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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如隙魔窥视之物

作者:日-三津田信三/译者:张舟 当前章节:14842 字 更新时间:2026-5-22 01:14

那缝隙映入眼帘的一刹那,嘉纳多贺子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般,向拉门靠近。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不,也许该说成身子条件反射似的动了起来。

接着,她略微屈身,悄悄从门缝窥视另一边的世界。

门对面是一条走廊,通往五字町立五字小学主教学楼西端的别栋。别栋内设有图书馆以及图画手工室和音乐室等特殊教室。

今晚多贺子在替值班的山间久男巡视。过了晚上八点,所以大部分教师都已回家。

当然,他还留在别栋的图画手工室里。不过,走廊上展示的少儿作品早就收拾停当了吧,所以感觉他不会特地开灯。换言之,门对面理应是一片漆黑。

然而,多贺子透过缝隙一看——

朦胧模糊如梦幻一般闪烁的淡淡光线中,奇怪的人影正自摇曳不定。还是两个……而且,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逃,另一个在追。

空无一物的狭长通道直入深处,而人影则弥散至天花板、窗、墙壁、地面等整片空间,兜兜转转地玩着追逐游戏。

那走廊并非现实中存在的地方,那光景也不是现实中可能有的影像。从中段开始,天花板与两侧的墙及地面好似融合在了一起,走廊犹如被平面化一般扭曲着,真真切切地化为了一方异形的空间。而在这空间里,正上演着一场令人惊骇的鬼捉人[1]。

鬼捉人……

多贺子忽然这么想,是因为追赶方的人影的头上清晰地生着两只角。

被真鬼追赶的鬼捉人游戏……

至于拼命奔逃的人是谁,不用想她也知道。竖里短横里宽,头发像刺猬一样倒竖着,这个极富特征的身影已然说明了一切。

是校长……

换言之,多贺子对坂田亮一产生了幻视,而且偏偏还是他被鬼袭击的场景。

哪有这么荒唐的……?

窥探拉门的缝隙,不过是短短一瞬间,辨识出两个人影,察知其真面目后,她间不容发地关上了门。

盯看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事。而且她忍不住觉得,要是让缝隙一直开着,就会有面目不明的邪恶之物哧溜溜地从那里向这边蹿出来。

又看到了……

她烦透了那种感觉。根据多年的经验,她本该知道窥探缝隙后,多半会有这样的危险,却还是——

偷窥的罪恶感和明知讨厌还要特地去看的悔念,交织在一起,突如其来地压上心头,令她十分苦闷。

然而,眼前一旦有缝隙出现,多贺子就难忍窥视的冲动。虽然不知眼前将会冒出何等忌讳的光景,但她怎么也无法视而不见。

是的,缝隙为她展现的总是邪象,无一例外。蒙在鼓里本可平安度日,却因为真相历历在目,使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变,如此经历已不知有过多少回……

只是,这次的景象实在异常。当然,在缝隙对面幻视某物这一举止本身就可谓古怪。但是,玩着鬼捉人的可怖人影……怎么说这也太奇怪了吧。乍一看就像民间传说中的场景,因而越发令人感到不祥。

袭击校长的鬼……

刚才映入她眼底的画面,究竟有着怎样的含义?立刻将此事告知本人为好呢?还是置之不理为好呢?还是说,已经晚了……?

她背身离开这扇通往别栋的拉门,身子一个劲儿地哆嗦着。

[1] 鬼捉人:日文原词“鬼ごっこ”,一种捉迷藏游戏。文中主人公因鬼影联想到游戏,为便于读者理解故直译为“鬼捉人”。——译者注

从记事时起,只要嘉纳多贺子没关死隔扇或拉窗,祖母就一定会斥责她。

平日祖母明明很温柔,却对一般意义上相当于门的东西,譬如隔扇、拉窗、澡堂厕所以及储藏室的板户的开与关,管教严格,执拗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特别是关门时,如果留下了缝隙……

尽管年幼,但多贺子把这理解为祖母因她是女孩之故而进行的管教,虽说理解得也是模模糊糊。

嘉纳家在神户的芦生地区也算是世家,木造宅邸建成至今已有百数十年,其正房内屋舍众多,拥有令人自豪的规模,以致常听人赞叹“说起嘉纳家的府邸啊……”。

她家历代皆为母系,祖父和父亲都是赘婿。祖母虽把持家中的实权,但由于尚处男尊女卑之风强盛的时代,又是在乡下,所以表面上由赘婿担任一家之主。

或许是因为生于那样的环境,多贺子从小就散发着某种气质。或许也是因为出门一步就会被尊称一声“嘉纳府的小小姐”,她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种与孩童不相匹配的端娴之风。

