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战局一恶化,甚至还有人喊‘一亿总玉碎’呢。学生什么都做不了。”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可是,杀死学生这种事……”
诚惶诚恐的多贺子一开口,久男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续道:“坂田自然是没被问罪。倒是少年的双亲俯首谢罪说‘我家的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怎么会这样……”
因年龄相仿,多贺子也体验过当时那种狂热迷信式的氛围。不过幸运的是,她就读的学校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所以久男的话对她冲击不小。
“战后,以坂田为首的很多教师都指导学生在‘原本不好好对待就要遭报应的神圣教科书’上涂墨。他们会说这只是在遵守GHQ[1]的命令吧。那好,战前、战时你们这些家伙不惜使用暴力彻底向我们灌输的教育,到底算怎么回事?在教科书上涂墨,也就是说你们承认自己教的是错的对吧!连责任也不负,那些家伙……”
久男的声音开始发颤,就此咽下了后半句话,与之相对,芳郎则用淡然的口吻说道:“也有承认自己的过错,或感到羞愧而离开讲台的老师。”
“可分成三类吧。”香伸出一只手,逐一竖起手指,“对进行军国主义教育、不断把孩子送上战场打心眼里感到后悔,战后退出教育界的人;做着同样的反省,但又想在教育现场身体力行来补偿过错的人;不抱任何罪念,若无其事继续教师工作的人——”
“可不是嘛。第二类里,我觉得又能划分出多种情况……也就是说,既有偏向第一类的教师,也有无限接近第三类的人啦。”
“但坂田无疑是第三类人。”芳郎恶狠狠地断言道。
从那以后,四人聚会时,总会就战前、战时教师的战争责任问题和据此他们自己应该采取的教育方针,进行交流。
大家都希望给校长坂田亮一定罪。但谁都明白,事到如今再追究当时的罪责已无可能。
多贺子体验到的幻视,正与这位坂田有关。她想先告知三人中的哪一个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如此,多贺子也不好丢下巡视工作。结束了最后的任务,她正要回教员室,就想起了勤务员垣根。那是一位仪表堂堂的老人,不但为人认真、工作勤勉,对学生也很和气,颇受欢迎。看他独自一人常驻学校,似乎是没有家人。
“垣根先生——”
“嘉纳老师,你是在做八点的巡视吗?辛苦啦。”面对如自己女儿一般年纪的多贺子,他也如此措辞,一边还深深地垂首致意。
“其他老师都已经回家了吧?”
“是的。现在还留下来的,就只有理科室的山间老师、值班室的富岛老师和图画手工室的和川老师了。”
能流利地说出名字和所在,是因为这三位经常下了班也不回去。
“所以,理科室和值班室还有别栋,可以放到下次巡视再查。啊,还是说你已经查过了?”
“是……啊不,那个嘛——”
刚做教师时,多贺子为了歇口气,有时会来这间勤务室,然后和垣根聊些不知所谓的话题。这就和身子不舒服的孩子依恋养护教谕的情况差不多吧。
顺带一提,引入国民学校制度时,之前的学校护士变成了“养护训导”。而在昭和二十二年(公元1947年)制定的学校教育法中,又被改名为“养护教谕”[2]。
多贺子来勤务室时,只说过一次关于隙魔的事。垣根也不阐述意见,静静地倾听她的体验故事。虽不清楚他是否相信,但感觉至少没把自己当傻瓜。
“那个……其实……”多贺子毅然决然地讲述了刚才的幻视。
“校长他……”垣根毫不掩饰诧异之色,“难怪啊,想来嘉纳老师也一定很担心吧。好吧,我这就去联系一下。”
垣根同情似的应了一句后,移步教员室,给坂田家打了电话。他已体察到多贺子心绪不宁,在信与不信之前,想的是先尽量消解她的不安吧。
“喂,是坂田校长的家吗——嗯?那个……您是校长先生的……啊,是夫人吗?欸?什么!喂、喂……夫人,喂喂——”
听筒的那边似乎是坂田夫人。然而,这对话显然透着怪异。
“明……明白了。总之夫人,您请放宽心。我会马上联系警察的——不不,夫人请待在那里别动。不,我马上就联系。警察很快就会赶到,所以请您别动,现在先忍耐一会儿。”
垣根又安慰了一通坂田夫人,随后他挂上电话,用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口吻说道:“夫人说坂田校长在自己家遇害了……”
[1] GHQ:General Headquarters的略称,此处指联合国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译者注
[2] 养护训导、养护教谕:即保健老师。日语中“训导”“教谕”均为教师之意。此处作者是在说明称谓的变化,故保留原词不做翻译。——译者注
五
“出什么事了?”
