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的魔法
抓一只兔子，然后让它学会说“供给和需求”，你就得到了一位优秀的经济学家。
——欧文·费雪，1907 年 1
经济学原理究竟是什么？也许你在很久以前上过经济学课程，但早就把学的东西抛在脑后；也许你根本没有上过经济学课程。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本章内容将简明扼要地向你呈现萨缪尔森所说的“大多数人在上过经济学原理课之后无论如何都会记得的”关键理论。
经济学概论是从供求关系驱动下的完全竞争市场模型开始的。该模型概括如下：个人和厂商都持有有价值的东西，双方在“市场”中交易以得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没有人是被迫交易的（至少在理论中是这样的），所以交易只有在对双方都有利的时候才会发生。在此条件下，价格会自动调整到使供求达到均衡的水平上。最终的价格会使得每个人都得到尽可能多的好处。换句话说，市场创造了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
我们以雪铲为例。如果雪铲非常便宜，比如 1 美元一个，人们就想买很多雪铲。如果你现在正在用的雪铲出现磨损了，你就会买一个新的。你也许会再买一个，给你的孩子当玩具。你甚至可能还会买一个备用，以防现在使用的雪铲丢失。但是如果雪铲很贵，比如 100 美元一个，那么很少有人会买雪铲了。即便你现在用的雪铲脏了，你也会继续使用它，或者买一个吹雪机代替脏掉的雪铲，或者花钱叫人帮你把车道清理出来。总的来说，一个东西的价格越高，想买它的人就越少。这是图2–1 中的需求曲线背后的逻辑。对于任意给定的价格（纵轴），图2–1 显示了人们想要购买的雪铲的总数量（横轴）。 [1] 需求曲线并不一定是一条直线，但对大多数商品来说，需求曲线的确是向右下方倾斜的。
图 2–1 需求曲线
接下来是供给曲线（见图 2–2），它和需求曲线正好相反：在价格更高时，生产雪铲的公司会制造并销售更多的雪铲。在价格更高时，总供给增加的原因主要有两个。首先，在任意时刻，公司已经决定好了为工厂租多大的土地、购买多少机器、雇用多少工人。如果其想迅速增加生产，就需要租更大的土地、购买更多的机器、雇用更多的工人或者付加班费，这些行为在短时期内的代价是高昂的。因此，至少短期看来，生产额外雪铲的花费会越发高昂。其次，供给曲线包括了能够生产雪铲的所有公司。其中一些公司会比其他公司更有效率：一些公司能够以 10 美元的成本生产，而其他公司的生产成本是 20 美元。如果价格为 10~20 美元，那么只有前者会生产雪铲；如果价格高于 20 美元，那么这两类公司都会生产，所以总供给就增加了。因此，供给曲线大体上反映了生产的成本：随着总量的增加，单位产品的成本也会增加。
图 2–2 供给曲线
而雪铲的市场价格是图 2–3 中供给曲线和需求曲线的交点：15 美元。如果价格变得更高（比如 20 美元），供给就超过了需求，厂商会生产过多的雪铲；之后，由于深陷存货卖不出去的困境，厂商会折价出售雪铲，将价格降到 15 美元。如果价格变得更低，需求就超过了供给；厂商会意识到即便价格提高，也能消灭库存，这就使得价格回到 15 美元。15 美元就是最后的均衡价格，因为当价格处于这个水平时，厂商生产出的雪铲数量刚好等于消费者愿意购买的数量。
图 2–3 均衡价格
这是好事。请思考一下需求曲线和供给曲线的意义。需求曲线在均衡点（曲线的交点）左侧的部分，代表了认为雪铲的价值高于 15 美元的人。（想象一下体形微小的人们排队站在需求曲线上；曲线的高度代表了每个人愿意为雪铲支付的价格。）他们从购买中得到的价值和他们实际支付的价格之间的差值就是他们从交易中获得的收益。如果雪铲卖 15 美元而你认为雪铲值 25 美元，那么你在买雪铲之后就获得了 10 美元的收益，如图 2– 4 所示。供给曲线在均衡点左侧的部分，代表了能够被厂商以低于 15 美元的价格出售的雪铲；由于厂商实际上能够以 15 美元的价格出售它们，差价就是厂商获得的额外收益。
图 2–4 双方均能从交易中获益
买方从贸易中获得的收益被称为消费者剩余，如图 2–5 所示；卖方从贸易中获得的收益被称为生产者剩余；消费者剩余和生产者剩余的总和就是社会福利。由供给和需求支配的市场实现了社会福利的最大化。能以低于某人支付意愿的价格进入市场的雪铲全部都被生产出来了。此时，厂商不应该生产更多的雪铲，因为这将产生比任何人的支付意愿都高的生产成本（如图 2–5 右侧部分所示）。我们又身处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那一个了。
