首先被怀疑的是从现场抛出来的面具。可掉落在四丁目路街灯边的面具,内侧没有贴过剃刀的痕迹,也未沾血,看不出特别可疑的地方。
于是,警方从现场的祭祀祠堂开始,对周围的砖墙、两家的便门以及阿云目家和笼手家、小巷尽头的大垣家庭院都进行了搜索,但还是找不到凶器。
顺带一提,接受调查的旭义说:
“当时我对贵子小姐讲,今天是哥哥的周年忌,所以希望你忘掉哥哥,认真考虑一下和我结婚的事。但她只是摇头,于是我也就放弃了,打算回家,转身要出小巷时,那个寄居在阿云目家的栗森,突然飞奔进来。他哇哇大叫,所以我回头看了看身后,就见贵子小姐倒在祠堂前。慌忙冲到她身边去一看,她已经死了。就在那时,栗森伸手过来抓我,我和他两个拉拉扯扯地从小巷滚了出来。啊,面具?我哪知道那玩意儿。啊,说不定是哥哥送给贵子小姐的。也就是说,她那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自杀啦。欸?没有凶器?那么就是被哥哥杀害的四个女人在作祟吧。”
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强硬地否认了自己的罪行。
然而,之后的调查表明,笼手旭义当天的行为中存在疑点。自回家以来对家中杂事不屑一顾的他,那天却从大清早开始就难得地帮忙做起了家务。
据说他首先参与了捣年糕,不仅捣了臼里的糯米,还把刚捣好的面团捏成糕。接着在大扫除时,他把割成细长条的破布碎片扎在细长竹竿的顶端上,当作掸子,给高高的顶棚除尘。然后,制作门松[1]时他也露了脸,从切割青竹到用菰包起、拿绳绕上为止,热心地打着下手。
对于这些怪异行为,旭义回应说:
“因为是一年一度的事,我作为家庭一员帮帮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而且我在照管过我的神社里学会了形形色色的礼法,所以只是趁这个机会,想要发挥点作用罢了。唔,因为打算在傍晚和贵子小姐谈谈,大概多少也有点打发时间的意思。不过……”
相比否认自己是凶手的时候,旭义回答这番话时的样子显得较为腼腆。
而另一方面,栗森笃说:
“上午箭术馆有最终练习,所以我不在家。从下午开始,其实,我找勇贵原公爵稍微谈了谈贵子小姐的事。那个笼手家的旭义先生,就这样放任自流下去没问题吗?唔,谈话内容就是这样。然后大约是在五点吧,花店送来菊花束时,我向贵子小姐提出了请求,说今天我也和你一起去吧,可贵子小姐说想一个人静静地参拜,于是我就在二楼的房间里,像往常一样监视小巷。那时如果我强行同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随着讯问的深入,他越来越兴奋,断言杀害贵子的凶手是笼手旭义无疑。然而,警察问他是否目击到了犯罪过程,他说道:
“我的房间正好处于往下看就是小巷尽头的位置,但是由于砖墙太高,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嗯,也很难看到祠堂,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人。不过我一打开窗,勉勉强强地似乎能感觉到一点迹象,当然只是迹象,所以贵子小姐参拜时,我一直在房间里守望着她。欸?不……我并没有听到惨叫,也没有听到什么争斗的声响,但有某种……啊,对了,我看到那个可怕的面具飞起……仅此而已……但……但是,那家伙就是凶手啊!不然还会有谁?”
