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案发后才来到旅店的费马和侍从,有可能作案的人一共六个:店主、蒙哥比埃先生、蒙哥比埃夫人、德鲁埃中尉、朱丽叶、莫里蒂先生。”我照着手里的人物表念出了这些佶屈聱牙的名字,“我们可以直接排除掉其中的两个……”
“如何排除呢?对于其他嫌疑人,我也没有提供多少信息啊。”
“是啊。关于店主,你甚至连他的身材、长相都没有描述过。我只知道三个有关他的信息,一是身份,二是案发前他去过莫里蒂先生那里,三是发现尸体时他在一层。关于莫里蒂先生,你给出的信息也少之又少。但我还是可以排除他们作案的可能性。”
“通过什么?”
“通过凶手进入A室的方式和旅店的结构。”
韩采芦关上窗子,走到我身边坐下,“凶手为什么要进入A室呢?难道他(她)不是在走廊里杀害了蒙让将军……”
“很显然,走廊不是真正的案发地点。尸体应该是凶手事后搬到那里的。”我解释道,“从椅背上的血迹就可以做出判断。你说那块血迹是‘细碎的针形血迹聚集在一起’。我只了解最基础的法医学知识,但根据这些描述也可以判断,这是一处喷溅血迹,是血液直接从死者体内喷出而留下的。因此杀人现场肯定不在走廊,而在死者的房间。”
“但是秋槎,十七世纪的费马会了解这样的法医学知识吗?”
“他做了一辈子律师,或许会知道吧。”
“或许……”
“即便不能判断出这是喷溅血迹,也大概可以推想案发时的情形吧。恐怕,死者当时伏在桌子上睡着了,凶手悄悄绕到他背后,用力刺了他数刀、将其杀害。椅背上的血迹就是在这个时候溅上去的——否则,又怎么会沾到那里呢?”
“所以呢?根据这一点就能排除店主和莫里蒂先生的凶嫌了吗?”明知故问的韩采芦,将两手握拳、举在胸前,嘴唇也微微翘起——她在我面前努力扮出一副好奇的模样,仿佛这并非她出给我的谜题。
“是啊,这样就可以了。”我再次低下头确认登场的每个角色的名字,“只要知道了案发地点,就能将嫌疑人锁定在B、C室的住客里面了。因为凶手只能从窗子进入A室。根据蒙哥比埃夫人的证词,蒙让将军对其他住客并不友善,回到房间后会将门锁好。而根据血迹,蒙让遇害时正伏在书桌上,所以也不可能是他主动给凶手开了门。这样一来,凶手就只可能是从窗子进入房间的。当时两扇玻璃窗并没有从里面锁上,而木挡板则是从外面闩好的。这样一来,凶手完全可以在外面拆下木挡板上的两根木棍,从窗子进入房间行凶。”
“你说得很有道理。”
“A、B、C三个房间的阳台是连通的,B、C室的住客都有作案的可能性。而我们现在需要讨论的是他们四个之外的人能否作案。首先,让我们来考虑,凶手有没有可能是从一层爬上阳台的呢?这种可能性费马已经排除了,因为那会在扶手的积雪上留下痕迹。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店主或莫里蒂先生穿过B室或C室、抵达阳台,最终从窗子进入A室行凶?这显然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两个人在蒙哥比埃夫人返回房间之后还发生了争执,地点是D室的门口,也就是说他们若要穿过B室或C室行凶必须是在此之后。可是他们做不到——蒙哥比埃夫人和朱丽叶锁上了房门。总而言之,他们两个人不具备行凶的可能性,凶手一定在蒙哥比埃夫妇、朱丽叶和德鲁埃中尉之中。”
“的确是这样。然后呢,该怎样排除掉蒙哥比埃夫妇和朱丽叶的凶嫌?”
