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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日-近藤史惠/译者:蔡东辉 当前章节:12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9:15

我以悬在半空的姿态开始了自己的高中生活。

我的脖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绳子,随便一拉,我的身体便会瞬间吊起,成为一具吊死尸。手握绳子的可能是里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在那样的状态下,我既没有意愿结交新朋友,也没有心情歌颂高中生活。

虽然考上了理想的学校,但我没有感到一丝喜悦。

真帆也考上了神户的私立高中。她会在那里遇上配得上她的人,结交新朋友,然后忘了我。

每次想到这儿,我就揪心地痛,同时又感到一种解脱。

里子进了当地分数线最低的学校。

上初中二年级前,里子的成绩绝不算差,但是里子说,老师只允许她报那个学校。

一年没上学的影响实在太大了,而且是进了少年院,连调查书的加分项也指望不上。

是我改变了里子的人生轨迹。

我没有让里子帮忙顶罪——我也想这样为自己辩解。可里子说得没错,我没有主动向警察坦白。我不愿承担自己的罪责,而是选择了让里子独自承担一切。

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偿还的。

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桌前思考我与里子的未来。

就算真的顺利地杀死了里子的外公,我们能一直隐瞒下去吗?不能的话,我就即将成为一个杀人犯。

不过,我已经是一个杀人犯了,只是以后别人都会这么叫我。

爸爸和妈妈会哭吧?我还能上大学、正常工作吗?能结婚、生孩子吗?

不可思议的是,就算觉得“应该可以”,我也感觉不到丝毫开心。不管描绘的未来多么美好,都显得如此虚假。

上初中的时候,我绝对算不上受欢迎的学生,但身边还是有几个朋友。上了高中后,我彻底成了一个人。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吃便当。学校要求必须参加社团活动,于是我在茶道部报了名,但一次活动也没有参加过。

学校就在团地附近,大多数同学都是原来的初中同学。但没有人和我说话,其他同学见状也都对我视而不见。他们可能觉得,同一所初中的同学都不待见的人,根本没有做朋友的价值。

我没有想主动去结交新朋友,也没有主动和其他同学交流。就算伸手索取,一切也会从手心滑落。既然这样,拼命捡拾的意义又在哪儿呢?

我的手已经脏了,今后也会继续脏下去。

那个时候,唯一和我有交流的同龄女孩便是里子。

但我们绝对不是关系变好了。我们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才会说话,身边有人的时候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没有。

“不能让别人怀疑我们是一伙的。这样的话,就算死老头死了也没人会怀疑到你的头上,因为你没有动机。”

里子这样说。

这样的话,刚从少年院出来时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不解,不过很快便意识到:那个时候,里子把我拉拢到了自己那边。

她带着满脸的笑容与亲昵,轻轻松松就切断了我与真帆还有其他同学的关系。

我那时候才终于知道:原来亲昵会化为诅咒。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不时地单独见面。

里子提前知道家里没人的时候就会往我家的邮箱里塞一本笔记本。

有时候是数学笔记,有时候是英语笔记,不过里子肯定会在最后一页用一行数字写上家里没人的日期和时间。如果能去的话,我就在旁边画个圈,然后把笔记本还给她,不能去就画个叉。

爸爸和妈妈并没有注意到我在高中被孤立一事。也许注意到了,但是从来没有提起。

和曾经关系那么亲近的真帆变得形同陌路,他们好像也没有很担心。

“最近怎么不和真帆一起玩了?”

