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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如迷家蠕动之物.2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张舟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01:14

“谁知道呢。不过那不是老故事。听说是战后没多久的事,所以我觉得像是真的。不管真假,迷家什么的还是忘掉最好。跟它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你俩在这个村的工作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或许是出于好心,第一个男人劝富子她们转移去下一个地方。然而富子却神色不安地注视着美枝的脸。

“怎么了?赶紧去下一个村子不好吗?难道还有没做完的生意?”

“这个——”

美枝小心翼翼地道出了实情:邻村人介绍的客户中其实还剩着几家没去。她之所以有点犹豫,主要是顾虑富子。如果因自己胆小而急急离开这村子,妨碍了同伴行商,富子一定会觉得无地自容。

“原来如此。这倒确实有点可惜啊。”

“阿美,那些人家必须都走一遍。”

富子表现出了预料之中的反应,于是美枝慌忙说出了第二点理由:“只是,就算我上门说是经人介绍的,也还是有几家给的脸色不太好看,所以就往后拖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啊。那你要是贪心不足,可能会反受损失。”

“这话怎么讲?”见第一个男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美枝忍不住追根问底道。

“我不是说了吗,我一个月一次在植松村做买卖,然后再去杉造村。也说过会在这个村住一晚,来这儿的神社参拜。”

“是的,是这么说的。”

“所以嘛,难道你没想过,为什么我明明在这个村留宿,却一点生意也不做呢?”

听他这么一说,还真是的。男人从植松村去杉造村,必会经过霜松村。既然如此,在这个村也做些生意不好吗?

“其实啊,从老早以前开始,植松村和霜松村的关系就不好。也是因为大家都靠林业吃饭,所以自古以来就一直在山林边界的问题上争斗不休。”

男人的话让美枝大吃一惊。那是自然,在借宿的地方陪小媳妇发牢骚,尽管厌烦却也坚持住了,结果得以被介绍了几个客户,正高兴着呢,哪知反倒成了生意上的阻碍。

“那小媳妇的娘家问题不大吧,但要是扩大到亲戚和熟人的范围,一个不巧可能只会招来反感。当然,人家介绍客户是应该感谢的,不过做我们这种买卖的,要处理好这些事可不容易。”

见美枝完全蔫了,男人也觉得她可怜吧,便又说道:“好了,就当这也是一种学习,从今往后注意就是了。那个小媳妇也没什么坏心对吧。她这么做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啊。”

“就是嘛,阿美。这一带势头不妙,我们这就去下一个地方吧。”

从富子的角度来说,只要不会妨碍美枝做生意,肯定是想现在就远离佐海山的。

“好嘞,我也快上路吧。”

第二个男人刚站起身,第一个男人便也挑起放在一旁的行李:“哎呀,真是耽搁了好长时间呢。”

“好了,我们也准备准备——”

就在富子说这话催促美枝的时候。

“哎呀哎呀,就因为有这样的偶然,我才没法放弃收集怪谈的旅行啊。”

从巨杉树的背后传出一个声音,旋即装束奇异的第三个男人现身了。

第三个男人自称刀城言耶,穿着地方上还很少见的牛仔裤。美枝等人也做服装生意所以知道,当然并没有卖过。这东西在她们的客户群里绝对没销路。

言耶说他正在周游全国,收集流传各地的怪谈奇闻。做那种事能维持生计吗?美枝觉得不可思议。待第一个男人问这问那,最终得知他是写小说的作家时,又吃了一惊,因为她这是生平第一次遇见以写作为生的人。

顺带一提,听了言耶的自我介绍,立刻开朗回应的是第一个男人。

“我叫萌木,是做反魂丹生意的。有个小曲是这么唱的,‘越中富山的反魂丹,揉一团鼻屎万金丹,吃它的家伙是傻蛋……’”

如此这般喋喋不休,要不是言耶不露声色地拿话试探第二个男人,怕是永远也停不下来。

然而,第二个男人却很冷淡。犹豫片刻后只是回了句“我叫九头”,还老是不客气地用怀疑的目光把刀城言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美枝和富子接在两人之后,各自通报了名字以及做消毒丸买卖的事。

全员互通姓名后,萌木立刻道:“我问你,所谓的‘这样的偶然’是指什么?”