“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一步了。”说着,我伸展手臂、顺势瘫倒在床上,仿佛是精疲力竭了,又翻滚半周,趴在她身边。我的胯部就抵在她支撑着身体的右手的小指上。“老实说,比起解答,我倒是更好奇这个故事和‘费马大定理’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韩采芦扬起手,在我的屁股上轻拍了一下,“我们出去透口气吧。晚饭前,我在阳台上看到北边有个小院子,也是旅店的附属设施。我们去那里散散步,呼吸点林间的空气,看看星星,我顺便给你讲讲有关费马大定理的故事,如何?”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被难解的谜题和西方人名折腾得头昏脑涨的我,自然不会拒绝。
走出旅舍的后门、进入庭院的瞬间,我循着在阵阵虫鸣声中若隐若现的水声、想要找到在旅店的网页上见到过的那个喷水池,可是视线却被一排还未进入花期的欧洲七叶树限制在了五米之内的范围里。肆意生长的枝叶几乎要垂到地上,幸好,它们并未向天空索要太多空间,否则的话,难免会遮住天后座最下方也是最明亮的α、β星。借着天后座,我找到了北极星,之后就只是怔怔地望着散乱的天象,再没法讲出什么名堂了。
在韩采芦的指点下,我又在西方的天空中辨认出了御夫座的五车二和金牛座的毕宿五。可惜的是,东面的圆月太耀眼,让那一侧的星空都暗淡了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汉语中,“星空”一词被贴上了矫情的标签。这当然也不足为怪。我出身的这个民族,对待两只手触不到的东西,大抵都是这样的态度;而对于那些已经握在手里的,也未必懂得珍惜。
这样想着,我将韩采芦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秋槎?”
“没什么,有点冷,不过还好。”
离开房间的时候,我们并没有换下睡袍。
“这样啊。”她向我这边靠近了半步,我们的手臂几乎要贴在一起了,“这边晚上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冷一些,我们走一走吧。”
于是我们沿着铺满月光和夜露的小径,向东走去,想着要绕道喷水池那边。
“刚刚你问我,这个故事和‘费马大定理’之间有什么关系。刚刚我已经提到了,费马将这个结论批在了拉丁文本《算术》的空白处,当然用的也是拉丁文。如果他仅仅是提出了这个猜想,而没有加上后面那句批注,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数学家被他误导了……”
“误导?”
“费马死后,他的儿子将他在《算术》上的批注连同原文一起出版了,他的批语因而广为流传。因为他写下的后面那句话,很多数学家以为可以用费马那个时代已经有的知识来求证这个猜想,当然他们的努力最后都无功而返。”
“那么他究竟又写了一句怎样的话呢?”我问道。一片手掌状的树叶落在我的肩上,这大概是夜风的恶作剧吧。
“他说,关于这个结论,‘我确信已发现了一种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的空白太小,写不下’(Cuius rei demonstrationem mirabilem sane detexi.Hanc marginis exiguitas non caperet)。也就是说,费马声称他找到了证明的方法。”
“而实际上他……并没有?”
“我不知道。”韩采芦摇了摇头,“也没人知道。但我倾向于他没有。费马以页边空白太小为由,拒绝写下证明过程。当然,他也没有把这个证明写在其他地方——至少后人整理他的遗稿时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文献。他声称自己可以证明这一结论,却拒绝写下它。”
“好像很欠揍的样子嘛。”我说,“这就好比是一群人困在孤岛上,不断有人遇害。一个名侦探也碰巧在场,却坐视不管,只是坐在阴影里抽着烟斗、再拨弄拨弄刘海,故作神秘地说,‘我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而且有充分的证据来指证他,但我非要等到人快要死光了才开始行动’。”
“我看过的推理小说不多,不过印象里名侦探们确实都要等到人快死光了才开始行动。”她笑了,继续讲起那个故事,“这个猜想被提出之后,就不断有人给出了部分证明。关于n=4的情况,费马自己有个简短的证明。费马去世一百多年后,欧拉证明了n=3时该猜想成立,后来勒让德和勒热纳·狄利克雷各自证明了n=5的情况。这样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二十世纪……”
“符合的例子证明再多也不能说明这个定理在所有情况下都成立,是吗?”