警方唯一判明的,就是他事实上什么也没看到。从房间飞奔而出,似乎是因为那个深代也看到的面具在空中飞舞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他察觉到小巷深处发生了某种异变。
警方从小巷开始,又对面向小巷的三家庭院进行了彻底的搜索,但怎么也找不到凶器。结果,坚持自己无罪的旭义被释放了。
就这样,株小路镇四丁目迎向了无比暗淡的新年。
[1] 门松:指正月时装饰在家门口的松树枝干,是日本新年的一项传统。——译者注
四
内田百闲[1]曾在《东京烧尽》一书中写道,因昭和二十年(公元1945年)二月二十五日的空袭,“神田地区看来已大体不复存在。极度的惨状让人心情恶劣”。但事实上,以神保町为首的数个街区的建筑并未被烧毁。
“纸鱼园大楼”就是幸存的建筑之一,“怪想舍”则占据着其中的一室。
战前至战中被压制的侦探小说,在战后一下子繁荣起来。首先,筑波书林在昭和二十一年(公元1946年)三月开办《ROCK》杂志,岩谷书店于四月创刊《宝石》杂志。不仅如此,两刊都连载了横沟正史的长篇本格推理小说。《宝石》从创刊号起登载《本阵杀人事件》,《ROCK》则从第三期开始推出了《蝴蝶杀人事件》。
以这两本杂志为开端,数年间侦探小说杂志的创刊此起彼伏。但因此也不免鱼龙混杂,被自然淘汰而消亡的杂志也不少。在侦探小说杂志林立的局面下,怪想舍虽是新兴出版社,但其月刊《书斋的尸体》自创办以来的数年间,发行量不断稳步提升,平安无事地走到了今天。
尤其是去年十二月发售的新年刊,以江川兰子的本格推理小说连载《血婚舍的新娘》和东城雅哉的完篇中篇怪奇小说《黑人岭》为主打,结果令杂志大为热销,创下了建刊以来的新纪录。江川兰子从《宝石》杂志出道后,成了一位广受欢迎的作家;而东城雅哉的处女作《九岩塔杀人事件》虽发行自地方上的出版社,却也受到了大量关注。
拜其所赐,后者的责任编辑祖父江偲尽管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女编辑,在社内却也是趾高气扬——直到某日田卷总编寻她商量,能否就去年岁末株小路镇发生的割喉杀人案请刀城言耶助一臂之力。这事名为商量,实则是公司的命令。
刀城言耶者,作家东城雅哉的本名也。这个怪人在文坛也是赫赫有名的放浪作家,为了兴趣与实益兼而有之的怪谈收集,总在外地周游,持续民俗采风之旅。所以,他也被称为“流浪的怪谈小说家”,但其实,只有真正了解底细的人才知道,此人拥有侦探才能——那可不是轻易就能对付的。
言耶为搜寻怪谈而造访各地,不知为何常在当地遭遇奇异现象或匪夷所思的案子,而且不但被卷入其中,回过神时还会发现自己已莫名其妙地破了案。这类特殊经历他非常丰富。
不过,这个“莫名其妙”里头可大有文章。刀城言耶认为,断言这世上的所有事物皆可只凭人的理智来解释,是人类的一种自满;但话又说回来,遇到怪异现象就轻易接受,作为人而言又未免太过可耻。可以说,他怀着这样的想法与那些现象和案件对峙,才造就了这一奇妙状况。
换言之,期待刀城言耶像所谓的“名侦探”一样展开快刀斩乱麻似的高明推理,是绝无可能的。在此岸与彼岸之间来去的同时逼近案件的核心,这才是刀城言耶。总之,言耶所牵涉的“谜”会走向合乎逻辑的破解,还是迎来不合情理的终局,直到最后的最后,连他本人也无从知晓。他总是扮演这种麻烦至极的侦探角色。
十分了解他的编辑称他是“怪异收集家”,关系更亲密的人又给他取名为“反侦探”,大概就是基于刀城言耶所处的这个立场吧。
即便如此,在大部分场合下,他最终都能出色地破案。因此,听到传闻的人们为求助于这暗藏的力量,向出版社发来侦探委托而非约稿的事,近年来有所增加。当然,现状是各家出版社都会代言耶婉言回绝。因为平日里他本人就一直对责任编辑发牢骚,说“光是在旅行地卷入可怕的案件,就已经够啦”。
然而,现在祖父江偲不得不委托刀城言耶破案,偏偏自己还是出版社的编辑,所以也难怪她会感到不知所措。更何况——
“案子的关系人可是原贵族。关于刀城老师的出身,部长你明明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战后从大阪进京的偲之所以操着地道的关西腔大发牢骚,其实另有原因。
刀城家原为德川的亲藩[2],是明治二年(公元1869年)经由行政官发布告示而诞生的贵族阶层,被授予公爵之位。也就是原贵族。
然而,言耶之父刀城牙升年轻时就厌恶特权阶级,身为长子的他为了反抗成为户主、继承公爵之位的现实,离家出走,拜入一位名叫大江田铎真的私家侦探门下。结果,刀城家与他断绝了关系。从此,他自称冬城牙城,解决了多起难案怪案,不知不觉已被人们誉为“昭和的名侦探”。
