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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日-近藤史惠/译者:蔡东辉 当前章节:131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9:15

说点儿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吧。

我已经写了二十多年小说。

我独居,有一条老狗。妈妈住在附近,有时我会把狗交给她,然后自己出门旅行。

我有哮喘的老毛病,但基本健康。朋友不多,见面也少,但都是些兴趣相投的。

我作为小说家生活的时间比其他时间更长,除了小时候,我几乎一直在写小说。

我忙工作,做家务,和狗散步,睡大觉。平时喜欢看电影和戏剧。

我不是很清楚在大家心里,小说家是什么样的形象。

有的小说家认识很多演艺圈的人,有的几乎每天酗酒,有的住在洋气的高层公寓,有的则住在独门独户的、带书房的房子里,也有人一直住在极其逼仄的房间里。

从结论上讲,各有不同。

我住在一个偏僻的普通公寓里,距离车站很远。室内很宽敞,但这是牺牲了便利换来的。

我不喝酒,酗酒更无从谈起。家里养着狗,就算出门也总是很快回来。附近的电车和公交车都早早停运了,不过习惯之后也没有什么不便。

总之,索然无味。每天写小说,每周看一两次电影或戏剧。

没有万丈波澜,甚至少有刺激,完全和阔绰沾不上边。

大家对小说家还有什么其他的印象吗?

电视剧等作品中的中年女小说家多半不好伺候、性格古怪,不过似乎大家本来就容易对事业型的中年女性抱有这样的刻板印象。

我难伺候吗?生性古怪吗?我也不知道。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这样,但我也不愿意让人觉得我好欺负。

从我的经验来看,在大家眼里,所谓的稍微有点不好伺候的人通常可以活得更加自在,尤其是女人。

我见过太多性格好的朋友被人欺负、被人耍得团团转,而我几乎没有这样的遭遇。从这一点来看,我算是挺难伺候的。

我的性格中有一个明显的特质——对人情比较淡薄。不管是交朋友还是谈恋爱,我都不对人过分苛求。

和朋友相处时,这种淡薄往往会发挥正向作用。我很少将自己想法强加于人,和朋友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但也很少毁掉一段关系。可在恋爱中,这个样子就完全行不通了。

对于喜欢的人始终迈不出第一步,面对印象还不错的对象,也迟迟不愿回应对方的追求。

好不容易走到交往这一步,关系却往往难以为继。我很难想象自己有一天会想克服重重困难与某个人在一起。

不过话说回来,过了四十五岁生日的人已经没有那种机会了,可我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寂寞。

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第二次和户塚友梨见面是在居酒屋。我听着她的故事,不知不觉却说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户塚友梨歪着头陷入了沉思。

“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很是震惊,我以为我们是两个性格完全相反的人。

作为她们的朋友,不管是对日野里子还是对坂崎真帆,我都觉得她倾注了过多的感情和关心。

她继续说:

“应该是因为太害怕失去吧?写小说的人想象力丰富,所以总是在思考结局。”

我的心猛地一震。我不希望她如此轻易地下定论,可她的话确实无比精准地戳中了我。

没有什么是唯一的。

身边的人总有离开的那一天,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真心相待。但也正因如此,我总是想起离别。

于是,当那个人真的从我身边离开后,我甚至会感到一种解脱:终于不用再担心失去了。

让我别担心失去,等于让我放弃呼吸。

如果她说的是对的,那我并不是感情淡薄,而是比其他人更放不下。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挂断那个电话的。

心怦怦直跳,简直像要裂开。我在电话机前一动不动地站着,妈妈随口问道:

“和真帆聊了些什么?”

妈妈似乎很喜欢真帆。她穿着得体,看上去清爽干净、聪明伶俐,很受大人喜欢。我现在仍然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就算是妈妈喜欢的人,妈妈依然会在家里或者在只有我在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说一些不怀好意的话。她经常把真帆父母离婚的事情挂在嘴边。

那确实是妈妈的心里话,可我每次听到她说这种话总是会想:会不会也有人在背后这么说我?