母亲这么问我的时候,我就故作平静地说:

“上的学校不一样了,没什么聊的。”

“对,妈妈其实不是很喜欢那个孩子。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一看就是东京来的。”

妈妈这么说的时候,我强行压抑住想哭的冲动挤出一丝微笑。

我一直不喜欢妈妈说些刻薄的话,非常受不了。但我现在终于知道,失去什么的时候,就连那些刻薄的话都能让人感到安慰。

妈妈没有特别在意里子塞进邮箱里的笔记本。她最早发现的时候,我只要说是课上有些地方没听懂,所以借了别人的笔记本,她就不会继续追究。

就算她心血来潮想翻一翻,笔记本里也基本都是英语字母和数学公式,没什么可怀疑的。她根本不会注意到某个小角落里伪装成笔记的一行数字。

收到通知后,我会在当天的那个时间去里子家,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被其他人见到。

我去的时候,里子的家人都不在。

她说她爸妈平时工作,弟弟要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每天都很晚回来,所以应该是找准外公不在的时间叫我过去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里子家了。我们开始疏远是在小学二年级左右,差不多有十年没有来过了。

她的房间多了一张架子床。下铺散落着《周刊少年JUMP》,应该是弟弟祐介的床。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上面贴着身穿泳衣的女子海报之类的。

里子迅速搬出一张可折叠的矮脚桌,在桌子前坐下。

“是不是很没意思,竟然和上初中的弟弟住一个房间。”

我经常在团地见到祐介。虽然祐介看起来稚气未脱,还是一副小学生的样子,但这一年多时间里,个子长了不少。大概已经快一米七了吧。

里子嘿嘿笑了笑。

“不过,比和死老头睡一张床的时候好多了。虽然死老头现在也还在这个房间打地铺。每次我都想要不要假装从床上摔下来,一脚踩碎他的头。”

听到里子这些恶毒的话,我后背不禁蹿过一丝凉意。

“之前我睡在下铺,死老头晚上时不时就假装睡迷糊了爬到床上来……踢了他好几次也不长记性,后来我就让祐介和我换了。换完之后,他就再也不迷糊了……神经病。”

里子记事前就反复遭受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伤害,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也不愿意去想象,而里子从记事前就一直深受其苦。

“要怎么做呢?”

我直接切入正题。我们没有时间闲聊。

里子单手托腮看着我。

“最好可以伪装成意外,从楼梯上滚下去摔死、被车撞死之类的。这样的话,他们就不大可能会怀疑到你身上了。”里子家虽然在四楼,但是楼梯上有休息平台,就算从楼梯口推下去也很难摔死,里子继续说,“从窗口摔下去……怎么样?家里没有其他人,只要我有不在场证明,大家都会以为是场意外。”

“我先进到房间里,然后把你外公推下去吗?”

“叫他死老头就行了,没什么好客气的。”

“死老头。”

我尝试着叫了叫,罪恶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我给你配一把钥匙。你进来之后把他引诱到窗边,然后一把推下去。”

“我害怕……”

“你出来的时候锁上门,这样的话你没有钥匙,没有人会怀疑你。”

“可你不在的时候,我去会很可疑吧。”

“不会的,我只要提前和死老头打好招呼,说你今天会过来玩,但我可能会晚点回来就好了。进去之后,你就想办法引导他把身体探出窗外,然后一把推下去。”

光是想想,我的手就抖个不停。里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你一定可以的,你不是已经捅过原田了吗?”

听到原田这个名字时,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但我捅过的男人只有一个。

“我在窗边看到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连我都不一定敢这么做。我在脑子里捅了他几百刀,可一次也不敢这么做,你一定可以的。”

我茫然地看着里子。

这样的对话不是第一次。每当运动神经不发达的我站在单杠和云梯前踌躇不前准备哭鼻子的时候,里子都会这么鼓励我:

“友梨,你一定可以的。”