而其子刀城言耶则不愿继承父亲的侦探事务所,持续着流浪生活,且笔耕不辍,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讽刺吧。其中也包括言耶虽抗拒父亲,却似乎又遗传了他的侦探才能这一事实。
只是,和父亲一样,他也不喜欢特权阶级。虽不像父亲那样莫名厌恶,但可以的话他肯定是不想和那些人扯上关系的。
“唔……还是只能从有关小巷的怪谈开始,不露声色地引他上钩啦。”
“怪异收集家”可不是白叫的,言耶对怪谈极度痴迷。而且,他有个恶习,对自己尚不知晓、闻所未闻的故事,会浑然忘我地扑上前去。无论对方是谁,即便之前关系恶劣至极,他也会横冲直撞,直到打听出那个怪谈。所以,挑拨言耶这一恶习的做法,实乃一把双刃剑……
“啊,祖父江小姐,好久没见了。恭贺新禧!今年也请你多多关照。”
至少正月里须在父母面前露个脸——从旅途归来的言耶如是说。话虽如此,可现在连装饰门松的时期也早过了,还有什么喜可道啊。
一问才知,年底言耶拜访了某地方上的世家,闲居的老人家对他极为喜欢,强劝他务必就此逗留迎接新年。当然,又听说言耶遭遇了与雪相关的怪异现象和无足迹雪密室杀人案。不过偲愣是憋住没问详情,因为现在没那个闲工夫。
祖父江偲与刀城言耶相对而坐的地方是怪想舍的接待室。总编做出周密安排,令他俩整个下午都能优于任何客户使用房间。偲由此推测,也许阿云目贵子之案是社长直接向部长下的命令,而部长转手又抛给了自己吧。不知社长为何执着于此案,恐怕是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吧。
(硬是塞了个烫手山竽给我啊。)
事到如今偲还在心里叹气,不过寒暄完毕,拉了几句不着边际的家常后,她就慢慢地开始将自己的计划付诸行动了。虽说已确认言耶直到傍晚都有空,但也不能太磨磨蹭蹭。
“说真的,刀城老师,那个叫株小路镇的住宅区,实际上我也去了,好像正散播着一些可怕的流言。”
“哦?什么样的流言啊?”
如先前所料,对方奔着诱饵来了,但不知为何“碰钩”不如预想的强劲。
(咦?好奇怪啊。)
一刹那偲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转念一想,怪异收集家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呢,于是她从关于“首切”的怪谈起头,直说到最关键的杀人案,一边留意看表,一边自然地推进话题。然而——
“原来如此。我想,这桩新案子发生在那种很有来头的地方,被害者和嫌疑人又颇有渊源,所以也难怪镇上人家会拿作祟来说事啦。”
对方神态自若,只是淡然阐述了自己的感想。
“欸?那、那、那个嘛,话是没错的……嗯,我说……”
之前的口若悬河犹如假象,期望大为落空的祖父江偲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
“那么,接下来是要去现场吗?还是说案件的相关人员会光临此地什么的。”言耶这一问令人震惊。
“你为、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事先问我是否今天到傍晚为止都有空;刚才说话时,你看过好几次手表;了解了全部情况的那一刻,怎么想我都觉得从首切的连环杀人案讲起才对,不知为何你却要以小巷的怪谈开头;新发生的案子还没有破。根据以上几点,我么,就推断出:单纯告知怪谈故事并非你的本意,那只是引我上钩的诱饵,你似乎另有目的,而且还是关于一桩未决之案的。所以,我自然会想,说完后是否会被带去现场,或是被迫再听一遍相关人员的证词呢?”
“啊,不愧是刀城老师!所以才没对我说的怪谈故事紧咬不放啊。”
“再捧我也没用哦。不过,怪异之事本身倒也有趣。只是故事里没有出现我不知道的妖魔或怪物,所以——不对,这个先放一边,以前我就说过了,你别叫我‘老师’什么的好不好。明明我和你只差五六岁,被你这么一叫,不知怎么搞的,就感觉自己老得不像样了。”
“是,是这样。不过,都领悟到这个地步了,也就是说你会接手这个案子——”
“我为什么要接手?好吧,根据我的进一步观察,感觉这与其说是你本人背负的问题,还不如说是上层的要求,所以我同情你,想必在对我说这些话之前,你一直都很焦虑吧。”
“哦哦,刀城老师果然厉害啊!”
“不,不,不是那么回事——因为是你嘛,所以我想你该不会是有了各种烦恼吧,但话说回来,我有必要一头扎进这个案子。”
“对啦对啦!那个应该被用来割喉的凶器,不管搜查哪里、怎么搜查,都找不到。”
“我说,祖父江小姐……”
“把这个当怪谈来理解的话,既可以解释成笼手旭正召唤了阿云目贵子,也可以解释为被害的四位女性把她拉过去了;而以推理小说的眼光来看,不就成了死胡同里的一种密室杀人、不可能犯罪了吗?”