实际上,也是有的。

比如,真帆的妈妈毫不掩饰她对我的厌恶。通过真帆,我也大概能知道她是怎么说我的。可我还是对刚刚听到的那句话感到震惊——“和那些人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

“她说她见到了里子。”

客厅里放着电视,我又故意放低了声音,妈妈应该没有听到我和真帆的对话。

爸爸向来迟钝,完全不会有任何察觉。

妈妈倒是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的某些压力和变化——我偶尔这么觉得。

她虽然注意到了,但将其归咎于青春期,于是不予理会,或是已经注意到了更加可怕的事情却束手无策。

现在想想,要是当时问一下就好了。

母亲现在已经不在了,就算想问也无人可问了。我虽然对自己的事情还记得,但是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却完全没有察觉。父母在各个时期分别是什么样子,我也几乎想不起来了。

家人不可选择,无法奢求太多。

回到房间后,我才发现没有留下真帆的联系方式。不过,就算我问她,她也不一定会告诉我。里子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

我在床上躺下。

我喜欢大学的朋友们,虽然不是所有人,但我确信身边的几个朋友也很喜欢我。

可我却在心里筑起了高墙,墙的里面只有里子和真帆。

我们曾共同经历过初中时代的狂风骤雨,现在却连电话联系也没有。我忍不住地难过。

就算里子真的像真帆说的那样去威胁她,我也不会对里子动手。里子要从真帆那里夺走什么,我也绝不配合。

像是刚结束剧烈的奔跑,心脏仍在怦怦直跳。我告诉自己:

“冷静,准备好接受一切。”

悔恨与伤感留到一切结束之后也不迟,重要的是冷静下来,不要自乱阵脚。

虽然我才活了不到二十年,但我明白,覆水难收。

遇到问题先要冷静,接受已经发生的一切,然后再思考怎么办。

我们很难做出最好的选择,但至少应该避免最坏的情况。

后来,真帆再也没有打电话给我。再次见到她,已经是十多年以后了。

大学毕业后,我作为正式员工入职了一家总部位于东京的书店。当时,泡沫经济已经进入尾声,即将进入求职冰河期。

我顺利地得到了工作机会,可班上有几个同学却吃了不少苦头。

爸爸似乎对我的工作非常不满,好几次听见他说什么“好不容易供你上了大学”。

时代已经改变了。我们得不到父辈那样的工作,也无法获得他们那么高的收入,我们必须拼命争夺为数不多的“椅子”。

事后看来,我们这一代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至少还有个盼头。班上有几位同学选择了非正式的工作。

就算没有挤破脑袋成为正式员工,也可以在年轻时从事非正式的工作,以后再去参加其他公司的社招。当时,大家并不觉得这种想法不现实。

“自由职业者”这个词才刚刚开始流行。

陪伴了我整个大学的千晶也觉得,西装革履地去参加求职活动以及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并不符合她的性格。于是,她一边兼职,一边在计算机专科学校上学。后来,在丹的帮助下,她去了中国,在北京的一所语言学校工作。

像她那样很快就会喜欢上别人,也很快就会受到别人喜欢的人,去哪里都能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千晶在北京工作时和一位中国人结了婚,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筱崎乡子和在大学时交往的男朋友结了婚,成了一名家庭主妇。叶月若菜毕业后回了老家,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们曾经共同度过了那么美好的大学时光,毕业后却几乎不再联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依然坚信,如果有机会再次见到,我们依然可以一见如故。

也许就像我和里子还有真帆共同经历过那段暴风骤雨的时光那样,我和大学的朋友们也共同拥有了肆意的青春时光。那是工作后遇到的同事所绝对无法替代的。

哪怕再也没有机会再见,那段时间的相遇依然闪闪发光。

我之所以选择这份工作,并不仅仅是喜欢书,还因为我听说这份工作调动比较多。

听说我要去东京工作后,爸爸怒不可遏。

“女孩子还没嫁人就出去一个人住,绝对不行!”

听到爸爸这么说,比起荒唐,我更觉得奇怪。

这个人到底了解我多少,他到底在教育我什么?你的女儿已经杀了一个人哪,她还打算过杀另一个人哪。

如果有人把这些告诉爸爸,他会是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结婚。不结婚的话,我要一直住在这个家吗?一旦到了某个年龄,爸爸一定会因为我还没嫁人而感到羞耻吧?