“当然,当然。”她解释道,“因为不能彻底排除反例存在的可能性。就像我之前给你讲到的那个例子,费马假设某一类数都是质数,的确,第一个是,第二个是,直到第三个都确实是质数,但第四个就是合数了。对于这类错误的猜想,我们只需要找到一个反例就可以了。在计算机技术已经普及的今天,这并不难。可是对于正确的猜想,就算我们找到比宇宙中所有粒子的个数更多的成立的例子,也不能说明它是对的,至少不能作为一种数学证明。”
“数学还真是苛刻。”
“也不尽然。数学这个学科,对待证明虽然有些苛刻,但对待猜想却是非常宽容的。数学家并不会因为自己提出了一个错误的猜想而感到羞耻。当我们发现某个结论适用于某一些情况,又没有发现什么反例,就会忍不住将它推广到所有的情形——猜想往往就是这样产生的。猜想一直推动着数学的发展,很多工具和学科分支都是为了证明某个猜想而被发明出来的。”
“是啊,除了费马的这个猜想之外,今天坐车过来的时候,你还给我讲到了一个日本数学家的故事,他好像也提出了一个很难懂的猜想……”
“嗯,谷山—志村猜想,现在也变成定理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马上,我就要讲到这个猜想对于证明费马大定理的作用了。了解了这一层关系,你也就能立刻领悟,我给你讲的故事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还原了费马大定理。”
“这样说起来,还真是呢。”迟钝的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的那个故事结尾费马指出了凶手,又说自己可以证明,却没有把推理过程讲出来,倒是和费马大定理的诞生如出一辙。”
“你才发现吗……”
一路上听韩采芦讲着有关数学的话题,我们终于到达了小径的分岔处。继续向前可以入山,那条路消失在山林的一个缺口处。尽管和南京附近的山相比,这不过是个低矮的小丘,但我们还是没有勇气在夜晚走进它。更何况,从一开始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那个玎玲作响的喷水池。
喷水池那边似乎有人造的光源,沿途一直透过树木的缝隙投射到我们这边。现在,我们正沿着向西的小路走向那边。地面上,白炽灯特有的昏暗的橙黄色和月光的银灰色,在交会之处划定了一条模糊的界限。
跨过界限,我们来到了庭院的中心位置。
喷水池的水泥围栏约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整体几乎是圆的——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事后我才知道,为了纪念费马,它被做成了正十七边形,那是一个费马数。围栏直径约七米,围起水池。水池中间是一尊大理石雕成的圣母像。一如我一路见到的圣母像,她两臂交差在胸前,神情肃穆,微微昂着头、像是在仰视天空。雕塑的底座呈正方形,四角各设有一个喷水装置。每道泉水都只飞出了一米远、半米高。
照明设备则设置在围栏外约一米远的地方,左右(即东西侧)各一个。灯罩呈正八面体,每个面都是玻璃的,每根棱则由铁条构成,被安放在一人高的石柱上。
这些细节都是我事后观察的结果。此时——也就是我正好叙述到的地方——刚刚走到喷水池跟前的我和韩采芦并没有欣赏这些物件的余裕,我们的视线都被躺在西侧的灯柱和喷水池之间的同级生牢牢攫住了。
“华裕可……”
我喊着她的名字,扑倒在她身边,确认了她的呼吸和脉搏——万幸的是,她还活着。韩采芦也凑了过来。
华裕可仰面平躺在地上。她并没有像我和韩采芦那样换上睡衣,仍穿着白天的衣服:米色的帽衫和牛仔裤。她膝部以上都湿透了,面部和头发上挂满了水珠,身体周围的地面上也满是水痕。帽衫前胸的部分写着一个西文单词,但因为那里布满了从左肩向右侧腹蔓延的褶皱,我无法辨认出每一个字母。
“要快点送她去医院才行。”
我焦急地呼喊着,韩采芦却没有理会我。她小心地将华裕可的头稍稍抬起,将手伸到后面再抽回。
“可能还需要报警。”看着手上的血污,韩采芦低声说道,“她被人从背后袭击了。秋槎,能不能帮我挽起她的裤脚?卷到膝盖附近就可以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挽起了华裕可的左裤脚,继而就发现小腿正面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处伤痕——那附近的皮肤微微地凹陷了下去,还渗着血。我正要把手伸向她的右裤脚时,韩采芦说了一句“不必了”。她将没有沾上血的左手伸进华裕可的裤子口袋里,从左、右边的口袋里分别摸出了香烟和打火机。
韩采芦转过身,借着灯光在喷水池前发现了一支才吸到一半就被踩灭了的烟。
“我大概明白了,华裕可在喷水池前吸烟,遭人从背后袭击,用钝器砸伤了头部,栽倒在水池里的时候,胫骨撞到了围栏的边缘上……”
“我想也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不懂,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有人救了她。”韩采芦回答道,“不仅把她搬到这边,还帮她做了心肺复苏。否则的话,华裕可或许已经溺死在喷水池里了。”
韩采芦才讲到一半的那个数学故事,就这样被打断了。
4
华裕可最终由隆多夫妇驾车送往了卡斯特尔市内的医院,夏老师也跟了过去。除了我们一行人,旅店里并没有其他客人入住。因而,此时我身边只有韩采芦、高瑞舆和田牧凛三人而已。我们枯坐在主厅的圆桌旁,喝着我泡的咖啡,焦急地等着医院那边传来的音信。
十一点半左右的时候,我接到了夏老师打来的电话。她说华裕可不仅脱离了危险,而且已经醒了过来,只是对于遇袭前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其实,她既然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即便能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也不大可能知道袭击者的身份。
将这件事转告给韩采芦他们之后,我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向主厅的深处、也就是我烹制汉堡肉的灶台那边,和其他人拉开了六七米远的距离。我后面要和夏老师谈论的事情,被韩采芦听到还无所谓,但对高瑞舆和田牧凛还是保密为好。
