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envy not in any moods
The captive void of noble rage,
The linnet born within the cage,
That never knew the summer woods:
1
升入高三前的暑假,我做好了在开学后的九个月里堕入应试地狱的心理准备,却怎么也不愿让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耗磨在题海之中。
尽管,青春小说里的惯用桥段——沙滩、阳光、海水和西瓜——自然与我无缘;即便是公共泳池一类的场所,似乎也不是我应该考虑的去处。更何况,只身回到外婆家的我,身边甚至连个可说话的同龄人都没有。我的室友陈姝琳因为要上补习班的缘故,没空来做客。至于时常辅导我数学、让我没有在期末考试里挂科的韩采芦,早在考试前一周就从学校里消失了,手机也根本打不通。
但不论如何,对于我来说,闲暇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打开空调,把焦躁的蝉鸣声挡在窗外,扑到已经有些生疏的床上,抱着同样生疏的枕头,恣意翻滚,再摊开一本小说——“消夏”一词对我来说也就仅此而已了。当然,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太阳虽然尚未没入虞山,却也不再那么灼人,我会换上穿旧了的无袖连衣裙,戴上浅顶帽,趿着凉鞋,过一条马路去附近的小卖部买棒冰或汽水。这就是我每天全部的室外活动,倘使自家阳台不算室外的话。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钟意这样闲散的生活方式,并将它贯彻到八月的最后一周。可是,在七月的尽头,我就已经餍足得有些悔意了。果然,挥霍时间就像挥霍金钱一样,快感是有的,可是事后回想起来,又觉得代价未免太沉重。
反省了一夜又小睡了片刻之后,我跃下床,翻出一个从未用过的笔记本,写起了小说。
故事是我在半年前就想好了的,寒假的时候又给出场人物取了名字。按照我的计划,这会是一个五万字左右的中篇,讲述的是一个没落的大家族最终毁灭的故事——在破败却不失奢华的洋馆里,家族成员逐一遇害,最后一个也不剩;他们每个人的死法也不乏吸引眼球的地方,要么死在密室里,要么凶器消失,再或者是尸体上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痕迹。虽然针对种种谜团,我只想出了最俗套的解答,但我还是确信,这会是我高中时代的代表作,甚至有公开发表的可能。
当然,这一切都以我能完成它为前提。
一个月的时间似乎已经足够了。
之后的几天,被想象中的远大前程冲昏了头脑的我,忘我地写着这篇小说,吹着空调仍免不了挥汗如雨,中指磨出了茧子,颈椎也像得了落枕一般酸痛了起来。甚至,我不仅忘记了自己,有一天还忘了去买棒冰。就在我渐入魔境、一个笔记本写得只剩下两页空白、登场角色也被我虐杀了三个的时候,那只被我扔在床上、眼看就要没电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某个下落不明的家伙打来的电话。
“采芦,你还真是的,在我闲得发慌的时候失去联系,等我好不容易沉下心来、想要做点事情了,又冒出来骚扰我,难道是存心的吗?”
“你在闭关写作?”
“是啊。开学就是高三了,再不写就来不及了。”我如实回答道,“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赶在毕业前发表点东西呢?高中生的话,就算写得不怎么样也会被原谅的。再晚几年就来不及了。”
虽说在推理领域似乎还没有什么成功的先例。
“嗯?我认识的陆秋槎应该只知道编造似曾相识的故事、构思漏洞百出的推演、再设计一些可行性不高的诡计,整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会认真思考这么现实的事情呢?”说到这里她笑了,“我是不是打错了?”
“现在接电话的,是被利欲遮蔽了眼睛、一心想走捷径的陆秋槎,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你可以把电话挂掉了。我正要把一个数学很好的人写死。”这也是实情。在我的设定里,第四位死者是个正在追求没落家族的二小姐的银行家,一个头脑精明的守财奴。
“看来,你正在写那个‘很华丽’的故事。”她的确听我讲过这个设定,“可是你应该没遇到过真正的有钱人、也没踏进过真正的洋馆吧?”
“本来就是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就不必眼见为实了吧。”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她,但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可恶,为什么她总能戳中我的痛处呢。“从前人的小说里借鉴借鉴,稍稍拼凑一下,描写上应该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我说完,电话那一端却沉默了,我甚至以为是信号出了差错。几秒之后,韩采芦向我吐露了打电话给我的真正用意。
“其实呢,我现在就住在一个只适合出现在推理小说里的洋馆里面,给一个只适合成为悲剧女主角的大小姐做家庭教师。”
她的话音还未落,我就隐约听见那边传来了女孩子的声音,似乎在说,“我会努力成为悲剧女主角的”。
韩采芦并没有理睬声音的主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的学生听我讲了你的事情之后,非常想见你一面,打算招待你来这里做客。其实她也很喜欢推理小说,最近还开始动笔写作,但是不太顺利,想请你分享一下经验。有没有兴趣帮这个忙呢?就当是取材……”
“所以,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将信将疑地试探道,“如果太远的话就算了吧。”
“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在常熟的外婆家?”
“你没猜错。”
“那么,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太湖。”她说,“我在湖州。”
去那里,坐长途车倒是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可是,在这种经济发达、人口也称得上稠密的地方,真的会有梦幻般的洋馆吗?恐怕,韩采芦所谓的“洋馆”,不过是一间独门独栋的别墅罢了。
当然,对于我这种工薪阶层家庭出身的人来说,那也已经相当厉害了。高一寒假,我曾经借宿在柳菀菀学姐家的别墅里,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贫富差距的残酷。
“没想到你也能给别人做家庭教师。”一直接受她的辅导的我调侃道,“那位大小姐跟得上你的思路吗?”