我没有和爸爸吵架,只是迅速开始了行动。

离开家,逃离充满闭塞感的团地,我对这个既没有里子也没有真帆的团地没有丝毫留恋。

我感到不可思议。小时候,我觉得团地很大,大到没有尽头,团地里应有尽有,可现在已经物是人非了。

这并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感受。

团地里的食品店在我上高中时就关门了。团地外新开了大型超市和消费合作社,食品店关门之后,大家也没有丝毫不便。

与真帆相遇的那间书店也在几年前拉下了卷帘门。三个月的时间里,我竟然毫无察觉。

我每天都回来很晚,书也是在学校的消费合作社或者上下学路上的站前书店购买。

我并不觉得难过,那仅仅意味着我曾经抛弃的东西,现在别人也把它抛弃了,仅此而已。

人也发生了变化,团地里的孩子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搬家,而是因为曾经的孩子变成了大人,新的孩子却没有增加。

小时候一直觉得很友善的那位隔壁的江口阿姨,每次我因为做兼职回来得晚被她撞见,她总会说什么:“交到男朋友了吗?别光顾着玩儿。”她的嘴角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她做出了什么样的揣测,抱有什么样的臆想,就算她不说,我也大概可以猜到。

大人根本不值得信赖。他们只在自己兴致上来的时候把孩子教育一通,却几乎没有人真正愿意对孩子伸出援手。

为什么里子一直无法向他人求救?真帆为什么会在团地遇袭?

本可以回答这些问题的人,却只是装出了一副大人的样子。

我要离开这里,谁也不能阻止我。

虽然反对女儿在东京工作,但只要公司一声令下,不管调到哪里,像爸爸这样的人都不会反对。

最开始的三年里,我在离家不远的分店工作。第四年,我收到了前往福冈的调令。

四月开始上班,我三月中旬才收到通知。

没时间和朋友们说“再见”,也没时间和喜欢的地方一一惜别,我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大阪。

真帆和里子还会给我打电话吗?疑问在我心头一闪而过。爸妈还住在团地,她们想联系我的话,随时都可以联系上。

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而且是一个人生活,这是我从未体验过的。不过,我很快就喜欢上了福冈这个地方。

我在距离闹市区步行十分钟的地方租到了一间房子,完全不用担心上下班高峰,放假时还可以溜达到街上去看场电影。附近还有剧场,可以看戏。

比起大阪的郊外,住在福冈市中心,让人更能感受到城市的生活气息。

在福冈待了四年后,我被调到大阪南边的一家位于关西国际机场附近的分店。从家里出发需要两个多小时,所以我还是决定一个人住。

环境换成了乡下,但是因为很多在大阪市工作的人选择在这里安家,所以房租不降反升。说实话,我有点想回福冈了。

不过,住在这里方便见大学同学,放假的时候也可以去大阪市内玩。离海也不远,骑着自行车就能到海边,还可以近距离地看到飞机。这些我都很喜欢。

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初恋。他和我在同一栋百货大楼工作,是安保公司的,比我大三岁。

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简单地问候,或者聊一聊最近的天气。慢慢地,他每次见到我都会开玩笑,逗我。我每次都被他逗得捧腹大笑。

他长得不算帅,但是很高,面相温柔。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期待和他说话。

后来,他约我去看电影。电影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吃饭。渐渐地,百货大楼的每个定期休息日我们都会见面。

几次约会过后,在能看到飞机跑道的观景台上,他问我:“可以和我交往吗?”“可我们好像已经在交往了欸。”我说。他弯下腰亲我。

像是喝了几口白兰地之后晕晕乎乎的感觉。

我明白,酒会醒,感情也会在不久后“清醒”,希望“清醒”之后依然想和这个人在一起。我二十九岁了,马上就三十岁了。这个年纪才开始第一段感情,今后恐怕很难再爱上别人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我想好好珍惜。

并不是没有心怀芥蒂的地方。开始交往不久,他就开始称我为“你这家伙”,并揶揄我腿粗、屁股大。明明自己年纪比我还大,却三番两次地说我“已经不年轻了”。

但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我喜欢这一点。他经常说他喜欢我,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想去的地方也会直接告诉我。爸爸不开心时就像放“烟幕弹”,不声不响地笼罩着家里的每个人,所以我很欣赏他的心直口快。

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他绝对不是个坏人,我不恨他。

酒很快就醒了,不过醒来后,我没有了继续在一起的意愿,仅此而已。

有一件事我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

电视上在介绍穆斯林在食物上的禁忌,讨论今后穆斯林游客增加时应该如何应对。

他一边看电视,一边嘟囔:

“很少有穆斯林会来日本吧?”