“欸?唔,嗯,算是吧,不过不能因为这个就……”
“换句话说,这案子和刀城老师不是挺般配的吗,简直是天作之合啊。原贵族什么,在这桩奇异的杀人案面前又算得了啥?人家就是这么想的。你听好了——”
之后,面对话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编辑,刀城言耶只是一味地在脸上浮现出走投无路的表情。
因为祖父江偲有个恶习,在关键的事情发生前她有神经兮兮、思前想后的倾向,可一旦开了头,此前的踌躇就像虚境一般,转眼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知不觉地她就会得意忘形起来。
她曾有云:人家我是这么想的,编辑这种工作,如果不能兼具极为细心的一面和非常大胆的一面,就绝无可能胜任。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编辑的工作可谓与她的这一性格正相吻合。顺带一提,她开始自称“人家”时,通常是正处于得意忘形之中。
怪想舍的上层任命她当刀城言耶的责任编辑,也许自有他们的打算。因为物以类聚嘛。
“原来如此。我已经很清楚了。”趁偲歇口气的工夫,言耶插了一句。
“啊,太好了……说真的,有段时间我还在想,不知道事情会搞成啥样……”
“好了,今天得以听到很有意思的怪谈故事,非常感谢。”
“欸?什么!这是要走吗?”刀城言耶刚站起身,偲就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好残忍啊!老师不是在地方上遇到过更复杂的案子吗?就算是这样不也出色地破了案?”
“那些是我不得已被卷进去的,或是为了帮助照顾过我的人,可都是有相应的理由的。”
“我一直都在照顾你,对吧?”
“这、这个话是没错……不对,我跟祖父江小姐毕竟是工作上的往来。”
“好心寒啊……老师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不,不是啦。你是一个优秀的编辑,而且——啊,用这种哀泣战术一样的手段,很龌龊啊。我都说了,以后别叫我老师了。”
“这么生分……比起关系亲密的编辑,老师居然更珍视可能一生也不会再见第二次面的乡下人啊。”
“谁、谁也没说过这种话吧!”
“不是的,我很清楚的。说起来老师从前就……”
这时,接待室的门被敲响了。
偲慌忙去到室外,很快就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刀城老师,我们翘首以待的鹰部深代小姐和她家的阿藤婆婆,已大驾光临!”
如此高声通报过后,她立即向言耶介绍了这两位特意请来公司的客人。
“啊,初、初次见面,我是刀城言耶。”
结果,完成了初次见面的寒暄后,言耶不得不再次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他似乎终于意识到,偲一个劲儿地说话,就是为了争取时间等二人出现,当然这是马后炮了。
四人当中,只有偲一个人在笑。即使谈不上不快,刀城言耶脸上浮现的也是一种“哎呀呀这下上当了”的表情。至于阿藤,似乎是因为言耶端正的容貌和亲切的言谈举止,年纪不小了却显出一脸迷糊相。而深代虽然像孩子一般腼腆,但还是用满怀兴趣的目光看着对方,这大概是因为言耶穿着当时还很少见的牛仔裤。
“我这边已向老师做过一遍说明。不过,还是想请两位再讲述一下详情,可以吗?”事不宜迟,偲试探了一句。
“好,非常感谢。”阿藤恭敬地低下头,但似乎再无后话,忸忸怩怩地始终不吭声。
“嗯……我说,关于这案子——”
与偲急速褪去的笑容相反,言耶的脸上则开始浮出微微的坏笑。只是,这也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深代小心翼翼地提议道:“那个……让我来说也行。”
偲自然是当即点头,催她讲述。
然而有趣的是,刀城言耶脸上荡起失望之色也只是在最初的时候。不久,从他聆听的姿态中开始显现热情,以至于连偲都能看出,他似乎渐渐地被眼前这位姑娘的话所吸引了。
(太棒了!这么一来,老师就是咱这边的人啦!)
在深代描述案件详情的期间,她的心里雀跃不已。
然而,当言耶听完全部讲述后说的第一句话入耳时,祖父江偲不禁愕然。
“唔……完全搞不懂啊。”
[1] 内田百闲:日文汉字“内田百間”。日本小说家、随笔家,夏目漱石门下弟子。本名内田荣造,战后改笔名为内田百間。——译者注
[2] 亲藩:江户时代,德川家近亲被授予的领地。——译者注
五
“等、等一下,老师,你在说什么呢?”
“我都说了,老师这称呼——”
“啊啊,只要你能帮我解开这个案子,当家的也好,主公也好,叫什么都行。”
“更平常一点的称呼就行。”
“有什么搞不懂的?和以前解决的案子比起来,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这种案子,人家要是老师的话,不用五分钟就能解开啦。”
一兴奋,偲就会变得满口关西腔。
“你呀,别又说些没凭没据、不着边际的话。”
“可是——”
“信息恐怕不够啊。是有做出若干种解释的余地,但如今只能以单纯的推测告终。”
“对不起,是我的讲述方式不好。”
深代突然插入了两人的对话。言耶和偲一惊之下转过头去,就见她垂头丧气的。
“没、没有这种事啦。你的话非常容易理解,说得很好啊。更何况——”
刀城言耶开始拼命地劝慰她。一瞬间,祖父江偲还在高兴,这样的话他也就会认真考虑这件事了吧,但言耶貌似乎只满足于解除深代的误会。
(好吧,一切都要诉诸老师的侦探爱好了!)
