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房子自个儿动了……”菊田美枝皱起脸,似乎心里有点儿发毛。
“讨厌,别说这样的怪话啊!”同伴柿川富子眉头紧锁,向她投去责备的目光。
“可是阿富……”
“想到那种事,就再也不敢翻那道岭啦。”
这两个年方十五六岁的少女,从事消毒丸[1]销售,在四月至十月的农忙期辗转各村行商。
战前的销货员们头戴菅笠,双手套甲,身穿藏青碎白花纹束带服,前挂布兜,脚扎绑腿。这身装束随时代的变迁,被换作为蝙蝠伞、围裙加劳动裤的打扮。还有斗篷,早前是在一种名叫桐油的纸上抹油后做成的,如今也被雨披取代了。
不过,产生变化的并非只有服饰。她们与所谓的富山卖药人做相同的生意,兜售“越后消毒丸”“努尔匹林”“六神丸”“金证丸”等药品。但到了战后,以菜刀和剪子等金属制品为开端,她们又在货物中增加了海带、裙带菜等干货,以及化妆品、服装和发蜡。
昭和十八年(公元1943年)药事法改革,消毒丸贩卖转为许可制,是引发这一变化的重要原因。为取得执照,销货员必须接受培训。然而,当时能读书写字的销货员寥寥无几,于是放弃卖药开始其他营生的人便多了起来。而这也影响了消毒丸销售行业本身。
此外,以前消毒丸利润丰厚,以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药品九层倍,和尚赚无本[2]”。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又有军部关照,很多药都被当作慰问品送往前线。到了战后,药品的进货价本身逐年看涨,利润渐渐开始下降,生意的油水少了。顺带一提,所谓“九层倍”指的是卖价比进货价高出许多。
屋漏偏逢连夜雨,昭和二十三年(公元1948年)由于新药事法的制定,药品的现金交易被禁止了;时至昭和二十五年(公元1950年),商店也获得了药品销售许可。
这些战后形势的变化,使她们不得不把药品之外的商品也纳入生意范围。
昭和二十八年(公元1953年)流行的宫城真理子的《消毒丸呀要不要嘞》一歌中如此唱道:
我呀是雪国卖药女
翻过那山越过那村
切不可钟情那外乡之人
一岁不除则无以相会
眼里的毒心中的毒河豚的毒[3]
啊,消毒丸呀要不要嘞
消毒丸呀要不要嘞
因这首歌而一跃成名的消毒丸买卖,便是美枝和富子所做的行当。
然而话虽如此,她俩并没有那样叫卖过。
“消毒丸要不”才是走街串巷推销消毒丸时的吆喝方式。像“消毒丸呀要不要嘞”这种拿腔拿调的词,据她俩所知,还没人用过呢。
前天来植松村时,她俩也是一边呼喝一边在村中四处奔走,然后当晚在各自熟识的村民家住了一夜。只是,由于前天抵达村子迟了,所以她俩打算翌日清晨去下一个落脚点前,再做些生意。
不料,那晚美枝和借宿家的小媳妇聊到了深夜。也是因为丈夫的父母正好不在家,少夫人想把平日积累的愤懑一吐为快吧。闲谈先从对令人无所适从的村中习俗的抱怨开始,然后是编排近邻村民的不是,直到最后发泄对公婆的不满,这话闸子一打开就没个完。而且,由于美枝老老实实地在一旁陪话,结果就说了一个通宵。
不过,托这个福她得以和少夫人亲密了起来。这媳妇是附近霜松村人氏,于是就连同自己娘家、亲戚和熟人家,给美枝介绍了好些人家。这可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因此,昨天早晨富子一个人留在植松村,又续做了半日生意,而美枝则先走一步,到霜松村去了。
“不过,我觉得下午我也能进入霜松村。所以,到明天中午为止,我们就分别在不同的地方行商吧。”送美枝走的时候,富子如此提议道。
大概她是想,如果两人一起转悠,那么美枝从介绍的那些人家得来的好处就会惠及自己。这可就受之有愧了。
她俩约定翌日正午在霜松村的大杉神社境内会合,然后便分道扬镳了。就在刚才,她俩各自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再度聚首,如今正坐在巨杉的树根上,吃着午饭。
两人互相汇报完业绩后,柿川富子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昨天我过岭的时候,看见对面山上有一幢奇怪的房子哦。”
此话便成了我们这个奇异故事的开端。
“欸?什么房子?”