图 2–5 消费者剩余和生产者剩余
而这样的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好。在均衡点上，记住，厂商出售停止生产前的最后一个雪铲（按经济学术语来说就是“边际雪铲”）是不赔不赚的。这一点必须是正确的，否则厂商就会生产更多的雪铲并把它们卖掉以获取利润。所以雪铲的价格必须等于它们的边际成本，这是生产最后一单位产品（生产这一单位产品的成本是最高的）所需要的成本。
如果某位企业家想出了质量相同、成本更低的雪铲的生产方法又会如何呢？答案是，他可以开一家新公司了。随着他的公司不断发展，以及他的竞争者不断模仿他的方法，供给曲线将会“向外移动”（向右移动）：在任何价格水平上，整个行业愿意销售比原来更多的雪铲，因为该行业能够以更低的成本生产雪铲。结果就是产生了一个新的均衡点—更低的均衡价格和更高的均衡数量。总的社会福利（生产者剩余和消费者剩余的总和）比原来更多了，如图 2–6 所示。从长期的角度看，创新和竞争的力量确保了产品变得更加物美价廉，同时浪费资源的厂商会被更有效率的厂商替代。更美好的是，当有远见的企业家们辨识出并推出了新的产品或者服务（手机、新的机器、宠物机器人，或者是其他现代生活中的高科技产品）时，他们就创造了新的市场，每一个市场都有需求曲线、供给曲线，两者之间就会存在大量社会福利。
图 2–6 供给曲线的移动
现在我们已经大体了解了单一产品市场。让我们把镜头拉远，以整体的视角观察经济。每一种产品或服务的价格都是由供求决定的，而这些价格的相互作用决定了资源在整个经济体中的配置。假设（为了使问题看起来简单）雪铲是由两种材料做成的，即木头和铝。最初，一定数量的木头和一定数量的铝被做成了雪铲。但在这之后，假设汽车制造商越来越多地使用铝，以使汽车更加轻量化，生产也更有效率。这意味着铝的需求曲线向外移动（向右移动），其价格也会增加。这使得生产雪铲的成本增加了，所以雪铲的供给曲线会向内移动（向左移动）。雪铲会变得更贵，所以人们购买雪铲的数量减少了。（和图2–6 的情况正好相反。）
上述情形值得称道。汽车制造商找到了让铝更有价值的方法，所以，从社会的角度来看，我们想让更多的铝流入汽车制造业，更少的铝用于制造雪铲。价格在不同的单一产品市场之间传递了信号，而这些信号影响了资源在各种可能的使用方式之间的配置。汽车市场的创新不仅仅导致铝从雪铲行业转移到了汽车行业；更高的铝价还导致矿业公司增加了勘探和开发铝土矿（用于生产铝的矿石）的投资，这就增加了对采矿设备等产品的需求；更贵的铝同样推动雪铲的制造商设计消耗更少铝材料的产品，这将鼓励科学家发明新型材料。供给、需求和价格共同确保了劳动和资本不断地被引流到可以为社会做出最大贡献的地方。
截至目前，这听起来真的像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那个。但是有的人，特别是那些没上过经济学原理课的人，或许不会同意。假如一家五金店一直以 15 美元的价格出售雪铲，然后某天晚上突然来了场暴风雪，那将会或者应该发生什么事情呢？
在短期内，以及在限定的范围内，比如在一座小镇中，雪铲的供给曲线是垂直的并且不能改变：无论价格是什么样的，存货都是固定的，因为五金店里面的存货就是全部的供给。然而需求曲线可以迅速发生变化：在暴风雪之后，你很快就会意识到需要清理私人车道。那么在任意给定的价格水平上，更多的人将愿意购买雪铲。需求曲线向右移动，如图 2–7 所示。新的均衡价格（使供求相等的价格水平），将会是 20 美元。因此五金店需要把价格提高到 20 美元。这是确保雪铲最后流向对它们评价最高（超过 20 美元）的人们的唯一方法，以保证社会福利的最大化。如果雪铲价格保持在 15 美元这个水平，就会出现短缺的情况。需求会超过供给，一些认为雪铲只值 16美元的人也会得到雪铲，而一些认为雪铲值 26 美元的人则不能得到它们，这减少了社会福利。
图 2–7 暴风雪带来的影响
这样一来，由灾难导致的短缺出现时，提高价格（即哄抬物价）就名正言顺了。这种行为在美国的很多州都是违法的，大多数人也认为这是不道德的。丹尼尔·卡尼曼、杰克·尼奇和理查德·塞勒等行为经济学领域的开创性学者进行过一项随机抽样调查，82%的人认为在暴风雪过后，五金店把价格从15 美元提高到 20 美元是不公平的。但是学过经济学的人就不会这么想。当塞勒在芝加哥大学商学院问自己的学生这个问题时，76%的人认为五金店在暴风雪过后涨价没什么错。在一项芝加哥大学布斯商学院组织的调查中，经济学家们强烈反对州法律提案将哄抬物价判为非法。 2