如此决心已定,偲立刻开口道:“社会上认为罪犯是笼手旭义,但真凶难道不是寄宿在阿云目家的栗森笃吗?”
“可是栗森先生原本就连小巷也没进去啊?”言耶虽显得无可奈何,但还是应了一句。
“这就是他的意图所在。”
“你想说他是在自己不受怀疑的情况下,杀死了被害者?”
“是的。何止这些,他还策划了让情敌蒙受嫌疑的一石二鸟之计。”
“喔……怎么做到的?”
刀城言耶脸上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换个角度看又感觉他似乎对祖父江偲的侦探表现很是期待。
“噗噗噗,只要关注某项事物,这问题也就没什么难的了。”
然而,偲完全是一副以侦探自居的模样,大概她误以为自己不光引起了言耶的兴趣,而且对方还想听听自己的解释吧。
“那么,栗森先生究竟是怎样在身处阿云目家二楼的同时,把进入小巷深处的贵子小姐杀害的呢?”
“还记得栗森笃在案发当天的早上,去哪里干了些什么吗?”
“去练箭场做了最后一次练习,对吧?”
“什么嘛,你都记得啊。可是,像老师这样的人,知道了这些竟然还——”
“哎呀呀,丢脸了。现在能否让我等聆听祖父江小姐的推理呢?”
言耶的措施极为严肃认真,但眼里却闪烁着恶作剧般的目光。当然了,偲压根儿就没注意到。
“好嘞!嗯哼。栗森笃等贵子小姐去小巷后,偷偷进了庭院。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梯子架到小巷深处的砖墙上,爬了上去。拿着前端装有剃刀的箭和射箭的弓。”
祖父江偲摆出“结论已定”的表情耀武扬威,深代和阿藤“啊”的呼了一声,却又都坦率地表现出不敢领教的样子。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刀城言耶此时一脸呆滞。
“然后呢?”
“什么然后——老师啊,后面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也就是说,栗森在墙头射杀了贵子小姐。”
“这么说,他不是让箭刺进喉咙,而是让装在箭头上的剃刀划过并割破咽喉吗?”
“听说他就是这么厉害的一个神箭手。”
“已经核实确认过了?”
“欸?不、不,还没有。这个嘛,从现在开始,怎么说呢,要一步一步来。”
“射出去的箭呢?啊,原来如此。先在箭尾结根绳子,过后再回收啊。”
“当……当然是这样了。”
“可这么一来,就变成了栗森先生是从斜上方向被害者射箭的。”
“是的。这个有问题?”
“好像贵子小姐的喉部是呈一字形被割开的,不是吗?”
"……"
“再神的神箭手,要从砖墙上射箭,呈一字形割开对方的喉部,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吧。”
“那个嘛……是贵子小姐的头颈碰巧歪斜着。”
“那么你说,作案后,栗森先生把凶器藏哪儿了?”
“当然是院子的……”
“没这个可能,对吧。从小巷北侧的阿云目家开始,南侧的笼手家以及路尽头的东侧的大垣家,三方的院子都被搜查过了,却没有发现凶器。”
“那就是藏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啦。”
“假设他收好梯子,把凶器搬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然后再奔进小巷,那应该会花更长的时间,不是吗?”
“这个……我觉得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深代十分谨慎但又清晰地表达了对言耶的支持,紧接着阿藤从旁插话道:“而且栗森先生应该是真的喜欢贵子大小姐。换成笼手家的旭义先生,思恋不成大动肝火,想着什么‘爱之深恨之切’,向贵子大小姐下手倒也不奇怪,但要说栗森先生会做出那种事,可就怎么也——”
自己的推理在机会与动机两方面连遭否定,有那么一瞬间,偲“唔唔”地说不出话来。不过,她好像马上又振作了起来:“罪犯果然还是笼手旭义。”
“原来如此,那么凶器的剃刀呢?”
尽管偲反复无常地变换凶手,但言耶却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催促她接着往下推理。
“祠堂是用木头造的,所以那个缝隙里……啊,说到缝隙,砖墙上不也有吗?所以说,旭义是在事先踩过点的基础上——”
“说是剃刀,其实凶器似乎是理发店里用的那种。而且,被害者喉部被干净利落地割开了一个口子,那可是真正的一字形,所以就从这情况来考虑,我也不觉得用的只是裸刀片。换言之,难道不应该认为刀柄的部分也在吗?”