“昨晚我在杉造村住了一宿。”

“是吗?我今天就要去那儿。”

“错过了呢。”言耶笑着,说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其实今天早上,我刚听一个在迷家住了一晚、逃出生天的人说了他的经历。”

“什么!你也知道迷家的事?”萌木吃惊地瞪大眼睛,交互打量着九头和言耶。

“是的,而且还是从昨晚刚经历过的人那里听来的。”

“你是在吹牛吧。”也许是新加入话题者的出现让九头感觉无趣,他语含不快地挑起刺来。

“不,至少那位亲身经历者没必要说这样的谎。话里的内容,我也觉得可信。”

“那个……内容很可怕吧?”富子当即确认道。但是,并没觉得她特别反感,多半是因为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叫刀城言耶的人。

“正如你所言。只是,这么下去的话,恐怕各位也很难摆脱迷家的噩梦,并给今后的行商带来阻碍。”

富子默默点头。

“这种时候,对对方来一个彻底的认识反倒是最好的。”

“对方……?”

不止富子,美枝,不,就连萌木也呆然地盯着言耶。

然而,刀城言耶却对众人的反应满不在乎,突然开始讲述迷家的故事:“我在杉造村借宿的地方是原村长的家,那人是在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被抬进来的。”

到战争结束为止,下田勘一一直在某军需工厂任技术员。而战后,突然就没活干了。虽说有各种新岗位可去,但他却打算暂时远离尘世,梦想着在年轻时就喜欢的山里生活。

这时,突然有人来问他要不要买下三叉岳的三叉小屋。据说屋主已战死,家属打算卖房。一打听,似乎是孩子们年纪还小,遗孀留在手里也没意义,就想转手出售。他深为同情对方的境遇,决定不还价就买下小屋。

虽说年轻时攀登过各处的山,但云海之原这地方他还从未涉足过。他打算先去视察一番,于是决定招呼以前的登山伙伴,并做好了准备。然而,就在出发的前一刻,同行者的亲戚家不巧发生了不幸。他慌忙找寻其他登山伙伴,可怎么说这事也太突然了,谁都抽不出空来。结果,虽然他心里怀着一丝不安,但还是不得不独自一人向三叉岳进发了。

之所以对单独登山犹豫不决,并不只是因为云海之原地势险峻,易变的天气也令他担忧。晴朗时,空气清澈,高山植物争奇斗艳,可见羚羊和雷鸟等野生动物,又能在云海川源头的清溪中钓岩鱼,堪称一处世外桃源。然而,只要天气稍有变坏,即使是盛夏也会被冷风瞬时夺走体温,还须忍耐被强风吹飞和雷雨来临的恐惧。若是在沿河地区,就必须警惕水量增长带来的洪水。不,即便天气良好,你也会时刻暴露在这一带频发的地震威胁中。

被人们称为“天堂与地狱合体之所”的,正是这个云海之原。

他也是从信州那边进的山。不单是离东京近,还因这是三条路线中难关最少的一条,最重要的是沿峡谷行进的距离也是最短的。

这次登山他警惕的毕竟还是洪水。据说,即便与河道隔开充分的距离,断定这么高不会有问题而搭起的帐篷,也会被轻易冲走。一旦被势如瀑布奔流的洪水吞没,一切都将被卷走,别说帐篷和尸体了,什么也别想留下。

在事先制订计划的过程中听闻如此可怕的事,也难怪他无论天气如何都想尽量避免在河边行走。

幸好那一日天气晴朗。前一天他在山脚下的村子住了一晚,早上没等天全亮就进了山。

到中午时分一直是晴天,攀登也颇为顺利。然而,他在狮子岩的山脊上用过午饭、再度出发后没过多久,山突然猛烈地摇晃起来。他赶紧伏在山脊的岩面上,只等地震止歇。这时,就见从山下轻飘飘、慢悠悠地涌起了白茫茫的雾气。这光景看上去就像山的身躯一震,使得覆盖于山体表面的烟霭一齐飞舞起来似的。

他想,被那个裹住可就糟了。回过神来时,他已加快了脚步。这自然是因为视野会受阻,登山会变得困难。

然而,问题不止这些。不知为何,仿佛沿山体表面匍匐而上的白色不规则团状物,使人感到无比嫌恶。在登山途中被雾气卷入的事,迄今为止他也经历过好几次。诚然他一直都很忌讳这一点,但感到如此厌恶还从未有过。当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光是想象自己浸入了“那东西”里,就……

当时,在制订本次计划之际听说的、与云海之原有关的几个怪异故事,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一个劲儿地追逐登山者;走哪儿跟哪儿的追踪小僧;在身前身后喊着“喂——”使人在山中迷路的呼女;攀登岩壁时,抱住腰往下摔你的板婆;伪装成山间小屋,吞噬住宿者的迷家……他想起了各种各样有别于大自然阻碍的可怕威胁。

“荒唐……”

他故意扬声否定。那种事不过是山里流传的怪谈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爬岩壁都爬到这里来了,不也没见板婆现身吗?不也没听见呼女的声音吗?觉得雾气可怕,这是正常心理。

