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谁获益了？
我们将往何处去？
超越经济原理主义？
致谢
注释
译后记 接受经济学训练的意义
致
我最亲爱的经济学家西尔维娅
统治世界的是思想，因为思想决定了现实被感知的方式。
——欧文·克里斯托，1975 年
推荐序一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经济学
任何国家的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和制度变迁都是一种综合性事件。恩格斯曾经在《反杜林论》（1878）中指出：“一切社会变迁和政治变革的终极原因，不应当到人们的头脑中，到人们对永恒的真理和正义的日益增进的认识中去寻找，而应当到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变更中去寻找；不应当到有关时代的哲学中去寻找，而应当到有关时代的经济中去寻找。” [1] 马克思主义认为，人类社会的物质生活制约着全部的社会生活、精神生活和政治生活，人们为改善自身境遇而进行的生产活动是一切经济发展和社会变迁的最根本力量。18世纪中期发轫于英国的工业革命率先开启了人类社会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现代化进程，并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生产生活方式，苏格兰启蒙运动学者亚当·斯密敏锐地捕捉到了“有关时代的经济”的现代气息，并在初步构建的涵盖政治修明、法律公正、社会包容和经济自由等内容的整体性框架的基础上，在《国富论》（1776）中系统地阐述了一种适应于现代社会秩序的理论经济学体系，开辟了经济学的古典时代。
古典经济学与英国工业革命相伴而生，整体性视角是其突出特征。随着工业化进程向其他地区的扩展和现代社会秩序的扩张，特别是在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来临，中产阶层的崛起，哲学社会科学的分化、细化和职业化的情况下，古典经济学开始受到理论经济学界的批评，并渐次经由“边际革命”等所谓的“科学化”过程进入了新古典时代。英国“边际革命”奠基者杰文斯在《政治经济学理论》（1871）中指出，“能干的但刚愎自用的李嘉图，已经把经济学的车辆开到错误的路线。他的同样能干亦同样刚愎自用的后继者约翰·穆勒，再在错误的路线上把这个车辆开进到更混乱的地步”，其根本原因在于古典经济学的整体性视角和文字性描述导致了概念上的混乱和理论上的混沌，并认为“经济学如果是一种科学，它必须是一种数学的科学”。瓦尔拉斯在《纯粹经济学要义》（1874）中亦指出：“当同样的事物，用数学语言可以做出简洁、精确而清楚得多的表达时，为什么一定要像李嘉图经常所做的那样，……用日常语言，在极其笨拙并且不正确的方式下来解释这些事物呢？”在瓦尔拉斯看来，理论经济学或“纯粹经济学本质上是，在完全自由竞争制度假设下确定价格的理论”。
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1890）中对百余年来的理论经济学进行了有史以来的最大综合，某种程度上达到了新古典经济学的成熟形态，并特别对理论经济学的适用范围做了进一步限定：“经济学之作为一种独立的科学存在的理由，就是因为它主要是研究人类活动中最为可衡量的动机所支配的那一部分。”由此可见，从古典经济学到新古典经济学，是理论经济学日趋“科学化”的过程，同时也是越来越失去整体性视角并渐次远离现实世界的抽象化过程。但正如习近平在《对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再认识》（2001）中强调的：“抽象的理论是经过加工提炼的，它形成理论时抽象掉的那些次要因素和属性，在现实中无论怎样都是撇不掉的，依然是活生生的客观存在，特别是它们在一定条件下还会转化为主要因素和矛盾的主要方面。这就要求我们不能将抽象的理论与鲜活的现实划等号。” [2] 新古典经济学主要是对“人类活动中最为可衡量的动机所支配的那一部分”的理论抽象和简化表达，它主要是人们理解现实经济活动的参照性框架，而远非现实的经济生活本身，但似乎越来越多的人把这种参照性框架视为对现实经济的真实描述甚至制定政策的理论依据，这无疑是对现实经济及其理论回应的严重扭曲。