什么事都落落大方的她,换个角度看其实就和什么事也不做的公主差不多,这一点在开关门的问题上也有所显现,其结果就是她屡遭祖母的斥责。

嘉纳家有一间叫“奥座敷”[1]的屋子。历来是当代家主归隐时的闭居之所,直到多贺子出生前都是祖父的房间。不过,祖父仙逝后就一直被封着,变成了极少使用的“不启屋”。

事情发生在她七岁那年的女儿节[2]上,也就是普通小学和高等小学都被改名为国民学校的那一年。

历年来装饰人偶的屋子正是准备改建的正房的一部分,所以那年必须把人偶陈列架摆放到他处。但是,哪个房间都有些问题,因此最终决定摆放在长年被封闭的奥座敷中。

嘉纳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人偶,做工之精美,令人赞叹。每逢节日,亲戚自不用说,连左邻右舍也会特地前来观赏,就是这么的有名。

女儿节开始的三四天里,多贺子总是被裹上只有在新年或生日之类的喜庆日子里才会从桐木箱中取出的豪华盛装,听着大人们“哎呀,就像公主一样”的赞美声,安安静静地坐在装饰着人偶架的屋里。

女儿节期间,多贺子每天都能吃到各种佳肴,亲戚中的阿姨和表姐妹们也疼爱她,真是比新年和生日还要开心的节日。

不过,其实她最喜欢节日过去后的那几天平常日子。

短期逗留的亲戚回去了,面向近邻提供的从节日第一天到第三天可以适当参观的展览也结束了,之后只等着收入背面仓库的人偶总会那样再摆上一两天,每年必是如此。

只是,从前民间就有说法,如果一直装饰着已过展期的人偶,这家女儿的婚期会被拖延。嘉纳家毕竟是地方上的世家,对此说法也颇为在意,再长也不会搁置一周以上。

人员集聚最多的女儿节后的两三天,家里是忙得不可开交,母亲和用人们也完全无暇歇息。到了第四天,情况总算好转时,又会有不少邻居上门拜访,必须做好相应的接待工作。

所有这些访客,大概持续到节后的第五天。到这时,母亲和用人们都已累得精疲力竭。收拾人偶还要在一两天之后。

之前众人还交口称赞的人偶,突然就被搁在那边无人问津。如此状况令多贺子满心欢喜。因为她可以独自一人,毫无顾虑地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幼年的她在这一刻体味到了妙不可言的无上幸福。

也许是因为那年正房改建,邻居们有所节制吧,访客比往年要少。于是,对她而言的幸福时光也早早到来了。况且,人偶装饰在奥座敷,所以周围压根儿就没有家人走动,多贺子真正实现了独自一人安静地、尽情地观赏人偶架。

她入迷地看着人偶度过了一天、两天,就在人偶翌日将被收入背面仓库的第三天傍晚……

如此独占人偶多达三天,从未有过这般体验的多贺子一反常态地兴奋。想着明天就会被收走,于是这天她一大早就进入奥座敷闭门不出,不厌其烦地观赏人偶。

其间,除了母亲露面唤她吃午饭,以及下午三点祖母给她带来茶点外,始终都是一个人。

母亲可能早想把人偶收回仓库。但多贺子太过执着,所以母亲跟祖母商议后就这么一直摆着了吧。事实上,三天来没有一个人来打扰她。

吃完茶点过了片刻,多贺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猛地睁开眼时,柱上时钟的时刻已过了下午五点。现在得去母亲那儿帮忙做晚饭了。她帮的那点忙,说白了其实就是在母亲身旁打转而已。不过,升入小学的那年正月,她和祖母约定要“帮忙准备晚饭”。这约定可是不能打破的。

多贺子稍有些慌乱地起身,再次向人偶瞥上一眼后,出了奥座敷。

正当她径直向厨房走去,越过两间屋子的时候。

啊,有没有把隔扇好好关上呢?

她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霎时就感到了不安。光想着去母亲身边的事,总觉得没像平时那么留神,只是马马虎虎地关了一下。

明天要把人偶收进背面的仓库,所以之后祖母可能会来看看情况。如果瞧见隔扇没关紧,自己再怎么帮着做饭,也一定会被责骂。

必须去确认一下……

多贺子就此转身回到了奥座敷。

也许该说果不其然吧,刚进入前头的房间就看见奥座敷的隔扇略微开着。实在是不走运,又留下了祖母最讨厌的那种四五厘米左右宽的间隙。

凝视着这道狭长的黑暗,多贺子稍稍快步向前。她想趁祖母还没发觉,赶紧关好。抱着这样的念头靠上前去,就在手伸向隔扇的当口——

她的眼睛对上了从细缝另一侧窥来的眼睛……

那眼睛恰好与七岁的多贺子站立时的视线处于同一高度。看起来就像有人坐在隔扇对面,或是保持微微欠身的姿势,仅用一只眼挨着缝隙朝这边偷看。

多贺子自觉与那只眼睛对视了良久,但其实也许只有两三秒钟。

只听砰的一声,回过神时,眼前的隔扇已然合起。

她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想拉开隔扇——

“不能开!”