即使如此,他还是急急赶路。皑皑雾气正稳步向这边靠拢。如果被它缠上了,视野就会变坏,无疑将带来实际的困难。

然而,白色雾气不断逼近,仿佛在配合他的速度,犹如在他身后追赶一般。每次回头向后看,距离都在真真切切地缩短。不知不觉中,那纯白的霭气本身,开始看着像活物了。

“你这是怎么啦!”他再次出声呵斥自己,但这孱弱的声音被朦胧冰冷的粒子携走,很快便消逝而去。

猛然醒过神时,他已被阴森森的雾气赶上了。

就在这时。

噼嚓、噼嚓、噼嚓……

身后的霭气中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说不出来的恶心,听上去既像是赤脚在濡湿的岩面上行走,也像是用双手在拍打裸露的肚皮,又像是口中含满唾液地咂着嘴。

他背脊惊颤的同时,双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知所以的某物就在身后的白雾中,摇摇曳曳地蠢动着。

不,只是看起来如此,其实什么都没有。他立刻这样告诫自己。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就感知到那东西向这边靠近的迹象了。

情急之下他发足狂奔,为了逃离身后存在的那东西,为了钻出潜藏着那东西的白色雾霭。

但是,无论他怎么跑,雾气都会嗖嗖地从后赶上。无论怎么逃,那骇人之物都会“噼嚓、噼嚓、噼嚓”地跟来。

令人寒毛直竖的追逃场面,也不知在白茫茫的雾霭中持续了多久……

他感觉奔逃也已臻极限,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陡峭的坡道。他忍不住灰心丧气,差点就要当场瘫倒在地,听天由命了。

不过,他还是决定至少先逃到坡上去,于是拼尽最后的气力奔了上去——

就在那里,一座迷家正等候着他。

只有屋顶的房子。只有屋顶从地面生出。四壁皆无。斜屋顶上,相当于封檐板的地方,垂挂着如兽皮一般的东西。这宛如幕帘的东西像是入口。

总之,这时的他已是精疲力竭,很想坐下来,可以的话还想躺下来休息。所以,他想眼前出现的就算是迷家也没关系。诚然只有屋顶,但至少看着像住宅。虽说太过不协调,心中自是难以接受,但也只是屋顶而已嘛。相比之下,潜伏在雾霭中从后面追来的某物,则给人一种完全不知其底细的恐怖感。

犹疑只在一瞬间,当背心觉察到阴森森、冷飕飕的空气时,他立即突入了迷家。

他撩开毛皮的幕帘逃进屋内,原以为里面一定是裸露的地面,不料竟然有地板。不过,感觉长方形的板只是乱糟糟地铺满了地面,绝对谈不上整齐。不,倒不如说是杂乱无章地堆积起来的。这奇妙的地板,整体犹如在起伏翻滚,平生从未见过,以至于让人觉得它眼看就要搏动而出。

不过,瘫倒在地板上的他关心的是外面的情况。自己得救了吗?抑或是白色雾气会侵入到这奇妙的屋子里来吗?

从毛皮下能看到纯白的雾霭呼呼流来的样子。他慌忙进入屋内深处,但很快就到了尽头。后方,相当于封檐板的地方没有毛皮,而是有数条细板如墙一般平地而起。

瓮中之鳖——

在雾霭中蠢动的可怕之物,从一开始就是这迷家的同伙。白色雾气追逐牺牲品,由迷家来捕获。如此这般,一起优哉游哉地吞食……

他对自己的想象不寒而栗,开始拼命拆除里处的细板。但是,不管去除了多少,细板仍是接二连三地出现。从这里逃出去已然无望,快要放弃时,他突然注意到了屋内的情况。雾气并没有充斥室内。他慌忙回头一看,不知为何也没觉出雾气从皮毛隙缝侵入的迹象。

踌躇片刻后,他回到入口处向外窥探。令人不敢相信的是,雾气正在徐徐后退。与此同时,他发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也渐行渐远了,不由得舒了口气。

然而,不知不觉中夜幕降临山中,天已大黑。现在向三叉小屋进发,怎么说都是鲁莽之举吧。看来就算不情愿,今晚也只能在这里留宿了。

他狠下决心,放下撩起的兽皮,就听到一阵咔啦咔啦的干响。心想是什么东西呢,重又掀帘看看门外,只见从屋顶吊下来好些骨头,似乎是他冲进门的时候看漏了。

是动物的骨头吗……

尽管按常理做出了如此推断,但又觉得这里像是浅茅原的孤宅[1]。本来嘛,根据常识,房子只有屋顶就是不可能的事……

话虽如此,现在他已别无他法。总之只能等到天亮再说。

他取出手电筒,再次环视室内。因为站不起来,所以就这么坐着向四面八方照去。

这时,起伏的板上铺着的席子映入了他的眼帘。能认出那里有布巾,以及被子、竹箱、米袋、木桶等物,勉强能感受到人生活过的气息,然而讽刺的是,这光景却使他不安起来。

是何人特地要建造如此奇妙的屋子呢……?