垣根报完警,接着又拿起话筒说必须联系教务主任时,富岛香现身了。
“啊,富岛老师,出大事了!”
垣根刚开始讲述据说是发生在坂田家的命案,这回是和川芳郎到了,于是多贺子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这事山间老师知道吗?”
见她摇头,芳郎便立刻飞奔到理科室,把久男带来了。
“是说校长被杀了吗?!”
“是的。是夫人回家后在客厅里发现的……只是,夫人好像心神大乱,所以我在电话里没能问详细。”
“嗯,也是啊。”面对回答得过分认真的垣根,久男安慰他似的附和了一句,又道,“那么,通知教务主任了?”
“还没有,正要打电话。”
“明白了。请垣根先生联络教务主任。我现在就去一趟校长家。我想迟早警方也会联系学校的,所以我们在这之前过去会比较好吧。你能不能也向教务主任传达一声,就说我去了校长家。”
“明白了。”
“山间老师,你的夜班就由我代劳了。”
芳郎刚举手,香就从旁插话道:“一个人没问题吗?我们也去吧?”
说着她看了多贺子一眼,于是虽然不情愿,但多贺子只得点头表示赞同。
“不,这么多人蜂拥而去,反倒给警察添堵。我想教务主任恐怕也会赶来,所以姑且有我们两人在那儿就行了吧。”好在久男当即拒绝了。
久男离开学校后,加上垣根共计四人在教员室深谈了一会儿。九点多时,多贺子决定和香一起回家。
坂田亮一的家在离学校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的地方。“虽然要绕点远路,我们还是去看一眼吧。”——多贺子没能抵住香的引诱,回家时特地走过了发生惨剧的坂田家门口,现在那一带正被如临大敌的气氛所笼罩。拜其所赐,当天晚上多贺子还做了噩梦。
翌日,教员室里闹翻了天。尽管学校照常授课,但很多教师都心神不宁。因为现任校长竟在自家客厅里被放在现场的台钟敲打头部而死……
在如此状况下,警察则趁授课之余见缝插针地对所有教师进行了讯问。结果,“山间久男、富岛香、和川芳郎三人作为最大嫌疑人浮出了水面”这一流言立时散播开来,令多贺子大为震惊。
诚然,大家在一起时总会出现对坂田的批判。但是,多贺子也在其内啊。为何只有她被单独排除在外了呢?况且,除了他们四个应该没有旁人在场。交谈的内容何以会走漏出去呢?
“这是怎么回事?”
案发后过了两天,放学后四人齐聚图画手工室。
“我们四人的言行已经成为其他老师注目的对象了吧,只是我们自己没发现罢了。”针对她的疑问,久男苦涩地答道。
“这么说是有人故意把这事捅给了警方。”
“未必仅限于教师。家长之间也完全有可能是这样看待我们的。”
久男对香和芳郎的意见赞同地点了点头。
“听说坂田差不多是从正面被敲击的。想一想现场是客厅,也能知道罪犯是熟人。”
“所以我们第一个就被怀疑啦。”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
“哎呀,还不是因为嘉纳老师看起来比我们纯结得多嘛。”
香语含讥诮地应了一句,这时久男脸露苦笑道:“因为被排除在嫌疑人圈外而口出不满,是不是不太对劲啊。”
“话是这么说……”
“虽然我们被怀疑了,但是托嘉纳老师的福,他们查明我们有不在场证明,所以从结果来看没什么问题。”
见芳郎对自己微笑,多贺子再次心想:唯有这一点实在是太好了。
“听说坂田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八点前后。”久男边说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由于嘉纳老师的证词,案发当时我在理科室,富岛老师在值班室,和川老师在这间图画手工室,已是一清二楚的事。从学校到坂田家,步行需要十五分钟不是吗?就算是跑,加上作案时间,一来一去少说也需要三十分钟。”
随后,他在打开的笔记本上开始书写与坂田被害案有关的时间轴。
八点至八点十五分
嘉纳老师巡视教学楼。
八点前后
坂田遇害。
八点零五分
坂田夫人回家,发现丈夫被杀。
八点十五分
垣根先生给坂田家打电话。
八点二十五分
警察抵达坂田家。
“根据尸检结果,那时坂田死后才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他是在八点左右被杀的。”
“会不会夫人回家时,他还有一口气在?”