惊讶地回头一看,只见前头房间的隔扇被打开一半,祖母就站在那里。

“你也看到了吗……”祖母叹息似的低声道,从那语气中能感觉出某种近乎弃念的情绪。

“是有人在对面的屋子里吗?”

多贺子一问,祖母便默默地走过来,先是把隔扇只打开一点,旋即安静地关上,接着再次打开后,进入了奥座敷。

“你坐下。”祖母端坐在人偶架前,招呼她过来。

多贺子心道得快点去厨房,但转念一想,约定帮忙做饭的对象是祖母,现在是祖母叫自己坐下,所以没关系吧,便也进了奥座敷。

“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好好听着。”

祖母以教诲的口吻徐徐开始了讲述。

她说多贺子刚才看到的是名为“隙魔”的妖魔。历代嘉纳家的女性都会看到。隙魔总是现身于事物的间隙。间隙的“隙”意为人在疏忽大意时心神呆滞的状态,而“间”则指人处于这一状态的那一瞬间。

心中一旦毫无防备地开了道口子,就会被某物乘虚而入。也就是说,有被侵入体内、附于身上的危险。这个某物就是隙魔。所以,绝不能向隙魔亮出间隙,绝不能任由隙魔缠身附体。

祖母用着多贺子难以领会的字句,但还是一遍又一遍不断地做着说明,直到她自己觉得——恐怕是认可——多贺子已理解为止。

然而,最终多贺子也没怎么明白。虽然能理解祖母所说的“露出间隙的话隙魔就会现身,所以要小心”,但为何必须警惕隙魔,这关键的说明却没有。

即使问祖母,她也只是翻来复去地说:“总之门户之类的,都给我好好关紧。一旦开了条缝,隙魔就会过来……”此外再无一辞。

多贺子按自己的理解对此做了如下解释:隙魔这玩意儿是一种可怕的妖魔,所以必须避免造成会将其招来的事态。

多贺子读国民学校四年级时,在那年的夏令营上第二次看到了隙魔。

五年前,位于邻县山沟的长明寺开设了夏令营,一直延续到“学童疏散”开始前为止,那年暑假也举办了。

该夏令营有个特色,即全部活动并不由同一年级的学生合力完成,而是跨越年级将各学年编号相同的班级合为一体,以这个新组合为行动单位。这一年,多贺子的班级和六年级生分在一块儿。

早上趁天气凉快学习,午后则热衷于采集昆虫、挖山菜或在山脚下的小河玩水。高年级生照顾低年级生也是活动的一环。基本上,那些高年级生也要从傍晚开始,一边向寺里的人求教一边自己准备晚饭。当然了,低年级生也得来打个下手。

多贺子觉得夏令营很快乐。因为一年级的同班同学、之后也始终保持着挚友关系的鹈野久留美,四年级时不但又和自己在一起了,上半学期更是分到了同一个组。于是,在可谓上半学期之延伸的夏令营中,她俩也能一直形影不离。对她来说,这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

只是,同一座寺里还有六年级生富岛香,自入学以来就背着人不停地欺负她。香是某个与嘉纳家不相上下的世家的独生女,有事没事就来找碴儿。理由不明。一有机会,她就来贬损、捉弄多贺子,有时还又掐又打。但必定是在暗地里进行,而绝不会在人前使坏。

不过,多贺子十分享受那年的夏令营,以至于香的存在都没往心里去。也许那是她迄今为止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然而话虽如此,那种说不清是焦灼还是焦躁的奇妙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和久留美的共同生活激动人心,充满乐趣,但在与之全然无关的另一方面,总有一股意念涌上心头,近似于一种怎么也无法忍耐的恐惧情绪,而她终究是没能将它阻止。

不管是在用餐、学习,还是就寝时,寺中总是门户大开。这情形首先就令她不得安宁。毕竟每年都是如此,已大为习惯,但晚上则无论如何也无法忍受。

由于是山沟沟的寺庙,清晨气温会有所下降。因此,睡觉时要把门关上,但不会完全关死。在点着蚊香的另一侧,必定会留下一定程度的间隙。

祖母在上一年的冬天去世了。不过,多贺子从小受训的开关门习惯也已深入骨髓。到处可见留有缝隙的门,此等状况对多贺子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当时她陷入了一种应称之为“间隙恐惧”的精神状态,类似于“广场恐惧症”或“闭所恐惧症”。