毕竟,很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个袭击了华裕可。
“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报警。”夏老师不安地说,“昏倒之前的事情,华裕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医生并没有注意到她腿上的伤,以为她是站在喷水池的围栏上、不慎跌倒才磕破了头。我也没有纠正他……”
“后来采芦在水池里发现了一个刚好可以握在手掌里的石块。池底除了那玩意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补充道,“所以,华裕可应该就是被那块石头砸伤的。”
“韩采芦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不会弄错。”
“所以,老师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我还要和校长商量一下才能做决定。但是南京那边还是早上,办公室的电话打不通。”停顿了片刻,她继续说道,“我已经做好了辞职的心理准备。”
只要警方立案,我们中的一个人就会被逮捕吧……
“那么这样好了,先由我来调查这件事。再把真相告诉华裕可,由她来决定是否要检举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我压低声音提议道,“她是被害者,由她来做决定应该再合适不过了。而我,虽然不能完全撇清嫌疑,但显然没有加害华裕可的理由。况且韩采芦也可以为我的清白做证。”
“我并没有怀疑你。”夏老师似乎应允了,“不过,你一点也不怀疑我吗?”
“也不是一点也不……”
“八点半左右的时候,隆多先生在走廊里遇到过华裕可,当时她独自一人,急匆匆地走向了后院那边。你们在喷水池边发现她的时间我记得是……”
“九点十七分。韩采芦看了手表,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有错。”
“那样的话就不用怀疑我了,”夏老师好像松了一口气,“从八点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待在隆多夫妇的房间里,没有离开过,我中间还借他们的座机给我在法国的大学同学打了个电话。隆多夫人一直没有离开过房间,她可以为我做证。”
“我相信您。”
发现华裕可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带手机,韩采芦坚持要留在喷水池那里,是我跑回旅舍向夏老师和隆多夫妇报告了这件事——当时她们坐在主厅旁边的第一个房间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隆多夫妇的起居室),敞着门、正用法语聊着些什么。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高瑞舆和田牧凛的嫌疑要更重一些。因为在学校里夏老师没有教过华裕可,而一路上华裕可和田牧凛都显得非常亲近。至于高瑞舆,更有传言说他是华裕可的男朋友……
就在刚才,他们两个人都坚持要跟随华裕可一起去医院,但因为隆多夫妇的车只能坐下四个人而不得不留在旅馆里。
“我也相信你能调查出真相。我看过你发在校刊上的那些小谜题,知道你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我希望你先不要这么做,为了你自己的安全。”
“放心好了,”我说得很轻巧,“我会小心的。”
“还是等隆多夫妇他们回到旅馆再说吧。现在华裕可要留在医院观察一晚,如果没事的话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所以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说着,夏老师那边传来了一句低沉的男声,似乎是法语,“医生在叫我过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老师也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挂断电话之后,我提起咖啡壶,走向圆桌那边,问他们是否需要续杯。可是很显然,高瑞舆和田牧凛都对我刻意避开他们和夏老师通电话而感到不满,因此并没有理会我。无奈之下,我只好将咖啡壶和手机放在桌上,回到韩采芦身边坐好。
“听夏老师说,顺利的话,华裕可她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高瑞舆说。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些许。“到底是谁对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听说学长正在和裕可交往,是真的吗?”
韩采芦适时地问道,这也是我非常想知道的事情。
“我确实打算和她交往,”他垂下头,黯然地说,“所以比赛前夕向她表白过。但她说要等她忙过了那一阵才能答复我。从比赛结束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她的回应,可是几周过去了,什么都没有等到。仔细想想,当时她只是在敷衍我吧?”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表姐她找我来商量过。”
“表姐?”
“秋槎,你不知道么?”韩采芦接过了话茬,“田牧凛是华裕可的表妹。她们的外公是个很有名的物理学家——”
“请让我说下去,这是很重要的事。”田牧凛又打断了她,“学长大概不知道吧,表姐她因为你的那番自作主张的话,一直都很苦恼。你说出了她从很久之前就想对你讲的话,但是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为什么?我不明白。”
“因为表姐她,没有信心和你交往啊。她总是担心一旦和你交往,自己的缺点都会慢慢暴露出来,你们到最后还是没法在一起,说不定连朋友也做不成。所以索性一直拖延,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至少还能和你保持朋友的关系。”她的声音在颤抖,“我这样说,学长就能明白了吧?”