久男摇着头回应芳郎的提问:“不知道。说起来,当时她到底有没有确认丈夫生死的那份从容呢?只是,如果是‘死后三十分钟’的话,可以说夫人发现尸体正是在坂田刚刚被杀的时候。”
“我想那天夫人大概是练习插花去了。”
“因为夫人在学习什么技艺,几乎每天都去呢。”
“这家境可真叫人羡慕。”
“所以嘛,由此可知案发时的八点,我们几个在学校的人首先就不可能杀死坂田。”
“不过,离学校十五分钟的路程,要说微妙吧倒还真是那么回事。”
香发表了自嘲性的见解后,芳郎抗议道:“你们两位还好啦。因为嘉纳老师看见了你们的人,听见了你们的声音。相比之下我可就……”
“不不,我倒是觉得,和川老师的不在场证明比我和富岛老师的牢固。”
“是这样吗?”
“嘉纳老师七点半来到了这间图画手工室,是为了帮忙收拾走廊上展览的学生作品,对不对?”
“嗯,因为暑假前的课上,我让学生们拿简单的材料手工制作了有夏天气息的东西——就是风铃呀、水车呀、走马灯什么的。”
“我也参观过啦。不过,你知道她要代值夜班的我巡视,就拒绝了她的帮忙,决定一个人干。”
“是的。因为我觉得托她办太多这个那个的事,她也怪可怜的。”
“你要一个人收拾从走廊这头装饰到那头的作品,怎么着都得花三十分钟。”
“的确,干完时已经是八点左右了。”
“我就说吧。嘉纳老师进行八点的巡视时,走廊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假如你去了坂田家,走廊上应该还留有学生的作品。还有比这个更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吗?”
“哦,被你这么一说……”
“看来和川老师认为我们两个的不在场证明完美无缺,其实不是这样的。”
“欸?是这样吗?”香吃惊似的大叫了一声,慌忙向久男寻求说明。
“死亡推定时间是八点前后,但不是有五分钟的变动范围吗?换句话说,如果是在八点前,那么把行凶的最早极限时刻视为七点五十分也是可行的。”
不仅是香,多贺子和芳郎也都拿严肃的目光盯视着久男。
“案发当天,学生和老师们放学回家后,我们和往常一样留在了教员室。没多久,七点十分左右,和川老师去了这间图画手工室;二十分左右,富岛老师去了值班室;接着二十五分左右,我去了理科室。”
“确实是这样。”多贺子答道。
“嘉纳老师七点半时,在这里见到了和川先生。由此可知,从离开教员室的七点十分至七点半的二十分钟时间里,和川老师往返坂田家作案基本是不可能的。最关键的是,如此一来坂田的死亡时间就不是八点前后,而应该是七点半前后才对。”
“是啊。那么,我和山间老师的不在场证明很危险的说法,又是怎么回事?”
与着急催促的香相映成趣的是,久男则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着他的说明。
“如果富岛老师在七点二十分左右走出教员室后,其实没上值班室,而是径直去了坂田家——或是姑且进了值班室,瞅准时机溜出来的话——情况会怎样呢?直到八点过后被嘉纳老师听见声音为止,足有四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完全有可能赶在最早极限时刻的七点五十分之前,抵达坂田家。”
“你的意思是,也可以认为是我杀死校长后,跑回学校来了?”
“是啊,同样的话也可以安在我身上。虽然可用的时间要比你短五分钟,但区别不大。因为在奔跑方面,反倒是我这个男人更有利吧。”
“你也是,既然要来瞧瞧,再早点来不好吗?”
香蛮不讲理地发着牢骚,而多贺子则不为所动,应对自如:“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
“此话怎讲?”
“其实,警察就各位老师的情况,对我进行了百般盘问。”
“果然啊。”久男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初,好像警方也抱有和山间老师一样的想法。”
“你说‘最初’,这么说后来想法变了?”