一到晚上,虽然身边围着好些朋友,但多贺子总是会体味到独自睡在凄凉不堪、寸草不生的荒野中心的感觉。她甚至想,如果有人能在大家入眠时搭理一下自己就好了,即使这人是富岛香也没关系。

这天晚上她也是辗转难眠,起身假装去上厕所。寺的正殿被一分为二,男生和女生各睡半边。白天玩乐带来的疲倦,令大家陷入了酣睡,没人醒着。和每天晚上都一样,不必遮遮掩掩。

即便如此,多贺子仍是悄然步出正殿,没弄出什么动静。蹑手蹑脚地走在外走廊上,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也许是来到遍布缝隙的空间之外,令她心有所安吧。

如果是在放被褥的屋子里,就能睡安稳了吧……

她心里突然生出了这样的念头。一到早晨,赶在大家起床前偷偷溜回去不就行了吗?就算被发现,别人也一定会以为她是上厕所去了。

或许是因为心里在盘算这件事,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踏入了寺院的居家部分。

哦,不知为何心情好舒畅啊。

多贺子在亮着小灯泡的长廊上走啊走啊,心情好了起来。她想这是不是凉飕飕的走廊所带来的快感呢,但很快她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因为走廊两侧的隔扇全都被关得严严实实的。

成列的隔扇看起来宛如一面墙,在走廊两侧连绵不绝。穿梭其间的多贺子久违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真是心旷神怡啊。

这上下左右完全封闭的细长空间,若能永远延续下去那该多好。她一边感慨一边安静地向前行进。

——突然,她感觉不太对劲。

多贺子犹疑着,同时停下脚步向她所在意的左手方看去,不禁颤抖起来。

一枚隔扇稍稍开启着……

只有四五厘米吧。没有完全关闭的隔扇,开着一条细长细长的口子。

那里有缝隙……

七岁那年的记忆在多贺子的脑中簌然苏醒。想到很快会有眼睛从缝隙那头窥来,她就不寒而栗;悟及隙魔即将现身,她就心惊胆战。

然而,缝隙的另一边漆黑一团。那如墨一般的黑暗,使得即便有目光窥来她也无法察知。

回过神时,多贺子正把眼凑向缝隙,打算透过缝隙探视对面。

啊,是阿久……

鹈野久留美正在缝隙的另一边,而且好像还是在学校的女厕所里。就在这时,富岛香面露不怀好意的笑容进来了。久留美脸上浮出半是泫然的神情,她战战兢兢伸出的右手中握着一条漂亮的红丝带。

那是以前和久留美一起买来后,偷偷带来学校的丝带。她俩很是中意,买了不同的颜色,多贺子是红的,久留美是青的。在上半学期上完最后一堂体锻课后,丝带突然不见了。

香接过丝带,一边发出恶心的笑声,一边只将手臂伸入厕所单间,把它扔进了便盆。

砰的一声,多贺子猛然醒过神来,眼前的隔扇被关上了。

刚才的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多贺子就这样呆呆地怔立当场。她也不知是何时回的正殿,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原来的地方,已然迎来了晨光。

这天下午,采摘晚上煮入菜饭的山菜时,多贺子不露声色地试探了久留美。

“你买的那条和我颜色不一样的丝带,还在吗?”

“欸……?嗯,嗯。不过我想还是别拿来学校的好。”

“可不是嘛。”

“让高年级的人发现了,还会被抢走……”

“还会被老师骂呢。”

“就……就是嘛。”

“对了,阿久,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丝带交给富岛?”

多贺子本不想说这件事。在说出口之前,在说的时候,她自己都毫无意识。话一出口,眼见久留美僵直的表情,她才终于醒悟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从此,鹈野久留美开始躲着多贺子。

不久,下半学期开始了。第一堂体锻课结束后,一条青色的丝带孤零零地被摆放在她的衣服上。

多贺子想,是不是自己把间隙暴露给了隙魔,被隙魔所蛊惑了呢?所以她才会失去好友久留美吧……

[1] 奥座敷:原为内客厅之意,此处作为房间名有专有名词性质,故不翻译。——译者注

[2] 女儿节:日文为“桃の節句”或“雛祭り”,日本传统节日之一,每年三月三日过节。节日时,拥有女儿的人家会在家中陈列人偶。——译者注

多贺子再次见到隙魔,是在初中二年级的文化节上。

对戏剧部成员的她来说,那年秋天的文化节是一个由她担任主角之一的特别舞台。这个从六月开始就做着准备的剧作名叫《三颗心》,大胆改编自夏目濑石的《心》。令她们自得的是,原著描写了“我”和“K”围绕一位寄宿小姐展开的内心纠葛,而剧作中还加入了“小姐”的心理活动,演绎出了原著中所没有的、奇妙的三角关系。