那么谁是正确的呢？如果供给真的是固定的，那么更高的价格就不会鼓励更多的生产者进入市场，问题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分配问题：谁应当得到雪铲？价格机制是由人们的支付意愿决定的，支付意愿部分取决于人们从雪铲中获得的收益，也反映了人们的富裕程度。所以在家工作的风投资本家买得起雪铲，但是被解雇在家的单身母亲就买不起。在大多数案例中，我们依赖于价格机制，是因为可供选择的其他分配机制也有着各自的问题：你能想象五金店要求人们解释自己有多么需要雪铲以此来申请获得雪铲吗？但是有时候，当某些东西成为特别有价值的产品时，我们不会通过价格机制分配它们，因为大多数人都认为这么做是不公平的。比如在 2009 年，H1N1 流感肆虐的时候，疫苗在美国是由美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和以孕妇等高危人群为服务目标的州立机构分配的，而不是由价格系统分配给富有的疑病症患者。 3
哄抬物价行为有一个很合理的借口，就是供给一般不是完全固定的。当自然灾害发生时，额外提高水、手电筒、电池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的供给是有可能的，但是与此同时必须付出高昂的成本。换一种说法，如果零售商有机会在紧急状况中赚取更多的利润，就会在手头保留更多的存货；如果灾害发生的话，那么这肯定是有利可图的。 4
关于哄抬物价的争论，实际上展现的是效率和公平之间的对立。完全竞争市场模型在一些特定的假设下会最大化生产和分配的效率：资源将会转化成产品，而这些产品会按照能够最大化社会福利（生产者剩余与消费者剩余之和）的方式进行分配。然而按照正常人的直觉，最终产生的结果似乎并不公平。正如保罗·萨缪尔森在其极具影响力的教材中所写的那样，“约翰·D. 洛克菲勒的狗可以享用牛奶，那可是一个贫困儿童为了预防佝偻病正需要却买不起的东西。原因何在？是因为供给和需求模型并不奏效？并不是。原因在于供求模型只会做被设计好的事情，即把商品送到能支付最高价格的人手中”。 5 这在任何时候都是成立的；飓风期间的哄抬物价行为只能让这一点更为明显。
约翰·D. 洛克菲勒的狗的故事，告诉我们完全竞争市场对不平等漠不关心。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儿，如果不平等是由竞争性市场的运作产生的，那么这种不平等一定是为了最好的结果而出现的。模型的魔力实际上是它选取了一种大多数人都接受但是抱有疑虑的现象—富有的人能够比贫困的人获得更多、更好的东西，并将其转换成一种总体繁荣背后的重要驱动因素。“不平等不仅仅是我们必须与之共同生存的事物，它还是我们能够活在最好的世界中的核心原因。”这就是经济学原理受到那些为当今富裕世界的高度不平等辩护甚至叫好的人偏爱的原因。
如果经济学原理仅仅是对经济精英的宣传的话，它的影响力就是有限的。然而，完全竞争市场模型最为关键的内涵，对许多试图了解其秘密的人来说都十分具有吸引力。这种精巧的模型承诺，让人们仅仅用少量图表就可以解释几乎所有的社会现象；此外，它还会吸引许多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人，他们渴望解释为什么自己是正确的而其他人是错误的。学会运用供给和需求的概念，你就能够理解一长串可以在鸡尾酒会上吸引他人的论断：大公司的CEO（首席执行官）并没有被支付足额的工资，富人应该为他们的投资交更少的税，美国人并没有为健康保险支付足够的费用，等等。
通过这些简单的论点赢得辩论并不是多难的事情。在由供求曲线构成的抽象世界里说明一个问题，要比在由人和机构组成的真实世界里容易得多。这是经济原理主义能够广泛传播且如此有力的主要原因。但是我们生活在现实世界中，并不是生活在教科书里面。本书的其余部分会考查经济原理主义对关涉数亿人的主要政策争论所造成的影响，以及它给这个过程带来的极大危害。
[1] 从数学的角度看，这条倾斜的曲线意味着两者负相关，至少我们会将数量看作价格的函数。这也是经济学家通常的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