“只有刃的话,是不是就很难切割了?”
“越长就越难呢。假设握着的地方是用布裹着的,那这回的问题就变成了布被丢到哪里去了。顺便说一句,旭义不是接受过身体检查吗?”
“是的。别说凶器了,好像身上什么东西也没带。”
“换句话说,如果他是罪犯,那么凶器的剃刀只能是在现场被处理掉的。而且,考虑到栗森先生冲进小巷这一情况,范围就缩小到了小巷中段至最里处的部分。”
“那样的话,阿云目家那边砖墙上的便门不就很可疑了吗?因为笼手家那边的门位于进入小巷后相对较近的地方,而阿云目家的差不多就在半当中。”
“可是,为了把门关死,不是在内侧用铁丝一圈圈地绕住了把手吗?”
“就是啊……前不久笼手家刚把生锈的铁丝换掉,跟他家的便门比起来,阿云目家那边的似乎损伤得很厉害,但是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啊……”
最后,偲如自言自语一般,发出了茫然无措的声音。不过,当她随后看到言耶在跟深代和阿藤攀谈时,脸上又荡漾出得意的笑容。
“关于笼手家的旭义先生……怎么说呢,兴趣爱好啊、特殊技能啊,或是相比一般人有这样那样的怪癖之类的,还有什么你们没说到的情况吗?”
面对这个问题,两人都摆出了认真思考的架式。然而最终她俩还是摇了摇头,致使偲的沮丧更在言耶之上。
沉默第一次在接待室内散播开来。深代和阿藤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没能带来助益,偲看上去则像是在焦虑,言耶好不容易来了劲头,难道会因为线索不足而无法导出最为关键的推理吗?
唯有刀城言耶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反倒露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啊啊!”这时,祖父江偲发出了冒失的叫声。
“怎……怎么啦?是想起什么忘了说的要紧事吗?”言耶大为振奋地问道。
“不是,乌先生又给老师寄信了。本想着一见面就马上交给你的,可是人家一不小心就忘了。”
“什么嘛……前辈寄来的信啊。这事后面再说也不迟。”
言耶正要淡然揭过,就发现深代表情奇异地看着他俩对话,于是言耶正儿八经地做起了说明:“有个人呢,是我大学时代的前辈,叫阿武隈川乌。”
言耶说,这位被自己称作黑哥的人物,是京都某个虽小但源流正统的神社的继承人,也不知他本人有无承业之心,毕业后还在进行从学生时代起便大肆开展的民俗采风活动,始终过着那样的生活,彻底成了一个民间民俗学者。只是,此人交游甚广,而且对地方上的奇怪仪礼或奇妙风俗异常精通,明明没求过他,他也会经由出版社频频向刀城言耶传送信息。不过,这些信息惠及自己,所以言耶非常感激。
“内容好像是说,漂浮于濑户内海上的鸟凭岛的‘鸟人之仪’似乎会在今年夏天举行。”言耶介绍完阿武隈川之际,偲转达了信件的内容,就在这时——
“那个……笼手家的旭义先生,可能很擅长算数。”
深代突然这么说,让三个大人吃了一惊,不过看来阿藤的反应毕竟最快:“小姐,算数是指什么?”
“你看,旭义先生回来的时候,小仓屋先生不是说过‘他在寄养的那家人家学过勘定’之类的话吗?”
阿藤愣了片刻,下一个瞬间她就放声笑道:“小姐啊,那不是数字的‘勘定’,而是指祈求神明或佛祖降临的祭神仪式,称为‘劝请’[1]。”
阿藤甚至还对写成哪两个汉字认真做了说明。
这时,刀城言耶突然微微一笑:“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1] 勘定、劝请:日语原词为“勘定”“勧請”,发音相同,均为“かんじょう”。其中前者有计算、算账之意。——译者注
六
“老……老师!难不成谜团已经解开了?”
“别再叫我老师。”
“啊啊,这种事现在怎么着都无所谓啦。”
祖父江偲劲头十足,面对她的逼人气势,刀城言耶有点招架不住:“唔,好吧,话虽如此……不,其实是这样的,某件事让我很在意,可又不知道其中含有什么意义。然后就怎么也没办法向前推进。”
“等一下。你说的‘某件事’,是在我或深代妹子的话里?”
“你的话里也出现过,不过更详细的内容是从深代妹子那儿听到的。”
“所谓的‘某件事’,是……是什么?”