“虽然不多,不过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啊。”

我记得神户就有清真寺,还有人住在那里。

“伊斯兰教的国家离日本不是很远吗?”

“不会吧?中国也有伊斯兰教徒啊。”

他满脸惊讶,随后大笑:

“哈哈哈,你傻了吗?中国是,嗯……佛教!孙悟空那个师父三藏法师不就是个和尚嘛。”

并不是这样的。中国也有伊斯兰教的信徒。我准备解释,可看到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顿时就懒得开口了。

这个人,当自己的认知与我的认知出现差异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认为我是错的,并对此深信不疑。如果他是专家,我是个不学无术的行外人也就算了,可他连自己根本不清楚的事情也是如此。

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和他的朋友一起吃饭。他笑着把之前的事又说了一遍。

大家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说中国也有伊斯兰教信徒。可这句话作为我是个傻子的证明,在饭桌上成了大家的笑料。

他的朋友笑着说:

“友梨,那美国是什么教呢?”

我也笑着回答:

“也许是犹太教吧。”

哄堂大笑。没有人意识到这是一句玩笑话,大家都觉得我是个无知的人,并以此为乐。

选择做一个白痴就可以获得疼爱,会招人喜欢,可以活得更加轻松。

代价就是——没人会把你当人看。

如果我在这里好好地解释说中国也有不少清真寺,就可以让大家意识到我不是个无知的人。可与此同时,我就会变成一个没有眼力见儿的、不会开玩笑的女人。

事后还会被嘲笑说因为年纪大,所以不可爱。

不管怎样都很麻烦,既然都很麻烦的话,不如索性沉默下去。

对于有着这种想法的自己,我也完全喜欢不起来。

三年后,我又接到了公司调令。这次是东京。

“你会辞职吧?你不会去东京的吧?”

我想了想,我要辞掉工作,留在大阪和他结婚吗?那简直像是参加一场一点也不划算的赌局。

公司至少认可我的工作,只有得到公司认可的员工或者新人,才会被分配到东京总店。

我问他:

“你打算和我结婚吗?”

那是个狡猾的问题。并不是说我有这个意愿,我只是想知道他对我到底有多认真。

他很惊讶:

“呃……我想再努力一段时间,等工资再涨一点……话说,这个问题不该由女生来问的吧?”

我笑了。

“对啊,抱歉。”

他人不坏,可我并不愿意牺牲自己的工作和他在一起。

并不是说我有多喜欢现在的工作。每天待在书堆里自然开心,可一天到晚都得站着,还有不少力气活儿,我又有腰痛的毛病,工资也并没有很高,可我还是不想放弃自力更生的能力。

比起辞掉现在的工作在大阪重新找一个工作一切从头开始,留在现在的公司划算多了。

我有条不紊地做着去东京的准备。在第二周的周六,我把决定告诉了他。

他一时语塞,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也就是说,我们要异地了吗?……”

“可是,以后休息的时间可能不一样,我也不能经常回来。虽然说我家在大阪,偶尔还是会回来……”

我已经几乎要放弃这段感情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

“如果我向你求婚的话,你愿意辞职留下来吗?”