是何人为何要居住在如此奇妙的屋子里呢……?

怎么看这也不是一个正经人能想出来的主意。只有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从背包里取出食物和水筒,索然无味地吃完饭,全然没有食欲,但为了明天必须吃点东西。之后他在地板上寻找平整的部分,一铺上被子就瘫软似的躺倒下来。

他刚把毛毯拉至肩膀处,就险些被一股野兽的腥气呛到,还有其他各种难闻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几乎把鼻子都要熏烂了。但是山中的夜晚很冷,就算是这样的毛毯,也该谢天谢地啦。

没多久,他心中的动荡渐渐平息,也因登山的劳累,正当他开始迷糊起来时,立刻又醒转过来。

嚓、嚓喀、嚓、嚓喀、嚓、嚓喀……

有什么东西在屋子周围走动。

也许从数十分钟前开始,那不明真身的东西就一直在绕着屋顶转悠。他总觉得是自己休息后一静下来,才终于听见了声音。

他哆嗦起来,是先前的“那东西”又出现了吗?也说不上理由,或许是因为无法进入室内,才如此这般在四周兜转。只是,在凝神倾听的过程中,他发觉动静似有不同。如果说“那东西”着实给人一种潮湿的感觉,那么现在这个听起来就像干涩的脚步声。

脚步声……?

是的,有某物正在屋顶的周围团团游走。

他把毛毯盖过头顶,只是一心祈祷着“快快走开去别处”。即便如此,发出令人惊悚的“嚓、嚓喀、嚓、嚓喀”之声的步伐,仍未停止兜转。不知不觉中,他觉得脚步声就要向屋中、毛毯中、脑中侵袭而来了,有一种自己即将发狂的恐惧感。

不要紧的。正因为进不来,所以才如此这般在周围转悠……

就在他说这些话给自己听的时候,那脚步声骤然停止了。而且还是在入口附近……

他很怕去查看,但不知发生了什么更叫人不舒服。他悄悄透过毛毯的缝隙一看,只见被掀起的毛皮外有一个漆黑的影子。黑沉沉的影子大到几乎堵塞了入口,它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在凝视这边。

起初他错以为是熊。于是,另一种更为鲜活,与迄今所感受到的恐惧不同的战栗蹿过了脊梁。然而,他很快就确信那是比野生动物更可怕的“东西”,某个远为骇人之物,以至于熊的威胁都已不是问题……

这时,入口被黑暗封闭了。从巨影背后射入的星光突然断绝。

掀起的毛皮被放落。不祥的黑暗正向屋中走来。

不一会儿,着力踩踏地板发出的“叽、嚓”声,徐徐靠近,径直向他而来……

他已吓得魂飞魄散,想一横心闭目装睡,却因恐惧万分反而无法合眼。可话又说回来,就这么睁着眼,光是想想会瞧见什么,就简直要发疯了。

非二取其一,而是折中两者,他微微睁开双目,这时就见眼前倏然探出一张黝黑的脸庞。与此同时,带着兽腥味的气息喷上了他的脸,呛得他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

“怎么回事,你……”

听这粗重的声音,显然是人发出的。但现在可不是安心的时候。“在这样的山中,到底……”先前的那个疑问赫然复苏,他已然恐惧到了极点。他觉得,既然如此,或许还是怪物更好一些。

“喂……”

对方突然摇晃他的身子,他也因此条件反射式地跳了起来。接着,明明对方没说什么,他却老老实实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说完后,黑影仍是一言不发。到这时,虽说还很模糊,但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已经能辨识出那影子的容貌。

就像老故事里登场的山男[2]。头发剪得短短的,可脸上却满是乱蓬蓬的胡子,穿着兽衣。他想这男人是猎人或樵夫吧,可是没在屋里见过那样的装备。最重要的是,这屋宅本身就很古怪。从山里获取生活食粮的人,绝无可能建造这么奇怪的屋宅,也绝无可能在此居住。

也不知从何时起,男人已背对着他。身子在窸窸窣窣地活动,但完全不清楚在干什么。

“今晚,在这里住一夜……”

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是否可以借住,只见男人似乎微微点了点头。

男人是谁?为何住在奇怪的屋宅里?他决定此刻先把这些问题搁一边。就想成在山里迷路,却侥幸保有了一个住处好了。

他如此这般转换心绪,打算入眠,但神经却怎么也无法安宁。不过,身子已经很劳累了吧,不知不觉中倒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为何又醒了过来?屋内一片漆黑。只是,从入口处传来了奇异的声音。

某物与某物正在摩擦,“咂……嗞……咂……嗞……”作响。他正想着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脑中就突然浮出了某个画面。那是幼年时,母亲请磨刀房的人磨菜刀时的场景。

男人正在磨刀……

为何要在这样的深夜,在如此的黑暗中修缮刀具?