见菊田美枝惊讶地发问,富子显得有些得意:“我借宿的那家的婆婆告诉我,鸟居岭有一棵名叫‘天狗之座’的大松树,生意人去参拜的话就能大吉大利。”
“啊,这个的话,我也听小媳妇说了。”
“什么呀,你知道啊!”富子脸上浮出沮丧的表情,但立刻又用责备的口吻说道,“好歹人家都告诉你了,你也没去参拜参拜?”
“没有,我去了呀。”
“既然如此,对面山上不是有个奇怪的房子吗?”
“胡说……没有啊……”
所谓鸟居岭,是指从植松村去霜松村时翻越的佐海山的顶峰。此山蕴藏丰富的资源,自古以来就惠泽着两座村庄。
据说,昔日山上有天狗大人降临,自那以后佐海山便日益兴旺[4]。天狗降临的大松树被称为“天狗之座”,尤为村民们所看重。
不过,那里并未供奉祠堂,或围上注连绳。终究是保持了自然原貌。不知从何时起,通过那山岭的旅人们开始参拜松树。旅人多为商贾,于是“天狗之座”也成了商业神。
“我明白啦,是阿美搞错了松树。”富子笑道,像是在说“这就对了”。
她会这么说,是因为鸟居岭这一名字的由来可以追溯到两棵松树上。明明两树分立在岭之两端,但北侧的松树往南、南侧的松树向北,各自伸展出上部的枝条。所以从某个角度看去,就像一座巨型鸟居,因而得名。
“可是,那不就是天狗之座吗?是不是长在村界上的那棵?”
美枝确认之下,富子点头道:“你是在那里参拜的?”
“嗯,没错。”
“好奇怪啊。也许是因为你没去看对面的山。”
“可是,去参拜那棵松树的话,就算不想看也会看到啊。听说前几天有地震,我看到对面有山崩的痕迹,树也有点像流动似的。”
“对,就是那里!”富子猛然大叫一声,“就在对面没了树的地方,不是有一幢孤零零的房子吗?”
“欸?什么都没有啊……”
美枝是昨日清晨七时许过的岭。富子则是在十二点左右。
“难道说那房子是在五小时内造起来的?”富子嘴上这么说,但看起来一点也不信。
“是什么样的房子?”
“离得远所以看不清细节部分,黑黑的……感觉像茅屋一样……”
“这么说的话,可能真是在那五个小时里造起来的啦。和一般的房子不一样,只是造间茅屋的话,可能花不了多长时间。”
“造在那样的山上?”
“那真的就是山间小屋吧。是的话,就算新造了一座,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唔……但是呢……”
“怎么了?”
“虽然远远地瞅得不是很清楚,但屋顶看起来没那么新,非常旧,倒不如说是废弃的房子更合适,就是那样的感觉……从好几十年前开始,就已经建在那里……”
“稍微打扰一下啦!”
此时,一个男人亲热地上前来搭话,不久前他刚在两人近旁坐下。男人正吃着偏晚的中饭,看上去约莫三十五六岁。
[1] 消毒丸:日文为“毒消し”,似乎是一种治疗食物中毒的药,原是称名寺(位于日本越后的角海浜地区)的秘药。江户时代末期因经济没落,村人开始赴外乡贩卖秘药以维持生计,此后逐渐形成产业。昭和二十八年(公元1953年)左右达至鼎盛后,终告消亡。——译者注
[2] 和尚赚无本:和尚无须本钱,只要念经就能获得布施,故有此说法。日语中多用来形容那些不要本钱却利益丰厚的工作。——译者注
[3] 眼里的毒心中的毒河豚的毒:日文为“目の毒気の毒ふぐの毒”。表面看像是在说消毒丸的功效,但“目の毒”有“不见为好之物、眼馋之物”的意思,“気の毒”则有“可怜、可悯”的意思,结合前面关于恋情的歌词,此处应是双关。——译者注
[4] 佐海、兴旺:“佐海”日语读作“さかい”,“兴旺”的日语“栄え”读作“さかえ”,两者发音相近。——译者注
二
“你俩刚才说起的,是不是佐海山的鸟居岭?”
那男人的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富山的卖药商。不过,虽说做的是担货奔波的买卖,倒长着一张白皙瘦长的脸庞,姿容有点演员的味道,想必颇受女性顾客的欢迎。
俊男摆出和蔼的笑脸,看看美枝又看看富子,携着柳条包向她俩走近。
“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偷听你们说话的意思。只是忽的一下就钻进我耳朵里来啦。”
在这种时候,先答理对方的人总是富子。
“是。前天我们在植松村住了一晚。然后昨天上午虽然不是一道走的,但都各自越过山岭,进了这个村。”
“咱也是。每个月我都会去那村子一次做生意,第二天在这边村子的熟人家过夜。一般总是在次日早晨参拜这个神社,然后去杉造村,这也算是我的行商路线吧——今早我在熟人家耽搁了一点时间,结果出门晚了。”
男人提到的杉造村,据说是位于霜松村以南的一个村落。
“我们是头一次来这个村。”
“看起来就是呢。你们出来做生意,也还没多久吧?”