我笑了笑。

我不是不认真,也不是故意刁难。如果我愿意多走几步,我们或许可以继续下去。

我希望他至少上个星期和我说这些,那样的话,或许我还能重新考虑,在我已经下定决心之后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强忍着眼泪,最后还是哭了出来。

虽然已经确定要分手,但我依然喜欢他的率真。

在东京生活并不容易。

东京的夜很长,店里的下班时间也晚。而且,我不能像之前那样在书店附近租房子了。虽然公司有住房补贴,但根本够不上上涨的房子租金。

我租了一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得多的房子。

书只带了喜欢的那些,其他的全部扔了,一直很中意的三人座沙发以及小型餐桌和椅子也扔了。

以后应该没有人会来我房间了吧。

小小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张床和一个小小的书架。

周围全是楼,附近也没有公园。海离得很远,就算大老远过去,东京的海也不好看吧。

不可思议的是,房间虽小,却出乎意料地舒适。

我感觉自己似乎化身成了一粒小小的沙。独居的孤独和解脱感,就算在这里客死他乡也无人在意的孤寂,一切都如此契合。

城市总是那么朝气蓬勃,大家看上去都很开心。我没有朋友,不敢一个人去中心区。可即便如此,上下班路上的都市氛围依旧令我欢愉。

走进高级超市,里面摆满了我从未见过的高级食材。我没有什么能买的,偶尔会买一些罕见的点心和带有异域特色的食材。这些都令我感到快乐。

我尤其喜欢东京的夜晚。

街上流光溢彩,到处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和卡拉OK店,人与人之间极尽淡薄。

我将成为融入东京夜色里的一粒沙,没人想将我捧起,眼前永远是陌生人。

我在营业至凌晨的酒吧和咖啡馆看书、看夜场电影。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来东京,那么多人想留在东京了。

我可能比较适合派遣的生活。所去之处,都能找到小小的快乐。

就算在工作上遇到性格不合的人,只要认识到这只是短期情况,就可以相安无事。

本质上,这也许就是某种放弃。

就这样过了两年。

我没有谈恋爱,没有交朋友,自由自在。

我终于愿意去相信自己并不是不幸的了。

十二月的一天,我上早班。

结束工作解下围裙的时候,我从储物柜拿出包看了一眼手机。

这只是一种习惯。除了同事,我没有别的朋友,几乎没有人联系我。

不过,偶尔会收到出版社的销售人员发来的邮件,书店的同事有时也会约我出去聚会,其他分店的同事有时还会分享一些工作信息。

就算不主动交朋友,只要兢兢业业地工作,自然会与人产生联系。

那天,我收到了妈妈的信息。

“真帆打电话来家里了哟。我说你现在在东京,她好像还不知道,我就把你的电话给她了。”

我顿时无法呼吸,深吸了一口气,说:

“好的,谢谢。”

“你去了东京,都没有联系人家吗?”

我没有回答妈妈的问题,把平时放在包里的手机装进大衣口袋,朝家走去。

我想过要不要去看电影,不过还是决定直接回家。在摇摇晃晃的电车上,我的注意力一直没有离开手机。

真帆为什么会打电话过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很难想象事到如今里子还会去恐吓真帆。虽然说那颗纽扣可以作为证据,可就算里子做证那颗扣子是在房间里捡到的,应该也很难得到重视。

事情发生这么久了,就算现在交给警方,不被理睬的可能性反而更大。报案得趁早。

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啊。要是这样该多好。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会觉得现在的自己是幸福的。

就算身边没有朋友,就算从分手到现在一点新恋情的苗头也没有。

——

刚到家,手机就响了。我拿起手机,贴在耳边:

“喂?”

“友梨?”

真帆久违的声音,她的声音一点也没变。

“嗯,是我。最近好吗?”

“还好,你妈说你现在住在东京?”

“嗯,对的,工作调到这边了。”

“你一个人,还是结婚了?”

“没有,我一个人,你呢?”

真帆支支吾吾的。

“我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这样啊,你已经是一位妈妈了。”

我还是一个人。

我和真帆都三十四岁了。十六岁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也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可我却觉得里子和真帆好像一直在我身边。

我明明见过十九岁的里子,可记忆中的她却一直穿着初中的校服。

此刻在电话那头的真帆,自那以后走上了一条我不知道的路,就像她不了解我的事情一样。

真帆说:

“要不要见一面?你什么时候放假?”

“嗯,这周吗?这周是星期四休息。”

“不是周末啊?”

“毕竟是销售岗。”

不知为何,真帆沉默了。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怎么了?”