他又一次想到了浅茅原的孤宅。那是一个讲述如魔鬼一般的老太婆如何杀死旅行者的故事,而这个男人也是一丘之貉吧。

这样想着,他的身子便哆嗦了起来,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染满野兽腥气的毛毯散发着其他臭气。刚想着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血腥气。这块毛毯已吸取了不少血糊。

男人磨刀的声音、毛毯上沾染的血腥气,使他接二连三地展开了可怕而又讨厌的想象。

不会吧……他想笑话自己胆小,然而越琢磨当场的情势,就越无法认为是愚蠢的妄想而付之一笑。事到如今,以后被当成笑柄无疑也要好过悔不当初。

他决定逃走。

但马上他又抱头懊恼起来,因为自己已进入屋内深处。要从入口出去,就必须从男人的身侧通过。啊不,由于房子只有屋顶,所以必须从男人身上跨过去。况且这也得在对方躺着的时候才行,要是坐着可就没辙了。若是意图靠近入口,肯定会被发觉。

怎么办啊……?

他意识到自己又成了瓮中之鳖。而且这一次,更有威胁同时存在于这片狭小的空间。他极度绝望地闭上眼,这时就感到有冷气从屋内深处袭来。

他悄悄翻了个身,在黑暗中凝目细看。那里并非……全是板壁。冲进这屋子时,他为了从入口的另一侧出去,曾在相当于封檐板的地方拆掉了好几块细木板。如今,外面的空气正从当时扒开的空隙中流淌进来。

也许能逃出去……

他尽可能悄无声息地爬至深处,开始一枚一枚地取下细木板。于是,屋外的星光立刻射了进来,他忍不住焦虑起来。不过,幸好男人正背对着这边。必须在自己的动向被发觉前,尽力拓宽这个洞穴。

屋外夜晚的寒气使他完全振作了起来,但又惧怕那男人会不会感觉到这寒气,他一边担着心一边加急行动。没多久,右臂穿透了墙,头出去了,一边的肩膀也钻了出去,就在这时磨刀声骤然止歇。

他也一动不动,静静地窥探屋中的情况。度过了一段可谓令人窒息的时间后,刀具与磨石互相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已所剩无几。从现在开始,他拆细木板时稍微胆大一些,别太在意发出声响。

终于,他拓出了一个大小能勉强爬出去的洞。姑且把背包裹入毛毯,装成自己还在睡觉的样子,随即身无一物地向外脱逃。

之后他一溜烟地狂奔起来。目标并非三叉小屋,而是下山的山道。

过了一会儿,从后方传来了像是谁在喊叫的声音,他自然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跑。后来,他倒在杉造村的村头,黎明前被这个村子里的人发现了。

[1] 浅茅原的孤宅:日文为“浅茅原の一つ家”,与一则鬼婆传说相关。故事梗概:东京花川区浅茅原的荒凉小道上仅有一户人家,因此旅人都在那里借宿。家中住着老婆子和她的女儿。老婆子趁夜用石枕击碎旅人头部、抛尸附近的池塘后,占据旅人的财物以维持生计。女儿厌恶这样的生活,但屡次劝诫无果。某日,一稚儿前来投宿。是夜,老婆子照常行凶,却发现尸体竟是自己的女儿。原来是女儿扮成稚儿模样,以死规劝。老婆子正自悔恨时,那稚儿竟又出现。原来稚儿是浅草寺的观音菩萨,特来点化于她。其后,借助观音之力,老婆子化身为龙和女儿的尸身一起投入池中。——译者注

[2] 山男:此处的山男是指在山里生活的男人。——译者注

“村民们也很惊讶,说他居然能无甚大碍地平安下山,虽说身上有擦伤和跌打伤。”

刀城言耶讲述完毕,与此同时,富子和萌木长舒了一口气。当然美枝也完全听入了迷。

就连对这第三个男人出场感到不快的九头,看来也被故事深深地吸引了。

“那个只有屋顶的怪房子,果然就是迷家吗?”萌木率先开口问道。

“谁知道呢。那不是普通的山间小屋,只有这一点能确定……”

“村里的人没去调查一下吗?”