“是的。从值班室传出的富岛老师的英语朗读声是否平和,是否带有一定的抑扬。在理科室看到的山间老师的背影是否纹丝不动,十分平静。关于这两点,警察对我再三做了确认和叮问。”
“对啊。如果在极限时刻完成犯罪、奔回学校的话,自然会在朗读时气息紊乱,呼吸时双肩耸动。”
“我想一定是的。”
“我都想得到,警方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
“什么嘛,别吓人好不好。”香发着牢骚瞪着眼。
“啊啊,对不起!”久男面露苦笑道了声歉,但脸色立刻又恢复了严肃,“不过呢,就我的观察,总觉得警方像是在追查别的线索。”
“你的意思是,并非学校相关人员这条线吗?”
芳郎询问之下,久男点点头。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勤务员垣根来了。
“对不起。我处理了一点事,结果彻底迟到了。”
“哪儿的话。倒是我们特地把你找来。好了,请坐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香也好,芳郎也好,全都茫然地注视着两人的对话,他们多半和多贺子一样,不知道垣根也被叫来了。
“教员室里没人了?”
“是的,老师们都早就回家了。”
“是吗?不不,如今再对其他老师隐瞒我们集会的事已经毫无意义,可要是把垣根先生也牵扯进来的话,就太说不过去啦。”
“我倒是没关系……”
“怎么说呢,我们可不能这么做。”
“到了我这把年纪,面对世事不会再那么轻易动摇了。更何况,在座的各位老师平日里一直对我亲切有加。”
面对俯首行礼的垣根,久男脸上露出略显痛苦的神情,但他还是以决绝的口吻说道:“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其实,我想请教你一点事。”
“哦,是什么事呢?”
“坂田校长的秘密。”
"……"
一瞬间垣根张口结舌。观其态度,他知道久男口中的“坂田校长的秘室”多半是不会有错了。
“能否请你告诉我呢?”
"……"
“警察录口供时,你不是提供了一些事关重大的证词吗?”
"……"
“我的朋友里有报社记者。因为这次的案子我接受了私人采访,那时他告诉我,他是从关系亲密的刑警那里听来的。只是,他还没能掌握关键的内容。不过,据说已判明的一项事实可成为杀害校长的充分动机……而且,坂田校长还犯下了即使被杀也毫无怨言可讲的罪行……”
“要说罪行,早在战时他就犯下了严重的杀人罪。”
久男一边安慰愤慨的芳郎,一边继续向垣根攀谈。
“即便警方不公布,你闭口不谈,总有一天流言也会传播开来,因为警方会在这条线上有所动作嘛。到了那时候,就算采取什么措施可能也晚啦。”
“山间老师……”
“在。”
“我、我、我……”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
“可、可是……我知、知道校长……做了那种事……但羞愧的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事啊?”
"……"
“他到底干了什么?”
“校长他……向学、学、学生……下、下了……”
“欸?”
“向学生下了手?”震惊过后,久男喃喃私语似的说道,“你说向学生下手——难道说坂田竟强奸了自己学校的女生?”
见垣根点头,多贺子差一点惊叫起来。
“这、这是真的?”
香气势汹汹地追问道。垣根再度点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事?”
面对芳郎的问话,垣根答说也不知从何时起,他感觉来勤务室玩的女生情形有些反常,经过多方打听,他逐渐察知校内出了令人不敢想象的惊天大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几个受害者?”
“不、不知道……”
即便如此,久男仍韧劲十足地连续盘问,终于判明似乎是这一年来发生的事。
“真、真是抱歉!”
垣根深深地低下头,眼看就要顺势跪倒在地。久男伸双手扶住他,说道:“应该说,以你的情况实在是很难告发校长。”
"……"
“况且,被害的学生也没有明确作证,对吧?”
“是的……可话虽如此,样子反常的孩子一直在增加,所以,我还是……”
多贺子心想,自己时常来勤务室,至少跟我商量一下也好嘛。但她立刻想到垣根居于弱势,除了这个地方似已别无去处,不由得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也就是说,警察把怀疑的目标转向了被害女生的家长?”