男人的话让之前亲切和气的富子突然换上了一副警觉的面孔。
“在我们村,代代都是女子出外做消毒丸生意。所以,我们也在师傅座下各自积累了修行,压根儿就不是生手,不会连左跟右都分不清楚。”
她们中有一个传统,即年轻时拜入经验丰富之人的门下,一起跋涉四方,同时学习各项技能。如今已独立行商的两人,最初也是如此。
尤其被提到的一点教训是“不可在留宿人家当客人”。因为这么做会被人嫌恶说“我们不需要客人”,以后便无法再借宿了。由此,她们学会了即使人家没说一句话,也主动上去帮忙干活这一招。有婴儿的就哄个孩子,是晚餐时间就做做饭、摆摆盘碟、收拾个碗筷,没事做就扫个地什么的。一旦表现出这样的姿态,下次再去时,对方就会主动上前唤一声“今晚住我家就行了”。抑或像这次的美枝,自然而然地讨取了人家的欢喜,得以被介绍给邻村的顾客。
不过,师傅传下来的只是生意手法和行商者心得之类的东西,至于客源终究需要靠自己开拓。即便在母女之间,绝大多数时候也是如此。因此,第一次只身外出行商,又是在初来乍到之地做生意,她俩身上还有些稚嫩之气。而这稚嫩之气被目光敏锐的男人觉察到了吧。
“原来是这样。难怪小姐们如此出色地开始了独立谋生。”
“嗯。不过生意之外的时间里,我俩总是在一起。”
生意上的势力范围固然存在,但除此之外,互帮互助也是理所应当的。这不光是为了人身安全,也是因为相比单个人,多人一起活动在各方面都要便利些。比如,进客栈时就可以合住一个房间,节省经费。
“这下胆子可就壮啦。”
“那是自然——怎么样,阿美,我们这就上路吧?”
“喂喂,怎么突然就要走啊?”
“没怎么呀。”
看她俩的情况,也是因为年纪还轻,两人共同行动所起到的最大效果,大概还是在安全防范上。正如富子现在疑心这个男人一样。
“我又不会把你们抓来吃了,用不着这么害怕嘛。”
“我们一点儿也没害怕。你别看阿美这样,大声叫起来的话在咱村也是最响亮的。至于我嘛,腿脚飞快,一会儿就能跑到派出所警察那里去。”
“别说啦。真是服了你了……”
换个角度看,这男人有着善于勾搭女性的容貌和谈吐。所以,富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还是别太搭理他为好吧。
事实上,以贩卖消毒丸为生的女性之间,存在这样一些苛刻的成规:旅途中不得化妆;不许与男人行淫;禁止谈情说爱。如有违背,不光本人要课以罚金或不能再做生意,还必须做好心理准备接受相当重的制裁,譬如自家被全村人孤立等。
“我压根儿就没想对你们怎么着呀。”男人一脸困窘,拼命否认后又道,“好吧,我想说的是,至今我翻过好几次岭,一次都没在三叉岳上看到什么房子。”
所谓三叉岳,看来就是指能从佐海山鸟居岭望见的对面那座山。
“而且——”
“所以说嘛,是山崩发生后,以前被树木掩住的房子就一下子露出来了。要是你在听我们说话,总该明白这个吧。”
“你真是急性子,这可不好。”男人苦笑道,但察觉富子在向自己瞪眼后,马上又干咳一声,“三叉岳的山崩,昨天我也见着了。不过呢,我想说的是,哪儿都没瞧见那样的房子。哎呀,你等我说完嘛!”
男人抬起一只手,阻止像是要反驳什么的富子。
“顺便说一句,不单是天狗之座,连另一棵松树我也必定会去参拜。可不是吗?被比作鸟居的两棵松树,只去祭拜其中的一棵,怎么想都不是好事啊,你们不觉得吗?恩惠肯定也会减半呢。”
“这么说,对面山上哪儿都没有那样的房子?”富子对男人的后半段话不予理会。
“因为发生了山崩,确实有两处树木脱塌了。但也仅此而已。”
“我说——”这时美枝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叔大约是什么时候过的岭?”