“我还是先告诉你吧。告诉你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见面,这样比较公平。”

真帆到底要说什么,我在想。

“我……遇到点儿问题。呃……我老公会打我。现在不怎么打了,但是他会看我的手机,还每天监视我。”

我难以置信。

“那算是……家暴?”

“对。”

“好像有那种庇护所可以……”

“我去过一次,但还是被他带回去了。他很会骗人,工作人员也被他骗了……”

“能和你爸妈商量下吗?”

“不可以。我爸对他现在的老婆唯命是从,他老婆很讨厌我。我和我妈已经很久没联系了,而且这种事情根本指望不上她。”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

话虽然这么说,可我既没有这方面的知识,也没有经验,只能看一看书,在网上找找资料,给她找一个好一点的庇护所以及借一些钱给她藏身,其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真帆放低音量:

“友梨。”

“嗯?”

“如果我说……帮我杀了他,你愿意吗?”

星期四下午一点整,家里的门铃响了。

我通过防盗视频确认是真帆后,打开楼下的自动锁,随后打开房间的门等她上来。

门开了,真帆站在玄关。她牵着一个小女孩,三岁左右吧。

“没迷路吧?”

“嗯,稍微绕了点儿路,不过离地铁站还挺近的。”

“可是房间小。”

有时候要加班完坐末班地铁回来,所以房子不能离车站太远,路上要亮。

真帆还是那么漂亮,笔直的后背与细长的脖子也和以前一样,说是二十多岁也完全不过分。长发用梳子简单地梳过,显得自然又恰到好处。

大衣和毛衣都起了球,不符合她以往时髦的作风,也许是生活比较拮据吧。

我看着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害羞地躲到真帆的身后。

“叫依子,下个月三岁了。”

女孩长得似乎不像真帆。

“带她过来不要紧吗?”

“没有人可以帮忙照看。没关系的,她才三岁,要不了多久就会忘了。”

事到如今,警察不会再调查我们的关系了。真帆说:

“我们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了,给你的电话也是用公用电话打的,警察一定不会怀疑到你头上。”真帆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友梨,你还记得吗?你救过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一直记着。我还没好好感谢你呢。不仅没感谢你,还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和你绝交。我一直想向你道歉。”

如果此时真帆把里子外公的事情拿出来说,借此让我杀人,我可能会有所犹豫,可她没有这么说。

我心头热热的,此前的时间和距离仿佛都消失了。我一直在等这些话。

“也许是嫉妒吧,我嫉妒里子。因为我知道你之所以会救我,是出于对里子的负罪感。我之前一直以为你是单纯地救了我。”真帆紧紧地抱住膝上的依子,“但是,当时要不是你救我,我可能就被他杀了。”

就算没有死,受到性侵也等于杀死了灵魂。

明明被盯上的不是我,可自那以后,我也认识到: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

每次搬家,我都会选择一个安全的环境。哪怕房间再小、租金再高,我都尽量选择带自动门的高层住宅。

我突然感到愤怒。

真帆的灵魂再次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有很多女性惨死在残酷的家暴中。

真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家的钥匙,不是我自己配的,是入住的时候给的,肯定查不到。”

我吐了口气。

“可我力气太小,对方是个男的……”

“他喜欢喝酒,我先把安眠药下到家里的烧酒瓶里。你拿着钥匙进去,把睡着的他捅死或者勒死,然后开门离开就行了。记得不要带走钥匙。那天我会带依子回老家,我们会和附近的邻居们打招呼,让他们看到。”

杀掉一个素未谋面、无冤无仇的人,我能做到吗?

我突然意识到,为了保护真帆,我杀了原田,当时我根本不认识原田,现在依然不认识。

真帆为了我杀死了里子的外公,她和里子的外公也根本无冤无仇。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

“那家伙要是死了,我就不用东躲西藏了。躲在外面的时候,我根本没法正经工作,还要一直胆战心惊,我实在受不了了。”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真帆就不用东躲西藏,可以在现在住的地方从头开始。

这件事情不能由真帆动手。一旦真帆成为杀人犯,依子将无依无靠。

我张开嘴,问:

“什么时候动手?”