“确实会变成这样。”
“可是,现在坂田人都死了,还能查清谁是被害者吗……垣根先生也只是觉出学生样子反常,从学生们的话中发现了让人恶心的事实,是这样的感觉吧?”
垣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可能警方正在根据垣根先生的证词,锁定坂田的受害者吧。只是,就因为这个问题不好公开,所以可能要花相当长的时间。”久男陈述完这番意见后,又低声吐露出一句,“弄成无头悬案该多好……”
多贺子不假思索地对此话表示赞同,紧接着不光是香和芳郎,连垣根也表达了同样的意见。
“总之,看到这种让人唾弃的家伙从教育界,然后最重要的是从五字小学消失,我们应该拍手称快。”久男如是说,像是在给坂田命案做总结陈词。
今后,在不妨碍警方查案的界限内,应尽可能救助被坂田伤害的学生——在这个想法上众人达成了一致意见。这天的聚会就此结束。
之后,也没听说有嫌疑人浮出水面,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随着时间的推移,校内似已开始恢复平静。
然而,只有多贺子例外。周围即将恢复到案发前的日常状态,与之相反,她却体会到了一种被扯回案发当日的感觉。
不知原因为何,唯有混沌的某物在脑中渐渐扩散开来。
是隙魔的缘故吗……?
总觉得是这样没错。多贺子没有把隙魔呈现的幻视景象告诉警察。因为别说被采信了,弄不好连自己的证词都会受到怀疑。她的回答是:很平常地打开门确认了对面的情况。直到现在,她还觉得这样的应对方式是正确的,然而却难以释怀。有一样东西令她如鲠在喉。
人影的鬼……?
是的,那不就是杀死坂田亮一的凶手的影子吗?那不就是校长命案的罪犯的身姿吗?
可为什么是鬼……?
战时,坂田打死了一个拿铅笔模仿鬼角玩鬼捉人游戏的学生——这件往事在她的脑中复苏了。坂田令人忌讳的过去,是否与这次的案子有某种关联呢?
但事已至此,多贺子也不能再向警方提幻视景象了。何止没人搭理,最后还会被认为是妨碍查案吧。
但她心里还是很介意……
近来,每天晚上,她的脑中总会无穷无尽地持续映出可怖人影兜兜转转玩着鬼捉人的景象,使她怎么也无法安眠。
如此下去,会被隙魔杀死……
多贺子打心眼里这样害怕起来。
六
祖父江偲耿耿于怀。
刀城言耶结束民俗采风之旅,回到了东京。偲为此而高兴,但只过了片刻就发现他全无精神。
老师这是怎么啦?
这次旅行的最大目的,当是探访漂浮在濑户内海的兜离之浦洋面上的“鸟凭岛”,这是言耶长久以来的夙愿。为见证在那岛上举行的人称“鸟人之仪”的秘仪,他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两年前,言耶接到前辈阿武隈川乌——一位市井民俗学者的联络,说是仪式会在今夏举行。不过,由于情报有误,令他瞬时陷入了无比沮丧的境地。因此,这回言耶再三小心,收集好一切信息后方始出发。幸运的是,他所盼望的仪式似乎是如期举行了。
不过,听说言耶在那岛上又遭遇了奇奇怪怪、不可思议的案件。在祀于断崖绝壁之上、无路可逃的拜殿中,巫女忽然踪影皆无。而且,十八年前好像也发生过同样的案子,就连来岛的民俗学者和学生们也消失了,而这次又……
当然,和往常一样言耶解决了案子,虽说他不爱听这“当然”二字。不,这只是偲的推测,觉得“大约如此吧”,但她认为不会有错。然而,言耶既没把案子的详情告诉她,更没说一句是如何解决的。
祖父江偲是刀城言耶的责任编辑,隶属出版侦探小说专刊《书斋的尸体》的怪想舍。言耶本人是创作怪奇幻想小说及变格侦探小说的作家,笔名东城雅哉,而兼顾兴趣与实益的怪谈收集则是其人生意义之所在,便常去全国各地巡游。因此,他几乎不在东京住。
所以,能如此这般和言耶在神保町这家卖他喜欢的咖啡的咖啡馆会面,对偲来说可谓是一段非常宝贵的时间。
“嗯。祖父江小姐把在东京和我见面的事看得很重,这个我知道……可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和这位嘉纳多贺子女士会面呢?”