“昨天我从那边村子出来得有点晚啦。到山顶大概已经一点多了吧。不过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参拜了那两棵松树。所以三叉岳的样子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阿富过岭的一个小时后呢。”
换言之,昨日清晨七时许,三叉岳上什么都没有,但在十二点左右出现了一幢奇妙的房子。然而,一小时过后房子再度消失,三叉岳上一无所有……
“可是我真的看到了,所以……”
“——看起来是呢。”
男人没有否定富子的话,脸上浮出正在盘算什么似的表情。这让美枝感到了难以抑制的恐惧,恐惧化作开篇那句“房子自个儿动了……”的话显现出来,结果和沉下脸来的富子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那玩意儿也许——”默默地旁观了一会儿两人的争执后,男人嘴里漏出这么一句话,“是迷所。”
富子再度向男人投去疑惑的眼神。不过,其中似乎半含着问询之意。男人好像察觉到了这一点,续道:“所谓迷所,是东北远野地区传说中的屋宅。”
“老故事吗?”听富子的口吻,似乎略有泄气之感。
“有个村民在山间迷路后不久,发现了一幢宅子。那宅子很气派,有扇黑色的大门,怎么都没法想象会建在山里。从门口朝里一看,只见院子里开着红白色的花,鸡在嬉戏,还有牛棚和马厩。然而,不知为什么一点都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美枝知道,富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战战兢兢地进屋一看,就发现那里摆着好几只朱色或黑色的饭碗,架在火盆上的铁壶里沸水翻滚。然而,终究是空无一人,周围一片寂静。莫非是山男[1]的家……村民突然害怕起来,慌忙逃走,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下的村庄。”
尽管觉出富子暗自松了一口气,但美枝却想听故事的后续了。
“从那屋子逃出来的时候,村民拿走了一只碗。不可思议的是,用它来量米,不管过多久米缸都不会空。就是这么一个故事啦。”
“挺不错的宅子嘛。”富子完全恢复了常态,说起了俏皮话。
“是啊。还有这样的传说,一个心无贪念的女人回来时什么也没拿,结果,从山上流往村子的河里忽忽悠悠漂来一只碗,直漂到那女人的家。”
“好体贴的宅子啊。”
“怎么说呢,迷所的故事可能只在远野地区流传,不过你就把看到的那个想成类似的屋宅,不也挺好吗?”
富子终于恢复了笑颜。
“虽然我只是瞧见而已,但也会得到一点点恩惠吧。你说是吧,阿美?”
美枝点点头,而男人脸上现出“好悬好悬”的表情也没能逃过她的眼睛。一不留神被误以为是对年轻姑娘图谋不轨的坏蛋,又让富子这一通闹腾,想必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吧。
然而——
“那不是迷所。”
稍远处的巨杉根下,一个和他们三人一样也正在休憩的男人,突然站起身,转眼就向这边靠来:“你看到的是迷家。”
[1] 山男:山中男妖。——译者注
三
第二个男人看起来年近五旬,似乎也是个生意人。不过他体格健壮,一脸强悍,容貌与第一个男人形成了鲜明对照。或许也是因此,他刮过脸后留下的青痕,反倒一味突出了胡须的浓密,全然没有整洁之感,甚至可以说给人一种特意将邋遢相显摆于人前的感觉。
在他先前坐着的杉树根下,放着一只行商用的大柳条包,不过这包要是被他背上,就会显出小来了。
“这不是一回事吗?”听第二个男人说明了“迷家”这两个汉字后,第一个男人惊讶地问道。
“听了屋宅目睹记和神奇碗故事的人,就算特地进山热心探访,也绝对不可能找到。近谓的迷所就是这样一种屋宅。”新来的男人凝视着富子,如此补充道。
“对啊,也有这么说的。”
第一个男人优哉游哉地应了一句,不想富子毫不露怯地当即又向第二个男人问道:“那么,所谓的迷家是什么呢?”
这真像好奇心旺盛、从不怕生的富子会做的事。不过美枝知道,富子很快就会后悔问这句话了。
论胆量在村里的年轻姑娘中也是倍于常人的,正是这位柿川富子。所以,即便还不习惯现在的两人旅行,美枝也觉得放心。不过,性格刚强的富子也有弱点,那就是她最怵恐怖故事……
好不容易听第一个男人讲了迷所的故事,得知自己看到的奇妙的房子非但无害,还是会带来富贵的好屋宅,然而才放心了片刻,她大概就已预感到这份安心快要崩溃了。但另一方面,美枝也看穿了富子的踌躇,就这样一直被蒙在鼓里,她也会寝食难安。
当然,第二个男人哪会知道富子的情况。他用滞涩的语声徐徐开始了讲述。
“三叉岳差不多位于人称‘云海之原’的山岳地带的中心。恰好在信州、飞騨和越中这三国的交界上。正如我们从这里望过去也能明白的一样,那地域可是又险峻又严酷。”
美枝第一次看时,也觉得三叉岳像是一个人迹未至的地方。虽然翻越佐海山也挺费劲,但相比在鸟居岭眺望到的对面的山貌,这边简直给人一种田园诗般的感觉。
“即便如此,那里还是有一些山间小屋的,当然也有登山者。只是,据说自打战后,这里就有山贼出没了。”
“山、山贼……?”第一个男人突然惊叫一声。
“是啊。前些天也盛传有人下落不明,可能就是被云海之原的山贼干掉的吧。”
“哦,是这样吗?”