“随时,找个你方便的日子就行。他现在没有工作,整天都待在家里。”

只有在她老公突然出门之类的意外发生时,真帆才会用公用电话联系我。

“要是我没机会动手呢?”

“没关系,我直接回来就好了。”

回老家只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就算当天没机会动手也不需要联系她,真帆说。

“要是被人注意到了,或是发生了什么容易被人记住的事情,也可以直接回去,我后面会联系你。”

“我知道了。”

我接过真帆递过来的字条,上面写着地址,还画上了地图。

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许是错的吧。可如果连真帆也拯救不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成功,我绝对不再联系你,你也不要联系我。”

“知道了。”

拯救朋友的同时,也失去了她。

我和里子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不过,如果顺利闯过这一关,多年以后应该还能再见吧。

我把手放到矮脚桌上,望着真帆的眼睛:

“成功之后,再过许多年,等到没有人怀疑的时候,我们再见吧。”

真帆点点头笑了。

“好想去个别的地方啊,我们三个一起。”她应该是把依子也算进来了,“友梨想去哪里?”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一边散步,一边说说话,聊一聊以前的事情。”

真帆望着天花板笑了。

“真好,我也有好多话想说。”

那天,我上晚班。我把店里的卷帘门拉下,将当天的收入放进夜间保险柜,锁上办公室的门离开了书店。

我没有用IC卡,而是买了一张去真帆家的车票。

包里装着白色的手套和衣服,手套是为了不留下指纹,衣服是身上穿的衣服沾上血之后拿来替换的,刀我准备直接用他们家厨房里的。

顺利的话应该能赶上末班电车回来,不行的话就先尽量走,走不动了就找一家商务酒店或者是卡拉OK在里面等到天亮。

本来想选一个上早班的日子,可我们店在休息日前排的基本都是晚班。第二天最好可以没有任何安排。在那种情况下,第二天很难若无其事地去书店上班。弄不好的话,可能还会受伤。

我坐上地铁,在一个陌生的车站下车。

我手握地图走在路上,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排山倒海般袭来。要是真帆撒谎的话,该怎么办?

要是这个人其实并没有家暴,真帆策划这场杀人事件纯粹是想获得保险赔偿之类的该怎么办?

真帆又怎么会骗我呢?我是为数不多知道真帆杀过人的人。那件事应该只有真帆、我还有里子三个人知道。

我告诉自己,真帆不会骗人。

就算被骗也没关系。要是当时杀死里子外公的是我,而且事情败露的话,从高中毕业到现在的安稳生活压根儿就不会存在。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我终于找到了那栋公寓。那是一栋木制两层的公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悄无声息地沿着楼梯往上走,戴上白手套走到那扇门前,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我转动钥匙。

我慢慢地打开吱呀作响的门。房间里的灯和电视都开着,男人趴在榻榻米正中的矮桌上,睡着了。是个肥胖的男人。矮桌上放着烧酒瓶和杯子,窗帘紧闭着。

我走进厨房,寻找菜刀和水果刀。水槽里放着一把大菜刀,应该是在暗示我“用这把”。

我拿起菜刀向男人靠近。我不敢看他。

我伸手轻轻地贴在他的脖子上,感受着汩汩的脉动。我麻木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扑哧——”,下水管破裂的声音,鲜血从男人的脖子和嘴巴里喷涌而出。

他应该会在第二天到来前出血过多而死。我放下微微痉挛的男人,把烧酒瓶和杯子里剩下的酒倒进水槽。随后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确保水槽里没有残留。

我擦拭掉钥匙上的指纹,为以防万一,又让男人轻轻捏了一下,随后将其轻轻放到柜子上。

把窗户也打开了。或许把钱包拿出来看起来会更像是入室抢劫,但我实在顾不上了,我一秒也不想继续待下去了,只想尽快离开。

慢慢关上门,走下楼梯。腿不停地颤抖,甚至不能好好走路。

我得赶紧走,不然赶不上末班车,但我不能跑,会引人怀疑。我只能快步向车站走去。

终于赶在最后一班车发车前一刻赶到了车站。我走进充斥着酒味的末班车,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车门关上,电车开始缓缓滑行时,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车站的站台上,站着真帆。和我视线相对的一瞬间,她露出了极其温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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