“我大概能……”
“但是我不能。”田牧凛苦笑着说,“我真的不能理解表姐的想法,一点也不能。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是一直追逐着她的背影长大的。所以就更无法理解了——她的身上真的有什么缺点吗?她既然担心和学长走得太近、处得太久关系会暴露,那么我呢?她和我的关系在所有同龄人中应该是最亲近的,我们相处的时间也应该最长,可是我一直没有发现她的缺点,哪怕一个也没有。所以我真的不能理解,她为什么没有信心接受你的感情。”
“所以,这或许也是托词吧。”
就在这个时候,韩采芦突然站起身来。因为起来得太急,椅子也险些倒在地上——幸好被我和坐在她另一侧的田牧凛扶住了。
“我知道了,果然是这样。”继而,她讲出了一句最不合时宜的台词,“你们两个都有袭击华裕可的理由。”
“你说什么!”
伴随着一声巨响,我们对面的高瑞舆学长身后的座椅倒下了——他也站了起来,弓着腰,手掌张开撑在桌上,像是要把桌板撕开,眉头拧紧,嘴唇也不住地颤抖,目光之中满是近乎杀意的愤怒。
“你被华裕可拒绝过,而田牧凛一直嫉妒她,你们都有袭击她的动机。”面对剑拔弩张的场面,韩采芦却异常镇静。她坐回椅子上,继续说道,“我只是陈述这样一个事实罢了。不过有行凶的动机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我并没有妒忌表姐。”田牧凛虽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但脸上还是浮现出苦楚的表情,“我只是在追逐她而已……”
“是啊。”高瑞舆没有扶起那张被自己弄倒的椅子,而是坐到了旁边座位上。他又摘下眼镜、揉着眼睛,轻叹道,“我也只是一直在追逐她罢了。”
“那么,你们能不能证明不是自己干的呢——证明自己没有袭击华裕可?”
“这要怎么证明?”
“很简单,回答秋槎的问题就可以了。”说着,韩采芦拍了拍我的肩膀,“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一时间我还没能理解韩采芦的用意,困惑地看了她几秒。见她又对我点了点头,我才想到,她可能是听到了刚刚我在电话里对夏老师说的那番话:我希望能先由我来调查这件事。或许韩采芦激怒他们都只是为了将话题引导到这个方向吧。既然如此,我也决不能辜负她的这番好意。
于是,枯燥的讯问开始了——我必须让它开始。
我努力回想着,推理小说里那些家访环节都是怎样处理的,侦探(或是注定会徒劳无功的警方人员)面对嫌疑人都问了怎样的问题。无奈的是,阅读的时候我总会将这些描写一扫而过、完全没有过脑子,所以轮到我自己做侦探的时候,竟然提不出一个问题。
面对一直干瞪着两只眼睛、欲言又止的我,高瑞舆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打算问我们的‘不在场证明’?”
“啊,”的确,除了和被害人的关系之外,这是最先会问到的事情,“是啊。”
“晚饭之后我一直在房间里写明信片。明信片都还在桌上,但是墨水应该已经干了,无法证明是我在那段时间写好的。假如这批明信片是我今天在卡斯特尔买的,那么说不定可以证明我当时没有离开过房间,因为除了那段时间之外我没有其他空闲的时间。但很可惜,明信片是我在图卢兹买的,上面印的都是圣—塞尔南大教堂的速写。也就是说,我很可能在前一天晚上就写好了,再谎称说裕可遇害时我一直在写明信片——这当然不是事实,可是对于你来说,这种可能性是无法排除的吧?”替我分析了一番之后,他补充道,“总之,我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现在你满意了吗?”
说到最后,他狠狠地瞪了韩采芦一眼。很显然,最后的那个问题也是甩给她的。
“我的话,也一直待在房间里。我一个人。”对于她那个时候的行动,田牧凛并没有更详细的说明,我也不便就她的隐私继续发问。
事情变得棘手了起来。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我——”
“算了,我直接回答好了。”高瑞舆抱起手臂,靠在椅背上,粗暴地打断了我,“我也不是没看过推理小说,判断谁是凶手,不是有很多最俗套的桥段吗?比如说,惯用左手还是右手、戴不戴眼镜、吸不吸烟之类的,那我就逐一回答好了——如你所见,我戴眼镜,惯用右手。还有就是,我吸烟。”
接着,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火柴盒。“这是在法国买的。我平时都用打火机,但是在机场被扣下了。”
“表姐她开始抽烟,是跟着学长学的吗?”