多贺子出演的就是那位美丽的“小姐”,也即主角之一。她干劲十足自不待言,但这并非唯一的理由。因为长身玉立、眉清目秀的“K”的扮演者是比她高一个年级的前辈和川芳郎。

其实,芳郎对她而言就是迟来的初恋情人。虽说还有饰演身材瘦小、面目阴沉的“我”的西部靖,但在某些场面,也有不少镜头好似只有她和芳郎两人在表演一样。换个角度看,又像是单由他俩主演的剧作。从读剧本到排练、到舞台彩排,多贺子简直幸福到了极点。

《三颗心》的脚本制作由同一戏剧部的木木美嘉子担当。多贺子和她在升入初中的同时加入了戏剧部,从那以后就一直是好朋友。

文化节演出剧目的脚本也会做一些细微变更,如此一来,到正式上演前就会有相当大的改动。这对演员来说煞是辛苦,但多贺子倒是颇为欢迎。因为脚本一经修改,多贺子的“小姐”与西部靖的“我”之间的关联减少了,反之与和川芳郎的“K”在一起的场景却增加了。

考虑到《三颗心》的内容,打破三人之间的戏份平衡未免不妥。只是,连部员们也都明白改动后的脚本变好了,所以饰演“我”的西部及其他人,没有一个反对的。

不过多贺子怀疑,这是木木嘉美子看出她对芳郎的心思,稍显有意地增添了“小姐”和“K”的关联吧。

戏剧排练结束后,美嘉子也常以商讨为名约请多贺子和芳郎,即为明证。即使身兼美术部成员的芳郎因那边的活动不得不留下来时,美嘉子也会巧作调整,让他和戏剧部的她俩一同回家。戏剧部开讨论会时也招呼了西部,不过随着脚本的改动,他参加的次数越来越少。如此这般,到了上半学期末,美嘉子已营造出只有三人聚会也无不自然之处的氛围。

放暑假前,美嘉子说了:“演戏也很重要,不过芳郎前辈的事也得加油啊。就我看来,他也未必对你无意哦。”

多贺子试探性地问美嘉子,对脚本略加修改莫非是为了她?但美嘉子笑而不答。不过她也没否认,所以多贺子觉得是那么回事,心下感激。

只是,多贺子怎么也无法想象芳郎会如美嘉子所言,对自己倾心。诚然,三人随聚首次数渐多,之间已滋生出一种亲密的氛围。但她忍不住感到,芳郎不过是把嘉纳多贺子这个人视为戏剧部的同伴、剧作的共演者而已。

此外,讽刺的是,现如今她却对剧本不安起来。在故事中,“我”“K”和“小姐”源于微小的错失,结果谁也未能成就恋情就此落下了帷幕。当然戏剧与现实无关,可多贺子却将自己的恋情与之重合在了一起。

话虽如此,但修改脚本是不可能的。就连美嘉子也不会同意吧。

怀抱迷惘的不安,多贺子继续着暑假的排练。如此这般,整天埋头苦练的夏季结束后,正式演出前的一个多月也转瞬即逝。

即将迎来文化节之际,有两点变化降临到多贺子身上。其一,对和川芳郎的复杂情感为“小姐”的演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深度。其二,在不断排练的过程中,芳郎似乎开始对她有所意识。

当然,后者也许只是他因戏剧排练而陷入了一种疑似恋爱的情绪。但两人的关系朝着非常良好的方向发展却也是事实。

《三颗心》在文化节当天三点上演。下午第一个节目——吹奏乐部的演奏一结束,戏剧部全体人员就把大型道具搬上舞台,十万火急地做着布景工作。

该剧为四幕剧,需要有出租房的起居室,以及“我”“K”和“小姐”各自的房间。当时还是物资匮乏的年代。部员们拆下家里的隔扇和拉窗带过来,煞费苦心地搭出了总算有点房间模样的布景。

不过,由于又是美术部成员的芳郎大显了一把身手,唯有背景画十分出色,令顾问老师都对其极致的写实性惊叹得无以复加。至于舞台暗转时的布景移动,已一遍又一遍地讨论和练习过,几乎到了让人生厌的地步,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最后一次简短的讨论结束了,最让人挂怀的上座率也还算不错,《三颗心》的舞台帷幕就此揭开。