被九头这么一问,言耶就像被人责备了似的惶恐起来:“毕竟是今天早上的事,所以,就算是村里也很难那么快做出反应吧。而且,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好,但下田先生终究是外人。三叉小屋也是,村里并不需要它。”

“这么冷漠……”

富子一脸不快,而美枝大概是想起了经人介绍的那些客户引发的问题:“也是,任何地方的人都认为自家村子当然是最值得宝贝的……”

“是啊。不过,我借宿的那家户主说了,傍晚他要出一趟门,会顺便向林业管理处报告这件事。所以,在明天早上之前,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吧。”

“是对迷家吗?”

见萌木语气半信半疑,言耶微笑道:“是对可疑房屋和行迹可疑者进行调查吧。”

“原来如此。那么,难道你是想说,那位下田先生碰到的怪房子和这位姑娘看到的黑屋顶是一回事?”

面对萌木心存震惊的疑问,言耶点了点头。

“哎!这么说他们两个看到的是真正的迷家?”

吃惊的并不只有他一个。美枝也和富子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九头也凝视着言耶,像是想弄清这青年到底要说些什么。

“姑且不论是不是迷家,我认为应该是同一个屋顶吧。”

“所以说是只有屋顶的同一个迷家,不是吗?”

“不,只是同一个房子的屋顶。”

美枝完全不懂言耶在说什么。而富子和萌木也都抱着同样的困惑。九头依然面无表情,但也不觉得他已理解言耶的话。

“在这棵巨杉背后,我把大家的话全都听进去了。”言耶愉快地观望着四人各自的反应,续道,“然后巧的是,拿昨晚下田先生的经历一核对,我就意识到可以对困扰柿川富子姑娘的迷家之谜,做出某种解释。”

“真、真的吗?”

富子的脸色豁然开朗。还什么都没听到呢,她就像见着救世主似的,死死盯住了这位名叫刀城言耶的青年。

“我想两位小姐大概是从植松村的人那里听来的吧,你们说到几天前有过地震。”

美枝意识到两位小姐中的一位是指自己,便重重地点了点头,比富子迟了数秒。

“那时三叉岳发生了山崩,在树木从山顶附近塌落的遗迹上,现出了之前一直被隐蔽的山间小屋。富子姑娘就是这么认为的。”

“是的。我从鸟居岭望到的光景,看起来就像是这么回事。”

“可是,比她晚一小时通过同一座岭的萌木先生,却什么也没见着。”

富子正要说些什么,言耶仅用眼神加以婉转制止后,接道:“顺便问一句,你把对面山上的边边角角全都看在眼里了?绝对不可能看漏?”

“正是。”萌木有力地肯定道。

“如此一来能想到的情况不就是,又发生了地震使得小屋崩塌了吗?”

“哎……?”

“攀登三叉岳的下田先生在昨天午饭后遭遇了强震。地震发生的时间带,正处于富子姑娘目击到黑屋顶的时刻和萌木先生眺望三叉岳的时刻之间。”

“这么说,那个时候……”

“山间小屋崩塌了。因此,之前能看见的屋顶位置下移,藏入了其他树木或岩石的背后,所以萌木先生才什么也没见着。”

“是这么一回事啊。”

“下田先生来到了那个崩塌后仅存屋顶的小屋。木板杂乱无章地起伏着,是因为那原先是构成四壁的木板吧。我想它们恐怕是一下子向内侧倾倒了。”

“可是,会塌得那么巧吗?”

“考现学创始者今和次郎先生,曾于大正十三年,在相模津久井郡收集农居因地震只剩下屋顶的事例。此外,先生还去某海边村落探访过因海啸仅存屋顶的住宅。想必同样的事也发生在了三叉小屋上。”

“什么!你是说三……三叉小屋?”

“是的。”

“如此一来,这位叫下田的先生,是在自己的山间小屋里过的夜。”

“是啊。九头先生的故事里说到,登山者奔上眼前的坡道,就到了三叉小屋。下田先生的情形也是如此,他说眼前出现了陡峭的坡道,上去后就是只有屋顶的迷家。你们不觉得两者的地势很相似吗?两人都是从信州方向进的云海之原。”

“可……可是,这么一来,那个看似迷家主人的山男是谁?”