《被扭曲的经济学》是康涅狄格大学法学院郭庾信教授的一部新著，它以简洁流畅、通俗易懂的语言，系统梳理了以竞争性市场模型为基础的新古典经济学或“经济原理主义”，如何从一种高度简化的抽象理论“被扭曲”为一种误导性的普遍思维和政策指引。在该书中，作者不仅详细描述了“把经济学概念转化成社会理论的思想先驱，把经济、社会问题分析以及政策提案产业化的智库和学术中心，把一些观点重新包装起来并播送给广大非专业读者的媒体人，以及把这些观点简化成自己的竞选标语并借之重塑社会的政治家”在这一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而且深入探讨了“经济原理主义”在美国劳动力市场、医疗保健、金融市场和国际贸易等领域所产生的政策误导性。作者认为，“竞争性市场模型可能是一种有力的理论工具，但是对展现复杂的现实世界来说，它仅仅是一个开始，而不是最终世界本身。人们越能明白模型的假设和局限性，就越不可能为模型的轻率论断所左右。毕竟，这些论断仅仅在经济学原理课的黑板上才成立。在现实世界中，许多其他的因素会使得世界复杂化，有时候甚至超出了我们的认知水平”。
当然，作者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理论经济学家，这本书也不是一部纯粹的学术性著作，但这丝毫无损于该书的理论价值和思想深度。一方面，作者对理论经济学的理解是准确的，对竞争性市场模型的描述是精当的；另一方面，这本书并没有简单地否定竞争性市场模型的理论价值和自由市场经济的现实意义，毋宁说，它更多地立足于现实世界的复杂性和分析视角的整体性，更为深入地探讨了“经济原理主义”的理论含义、适用范围及其政策局限性，从而让“恺撒的归恺撒，上帝的归上帝”，并在这一过程中深化人们对理论模型和市场经济的理解。就个人经历而言，郭庾信教授曾先后获得过哈佛大学的社会学学士学位、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历史学硕士和博士学位，以及耶鲁大学的法学博士学位，并有着 1997—2000 年就职于麦肯锡公司、2000—2001 年任软件信息技术公司Ariba市场总监、2001—2008 年担任软件公司Guidewire Software联合创始人兼执行副总裁等相对丰富的商业经验，同时还拥有一位相识于经济学课堂并朝夕相伴的经济学家妻子，即作者在这本书献辞页提及的“我最亲爱的经济学家西尔维娅”；或许正是这种跨学科的学术训练和知识储备、相对丰富的商业经验和人生阅历，赋予了作者相对开阔的学术视野和敏锐而又出色的现实感，使之成为包括《13 个银行家》、《火烧白宫》和本书在内的多部畅销书的作者。整体而言，这是一部用流畅通俗的语言阐述重大学术问题的著作，简洁清晰、通俗易懂却又有着足够的理论深度和政策启发性。
目前，我国已进入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发展阶段，即到 2035 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到 21 世纪中期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这就要求我们围绕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社会主要矛盾，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努力推动高质量发展，并在这一过程中推动人的全面发展、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取得更为明显的实质性进展。正如习近平在十九大报告中指出的，“我们要在继续推动发展的基础上，着力解决好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大力提升发展质量和效益，更好满足人民在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等方面日益增长的需要，更好推动人的全面发展、社会全面进步” [3] ；不论是多样化、个性化和不断升级的人民美好生活需要，还是更高质量、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续、更为安全的高质量发展，抑或人的全面发展、全体人民共同富裕，都是一种涉及多领域、多层次、多学科的综合性事件，必然要求我们采取一种更为整体性的视角并积极学习借鉴人类文明的一切有益成果。在这一过程中，《被扭曲的经济学》对竞争性市场模型及其局限性的批判性反思，对于我们如何在新发展阶段推动高质量发展、如何在高质量发展中促进共同富裕，特别是如何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和“更好发挥政府作用”等一系列基础性的重大问题，无疑具有一定的启发性。基于以上认识，我愿意向读者朋友们推荐此书。
胡怀国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政治经济学研究室主任
2021 年 9 月 18 日
[1] 恩格斯：《反杜林论》，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 9 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 284 页。