刀城言耶面露着实不解的表情一问,就见偲拿出几乎要拍案而起的气势说道:“我说老师,你有没有在听人家讲话?”
“欸……?在、在听啊。”
一旦偲开始自称“人家”,就没什么好事。不是得意忘形就是在大发脾气,这么想准不会有错。
“所以嘛,我是打算让灰头土脸的老师振作精神,这才想方设法寻觅有奇妙经历的人,结果就找到她啦。”
“嗯……从一开始我就对这理由感到不解,或者说……”
“请沉迷怪谈收集的老师听听这些人的经历,好歹也打起精神来——我暗中抱有这样的意图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可是人家对老师的一种隐秘的关怀,一份令人辛酸的默默惦念啊。”
“暗中……隐秘的……默默……吗?”
“可不是嘛,有问题?”
“不、不……”
“啊,肯定就是她啦。”
一直看着店门口的偲,刚说完便起身离席,赶去迎接一个像是嘉纳多贺子的人。
“哎呀呀……”言耶时不我待似的小声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偲这么做是出于好意,但如此这般安排他突然与对方见面之前,希望她至少能和自己商量一句。
不过,好在这次不是求他去解决奇怪的杀人案,所以也就算啦。
言耶做足了心理准备,决定老老实实地等候偲带着那个像是嘉纳多贺子的女子回来。
“初次见面——”
做着初次见面时的寒暄,言耶心中“咦”了一声。因为多贺子的脸色非常憔悴。
就像好几天没睡觉似的……
今天大概不是光听一段奇妙经历就能完的,这不祥的预感突然在言耶的脑中掠过。
拉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后,在偲的催促下,多贺子开始讲述与隙魔这一怪异事物相关的经历。接着,这幻想式的故事很快就发展为血淋淋的校长杀人案。
“老师,罪犯是谁?”多贺子刚把这段相当悠长的话说完,言耶就被偲突然将了一军。
“欸?”
“我在问你,杀死坂田的罪犯是谁啦。”
“欸?这、这和你刚才说的不一样吧。”
“这话说的。杀人案的话题就摆在面前,你怎么能没羞没臊地撒手不管呢?”
“祖父江小姐,‘没羞没臊’什么的……我对案子可是什么也——”
“啊,不过如果没有判明受害少女的身份,不知道她们家长的情况,就算是老师也没法推理出谁是凶手吧。”
“对不起。”这时多贺子突然低头道起歉来,“我问吉川先生的时候,他说把隙魔的事说出来就行。但他又悄悄告诉我,将要听我讲述的先生表面上是个作家,其实背后的身份是一位著名侦探。所以我忍不住自作主张,想就这次的案子征求您的意见。”
“什么?什么什么?”
所谓的吉川,是介于偲和多贺子之间的人物吧。也许已有更多的人参与其中了。然而,是何处、出了何等差错,竟传出了“著名侦探”这种流言呢?
就此疑问,言耶软语温言地询问了多贺子。
“是的。昨天在电话里,祖父江小姐她……”
“我说你……”
“这不挺好?我不这么做你能听到隙魔的事吗?”偲干净利落地封杀了企图抗议的言耶,一边向多贺子言道,“那个混混沌沌的、让人介怀的东西,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搞清楚了?”
“不,那个完全没……”
看了看摇着头脸朝向下方的多贺子,言耶觉得她有点可怜。于是,心里想的事不由自主地就出了口。
“你下意识地对门的间隙很在意,不是吗?”
“啊?间隙……?”
闻听言耶的这句话,偲心中喜道“好极好极”。这证明他已对多贺子的话产生兴趣,这样一来就必定会和案子有所牵连,不会再有闲暇灰心丧气了。
言耶对偲的心思浑然不觉,只是续道:“魔物之隙魔,可能一直就存在于你脑中的某个角落吧。所以,你没能发现案发当日那些间隙的不自然之处。”
“此话怎讲?”
“我听你说了,考虑到富岛香女士的性格,她所在的值班室的门稍稍打开着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是的。”
“即使把这一点考虑在内,可加上通往特别教室所在的别栋的走廊门和理科室的门,总计竟开有三条缝隙,你不觉得有点不自然吗?”