第一个男人大为吃惊,美枝也和他一样吓了一跳,心想这事真的发生在日本吗?而富子则从旁插话道:“上次我听说,就在战后发生过一起大学生在山间小屋被杀的案子。”
也许是明白男人说的并非怪谈就安下心来了,富子提起了杀人案的话题。
美枝也觉得幽灵可怕,但她觉得还是现实中的杀人更危险、更恐怖。然而,富子好像正相反。
“是发生在昭和二十一年(公元1946年)七月的乌帽子山脚的浊小屋命案吧。四个人登山,被一个二人团伙抢走了食物,其中两人被杀。”
“对,就是这个案子。”
“不过,那不是山贼。凶手是复员军人。当时的饥荒可不得了,要登山也是难上加难。”
“真的是没东西可吃啊。”第一个男人感慨万千地附和道。
“不过,那四个大学生也不知从哪儿筹到了食物,他们在新宿等候夜行火车。这时走过两名复员军人,见这几个去爬山的毛头小伙备有充足的食物,一副欢快的模样,就晃晃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在火车里也好,抵达山间小屋之后也好,这几个大学生都在吃东西。两个复员军人一路把这光景看在眼里,趁他们熟睡后,拿圆木开始挨个击杀。”
“虽然我觉得能理解罪犯的心情……”
第一个男人吐露了感想,而美枝光是想象案发当时山间小屋中的情形,就觉得惊恐莫名。
“那么,那两个复员军人抓到了吗?”富子问道,语气中充斥着好奇心。
“其中一个脑袋被砸但幸免于难的大学生在那儿装死,伺机瞅个空当逃了出来。第二天早上,警察的吉普车向着山间小屋进发,到葛温泉附近的时候,正好和下山来的罪犯撞了个正着。那边没发觉是警察。于是警察就叫他俩上车,说把你们送去山脚下的小镇,那两位一上车就开始呼呼大睡。结果,等他们一觉醒来,眼前就是警察局了。”
“是吗?有意思。这是真事吗?就像小说和电影一样嘛。”
富子是单纯的欢喜,而美枝闻听罪犯落网,终于能松口气了。如果只说到杀人就完了,或许今后每逢在客地就寝时,她都会感受到被圆木击杀的恐惧。
“血腥犯罪与山不沾边,至少战前是这样的风气。但到了战后,唔,特别是战争结束后的几年里,日本人都发了疯。”
看来男人有过种种可供回忆的经历。一时间,他的双眸望向了远方。
“那狂乱的世情,也涌入了原本平和的山区。”不过他似已重新振作,再度开始了讲述,“只是呢,山之所以平和,无非是因为那地方与人类引发的罪犯无缘——我是这个意思。而山本身绝不是安全之所。由于存在超越人类认知范围的部分,对人而言,反倒可以说,不管城市的犯罪如何蔓延,还是山危险得多。”
或许是话题的推进情况变得有些奇怪了,富子突然沉静下来。
“至今为止,我转悠了各种地区。可能是因为从事林业的村子很多吧,经常能听到山里头的怪异故事。”
美枝对男人做什么生意产生了一点兴趣,而富子似乎顾不上这些。
“只说栖息在山里的怪物吧,就有山姥、山地乳、山爷、雪爷、山童、厌魅、山鬼、山女郎、一本踏鞴、山魔、山男、山女、雪女、黑坊等等,数都数不过来。不过怎么说呢,这些都是跟妖怪差不多的东西。”
就连完全不了解山中怪物的美枝,也觉得就拿一个词“妖怪”来一概而论,也未免太简单粗暴了。不过,她当然不会插嘴。
“相比那些东西,迷家啊,就是屋宅里的怪物。”
"……"
“那不是一般的屋宅。迷家——也就是‘迷走之家’,这几个字不白写,这宅子就是个活物。”
“会……会动吗?”第一个男人取代沉默的富子问道。
第二个男人点点头。
“为什么呀?它为了什么要……”
“是为了吃人。”男人理所当然似的说道,“进山迷了路,再加上黄昏临近的话,任谁都会产生焦虑。这时如果出现了一幢房子,你会怎么做?简直想说这下得救了,就这么进去了对吧?”