“不是。可能恰恰相反。”他划了一根火柴,放在眼前把玩了几秒,又将它吹灭,“我很可能是看到她吸烟的样子才被吸引的。去年的这个比赛我们也参加了。赛前,学校请了南京大学的老师对我们几个人进行辅导。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去天台上吸烟,她已经在那里了……算了,现在也不是回忆这些事的场合。我顺便把牧凛的信息也告诉你们吧。裕可拜托我辅导过她,所以她的事情我也大多都很清楚。”
田牧凛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她视力很好,惯用左手,不会吸烟。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我摇了摇头。
根据这些信息当然无法指证谁,但是,到底要搜集哪些信息才能进行推理,我也无从得知。华裕可头上的伤口在发旋附近,若不借助科学检验,怕是无法判断打击的方向,因而也不能通过惯用手来进行推理。至于眼镜,似乎也跟这次事件没什么关系。那么吸烟呢?假使我们没在华裕可身上发现打火机,又在喷水池边发现烟头,或许还可以做出判断,认为“凶手”是吸烟的人。而现在的情况是,那只烟头更可能是华裕可吸过的。甚至可以推测,她去喷水池那里就是为了吸烟。
仅仅根据这些信息,根本没法做出什么推理。我所能做的,或许只是继续提出问题,让高瑞舆和田牧凛讲出尽可能多的证词,这样的话,就有可能露出什么破绽,说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信息。
可是我,真的想不出该问他们什么。
到头来,我只好在桌子下边偷偷拽了拽韩采芦的衣角,想要求助于她。
“秋槎?”
“采芦,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呢?”我低声问道。当然,不论我的声音多小,在场的另外两个人都势必能听到。
“你问我谁袭击了华裕可吗?我不知道。线索太少了。”她一手托腮、歪着头回答道,“不过,是谁救了华裕可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回答。”
“是谁?”
“直接说明的话,可能不容易理解,因为不够直观。所以最好想办法把我的推理演出来。不如这样吧,秋槎,你躺到桌子上去。”
“嗯……”
一瞬间,我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韩采芦只是提出了类似“帮我加一点咖啡”之类的要求,就习惯性地点头答应了。可是当我站起来准备照做的时候,才突然发现她的提议有些不妙——或者说,实在太过分了。
我现在身上只有一件下摆盖到小腿中段的睡袍,而对面就站着一位同龄的男生……
“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怀着侥幸心理,我问道。
“当然,当然。我的说明很快就会结束,稍稍忍耐一下就好。”
“好吧。”
结果,就在高瑞舆和田牧凛的注视下,我转过身,背对着桌面,将椅子向外推了推,两手撑在桌子的边缘,两脚蹬开地面(同时也蹬开了拖鞋),踏着椅子坐到了桌子上,又蜷缩着腿、把身体移动到桌子的中心处,总算平躺了下来。
肩胛骨被桌面硌得生疼,也只好忍耐。
最后,我没有忘记把两臂交叉在胸前……
“稍等我一下。”
说着,韩采芦拿起咖啡壶,走向灶台那边。正当我为她的这一举动感到困惑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一阵水声——那边确实设有水龙头和不锈钢水池。水声之后是脚步声,终于,韩采芦又提着那只咖啡壶出现在我面前。
“手臂很碍事,最好拿开。”
“什么?”
“我是说,最好不要把手臂挡在胸前,这样我就没法说明了。”
几乎是试探性地,我把双臂慢慢移开,两手叠在腹部……
“这样?”
“这样就可以了。”
语罢,她就将一整壶的冷水泼在了我身上——确切地说,刚好泼在了我刚刚试图遮挡、却被她勒令解除防备的胸部。水花一直溅到了额头和大腿。从椅子倒地的声响可以想见(因为这时的我根本不敢睁开眼睛),高瑞舆和田牧凛都吓得站起身来、退避了好几步。
“呀!”