那个时候,只要有里子在身边,我就觉得自己会坚强一点。

上了高中后,真帆完全换了一副样子。

之前的马尾辫剪成了一头短发。真帆的脸小、脖子细长,只是简单换了个发型就变得更加精致、漂亮。

现在想来,她应该是去了市中心的美发店吧。真帆看起来完全变了,在路上遇到时,我简直难以置信。

她穿的校服也有别于我身上平淡无奇的夹克,是漂亮的水手服。偶尔见到她穿私服,样式也与之前的衣服大不相同,非常青春靓丽。

宽领蕾丝罩衫、水手领的短款衬衫、露出脚踝的宽腿裤,无一不是梅田和心斋桥等繁华地段的少女装束,团地附近几乎没有女孩子这么穿。

很难想象这个女孩不久前还是我的好朋友。

假日里,她总是涂着艳丽的口红,腋下夹着洋气的黑胶唱片。

也许是因为学校离家太远,她总是一个人走在路上。

和上初中那会儿一个人吃便当的时候一样,她总是笔直地挺起腰背。

我觉得那样的真帆非常漂亮。

原因不是很清楚,但现在也是这样,越是不喜欢我的人,我越是觉得高贵、漂亮。越是拒我于千里之外的人,我越是觉得他是对的。

所以,我很喜欢那时的真帆,或许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加喜欢。

那是梅雨季节刚刚结束,夏日气息骤然浓烈的一天。

那天结业典礼结束后,我没有立马回家,而是走进了离家不远的图书馆。

上了高中后,我只顾埋头看书。没有朋友,课后也没事可干,看书的时候就算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会难过。

我的脖子上一直绑着一根又粗又硬的麻绳,但是在书里,我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一旦在书中发现一个比我还孤独的人,我就像找到了一个新朋友。比起那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我更热衷于书中失恋的情节。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遇见孤独又悲伤的人。

上小学时,朋友之间常常会传阅漫画。当时,身边的朋友都喜欢令人毛骨悚然或者催人泪下的故事。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一起的恋人却患上了绝症之类的情节,大同小异的故事有很多本,却依然大受欢迎,在大家的手中不停地传阅。

我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大家会被这些故事所吸引。

每次看到类似恋人死了的故事,我总是会想:真正令人难过的,难道不是那些从未得到过爱情、在孤独中死去的人,以及一生只爱一个人却偏偏遭到对方憎恨的人吗?

现在,我依然不是很明白大家为什么会为恋人死了的故事流眼泪。

被爱的人所爱,哪怕只能共度一刻就已经很幸福了。在相爱时失去对方,至少不会有背叛或失望。

我希望能遇见更加孤独的人。

是因为他人的悲惨能让你感受到自己已经算是幸运的人吗?我曾这样问自己,但是好像并不是这样。

我并不是想感受幸福,我只是想贴近他人的灵魂。允许我接触灵魂的人,只存在于书中。

那天,我在图书馆挑书。我正抬头望着书架高层,突然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我震惊地回头,眼前出现了一张笑脸。

穿着陌生校服站在我眼前的是前岛阿丽莎。

“阿丽莎!”

“友梨!”

我们不禁同时大声喊出对方的名字,随后马上意识到此刻正身处图书馆。阿丽莎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我们从阅览室出来就走向大堂,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

“好久不见啊!”

正好两年没见了,那天也是暑假前的一天。阿丽莎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失落地笑了笑。

“你的新年贺卡和信我都没有回,对不起啊。不过你看起来很好,真是太好了!”

“不不不,没关系的。”

我知道阿丽莎写字有多困难。

阿丽莎看起来也很好,笑得很开心,我的心里流过一股暖流。

“友梨是在佐仓丘高中吗?看你的校服像是。”

“啊?嗯!”

阿丽莎穿着我没见过的校服。

“真帆呢?真帆也和你一起吗?”

突然被这么问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帆去了神户的私立高中,我们很少见面。”

“欸?是吗?你们不是在一个团地吗?”

“嗯,不过我偶尔能见到她,她看起来也很好。”

我没有撒谎。每次在团地见到真帆,她总是抬头挺胸,快步走在路上。

“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哟。”

阿丽莎听起来不像是在逞强。她之前有点口吃,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了。

“我现在在养护学校(1)的高等部上学。虽然有点远,但每天都很开心。”

“这样啊。”

“嗯,学校里有很多同学的情况比我还严重。我能为他们做很多事情,大家也很依赖我,我非常开心。但爸爸和妈妈还是希望我能上普通高中,哈哈。”

阿丽莎像以前那样,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把头靠在我身上。那令人怀念的重量隐隐地刺痛着我。

得知阿丽莎过得很好,我很开心,但想到自己已不被她需要,不禁又觉得难过。

“友梨呢?交到新朋友了吗?”