“但其实是迷家……”
“对。不过呢,要是待在一个地方,就只能傻等误入此地的人。所以,迷家会自己走动,寻求下一个饵食。”
富子的脸早已僵硬。美枝一边留意她的情况,一边忍不住向男人问道:“那么,阿富看到的……”
“可能是迷家。”
“不、不过,只是看到一眼的话……而且还离着老远,所以不会有什、什么问题吧?”
“谁知道呢。不过,那玩意儿对人来说是很不吉利的。只能说眼睛看到了也还是不太好。”
“我……我看到的只是屋顶!”富子喊叫似的插入两人的对话,“在对面山树崩塌的地方,只有孤零零的一片屋顶,我只看到了那个,所以……”
看来她是想说,迷家的灾祸应该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然而,男人却摇着头:“虽说是家,但和正经的屋宅不同。那可是迷家啊。”
“什么意思?”美枝代富子问道。
“迷家是不完整的。旅行者进去后,就会发现没有屋顶,或者屋子的后半部分已经消失,或者脚下只是裸露的地面。”
“就像造了一半?”
“对。也有人说,有时只有玄关,屋里就立着几根柱子。所以,只有屋顶什么的,正好证明那就是迷家啊。”
“我说一句——”第一个男人像是忘了什么关键问题似的,开口道,“你是翻越鸟居岭而来的?”
第二个男人重重地点头。
“这位姑娘说她看到的那个房子,你过岭时有还是……?”
“有啊。”
四
第二个男人何时翻越的鸟居岭虽已不明,但似乎是在今天的中午时分。他说,当时他从天狗之座向三叉岳眺望之际,千真万确地看到山顶有一片黑黑的、好像已经半朽的屋顶。
昨日清晨七点左右,三叉岳上没有房子。
同日的十二点左右,出现了一栋奇妙的房子。
同日的一点过后,房子再度消失。
今日的中午时分,房子又现身了。
“昨天和今天,这迷家简直就像是为了吃午饭才从深山里出来的嘛。”
第一个男人的话让富子直哆嗦。
“请别说怪话!”
美枝代她提出抗议,男人似乎着了慌:“啊,对不起……可是,它不会到我们这边来的,对吧?”他向富子道完歉,又对第二个男人确认道。
“迷家的传说集中在云海之原的周边地区,这一点是没错的。”
“那就安心了。”
“不过呢,那家伙是山里的怪物。城里怎样我不清楚,但要是放在山里来说的话,不管是哪座山都不能保证它绝对不会来吧。”
“佐海山也是吗?”
“嗯,是啊。”
两个男人的对话似乎已让富子无法承受。瞧她那模样,眼看就要背起放在身边的行李逃离此地了。话虽如此,但美枝清楚,富子正在担心她俩对迷家的防范措施一无所知,就这么继续行商会不会有问题。可以的话,她应该很想向第二个男人打听这方面的内容。
然而——
“我在山上听到的话里头,有这么一件事。”
欲将剩勇追穷寇似的,第二个男人讲述起了与迷家有关的惊悚故事。
“是战后没多久的事——”
有个爱登山的男子,以三叉岳的三叉小屋为目标,从信州进入云海之原。如果没有这场战争,他本会更早地去挑战这座山。这次上山,他也制订了自己的一套计划,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做着准备。当然,在战时哪儿还谈得上什么登山活动。
迎来了战争的结束,男子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三叉岳。装备一应俱全,事先也已整顿完毕。问题是食物很难弄到手,但他不辞辛劳,四处搜罗,总算是准备齐全了。然后就只剩下慎重地挑选一个天气良好的日子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男子终于成功进入了他所憧憬的山岳地带。
从早晨到中午,他步履轻快,如预期所想地一路前进。攀登距离和步行时间也大体与原计划一致。照这势头,也许抵达三叉小屋还能比出发前预计的下午三点早一些。吃午饭时,男子如此这般估摸了下午的情形。
然而,突然起了浓雾。虽说山里的天气易变,可他还是觉得有点古怪。但是,转眼间视野就开始变坏,于是男子注意着不走失道路,急急向前赶路。
信州、飞騨、越中,无论从哪个方向登山,到三叉岳都是一条直道,至于哪条是哪条,这就不清楚了。
如上所述,云海之原的地形就是那么复杂,还有不少险关,跋涉山路也是困难重重。当然,如果对山习以为常,又能读懂地图,则几乎不成问题。不过如果一个大意,也完全有可能走错道而遇难。在浓雾升起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男子在默默前行的过程中,感觉背后有奇妙的动静。他站住身回头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再度迈开步子,又感觉有奇妙的动静。站住身回过头,什么也没有。他凝神侧耳倾听,什么也听不见。
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男子似乎已习以为常,不断地站住身回过头。就在这时,如灯笼一般的光亮朦胧地浮现在皑皑雾气中的情景,映入了他的眼帘。
如此山间,虽说是雾气沉沉,可大白天的,谁会点起灯笼呢?