多贺子那天的表演是加入戏剧部以来最精彩的一次,水准已超越一般中学文化节上演的戏剧,以至于后来顾问老师还赞不绝口地说“我看着看着呀,鸡皮疙瘩都起来啦”。

至少是在她瞧见舞台上的那道间隙之前……

场景是第三幕第四场的“小姐”房间,情节正进行到多贺子和“K”面对面地说话。说是面对面,其实对方并不在正前方,而是各自侧身,一边面对观众席,一边说台词。不过有这样一个镜头,当说完某句台词后,“小姐”要起身奔赴“K”的身边。

当时,多贺子遵照剧本,以稍稍背对观众席的姿态,向芳郎走去。芳郎不看正自移步的她,始终低着头念台词。进而,按剧本多贺子要继续她的台词,使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情不自禁地在芳郎身侧倒下。

多贺子一边向芳郎走去,一边算计着读台词的时机。就在这时,布置于舞台上的一枚隔扇突然跃入了她的眼帘。

在那隔扇与柱子之间,有一条缝隙……

咕咕咕咕……多贺子的身体如同被吸引一般向隔扇倾去。她的两眼已然凝视住那条缝隙。只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了舞台的另一侧。然而,很快漆黑的狭长暗部便向上下扩展——

不久,黑暗中浮现出和川芳郎的身姿。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副犹疑不决的样子。接着,木木美嘉子飘然从侧方现身。两人互相沉默着,一动也不动。忽然,美嘉子递出一件东西,像是信。芳郎收下后,以此为契机两人说起话来。交谈持续了一会儿,芳郎突然吻了美嘉子——

砰的一声,多贺子猛然回过神,眼前的隔扇已然关闭。

“怎么了,喂,怎么啦?”与此同时,耳中传来了轻微但含着不安的男声,和无数如涟漪一般层层袭来的窃窃私语。她想起了当下自己所在的地方,以及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好歹是演下去了。芳郎、其他部员和观众似乎都以为多贺子是一瞬间忘了台词。

“那个地方遗憾了,但整体表现很棒啊!”演出过后,顾问老师说着安慰她的话,同时对她的演技给予了最高级别的赞美。

“非常非常好啦。虽然第三幕‘小姐’房间的那一段,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但之后的表演太棒了。‘小姐’那怅然若失的心理,表现得很到位呢。”

那是自然。在舞台上继续表演的过程中,多贺子脑中也始终被同一个疑问所萦绕——

那种事他俩究竟是何时……究竟是何时……究竟是何时……何时做的?

怅然若失正是其心情的真实写照。

文化节既已结束,三人再无聚会的必要。况且,各部的三年级生都处于隐退状态。然而,美嘉子仍会找些理由以图延续三人的关系。

多贺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在国民学校时的夏令营上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因此而失去朋友的记忆被唤醒了。

但是,她心中却总在不断追讨一个痛苦的问题——“究竟是何时”。当然,在三人保持聚会的期间,这疑问也未消散。

虽然嘴上不说,但意念却会传播。即便美嘉子邀请,和川芳郎也不赴约的情况多了起来,到了那年冬天,他自然而然地远离了她俩。

“怎么了嘛,发生什么事了吗?”

最初,美嘉子想知道芳郎心境变化的原因,但很快两人之间就达成了默契,不再触及他的事。和美嘉子的关系也不太顺畅,但并未相互疏远,而且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得到了修复。

不久,三年级生的毕业期到了。从那缝隙中看到的光景是什么?直到毕业典礼当天,多贺子仍在烦恼。怎么想她都不认为两人是在瞒着自己交往。如果真有那种事,无论如何自己都会注意到吧。最关键的是,如此就无法解释美嘉子的言行。

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芳郎领取毕业证书的背影,多贺子道出了这个在心底百转千回的疑问。

典礼后,多贺子打算直接问芳郎。因为她觉得对美嘉子实难开口,但如果是问已疏远她俩的他,或许……

多贺子在校内四处徘徊,总算在体育馆背面找到了和川芳郎。然而,这时他的身边却站着木木美嘉子——多贺子从那缝隙中窥见的光景重又出现。

那不是过去,而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就算去了不同的学校也要交往下去”,背身听着两人的约定,多贺子当场离去。

接下来多贺子见到隙魔,是在高中二年级去朋友家的时候。

那以后的一次是在大学一年级洗海水浴时,然后是在四年级的滑雪旅行时,再往后是给婶娘守夜的时候——看到隙魔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了。

隙魔总是告诉多贺子一些她并不知晓但又身陷其中的幕后的人际关系。

只是,多贺子从未因为知道这些而使那关系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在大多数情况下,反倒还恶化了。隙魔让她管窥到的情景是过去之事还是未来之事,在那一刻是绝对无法知晓的,这一点也给多贺子徒添混乱。