“嗯,我们学校有很多以前的初中同学……”

我第一次对阿丽莎撒了谎。

“这样啊……不过,我是不想再见到南九中的同学了,不过友梨和真帆当然不一样。”

以前的初中同学总是觉得阿丽莎比自己低人一等。或许阿丽莎已经逃离了那样的环境,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尊严。

我心一横,开口道:

“里子从少年院出来了。”

“里子?”

阿丽莎一脸的不明所以。

“就是,之前是细尾的女朋友的那个。”

“哦……她不是只是在旁边看吗?”

我感到错愕。我一直以为阿丽莎会记恨里子,但她似乎快要忘记里子这个人了。

“她因为别的事情进了少年院。”

“是吗?我后来几乎没有见过南九中的同学,所以……”

阿丽莎突然满脸失落。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理菜子也一起来现在的学校该多好,她一定也可以交到更多的朋友。”

“是啊……”

阿丽莎并没有忘记理菜子的死。她哀悼理菜子的死亡,叹息她的命运,却依旧灿烂地笑着说:“现在很开心。”阿丽莎看了一眼手表,“啊,我差不多要回去了,要送妹妹去学游泳。再见,友梨!下次叫上真帆一起聚一聚吧。”

“嗯,再见。”

阿丽莎起身背上书包朝出口走去。走到出口前,她又回过头来向我挥了挥手。

我坐在沙发上向她挥手。

我们说了“再见”,可那天过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丽莎。

并不是说她遭遇了什么不幸,而是我有我的一团乱麻,我精疲力竭地勉强应付着日复一日的狂风暴雨。阿丽莎有阿丽莎的生活,她已经走上了一条新的路,没有必要再回首过去,但我还是会不时地想起那天阿丽莎的样子。

不管遇到多么荒唐的事情,不管对世界有多少恨意,只要想起阿丽莎那天的笑容,我都会觉得得到了些许救赎。

我不知道阿丽莎后来是否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被人过于惦记,对她而言想必也是一种负担,就算以后有机会再见,我也会对此绝口不提。

但希望她能接受我默默的思念,因为每当我想起朋友的笑脸,就总会愿意去相信:世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我们决定在暑假动手。

平时只能在放学后才有机会。暑假的话,从早上到夜晚来临前都可以自由行动。

祐介要参加棒球部的训练,所以暑假也要每天都去学校,里子的爸妈则和平时一样不在家。团地白天有中小学生到处逛来逛去,这一点需要特别注意。不过就算这样,也还是要比上学时行动起来方便得多。

里子最近在治牙。按照计划,我动手的时候,里子预约了牙科医正在外面接受治疗。里子最容易被怀疑,要给她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比起和里子约定见面的日子,定下动手的日子要简单得多。和里子见面必须选一个死老头出门的日子,但是死老头总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我们八月六号动手吧。这个时候暑假还有很长,就算没成功也可以再想办法。”

我点点头。

经过一遍遍的细节确认,一开始听起来根本不可能的计划好像也变得简单了。也许是有一点麻木了。

我已经不再对未来过于纠结,也放弃了追求所谓平平淡淡的幸福。

先是上初中,然后上高中。在身边的人看来,我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表面看似拥有平平淡淡的幸福,也许内里早已是一片暴风骤雨。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不能拥有好像也没什么可惋惜的。

七月末,距离动手还有一周时间,我再一次来到里子的房间。

——

我们喝了可尔必思,又确认了一遍计划,随后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聒噪的蝉鸣。

“友梨。”

“嗯?”