萌木追根问底,听语气像是难以信服。言耶则一边转而面向九头一边道:“那人是你曾经提到过的山贼吧。”

“唔……”九头只是低吟一声,或许是要以此来替代回答吧。余下三人也是作声不得。

“下田先生是否真的遇见了追踪小僧,这事我也无法判断,不过我想那东西之所以没进小屋来,是因为从屋顶吊下来的驱魔骨吧。”言耶特意将脸转向美枝和富子,“进山的人们怀有非常虔诚的心。即便是山贼,迷信深重也属自然。”

“原来如此。”萌木总算是附和了一句。

“山贼听了下田先生的话后吃了一惊。那是因为,自己随便用来当老巢的小屋的正主就在眼前啊。但是,对方竟然没觉得这个只剩下屋顶的房子是三叉小屋。于是就打算吓唬他,好摆脱这个麻烦。”

“磨菜刀只是恐吓啊。”

“不,其实怎样我不清楚。听九头先生说,数天前也出现了下落不明者,更有传言说是被云海之原的山贼害死的,所以也有可能他真想干掉下田先生。”

“也就是说,不管是哪种情况,幸亏是逃走了呀。”

“我说……”此时美枝鼓起勇气插话进来。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问言耶一件事。

“不用担心,我绝对没把你的事忘掉。”不想言耶抢先一步开了口,还对她微微一笑。

“啊,对呀!这位姑娘作证说,什么也没有,更别说小屋的屋顶了。这是怎么回事?”

萌木迅速意识到两人对话的内容,代美枝提出了这个疑问。

“我也想问这个事。”富子紧跟其后望着言耶的脸。

“当天上午有过地震吗?”

美枝和富子同时摇头。

“换句话说,我们明白了,并不是美枝姑娘眺望三叉岳时还存在的树木在富子姑娘眺望之前因山崩流失,才现出了三叉小屋。”

“而且她俩是从岭的相同位置眺望三叉岳的。”

听了萌木的话,美枝和富子相视一眼后,朝言耶点点头。

“是长在岭上,人称天狗之座的松树吧。”

“是的是的。那树我也知道得很清楚。”

“不过,我听说松树有两棵,和鸟居岭的名字有关联——”

“不是啦,两位姑娘也特地确认过是否弄错了松树。结果搞清楚了,她俩都参拜了天狗之座的那棵松树,在那时看到了三叉岳。也就是说,完全是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个方向。谁知一个是什么也没见着,另一个却看到了小屋的屋顶。”

“不,不对。她俩参拜了天狗之座是没错,但那是不同的两棵松树。”

“你说什么?!”

“菊田美枝姑娘参拜的是岭北的松树吧。而柿川富子姑娘看到黑屋顶,莫非是在岭南的松树那边?”

两人又一次同时点头,这一瞬间,她们再度互视对方的脸,“啊”地叫出了声。

“自己和对方参拜的都是天狗之座。只要确认了这一点,就不会想着去查清实际的位置关系。啊不,如果她俩就那样继续交谈下去的话,也许不久就会深究到这一步。但是,萌木先生加入了话题,接着九头先生也参与进来,再加上我的出现,所以她俩直到现在也都无暇顾及如此基本的事实。”

言耶微笑着,脸上的表情像在说“是这样吧”。

“小美枝为什么会弄错呢?”

尽管美枝介意萌木的狎昵之态,但对他提出的疑问远为挂怀。

“你刚才的话说明了一切。”

“我的话……?”

“你不容分说就断定弄错松树的是菊田美枝姑娘。换言之,你也相信鸟居岭南侧的松树才是天狗之座。”

“什么信不信的,实际上——”

“是植松村的人这么教的。柿川富子姑娘,你也是吧。”

两人予以肯定后,言耶看着美枝道:“而另一边,把松树的事告诉菊田美枝姑娘的人据说刚从霜松村嫁过来,原本是霜松村的居民。”

“这么说……”虽然接下了话头,但萌木似乎还是没能理解。当然,美枝和富子也都一样。

“扼要地说就是,对植松村的人来说天狗之座是鸟居岭南侧的松树,对霜松村的人来说则是北侧的松树。由于不知道这一特殊情况,才导致了三叉岳山间小屋的消失之谜。”

“可是,关于天狗之座的传说为什么在这两个村不一样呢?”

“不,我想传说的内容恐怕没什么大的差别。”

“那么只是松树不同?”

“是的。”

“为什么?”

“因为对两个村来说,天狗之座就意味着村庄的边界。”

“欸……?”