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我下意识地侧过身,将身体缩成一团,却被韩采芦制止了——是的,她不仅没有道歉,也并未对这一行为的合理性做出解释,反倒命令我保持平躺的姿势,又放下空空如也的咖啡壶,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稍稍配合一下,马上就会结束了。”
我从未如现在这般敏锐地感觉到衣服的存在,在此之前,只有穿那种会把脖子和下巴弄痒的高领毛衣时有过这种感受。不幸中的万幸在于,考虑到可能在走廊里撞见高瑞舆学长,我换上睡袍的时候并没有脱去内衣。可是即便如此,睡袍饱饱地吸满水分之后,那件因过于小巧而意外地合身的浅绿色胸衣也不免会暴露在他面前吧……
与此同时,冷水带来的寒意就像是一棵植物,并不满足于只生长在地表,还要向泥土里扎根。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感冒的。
“好了,准备工作总算完成了。”面对羞愧欲死的我和瞠目结舌的另外两人,韩采芦若无其事地说。
我本以为,通过和我的交往,她在常识方面已经有所成长了,现在看来这或许也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与自以为是。
当韩采芦真正开始行动,常识又怎么跟得上她的步调呢?
就在这个时候,被她按住肩膀、动弹不得的我,心中又生出了对她的保护欲,也突然领悟了,自己的存在对她仍是十分必要的。
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又让我开始动摇了,甚至产生了绝交的念想——
“你们两个,”她对高瑞舆和田牧凛说,“来为她做一下心肺复苏。”
心肺复苏,心肺复苏……
也就是说,韩采芦要他们将手按在我的胸部反复按压,甚至要对我实施人工呼吸,明明我一点事都没有、还好好地活在这里。
不要啊,我绝对不想让异性的高瑞舆把手放在那里,哪怕是同性的田牧凛也不行。只是被他们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我就已经满脑子都是杀人灭口、自行了断的念头了,如果还要上手的话……
“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
尽管一心想要果断地拒绝她的无理要求,懦弱的我却根本讲不出什么果决的话。
“有必要。”
“那样的话,可不可以由采芦来……”
……夺去我最后的尊严。
“这样也好。”说着,她跃上那张圆桌,脚上还踏着拖鞋,爬到我身体左侧,跪立在那里,将上身探到我的正上方。她的头挡住了她身后的(也是我眼前的)灯光,而我只能在阴影中瑟瑟战栗。
继而,韩采芦就向我伸出了魔爪。请原谅我在这里隐去她的动作和我的内心活动,因为实在太羞耻了,我一点也回想不起。
总之,她做了自认为该做的事情,我也蒙受了我并不该蒙受的屈辱。
正当我想着她是不是要继续做人工呼吸的时候,韩采芦却退后到了桌子边缘,一跃而下,又走到我身边,指着被她按过的部位说道:
“请注意看这里的纹路。”
纹路?
是啊,她的一系列动作在我那件濡湿的衣服上制造出了一道道褶皱,褶皱从我的左肩蔓延到右腹部……
“我们发现华裕可的时候,她的上身也有这样的痕迹。”
她解释道,高瑞舆却一直背过脸、不忍看向这边。他或许真的是一个好人。
“刚刚,我把左手垫在右手下面按下去,才留下这种痕迹的。”似乎是这样没错,因为,两手在身前呈X形叠在一起的时候,左手掌总是朝向右斜上方。就这样,韩采芦轻巧地给出了结论,“垫在下面的手要发力,所以一般是惯用的那只。因此,救华裕可的人是惯用左手的田牧凛。”
“我可以起来了吗?”我轻声问道。
“嗯,我的说明已经结束了,快点起来吧。”
又经过了一系列的动作,我坐回了原来的位置。高瑞舆将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我没有接受,只是两臂交叉、抱着肩膀,瑟缩地坐在那里。
“牧凛,真的是你救了裕可吗?”高瑞舆问道,“为什么不报告给夏老师、尽快送她去医院呢?”
“我当时……”
“理由我大概能想象。”韩采芦替田牧凛解释道,“如果袭击华裕可的人就是夏老师,而这一幕又碰巧被田牧凛看到,那么她当然不会去通报。是这样吗?”