[2] 习近平：《对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再认识》，见《东南学术》，2001 年第 4期，第 33 页。
[3] 习近平：《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 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人民出版社，2017 年，第 11—12 页。
推荐序二
了解世界运行的规律
我们为什么会感到如此愤怒？将要实施的国际贸易协定引起了大规模的反对，努力平衡预算的尝试让成千上万的百姓走上街头抗议，人们对污染、腐败和银行巨头权力过大等问题感到义愤填膺。来自各个方面的反对票越来越多，对于经济体系，失望、沮丧的情绪似乎正在全球许多地方蔓延。然而，经济学告诉我们，世界公民的生活依然在不断改善，甚至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美好。
经济学的基本直觉既简朴又充满力量：市场是个好东西，建立在坚实产权基础上的、不受胁迫的自由交换更好。从这个角度来看，政府在大多数时候更像一块绊脚石。
至少从 1980 年开始，美国政府和许多其他相对富裕的国家的政府一直都在萎缩。随着中国脱离计划经济和 1991 年苏联突然解体，这种萎缩日渐全球化。全球化不仅意味着在货物和服务贸易上更大的自由度，也意味着资本和思想具有更大的流动性。全球化已经成为 21 世纪最流行的发展范式。
我们经历过跨境融合的时代，其中包括 19 世纪末 4 000多万欧洲人越过重洋去追寻更好的生存机会、更多的个人自由与安全。我们不该夸大科技创新的重要性，毕竟，在 150 多年前，我们仅仅利用铁路、轮船和电报便缩短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尽管如此，近几十年来，我们生活的世界无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更重要的是，比起以往任何时候，我们更加频繁地通过国内市场和国际市场进行交易，在这中间，政府干预的角色是微不足道的。
大量事实已经证明，自由市场会带来更好的结果。如果你有一个绝妙的新技术构想，那么你可以说服一位美国风险投资家来资助它，你也可以聘请来自世界各地的工程师来建造它，或者你还可以付钱给一家远在异国的公司去批量生产。看看你的电视、你的笔记本电脑和你的手机（人人都爱的一项现代科技产品），这些电子产品都是通过以上方式才成为你手中的消费品的。
然而，正如郭庾信在这本书中所讲的那样，这里存在一个问题，这还是一个大问题。我们思考经济和谈论经济所惯用的方式非常不全面。对于这个问题，特别是在评估公共政策选择时，我们选择视而不见。它越来越分散我们的注意力甚或蒙蔽我们的双眼。
市场是配置资源的重要机制。你更喜欢某一型号的手机，比如，也许你为了购买苹果手机而放弃黑莓手机，这就向市场发出了一个强大的信号。苹果公司的利润得以增加，厂商将会生产更多的苹果手机。这也就创造了就业机会，不论是在苹果公司高薪聘请科技人员的美国，还是在组装手机零件的国家（部分在中国）。于是美国消费者可以从中获得好处，美国工人和中国工人也能受益。那些在加拿大黑莓智能手机公司里工作的人显然做得不够好。不过，在一个运转良好的市场经济中，他们可以在科技行业的其他部门，或者（直到最近）在蓬勃发展的加拿大能源行业中获得新的工作机会。根据所有职业经济学家都熟知的工作母机模型，资源，即资本与劳动，可以在各个部门之间平滑转换。经济增长带来了更高的收入和更好的机会。
当然也存在例外。最近几十年来，在美国和其他发达的工业化国家中，经济增长没能转化为更高的生活水准，不免让这些地区的国民大失所望。
如果你仅仅了解非常基础的经济学知识（或许它们来自大学一年级的教科书），也没有细细揣摩其中的差别，那么你可能会觉得“取消一切政府干预”之后，经济自然会好转。“更多市场”范式是一个强大的教科书般的寓言，令许多人印象深刻，包括现在美国的当权派。但是，如果你只停留在最简单的经济学概念上，那么这不仅会让你无法全面了解世界市场的运行，而且会让你产生严重的误解。实际上，经济学最基础的理论框架只是一个参照点，这个参照点衍生出了许多更加深入的描述和分析。
和普通人一样，经济学家们的意见也常常相左。在公共政策上，包括许多这本书涉及的问题，学者之间都存在着重大争议，辩论的双方都有令人信服的凭据。不过近几十年来，大量的经济学研究已经对经济学原理 [1] 做了至少五项大的修改。这本书会提到更多相关内容，此处列举足以让人充满兴趣的几个观点。