“你不是给两位小姐做过说明吗?植松村和霜松村自古就因为山林边界地的问题争执不休。所以,位于佐海山北侧的植松村把岭南的松树看作天狗之座,而位于山南的霜松村则把岭北的松树看作天狗之座。那是因为,他们要把自家村子的村界设在山的另一头,以主张佐海山归属本村。”

“啊……”

“据说佐海山拥有丰富的资源,自古就施惠于这两个村。知道这两个村因山林边界争执不下的关系后,我总觉得山间小屋消失的真相,已开始呈现在我的眼前。”

“原来如此……”

“你说过。从岭上可看到三叉岳上有两处山崩的痕迹。一处在从岭南松树望出去的地方,即三叉小屋所在的位置。而巧的是,另一处就在从岭北松树望出去的地方。因此,越发看来像是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山间小屋消失现象,我就是这么想的。”

“喔……”

“顺便说一句,佐海山的存在使村庄‘繁荣’起来,我们也可根据这一事实,考证得出这个词后来演变成了‘边界’[1]。不过现如今,也许单纯认为其中原本就含有两村之‘边界’的意思比较好吧。”

言耶对汉字也做了说明,众人似乎已十二分地信服。

然而——

这时萌木语气慌张地开口道:“但这么一来,在这位九头先生眺望山的时候,又一次出现在三叉岳上的黑屋顶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仅仅在一天之内,就重建了小屋?或者,他目睹的莫非是真正的迷家?”

“当然不是。”言耶否定道,随后他看着九头,“事实上,你就是三叉小屋里的那个山贼,对吧?”

[1] 边界:日文的“界”读作“さかい”,与“佐海”同音。——译者注

沉默降临到五人之间。

萌木大惊失色,脸上的表情近乎滑稽。美枝与富子面面相觑,确信对方都对这始料不及的进展吃惊不小。

发表爆炸性言论的言耶则一脸悠闲地打量对方,而中心人物九头依然面无表情,安详地承受着言耶的目光。

“让我感觉奇怪的是你和两位小姐套近乎的方式。”言耶微微一笑,“萌木先生讲述了远野地方流传的迷所故事,好不容易消除了柿川富子姑娘的不安,而你却特意拿出迷家的故事,又一次给她带来了恐慌。这是为什么呢?一早我就在观察你的样子,怎么也不认为你和萌木先生一样喜欢唠叨。这样的你,不知为何就只对迷家的事很热心——”

“确实奇怪……”萌木咕哝了一句。

“我能感觉到,九头先生不愿让柿川富子姑娘把三叉岳上的屋顶想成会有幸福降临的迷所,反倒希望她以为那是不祥的迷家。”

“这是为了把小富子的注意力从三叉岳的三叉小屋上引开?”

富子本人对萌木熟不拘礼的称呼方式皱起了眉头,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之后她就只顾热心地注视言耶。

“她俩正在行商。如果一边在邻近的村庄巡回,一边告诉人们三叉岳有幸福降临的迷所,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可能不久就会出现好奇心旺盛的人,深入山中探寻。”

“他觉得那样会妨碍山贼的……活动?”

萌木似乎刚想说“山贼的买卖”,又改了口。

“他是这么想的,爱好登山的人,放任不管也会进山来。他们对山贼的活动不构成困扰。但是,如果抱有特殊好奇心的邻近村民蜂拥而至的话,可就麻烦了。”

“我就说嘛,一开始我就怀疑这男人不像是一个行商人。”

萌木说着不靠谱的自得话。不过,当九头的视线移向自己时,他就赶忙逃开眼去,显出一副要躲在言耶背后的样子。

“嗯,你的观察很正确。”

然而,当言耶口出赞美之辞时,或许是因为没法再转到他身后去了吧,萌木慌乱起来。

“因为如果真是行商人,应该不会把自己重要的生意行头那样一扔。”

言耶手指伸出的前方,是九头独自休憩的巨杉,其根下放着一个大柳条包。

“两位小姐也好,萌木先生也好,不都把自己的生意行头好好地搁在身边吗?”

“那是自然。”

美枝等人也对萌木的话点头称是,不过随后富子就用提心吊胆的口吻道:“这么说,那个柳条包和衣服……”

“恐怕是他袭击了体格和自己相似的真商人后拿到的吧。下田先生逃脱后,他不得不离开三叉小屋,暂时去别的山头‘干活’。只是,胡子乱糟糟又穿着兽衣的话,未免太过招摇。于是他决定剃掉胡子,假扮成行商人。”

“谁知,在去往其他山头的途中,无意中听到了小富子的话是吗?”

“是的。由于山贼这个行当的性质,‘市场’缩水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他想的是,如果哪天回来时,扰人的迷所传言在三叉岳广为散布的话可就麻烦了。”

“那么,这个九头也是假名字了?”

“在我露面后,隐隐有了一种要做自我介绍的氛围。发愁的他急中生智,从自己讲述的浊小屋命案的故事里,想出了一个适当的化名吧。”

“欸?那个故事里出现过九头这个名字吗?”

“身为复员军人的罪犯遭遇警察的吉普车,不就在葛[1]温泉附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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