“啊,可不是嘛。如果是两条,也许还能用一句偶然来打发——”
“嗯。三条的话,就觉得是某人有意为之了。我认为警察本来也会注意到这个不自然的地方。但是,由于她没说隙魔的事,所以警方多半是将其解释为她很平常地打开门,确认了走廊、理科室及值班室。”
回应了偲后,言耶再度注视多贺子:“我想问一件事,你以前曾把隙魔的经历告诉过那三位老师吧?”
“是、是的……赴任后,也不知是在哪次喝酒吃饭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欸?也就是说——”
“出现了一种可能性,即那三人中的某一个,利用你眼前一有缝隙就忍不住去窥探的习惯,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太棒啦!
偲不禁在心里大叫一声。最初她打算让言耶听他喜欢的怪谈,给他鼓劲。当得知还事关某桩杀人案,她非常高兴,心想“这下可赚到了”,但又觉得这案子好像不适合他。
不料,言耶似乎已嗅出校长杀人案中罪犯所策划的奸计。此情此景真可谓是正中下怀啊。
“不会吧……”多贺子面色惨白,与欢天喜地的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罪犯在那三个人当中……”
“可以的话,能否请你再略微详细地说一说那三位的人品与性格呢?”
“哦……”
“嘉纳小姐,你可是好不容易来一次的。”生怕多贺子就此退缩会把事情搞砸似的,偲慌忙催促道。
于是,多贺子语气讷然地答道:“山间老师正义感很强,对歪门邪道深恶痛绝,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在教学科目中尤其喜欢理科,很多学校别说器材不足了,就连理科室也没有,可我们学校却还能做各种各样的实验,这都要归功于山间老师的努力。”
“在学生当中的人缘呢?”
“我想大家都尊敬他。不过,对孩子们来说可能是不太容易接近,这个并非贬义。”
“我很清楚了。那富岛女士如何?”
“她嘛……个性很强。不过相应地也直来直去,所以我觉得她为人不含糊,或者该说成万事都泾渭分明吧。那个——其实在小的时候……更给人一种阴险的感觉……”
“这么说在孩子们当中也很有人气了?”
“是啊。她擅长的教学科目是英语,不过当然了,小学里是不教的。”
“相当有趣的人呢。”
“和川老师为人温和。和山间老师一样,在教学上费尽了心思。”
“有别于富岛老师,在另一种意义上,也是颇受学生的欢迎吧。”
“说起来,那些闷声不响,一个人在那儿画画,给人感觉很文静的孩子,会经常在放学后去他的图画手工室。”
“原来如此。”
“对了,老师——”待多贺子介绍完三位教师,偲道出了先前产生的疑问,“就算事先打开门留下缝隙,可嘉纳小姐会那么凑巧地去看吗?”
“前面说了,两位男老师当班时,好几次嘉纳老师都代为进行晚上八点的巡视。换言之,罪犯能预测到,在这之前开门留下缝隙的话,八点左右她就会来看。”
“啊,可不是嘛。”
“可、可是,大家的不在场证明不都很清楚吗?”多贺子的内心似乎正在动摇,虽然嘴上说着这话,但又不知该不该真的相信。
“确实,你说得也是啊。”偲坦率地表示赞同,“虽说是背影,但山间久男先生的确被目击到了。富岛香小姐只有声音,不过听到了她的英语朗读声。至于和川芳郎先生,无论是人还是声音都没有得到确认,但我们知道他在收拾学生的作品。”
“嗯。山间先生也指出过,其实在三人当中,和川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最牢固。”
“这话怎么说?”
“八点多时,山间先生和富岛女士分别在理科室和值班室,此乃所谓的‘点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和川先生从七点半到八点左右一直在走廊里收拾东西,构成了‘线的不在场证明’。这里的区别可就大啦。”
“说起来——”多贺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后来我从刑警先生那里听说,七点四十五分左右山间老师想去见见和川老师,结果看到他正在走廊上收拾东西。所以山间老师想着不能去打扰他,就回了理科室。”
“由于那位山间先生的证词,和川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差不多已是完美无缺了。”
“余下的两人当中,哪一个是凶手啊?”偲性急地问了一句,但马上又侧首道,“不过老师,就算是点的不在场证明,可我们知道他们两个谁也不可能从犯罪现场走个来回呀。”
“是这样吗?”