我把脸转向里子。她已有了大人模样的细长的眼睛,此刻并没有看着我。

“如果成功的话,我们是不是以后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嗯,是啊。”

我知道,里子是对的。事成之后,我们不该再见,可我依然感到怅然若失。

里子对着窗户张开手掌:

“杀人的诉讼时效是十五年。十五年后,我们还是可以再见的。”

那个时候,我们是三十、三十一岁的样子,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活到那个年纪。不对活下去抱有希望让我感到轻松。

一旦做好二十岁前死掉的打算,人生顿时就变得既纯粹又简单。问题是除非选择自杀,不然不会这么轻松就断了气,苟延残喘的可能性更高。

我用沙哑的声音小声说:

“万一没有成功……”

万一我把老头从窗口推下去之后,他没有摔死,然后向警方指控我,或者说成功地杀死老头,但是警方在调查中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十六岁,进少年院,像我那样。”

里子帮我顶罪进了少年院,这么看的话,即使失败好像也没太大差别。

“我会告诉他们是我拜托你干的,你也可以这么说。”

“他们会相信吗?”

“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动机了吧?他又没有几个钱。”

因为一点点钱就杀人的,不是大有人在吗?

里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友梨,昨天电视上关于游牧民族的节目你看了吗?”

“哪儿的?”

“不知道,好像是俄罗斯的哪里。”

之前就知道俄罗斯幅员辽阔,也许有游牧民族在那里生活吧。我喜欢看地图,地图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有很多很多地方,或许某个地方会有我的栖身之处。

“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一起去那里吧。当一个游牧的牧民,我们四处寻找羊草,走向天涯海角。”

里子说的并不现实,我知道,可我们就这一个愿望,实现也不过分吧?等一切结束后……我被逮捕送入少年院出来之后,还是计划成功的十五年之后?

我和里子离开日本,到一块陌生的土地,过上牧羊的生活。

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原以为我再也不会和里子和好了,可一回头我才发现,我们的世界里早已只剩下彼此,我甚至觉得这些年,我们从未分开过。

我现在还不时地想起那个计划。

当然,别说成功与否,它甚至没有被执行。当牧民的想法只出现在那一个瞬间,现在就算给我机票、给我签证,我也不一定会去。

可我仍然觉得,某个世界里一定存在着这样的我们——她们躺在酣睡的羊群旁,眺望着满天繁星。

大概是两天之后吧。

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出门没有带伞,只好跑进团地书店躲雨。

三年前在这家书店的相遇,成了我认识真帆的契机。每次想起这个,我就心情沉重,所以上了高中后,我几乎没有来过这儿。

高中上下学的路上有其他的书店,我每次都去那些书店买书。

进入暑假,我终于久违地走进了这家书店。

雨下得更大了。与其在这里干等,不如索性冒着被淋湿的风险跑回去好了。

我正茫然地看着门口盘算时,书店的推拉门被打开了。

真帆走了进来。店主阿姨在书店背后清点库存之类的,店里只有我和真帆两个人。

我赶紧转过头。之前在团地遇到时,我也是这样转过头去,连招呼也不打。

那天,真帆却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有话和你说。”

“欸?”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我家没有人,妈妈要很晚才回来。去我家吧,外面不方便。”

真帆用大人的语气说道。

“你外婆呢?”

“去了养老院,现在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才知道。那是位沉稳、端庄的老人,说起话来总是慢悠悠的。

“痴呆越来越严重,我和妈妈两个人实在照顾不过来。”

我在真帆的催促下走出书店。真帆带了伞,我们躲在一把伞下,走进雨里。

真帆今天也涂着鲜艳的口红。她的头发剪得像男生那样短,却莫名地妩媚。

暴雨之下,就算是一个人撑一把伞,肩膀和下半身也会淋湿。两个人用一把伞,身上就只有脸和里侧的肩膀能不被淋湿。

走到真帆家时,我们已经湿透了。

鞋子里进了雨水,袜子也已经湿透。我在玄关一并脱下鞋子和袜子。

先进来的真帆扔给我一条浴巾。

我擦了擦头发和身体,又擦了擦湿漉漉的脚,把湿透的袜子收进书包里。

“进来吧。”

以前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厨房,此时堆起了厚厚一沓旧报纸,没有清洗的餐具在水池里高高堆起。

是她妈妈过于忙碌,没时间像以前那样把家里收拾干净,还是说之前一直是外婆负责打扫?