田牧凛点了点头。
“当时,我去表姐的房间没有找到她,突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旅馆有个很漂亮的后院,我就在想,她可能会在那边,就去找她。快走到喷水池的时候就看见夏老师从另一条路逃走的背影,之后就看到表姐倒在了喷水池里……”
如果我没有和夏老师通电话的话,或许对她这套说辞会信以为真吧。
“牧凛,你大概不知道吧,夏老师有不在场证明。”我必须戳穿她,“她一整晚都和隆多夫妇在一起。你的这个谎撒得并不高明。”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韩采芦接过我的话茬,继续说道,“田牧凛,你之所以只是对华裕可实施急救,却不愿把这件事报告给别人,理由很简单,因为正是你袭击了华裕可,你不愿成为第一发现者,因为那会引起警方的注意、加重自己的嫌疑。”
“牧凛,真的是这样吗……”
“是我做的。”她深深地垂下了头,面部都隐没在披散下来的黑发里,“救她也好,袭击她也好,都是我做的。因为我快要崩溃了。总是被他们拿来和表姐比来比去的,我明明就没有哪一点能比得上她。她继承了外公的天资,而我,之所以生在那个家里,只是作为她的一个参照系——因为我的存在,亲戚们不必去打听表姐的同龄人的水平,只需要看看我就能明白表姐是真正的天才。”
在场的人都沉默着,听任她继续这番独白。
“幸好,我还有一个屡试不爽的借口,能帮我抵挡这种自卑感——我毕竟比她小一岁。所以她现在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年之后或许也能做到。但是这种假设根本就不成立,只是我的一种自以为是的妄想。我没有在任何事情上追上过她,现在甚至已经被她甩开了好几年。表姐十岁的时候就考到了钢琴十级,而我现在都还没做到。表姐在十二岁的时候就杀进了国际奥数竞赛,而我从来都没拿到过参赛资格。表姐的英文可以和外国人流畅地对话、得体地通信,而我的英文成绩一直在平均分上下徘徊。而且表姐她,马上就要成为学生会主席了。且不说这些……”
“牧凛,原来你……”
“且不说这些!表姐她从初三就开始偷偷抽烟,我也一直没有勇气学。前一段又有男生向表姐告白了——对,就是你,高瑞舆学长。一年之后,等我高二的时候,会有男生向我表白吗?会吗?我这样愚蠢、阴暗、相貌平平、在哪里都毫不起眼的人,到了高二也不会有人喜欢我吧!”
她将手伸进垂覆在脸上的黑发,抹着泪水。
“现在你们明白了吧,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以来都作为一个相对静止的参照系活着,只是为了让家里人更方便地测算表姐她跑出了多远。虽然我也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追赶她,可是根本没有人在意。我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
“你只是努力给别人看吗?”高瑞舆问道。
“是的,只是为了给别人看而已。我的人生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那你还真是可悲啊。”
“是啊,是啊。同情我吧!怜悯我吧!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只是为了这么愚蠢、这么不值得一提的理由——说到底我就是妒忌她啊!我就是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天分,为什么是这样的一个不中用的人!”
“你从小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或许值得同情。但是,你并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韩采芦以沉着而稍带哀伤的口吻说着,“去向华裕可道歉吧,请求她原谅你,或许还来得及。而且你还应该感谢她。她虽然没能让你变得比一般人更聪明,但至少让你比一般人更努力。”
“我做不到。”田牧凛猛烈地摇着头,“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感受。”
“那么请你去自首,为你自己的行为负责。”
或许是考虑到自首之后的悲惨境遇,田牧凛陷入了沉默。她的头垂得越发低了,终于埋在了手臂里。
“这件事,只能你自己做决定。”
5
就在田牧凛招认之后不久,隆多夫妇回到了旅馆,我则打电话向夏老师说明了事情的真相。最终,夏老师又在电话里央求隆多先生走一次夜路、开车送田牧凛和高瑞舆去医院。毕竟事关重大,他们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至于我,在挂断电话的时候,就连打了几个喷嚏——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我还生着韩采芦的气,送走了他们之后,我并不理会她,故意把视线移向别处。她也知趣地保持沉默。我们就这样并排走回了房间。出于健康考虑,我脱下仍然湿淋淋的睡袍,换上了一件宽松的衣服,之后就拿着洗浴用品奔向了浴室。
冲完淋浴,橡木浴桶里也蓄满了热水。
真是极乐的时刻,让我仿佛忘记了自己刚刚的窘态。
采芦太过分了……
咒骂着她,不快的回忆又涌了上来。我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憋足一口气,两臂抱膝,低下头,把身子缩成一团,让温水一直没过头顶。直到储存在肺泡里的空气都化作了一串串气泡,才仰着脸,把头伸出水面,大口吸着暌违数十秒钟的浴室的气息。
睁开眼睛,却发现刚刚显得很是刺眼的灯光被遮住了。
就在我把自己完全浸在水里的这段时间里,韩采芦来到了浴室。她穿着我替她选的睡袍,不怕被水濡湿,倚在木桶边缘,侧过身看着我。她手里没有毛巾,显然不是来洗澡的。或许只是来向我道歉。
我赌气地背过脸去,却听见她淡然自若地说了一句:
“秋槎,我想把那个故事讲完。”
“不向我道歉吗?”结果还是没忍住跟她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