“怎么不是——啊,用了自行车啊!”
“即便如此也会直喘气吧。况且,由于还是在学校与坂田家之间来回,也很容易给附近的人留下印象。更不要说是在平常不用自行车的情况下了。”
“山间老师和富岛老师都不会骑车,一点儿也不会。”语气虽然审慎,但多贺子否定得斩钉截铁。
“这样的话,他们两个都绝对没可能啦。”
“如果八点左右,富岛女士确实在值班室的话……”
“欸?你没听到说有朗读声……”
“她买了相比教师薪水而言过于昂贵的教材,正在学习英语。如果那是录音机的声音——”
“她事先把英语朗读录进了磁带啊!”
“七点二十分左右离开教员室,把录音机带入值班室开始播放磁带,随即马上赶往坂田家。抵达是在四十分左右吧。在那里她和被害者进行了约十分钟的交谈,于五十分左右至八点之间杀人后,返回学校在教员室露面。”
“很有可能啊!”
“只是,作为女性,她是否有力气拿台钟当凶器,从正面打死受害者呢?”
“这种事嘛,因为什么理由发起飙来的话,怎么着都能办到啦!”
“嗯,换作你的话……”
言耶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却也没能逃过偲的耳朵。
“老师你刚才说啥呢……是在说人家吗?”
“这、这、这个么……而且啊,她是不是有严重到那种地步的动机呢?诚然我们能感觉到她对被害者的不满,或者说是愤怒吧,但要让其急剧地转为杀意,若是缺少某个引发如此变化的动机,毕竟就很奇怪了,不是吗?”
“说得也是啊。”偲轻易地就被蒙混过去,令言耶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时,多贺子面容僵硬地开口道:“难道说,动机是——”
“嗯,正是坂田对女学生做下的极其卑劣的犯罪行为。”
偲吃了一惊。因为即便对方是杀人犯,言耶通常也会在男性的名字后加“先生”,女性的名字后加“女士”。
“你说过,山间先生正义感很强,对歪门邪道深恶痛绝,是一个非常认真的人。所以,被害者对自己在战时所施行的学校教育毫无反省,自然令他非常愤怒。”
“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得知校长这回竟干出了让人不敢相信的事……”
“于是瞬间起了杀意。”
“不过老师,山间老师可不是声音,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的人哦。”
“只是背影而已嘛。”
“你是说……不是他本人?”
“有这个可能。”
“可是……”
“嘉纳女士从门缝窥见的理科室跟前的那块地方,非常昏暗。而一个身材短小、模样有点儿消沉的人,一动也不动,裹着实验时必会穿上的白衣,背身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是,是谁在当替身?”
“未必是人。”
“什么!”
“给头部戴上假发、给身子套上白衣后,便可用作替身的东西,那里不就有吗?”
“什么东西?”
“人体模型。”
“啊……”
“山间先生很清楚,只要如此这般让嘉纳女士看到伫立的身影,她就绝不会进来打扰。所以他断定即便是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也行得通。”
“山间老师他……”
多贺子张口结舌,言耶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她:“不过,如果是身材短小的他击打了个子也不高的坂田,那么伤口就该出现在额头一带,而非头顶部分,不是吗?虽然我不知道他俩准确的身高,使得这项推理较为薄弱……”
“身高可能差不多……”
“再说了,他究竟是怎么知道坂田那些遭人唾弃的罪行的?”
“欸?”
“除了勤务员先生隐隐有所察觉外,谁都没发觉坂田的恶行。垣根先生觉得大概是吧,也是根据受害学生的言行猜测。换言之,如果不是听她们自己说,按理压根儿就没可能知道坂田的事。而山间先生虽然颇受学生的尊敬,但遗憾的是,他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既然他不可能知道,那么动机也就——”
“没有了呢。”
言耶接过偲的话头,续道:“如此一来,有动机有机会,此外事实上不在场证明也未被证实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谁?”
“勤务员先生。”
“什么!”
“怎么会……”
偲惊叫一声,多贺子则难以置信似的摇摇头。
“垣根先生好像是一个体形纤弱、瘦高身材的人,所以拿凶器从坂田的头顶往下砸还是有可能的。”
“他可是一位老人家,打死校长这种事我怎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