第一点，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人们在做出决策时并不是超理性的。超理性决策有赖于完全而准确的信息，这是经济学原理的基础。在人们无法获得完全信息的情况下，政府干预会更加有效。比如说，人们在购买金融证券时对于自己所面对的确切风险是无从知晓的。（这在 20 世纪 30 年代和 2008 年都是颇为严重的问题。）如果你看到一则来自营利性（或非营利性）大学的广告，那么必须仔细查看它宣扬的内容，然后根据教育部的规定核对内容是否属实。当我们偶尔需要处理复杂问题时，比如抵押贷款、教育、个人储蓄或医疗保健等，我们经常会犯错，结果是多付了钱甚至更糟糕。
第二点，政治因素至关重要。这是显而易见的，但在经济学的入门阶段通常被完全忽略（坦白地说，到了经济学的中级阶段，情况也是一样的）。如果你能准确掌握政府的想法，或者说服政府站在你的角度看待问题，那么这种能力价值数十亿美元。许多国家对金融系统的监管一再失败，正是因为监管者理解现实的视角与被监管者过于接近。
第三点，现实中不正当的商业策略也会非常奏效。由于消费者缺乏对商品质量的足够认知，商家可以从消费者身上获取额外的收益。显而易见的是，你从某家杂货店反复购买同一种食物，当天晚上回到家就能够判断食物是否熟透了，因为你已经形成了某种确定的口味。但你是否知道专业资金管理的某些关键程序也是在同样的基础上运作的？“委托代理”理论是指你所雇用的代理人未必时刻以你的最大利益为行动基准，听起来像不相关的术语，但它恰恰是左右现实的核心理论，也是主导现代金融组织架构的原则。
第四点，收入分配的规则可以向对你有利的方向倾斜。现代国际贸易条款非常复杂。企业付出长期努力，只为在谈判桌上占有一席之地或者接近谈判桌，以便于制定有利于自身的规则，确保自己在国会中掌握足以影响结果的选票数量。“获取更多补贴”对企业而言是一项完全可行且极具吸引力的企业战略。为削弱政府权力或将政府抉择视为非法而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资金充足的游说者更快胜选。另外，企业可以通过多种巧妙的方式进入本来已得到效率补贴的领域，包括各式各样的或隐晦或明确的政府承诺。
第五点，并非所有产权都是平等的。许多人并未从经济增长中受益，要么是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初始财产，要么是因为他们的产权（拥有一家小企业或者是对一块地产的所有权）升值后就立刻被剥夺了。随着我们的社会越来越富裕，个人通向成功的道路也越障碍重重：获得良好教育的回报（或缺乏这种教育所受的惩罚）大幅上升，与此同时，完成大学学业的实际成本也急剧增加。
对经济学家或其他关心经济的人而言，上述 5 点似乎不是那么令人愉悦。当今的经济学基本原理不仅仅是一套工具或一个我们可以构建更深层知识体系的架构，更是用于刻意建立意识形态以及强大信仰体系的原材料，特别是在美国（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么请阅读第三章）。
经济学家喜欢自诩为科学家，哪怕不是科学家也至少是能够打造良好运转系统的工程师。经济学的逻辑确实很有价值，包括它所使用的数学工具。但是，简化后的经济学故事也日复一日地用于捍卫一系列特定的政策，这些政策实际上相当于允许富人和当权者过得更好，同时必然使得其他人的所得减少。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经济学是这样被利用的，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及随后令人失望的经济复苏更是强化了这一认识。
太多人只是心理上抗议，实际却投票支持那些不能一以贯之、不能真正带来改变的竞选者。这是一种具有潜在危险性的民粹主义。对于还没吃早餐就敢于许下 6 项不可能兑现的承诺的候选人，把票投给他们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我强烈建议各位不要匆忙投票，而是先阅读这本书，更好地了解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行的，并为改变一切采取行动—支持那些基于合理经济学分析而非以入门经济学做拍脑袋决策参考的政纲。“更多政府”或“更多监管”不一定是答案，“减少政府”或“更多市场”或“更多竞争”也不一定是答案。关于郭庾信在这本书中所谈论的内容，你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但是请务必借此良机更深入地思考你的生活，包括何时、何地以及如何被人利用。
西蒙·约翰逊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部主任
[1] 原文为Economics 101，这是美国大多数高校使用的课程编号，一般所指的课程是经济学原理。—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