这样一想,他突然害怕起来。
即便如此,慌忙转身向前的男子还是注意着脚下,谨慎地迈出步子,就在这时……
嘶嗒、嘶嗒、嘶嗒……
有某物正从后面向这边靠近。
按说是在荒凉的山道上行走,可那脚步声听起来异常的黏糊糊、湿漉漉。
男子发抖了。因为他突然想到,登顶三叉岳之所以困难,并非只是因为周边地形险峻。
山和海,自古以来就离不开怪异。云海之原也不例外。不,勿宁说很多才对。而其中特别为人所忌讳的,是一种人称“追踪小僧”的怪物。
凡有进山者,这东西就会追在人家身后,似乎也没有什么目的。待进山者意识到时,已经处于受其追赶的境地。据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它追上。要是被它贴身逼至背后,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必须转身与它正面对峙。大家都说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得救。
想起不好的事,男子急了。他并不完全相信,但也不想小看流传于山中的怪异现象。在长年持续登山活动的过程中,男子不但听多了那些奇妙故事和惊悚体验,就连他自己也曾有过一两次不可思议的经历。
于是男子稍稍加快了脚步。只是,因恐惧而乱了方寸会导致受伤。最坏的情况则是误入歧途,不幸遇难。他没有鲁莽地跑起来,只是一边抚平心绪,一边快步前行。最初是这样——
嘶嗒、嘶嗒、嘶嗒……
身后依旧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他已不再回头,只顾继续往前走,继续向上攀登。突然——
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
身后的脚步声加速了。“欸……?”就在男子困惑的一瞬间,那东西流星赶月似的追上来、靠上来、逼上来了。
那玩意儿贴身来到了背后。
对身后之物的恐惧感已远远超过对山道的危险意识。
男子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尽管他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跌倒,但好歹能一直不断地跑。或许这要得益于他迄今为止的登山经验。
不久,白茫茫的雾中猛然现出一根柱子。男子一惊,正可谓千钧一发,就在额头将撞未撞之际,他堪堪躲开了柱子。
站住身仔细查看,那不是树,毫无疑问就是柱子。发出黑色光泽的旧柱子,立在山道的正中央。
真是匪夷所思。但男子做出了判断——总之别理它为上。他远远地绕开柱子,向前急行。
于是,这回雾中又现出了黑黝黝的木板壁,好似要拦断山道一般屹立着。男子立刻将其视作新的怪异。因此,和柱子一样,他尽可能连板壁也不去触碰,小心地从旁穿过。
奇妙的屋宅部件,纷纷开始现形。立足不稳的山道变为板间,半空中杳无一物的山脊上浮出房梁,垂直峭立的岩壁化作橱架,并排两座石冢的侧旁蹲着炉灶……这景况真是乱七八糟。
不久,雾收天晴后,奇异的屋宅部件便从眼前消失了。男子松了口气。然而,这也只在片刻之间,当他发现日落已迫在眉睫时,不由得愕然失色。
奇怪……按说早该到三叉小屋了,然而现在却连个影子也瞧不见,这事奇了。
再这样下去就要露宿野外了。既已至此,就得尽早寻一个合适的所在。必须在太阳完全下山前,确保今晚有住的地方。
男子用探寻的目光,再次查看四周时——
近旁就有人家……
直到前一刻为止他都丝毫没有发觉,不知何时此地竟有了这么一栋屋宅。
大小和山间小屋差不多,但造型犹如民居,看起来不怎么坚固。玄关的门格外洁净,可旁边的小窗却是脏兮兮的,瞧不见屋内的情形。正面的墙壁明明是木板,侧面却用着砖。这屋宅给人的印象就是……不谐调。
但是,男子别无选择。因为刚发现屋宅,天就黑了。感觉还未经历黄昏时段,夜幕就瞬时笼罩了山间。
笃笃……男子敲着玄关的门,期待有人引路。然而,却没有任何回应。战战兢兢地把手伸向门,悄悄打开一看,男子大吃一惊。
屋宅没有后半部分……
他心想是不是被云海之原频发的地震弄塌了,但怎么看都是造了一半的样子。但是,一般而言应该不会有这么奇怪的房屋筑造法。只完成前半部分——这种事迄今为止既没听说过,也没见到过。
虽说让人心里发慌得紧,但屋子里姑且也算室内。总比在夜间的山里露宿强吧。幸运的是,前半部分的板间里还有个围炉。