于是,现在,她不幸看到了狰狞可怖、迄今未曾一见的隙魔。

情急之下,多贺子想去通知在图画手工室的他——和川芳郎,但随即意识到这不可能。因为隙魔现身过的不祥之门,是不能马上打开的。

无奈之下,她去了理科室山间久男那里,只见门稍稍打开着。

又来了……

真是不愿再去窥探了,可想归想,眼前一旦有间隙她就无法抗拒。无论如何某一侧眼珠都会不断地被吸引过去。

理科室里头点着灯,但跟前却有些昏暗。室内现出一个身着白衣的小个子男人的背影。做实验时,他必会穿上这身她所熟悉的装束。只是,他的模样有点儿消沉,看起来像是在专心致志地思考着什么。

“遭受战乱的学校想教学却连显微镜也没有,这种情况一直没变。幸好我们学校平安无事,但理科类器械也算不上充实。”

山间久男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昭和二十八年(公元1953年),理科教育振兴法得以制定,翌年又对设备标准做了规定,但分配到每个学校的预算却很少。因此需要教师下工夫、搞创意。

山间老师又在想什么点子吧。

他并非只是抱怨,而是不断摸索尝试在当前环境下能够做到的实验。

如此这般,一旦久男把自己关进理科室,就一定会专心致志,忘我地投入工作。若是上前打扰,他可是会生气的,所以多贺子悄然离开了理科室。值班人员晚上八点的首轮巡视由她来代劳,也是因为久男说想在理科室干点活。

出于安全防范上的理由,学校不允许女性值班。尽管有常驻勤务员,但这位从战前就开始工作的垣根先生不但年纪大,还是一个纤细的瘦高个,一到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于是学校便让男性教师轮流值班,但这样无论如何都会加重年轻单身汉山间久男与和川芳郎的负担。

多贺子怜惜他俩,经常帮着关好所有的门户,或是进行第一遍巡视。

然而,这么一来剩下的就只有她了。是的,正是可能身在值班室的富岛香。

今年春天来五字小学赴任时,多贺子才知道,初中时代的上一届前辈和川芳郎与国民学校时代高自己两级的前辈富岛香,在该校各供其职。原本就是美术部成员的芳郎成了一名图画手工课教师。

关于这两人,多贺子有过一段与隙魔相关的讨厌回忆和悲伤往事,所以毕竟是有些迷惘。不过,这个世界很狭小。在任教期间,或早或晚一定会在某所小学一起共事。既然如此,还是早来早好。

而且,他俩都对隙魔一无所知,所以……

多贺子做出了决断。她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开始了在五字小学的工作。

孩童时期个头就有点大的富岛香,长成了一个对男人有十足吸引力的性感女郎。只是,她性格依然剽悍,多贺子时不时地还会被她欺负。但两人表面上大致保持着还过得去的关系。

对于两人的重逢,和川芳郎毫不掩饰喜悦之情。不过,他的反应给人不温不火的感觉,多贺子很难判断自己该不该对此感到高兴。顺带一提,至少现在他似乎并未和木木美嘉子交往。

也是因为年龄相近,加上高富岛香一届的前辈山间久男,多贺子和这三人也相应地交往密切。无论是性格还是思维方式,四人都各不相同,唯一共通的是对战前及战时学校教育的愤慨。而这愤怒还是针对当时的一些教师的。这些人战后变脸快如翻掌,坦然讲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教诲。

这些人中有一个离他们很近,那就是坂田亮一。由于昭和二十一年(公元1946年)的教务革职令,他一度远离教育现场,却因未被指定为战犯,等来了昭和二十六年(公元1951年)的解除令。进而在舆论平息后,这次他竟又回来当上了校长。

听说三年前坂田复职时,作为新任教师赴五字小学就职的山间久男气炸了肺。而和川芳郎似乎是在知道坂田复职的情况下,成为这所学校的教师。至于富岛香,据她本人说,最初她完全不知道坂田的过去,但听着两人的话便渐渐感到了愤怒。

校长坂田亮一……但是,如今也许正有什么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无奈之下,多贺子虽感迷茫但还是走向了值班室。

然而,在那里映入她眼帘的又是门的缝隙。不过一想到香懒散的性格,这光景也就算不上意外了。

也许能看到后续……

迄今未曾抱有过的奇妙的期待感,令多贺子朝门走去。但是,就在她的一只眼凑近缝隙时,耳中已听到从室内漏出的英语朗读声。

“战后,孩子们对着美军喊‘Give me chocolate’。可对方却是战时老师教我们说的‘英美畜生’。当然,那只是被欲求所驱使,把听来的一星半点的英语说出口了而已。不过呢,毫无疑问,今后即便是日本社会也需要英语会话能力。”