“我可能要回东京了。”

真帆一边用浴巾擦拭头发,一边说。

“欸?可你好不容易才考上了神户的高中。”

还不到半年。

“说是私立高中的学费太贵了,妈妈要求爸爸增加抚养费。然后,爸爸说希望可以把我接过去……我可能通过转学考试在第二个学期转过去。”

只剩下一个月了。

“你妈妈同意了吗?”

“不知道,她自己也说要赚外婆的护理费又要赚我的学费非常困难,我不在了,她应该开心才对。”

“……”

“她还说什么大学选一所神户的就可以了,大学毕业后再回大阪就好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要是当时上公立高中的话,不就不用担心学费的问题了嘛。”

真帆冷淡地说。

我理解对于真帆的妈妈而言,把外婆送进养老院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孩子总是被大人的决定任意摆布。

“你想回东京吗?”

“我还行,我喜欢东京,我就是在东京出生的。我也不讨厌爸爸,他现在的老婆很年轻、漂亮,还很温柔。”可真帆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开心,甚至带着怨气,“反正大阪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我想回东京重新振作起来。”

真帆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把捏碎。真帆所割弃的那段“没什么好留恋”的时间,是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一句“没什么好留恋”就轻易打发掉了……悲伤如潮水般席卷了我。

我的那件事情,应该不能说和真帆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想说什么是“我保护了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她”之类的话。就像我对真帆说的那样,我当时的行为,其背后的动因和当初没能保护好里子所带来的后悔有很大关系,但这并不是说真帆不重要呀。

“好,我们进入正题吧。”

我惊讶不已。我以为有话要说指的是回东京这件事。

真帆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眼睛:

“友梨,你真的要去杀死日野同学的外公吗?”

或许是我张开嘴愣住的样子很好笑吧,真帆忍俊不禁地笑了。我终于看到她久违的笑容。

“没想到你会这么吃惊。”

“你……你从哪里听来的?”

“日野同学,昨天遇见她了。”

里子为什么要告诉真帆?这是绝对不能和任何人说的。

“她希望我能给她做证。如果你突然害怕,选择临阵脱逃的话,她想让我证明第一个捅伤原田的不是她,而是你。”

想到自己没被信任,我突然对里子感到愤怒。可我很快便意识到,里子并没有要求真帆做伪证。她不过是希望真帆说出事实而已。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应该不会麻烦到你。”

真帆一脸怒气地看着我。

“你不会真的要这么做吧?”

“嗯。”

“你是被她威胁了吗?我不会说的!就算你临阵脱逃,我也绝对不会把你供出来的!只要我不说,大家肯定会相信你的。日野可是细尾的女朋友啊!”

应该会这样吧。我是个不起眼的老实人,这种时候很容易获得无条件的信任,可我已经决定要离开这样的世界了。做一个乖孩子和做正确的事情完全是两回事。

“可那终究不是真的。我捅了原田,里子做了我的替罪羊,这才是真相。”

“所以,你就要接受她的威胁,对她唯命是从吗?”