男子生起火,用完晚饭,就准备早早地在屋子的角落里睡下。同时又在心里盘算,等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就一定能抵达三叉小屋了吧……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男子醒了,感觉到有什么动静。他偷偷睁眼一看,只觉屋中一片嘈杂。不,其实并没有响动,或听到说话声。只是有一种忙忙碌碌的氛围笼罩了四周。
那晚是个星月皆无的暗黑之夜。即便如此,当眼睛适应黑暗后,就隐约能辨识出屋里的模样了。是的,屋内……
屋内很宽敞。明明原先只有前半部分,但如今后半部分却在逐渐形成。先前所感知的骚动之象,原来就是这个。
然而,在这样的山中、这样的深夜里,究竟是谁、以何种方法、又是为了什么而建造……
凝目望向屋子的后半部分,只见朦朦胧胧有如灯笼火光一般的东西,正左摇右曳地移动着。可以看出,余下的半边屋子正一点点地被构造完成,仿佛是在追踪那光的轨迹。
男子猛然想起在白色雾气中目睹到的奇妙的屋宅部件,以及追赶自己的“追踪小僧”。虽说完全猜不出理由为何,但也许是“那东西”集起了散落山间的筑家建材,现在正要把这屋子打造完毕吧。他这么一想,瞬时变得恐惧难耐。屋子建成之时会发生什么,自己又会怎样,念及此节他就发起抖来。
男子悄然起身,不出声但又麻利地整备完行装后,从就寝的角落向玄关缓缓爬去。当下“那东西”正在忘我地筑家,想必未对自己严加注意。
他终于到达了玄关,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正要飞也似的逃走。这时,他的全身凝固了。因为月光与星光骤然照射了下来。
不是月黑之夜吗?从屋宅空空的后半部分望出去,夜空中确实既无月亮升起,也无星辰出没。难道那并非真的天空,自己眼中所见的只是那屋子无法看清的、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吗……
男子呆然伫立良久,这时从后方传来了动静。
嘶嗒、嘶嗒、嘶嗒……
“那东西”注意到了自己,径直向这边靠近。
心慌意乱的男子一冲出屋子,就没命地开始沿山道向上飞奔。
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嘶嗒……
“那东西”从身后追来。动作之迅捷,简直无法与午时相提并论。
如此下去会被追上的。如果不回身和“那东西”正面对峙,自己就没救了。想归想,但他怎么也无法站住。就算能站住,想必也没有面向后方的勇气。最重要的是,不存在这么做就一定能幸免于难的保证。不,即便性命无虞,但如果因见到“那东西”而精神失常,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所谓的“也许会得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在男子的情绪转为绝望之际,“嘶嗒嘶嗒……”的声响已堪堪迫至身后。他已然急火攻心,自觉就要被一把抱住,连拉带拽地从山道拖回那屋子了。
他气喘吁吁,脚下绊蒜,头痛脑热,跑上眼前的坡道已是竭尽全力。体力和气力都到了极限,全然无法思考登上尽头后的事。这时他已断了念头:我命休矣。
他一口气冲上陡峭的山坡。在随之开阔的视野前方,有一座山间小屋。
是三叉小屋!
男子在心中呐喊的同时,拼尽全力飞奔过去。
抵达小屋的入口后,他立刻开门进去,迅速地关上门,当即落下门闩,轰然坐倒在地上。这些动作是男子在一瞬间完成的。
不久——
“嘶嗒、嘶嗒、嘶嗒……”的声响开始在小屋周围回旋。仿佛是想在墙的某处找到孔穴,从那里潜入内部……
“听说那可怕的声响持续了一夜,直到天亮。”
第二个男人刚说完,其余三人便漏出“啊……”的一声叹息。不知不觉中,三人全都屏气凝神,被男人的故事吸引住了。
“那位登山者迎来了天明,总算是因此得救了?”
“作为怪谈故事被保留下来了,所以一定是那样没错吧。”
面对第一个男人的问话,第二个男人冷冷地做了回答。富子随即问道:“这个只、只是恐怖故事……也就是说,是山里的怪谈……不是真、真有其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