“在这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下动机。”言毕,言耶看着阿藤又续道,“笼手家的旭正先生犯案后自杀,之后其弟旭义先生被召回。因为兄弟俩的祖父旭櫁原伯爵想让弟弟旭义接旭正的班和他的未婚妻——阿云目家的贵子小姐——成亲。然而,从阿云目家的勇贵原公爵开始,更重要的是贵子小姐本人就不愿意。但旭义先生却对她很执着,这种近乎疯狂的爱恋之情,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向憎恶的转化,不久竟使他生出杀意。是否可以这么解释呢?”
“嗯。那天是旭正少爷的忌日。想必旭义先生把这天定为最后期限,向贵子小姐求爱了吧。他下定决心了吧,如果被拒绝就一狠心杀掉她。我听说,不只镇上的人,连警察的想法也大致相同。”
“不过老师,就算凶器没被发现,可他因此就会在自己明显会被怀疑的情况下,动手杀人吗?”
接过阿藤的话头,祖父江偲提出了现在才想到的疑问,明明在阐述自己的推理时,她完全无视了这一点。
“一般想来是这样没错,不过最大的原因是他只能在小巷的祠堂遇到贵子小姐。再加上阿藤婆婆也说到过的旭正先生的忌日这一特殊条件,旭义先生强迫症式地认定要在那天、那个地方做个了断,这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不过,把凶器带在身上毕竟会被逮捕,所以他构想出一个处理凶器的方法——不,他肯定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凶器消失的诡计,所以才着手杀害了贵子小姐。”
“想到了?”
“嗯。不过,还不止这些。他甚至做了演习。”
“欸?真、真的吗?什么时候,在哪里?唔,地方肯定是在小巷啊……”
“对,在小巷的最里面,从作案的数日前开始。虽然其中的一次差点被深代妹子发觉。”
“被、被我?”
深代震惊的同时,发出了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这时言耶脸上浮起了令孩子见了都安心的笑容:“你说过,当你勇敢地进入到小巷深处时,西面的出入口被一个漆黑的影子封住了,那人就是旭义先生。”
“可是,到深代妹子躲进祠堂背后,贵子小姐进入小巷为止的短短一刻间,那个黑影不就消失了吗?”当事人还没开口,偲就马上追究道。
“因为旭义先生在身影被深代妹子看到后,慌忙从笼手家一侧的便门回去了。”
“回去了?可便门的把手被铁丝牢牢地……”
“缠住了,但那是在内侧对吧?而且,不是有消息说笼手家一侧便门上的铁丝是没生锈的全新品吗?换句话说,是最近重新绕的。比如可能是在杀害贵子小姐的前一天。”
“这么说,到那时为止旭义——”
“一直孜孜不倦地经由便门出入小巷。当然,贵子小姐去小巷的那天,他肯定是好好地从正门出来后,进入了小巷。”
“让凶器消失的演习,究竟是怎么回事?”看说话的样子,只能认为祖父江偲已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
“只要关注三点,我想连你也能明白。”
“什……什么呢?”
“一、关于从案发数日前开始见诸于小巷的异变。二、关于案发当日旭义先生的奇妙举动。最后一点,关于深代妹子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算数’这个词。”
“等一下。第一点是指深代妹子所说的从自家二楼目击到的在小巷深处飞舞的人魂吗?但这个事,毕竟是看错了。”
“我,确实看到了。”
深代语声虽轻,但主张明确,言耶也随即点头道:“先不管那个是不是人魂,总之我认为她看到了奇妙的东西确是事实。”
“知道了。然后是第二点,这个是指旭义帮忙捣年糕、大扫除、制作门松,是吧?”
“嗯。本来嘛,以他的情况,帮家里干活就显得很突兀,或者说是不自然吧,就算这个没问题,相比其他举动,他还是做了一件无论如何都只能让人感到奇怪的事。”
“是、是这样吗……”
“正常思考的话,马上就能明白啦。”
“第三点确实很突然,让我吃了一惊,不过深代妹子,为什么啊?”
“喂喂,问本人可是犯规啊?”
“犯规?我说老师,这规矩是什么时候定的啊?”
面对偲的严正抗议,言耶脸露苦笑。
“不行啦,不懂啊!老师,请告诉我。好啦好啦,人家也会努力以后不再叫你老师了。”
“喔,难得正经一回嘛。”
“请不要拿人逗乐。然后呢?”
于是,不光是祖父江偲,刀城言耶还将目光依次投向深代和阿藤:“个子比女人高的旭义先生清扫天花板,身为男人的他捣年糕、帮着制作门松什么的,都可以理解,但是把刚捣好的糕捏成团子这种事也要动手,就给人一种格外不对劲的感觉。”
“这么说来,真的很奇怪啊。”阿藤不加掩饰地侧首道。
“所以我进而联想到,在案发数日前,深代妹子看到的从小巷深处升起的圆白之物莫非就是年糕?”