香认为小学也应该给学生教授英语,而多贺子则持反对意见。因为她虽然认可英语的必要性,但还是觉得首先得牢固地掌握母语。

“双管齐下不好吗?应该趁他们还是头脑灵活的小孩时,就让他们学习地道的英语会话。”

说归说,香也不能真的去教。但她还是买了相比教师工资而言过于昂贵的英语教材,如此这般坚持学习。而且她还总在校长和教务主任不在的时候,特地在学校学习,从中她似乎也寻觅到了某些意义。

教员室里毕竟是静不下心吧,所以她常常趁芳郎或久男值班时,利用这间屋子。

若是上前打扰,肯定会被她挖苦……

这么一想,多贺子就怎么也没法推门进入值班室了。况且,直到现在多贺子还是自然而然地避免和香两人独处,如果芳郎他们在倒是没关系。

怎么办啊……

当然,坂田的安危她才不担心呢。战时的他是怎样一个教师,战后又是如何翻的身,自从听芳郎和久男说了这些事之后,应酬校长坂田就成了一件相当痛苦的事。

赴任后,多贺子开始习惯学校生活了。有一天她受三位前辈之邀去一家小饭馆喝酒,席间久男率先开了口:“战争期间,学校被说成是打造皇国民的修炼场。”

“教学科目也被合并了呢。”芳郎马上应和道。

“是啊。修身、国语、地理、国史被并为国民科,算数、理科被并为理数科,体操、武术被并为体锻科,音乐、书法、美术、手工、缝纫、家务被并为技能科,农业、工业、商业、水产则被并成了实业科。总之,教育的任务就是让学科和国家性的仪式与活动融为一体。”

“没多久,就有人喊出‘学校也是战场’这种岂有此理的话来了。”

“为谋求后方一体化,把‘学校也常常作为战场而存在’的意识灌输给孩子们,就能省不少力嘛。”

“我还被竹棍敲过头呢,说是必须好好爱护教科书。”

“打开前先要敬个礼,不这样做的话会遭报应。就是那么教的。”待香开口后,多贺子也加入了对话。

“当时的教育啊——”久男的脸涨得通红,看来绝非只是酒的缘故,“学校被视作战场。换句话说,枪之于军队,就相当于教科书、文具之于学生。所以,就算一支铅笔,一块光秃秃的小橡皮,你要敢不好好对待,就得接受体罚,那可不是扇记耳光就能揭过去的。”

“忘带东西的时候也很惨。”

“他们会吼上一句:‘你见过忘带武器来战场的日本军人吗!’直打得你没了知觉。”

“更别说用来当玩具了。”

“可不是嘛。”

芳郎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久男依旧是红脸膛儿,但一阵拘谨的沉默已降临在两人之间。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讨厌的事?”出了学校,香就不再对他俩使用敬语。

“和川老师当时和我在同一所国民学校读书。有一天,一个男生在扎头布左右各插一支铅笔,就这模样地玩起了鬼捉人游戏。”

“他是鬼吧?”

“是啊……所以被鬼抓住的人,就要接过扎头布和铅笔,自己也装成鬼的样子。”

“但是——”这时芳郎接过话头,开口道,“在换了几个扮鬼的人之后,这游戏被坂田发觉了。”

“坂田——是说坂田校长吗?”

久男和芳郎默默点头。

“坂田大发雷霆。他叫嚣着:‘拿神圣的文具玩耍真是岂有此理!’一个劲儿地殴打扮鬼的学生。”

“太过分了……”香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多贺子也有同感。不过,类似的光景她俩也见得多了。

“可是,在当时——”

香刚这么一说,久男就摇头道:“光是过度体罚——不,当时的体罚根本就是不讲理的暴力行为罢了——就能揭过去的话,还算好的。当然这压根儿不是什么好事,但正如富岛老师所说,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并不是特别罕见。”

“是啊。”

“但是,坂田把那个学生打死了。”

“什么……”

多贺子不禁和香对视了一眼。

“当时,学校施行的名为体罚的暴力行为总之非常过分。”久男闭上眼睛,仰面朝天,“最重要的是,行使体罚的理由也是荒谬绝伦。当日本军队开始在南方节节溃败时,就说是因为你们这些应该保卫后方的人松懈了,让周番士官把所有学生的脸都抽了个遍。”

所谓周番士官,是指教师从高年级学生里提名选出的特优生,其职务说起来也就类似风纪纠察员。

“只是,当时我觉得这很平常。当然我感到很奇怪、不可思议,但在那种氛围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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