我陷入了沉思。并不是接受她的威胁,对她唯命是从,里子手里的牌是等价的。

里子手握我是杀人凶手的牌命令我去杀人,算是威胁吗?不愿意的话,我完全可以主动说出真相。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要告诉别人!我要告诉妈妈,让她阻止你们!我要告诉她,有人威胁友梨让她去杀人……”

这可不行,我稍有犹豫。为了里子的名誉,这件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可把真帆卷进来的正是里子。

“真帆,你知道里子为什么想杀了她外公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是一样的。里子身上发生的事情和那个叫原田的男人想对你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而且不止一次。在她小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

我注意到真帆满脸的难以置信。

“里子的家人应该也不是没有注意到,他们明明注意到了,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我也是从小就知道了,从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的时候……”

而且,我的家人也带着疑虑选择了无视。

我实在没办法觉得自己是清白的。

“这……太残忍了……”

“觉得残忍的话,你就不要说出去。只要你不说出去,这件事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九月你不就回东京了吗?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真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

“是六号下午四点吗?”

我睁大了眼睛。不仅是计划,她怎么连时间都知道了?

“那也是里子告诉你的?”

“对。那天,我会一个人在家。我们商量好了,如果警方怀疑你,我就说案发时我和你在一起,所以你也可以说当时和我在一起。”

看来里子还把我的不在场证明托付给了真帆。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话,不管顺利还是不顺利,都会把真帆卷进来。

“我尽量不让自己被怀疑,这样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你别这么说。”真帆明确地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拿起那把刀,日野同学也不会被抓。”

可那不是真帆的错。

要追溯到什么时候,我们才算得上是毫无过错的呢?我们是不是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我们已经来了啊。

行动的前一天,我整晚没睡。

计划行动的当天,我在家里假装写作业,眼睛却焦躁不安地盯着时钟。

那天格外炎热,什么事也不做依旧汗流浃背。我换了好几身衣服,一次次打开洗衣机。

三点四十分,我走出家门。

里子看牙的时间是四点开始。从团地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早十分钟左右,里子应该也不会被怀疑。不过,还是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比较好。

用五分钟时间走到里子家,十五分钟时间和老头说话,让他放松警惕。随后,引诱他走到窗边探出头去:“你看那是不是里子?”

然后,一把抓住他的腿往上抬,把他从窗口推下去。随后,迅速离开房间锁上门,避人耳目前往真帆家。

为了回来时不被人发现,我准备了一顶长长的假发和一副墨镜,身上穿着性感的黑色连衣裙。我平时总是牛仔裤配T恤衫,所以应该很少有人能发现是我。

我拿着装有假发和墨镜的手提包走向里子家。

那是在我走到公园前的时候,对,就是那场噩梦发生的那个公园,我听到一个重物摔在地上的沉闷的声音。

在公园玩耍的孩子们停止了活动。公园里躺着一个人。

我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不会吧?

抬头看了看里子的房间,窗户开着。

不会吧?难道说……

孩子们战战兢兢地靠近躺在地上的人。

“有人掉下来了!”一个孩子大喊。

路过的女性闻声立即上前查看,随即发出悲鸣:

“快!快叫救护车!”

其他楼里的人也纷纷出来了。

“怎么了?!”

“日野先生家的老人从窗户上摔下来了……”

怎么回事?不可能……

那是我即将要做的。

里子应该在牙医那儿。知道这个计划的除了我们,就只有一个人。

我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真帆此刻应该一个人在家为我制造不在场证明才对。

我赶到真帆家,疯狂地按门铃。没有人开门,也没有回音。

一阵上楼的脚步声传来,我迅速回头。

眼前站着真帆,气喘吁吁。

“……为什么?!”

真帆一言不发地开锁,打开门一把将我推进屋里。她喘息着蹲在地上:

“没事……应该没有人看到我……”

“为什么?!你这是为什么!”

真帆笑着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我旁边的墙壁上。

“不是都一样吗?”

“什么?”

“你把他杀了,我撒谎给你制造不在场证明,和我把他杀了,你撒谎为我制造不在场证明,只要事情成功了,不是都一样吗?到底是谁干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其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

怎么会一样?完全不一样!

真帆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我绝对可以干得比你好。”

(1)在日本,提供特殊教育的学校被称为“养护学校”,2007年之后改称为“特别支援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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