“欸?这么说——”
“嗯。旭义先生不让任何人发现,偷走刚捣好的糕,把凶器的剃刀埋了进去。当然了,要把刀刃露在外面。捣年糕是从早上开始的。到与贵子小姐见面的傍晚为止,糕会充分变硬。”
“可是,把放有凶器的糕扔上天,接下来到底又能怎样呢?”
面对偲理所当然的提问,言耶却不作回答,反问道:“那么,深代妹子为什么会想起‘算数’之类的词,你已经明白了?”
“没、没有……”
“因为啊,就在那之前我问了,关于旭义先生你们还知不知道一些别的情况,比如兴趣爱好啊特殊技能等,而之后祖父江小姐说了前辈的事。”
“阿武隈川先生的?”
“对,你先是说了‘乌先生’。这个就人名而言比较稀奇的词,刺激了深代妹子的记忆,让她想到了乌劝请的事。”
“啊啊,乌劝请啊。”阿藤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大声叫了起来。
“我也疏忽了。旭义先生被疏散去的远亲在近江,又是以在神武天皇的东征神话中登场的先导神为祭祀神。我已听说那神社大有来历,却也没注意到这一点……”
“怎么回事?”
“这个所谓的先导神就是乌鸦。”
“乌……乌鸦?”
“然后在近江,有一种鸟食祭神仪式。”
“也就是说,在那个神社——”
“进行着一种把献给神的供品——糕,投给先导神——乌鸦的乌劝请,旭义先生从疏散期开始,直到战后都在参与这项祭神仪式。”
“那、那么——”
“事先多次投掷年糕,试验乌鸦确能在空中抓住糕,带着飞走,在此基础上他走向了正式行凶的那一刻。”
“可是,如果是栖息在执行乌劝请的神社附近的乌鸦,倒也罢了,株小路镇的乌鸦能那么出色地……”
“不,柳田国男先生曾写道,经常有乌鸦衔住掠过天空的高尔夫球,就这么飞走的事。还有,过去孩子们玩闹起来,会拾起扁圆的石子扔向在空中飞翔的乌鸦让它衔住,齐声欢呼‘乌劝请猫劝请’。条件反射似的衔住扔来的扁圆石子——先生认为,乌鸦会生出此种习性,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少儿游戏及鸟食祭神仪式吧。”
“乌鸦的这种习性,被旭义利用了……”
“嗯。他毕竟不想毫无准备地直接上场,所以就先做了演习。”
“就是在小巷深处,把普通的糕扔上去吧?”
“傍晚天色已暗,又有背后大垣家庭院中的茂密树林,所以小巷深处的那一带相当黑。在这种时候,白色的糕升起,忽地被黑色的乌鸦叼走,所以在深代妹子看来恰似消失了一般。”
“案发当时是什么情况?”
“栗森笃先生从阿云目家的二楼,深代妹子从鹰部家的二楼各自观望小巷,这个旭义先生也是知道的。”
“嗯,应该是吧。”
“所以,他把哥哥从南方带回来的面具扔向四丁目路,将两人的注意力从小巷深处引开后,才把凶器抛了上去。”
“那么,凶器呢?”
“附近肯定有乌鸦的巢,所以如果以那里为重点进行搜查,或许就能找到。”
此后,祖父江偲虽向深代和阿藤再三致谢,但多少有点撵人意味地送走了两人,接着她立刻把刀城言耶的推理告诉了田卷总编。
也不知这番推理后来是打什么途径传出去的,祖父江从深代和阿藤处得到消息,第二天警方就出动了,说实话连她都吃了一惊。
据说,警方从本地的动物学家那里得知,与株小路镇接壤的小树林是附近乌鸦的巢,便对那里进行了彻查。结果,不但发现了被咬过的、呈半圆形且埋有剃刀的糕,竟还清晰检出了笼手旭义的右手残留在糕表面的数枚指纹。
当然,后者并非来自深代和阿藤,而是偲从认识的报纸记者那里得来的情报。
“由于是早上刚捣好的糕,到傍晚时分还没能完全变硬。旭义先生用力握过,所以可能是手指陷入糕里,留下了特别醒目的指纹。”
两人为做事后汇报在神保町的咖啡馆会面时,刀城言耶说出了以上解释。
此外,剃刀上还残留着血迹,血型和阿云目贵子的一致。进而,被害者的伤口是被那把剃刀的刃划出的,似乎也已得到证实。
因此,笼手旭义被逮捕了,然而——
“你是说,他对罪行供认不讳,却否认心存杀意?”听完祖父江偲的一通说明后,刀城言耶侧首表示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