我刻意岔开了话题,想为自己多争取一些时间。我必须好好权衡一下,再决定去不去造访她所谓的“洋馆”和“悲剧女主角”。
“只是高一的课程,所以还能胜任。其实除了数学之外我都教得很好。”她有些沮丧地说,“很奇怪吧,偏偏数学不行。在这方面,她好像比你更不灵光。”
“我觉得这不是她的错。”你这样的天才怎么可能理解一般人面对数学时的苦闷呢。“既然如此,就让我来教她数学吧。虽然我的成绩一直徘徊在挂科的边缘,但说不定能跟她一起进步。”
“也就是说,秋槎愿意过来咯?”
“嗯,我对洋馆,”——以及大小姐——“还是很有兴趣的。想亲眼见识一下。”
“明天过得来吗?我们去长途车站接你。”
“不过我要和家人商量一下。”我早在五月份就花光了压岁钱,零用钱也没有存下分文,旅费还是只能问家人要。我起身推开阳台的门,任凭灼人的气浪拍打在脸上,以为这样就能纾解心里的悲哀——没有经济权的悲哀。“希望能多争取几天吧。”
这时的我,还不知道就在五个月之后,自己竟会离家出走,跑到上海去参加一个荒唐的甄选,又卷进了一起极端悲惨的事件。
“那么,晚些时候再联系吧。”
挂断电话之后,我为手机接上电源,拨通了在南京的爸爸的电话。我只说是要找朋友帮我辅导功课,他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叮嘱我路上注意安全。得到了他的许可之后,我冲下楼,问外婆要到了旅费。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往返于南京和常熟之间,自己乘长途车早已是家常便饭。高中又住进了学校,很少回家,在父母看来,我或许早就是个养在电话听筒里的女儿了吧。
顺便一提,我并没有向同样在南京的姝琳报告这件事。
将衣物和洗漱用品装箱的同时,我也没有忘记把文具和笔记本(快写完的和一个全新的)装进那个帆布制的单肩包里。我盘算着,说不定能在那里完成整篇小说的高潮部分——“洋馆”的土崩瓦解和“悲剧女主角”的兰摧玉折。当然,我也希望采芦能帮我看看已经完成的部分,硬伤和错字总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抵达湖州之前的事情,请允许我一笔带过。我一如既往地上床、失眠、睡过头但勉强赶上了想坐的那班车。
为了避开逐渐滑向正南方的太阳,我选择了行驶方向左侧的座位,结果汽车驶过太湖边的时候,刺眼的湖水迫使我拉上了窗帘。江浙两省间的道路像砥石一样平坦,我全然没有晕车的顾虑,就读了一路自己的小说。
拖着箱子、走出长途客运站的正门,站在小马路对面的韩采芦先发现了我,向我挥着手。她身边站着一位比她稍矮的女生。她蓄着清爽的短发,身着灰色的圆领罩衫,似乎是亚麻布裁成的,袖子只覆盖到上臂中段,下摆却很长,以至于她穿在下面的牛仔短裤几乎被完全盖住了,只能隐约看到向上翻卷的深蓝色裤边。
她挎着一个米白色的小皮挎包,脸被草帽投下的阴影覆盖着。
今天的我并没有改变平素的穿着习惯,只是换上了一条尚不是那么旧的无袖连衣裙,又配了一件轻便的开衫。出门时还多少有些担心,这身打扮会不会太寒酸,见笑于韩采芦的学生。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小姐也是一副亲民的装束,总算松了一口气。
只是采芦她今天……
“比预想得迟了些。堵车吗?”
“在收费站堵了一会儿。”我将视线移向了初次见面的少女,存心用译制片配音的腔调问了一句“这位可爱的小姐就是你的学生吗”,仿佛只有这样才配得上我将要去拜访的洋馆。
“Mais oui, certainement(当然,当然)。”她则用前不久刚学会的法语代替了自己的口头禅,“我是她的gouvernante(家庭教师);而她,是我的Adèle。”
这似乎是《简爱》里一个角色的名字
“我叫黄夏笼。”眼前的少女豪爽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我则礼貌性地握了握。“陆秋槎前辈,我从韩老师那里听到了许多关于你的传闻,很想见你一面。听韩老师说你最近正在写一篇以洋馆为舞台的推理小说,很希望‘怀风馆’能为你提供些灵感,所以才求韩老师邀请你过来。我的不情之请可能会打乱你的写作计划,但是,就稍稍迁就一下我这个悲剧女主角的任性吧。对了,还有几道解析几何的题目,韩老师无论如何都不能用我能听懂的话解释清楚,也拜托你了。”
想来她并不了解,我只是听到“解析几何”这四个字就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但面对比自己小一岁、又盲目地信任着自己的女孩子,只好强装笑颜,应付了一句:“我很乐意帮你,如果我真的能帮上忙的话。”
“那真是太好了。之前听韩老师说,你带着她去买过衣服,对时尚很有心得。”
这当然不是实情,只不过在韩采芦看来或许是这样吧。
“我呢,一直住在乡下,没怎么去过大城市,买衣服全靠网购,对自己的品位没什么信心。听说要和你见面,还挺不安的。”她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结果我们的趣味还挺接近的。我们应该能相处得很好。”
这如果不是嘲讽,大概就是客套话了。
“说起这个,采芦,”我将脸转向常识匮乏的友人,沮丧地说,“虽然天很热,你能不能把扣子系上呢?”
在她照做之前,我忍不住伸手帮她系上了上衣从上面数第二颗纽扣。
此时的韩采芦,将微卷的长发盘在脑后,戴上了红褐色边框的平光镜,上身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却不同于她曾经在寝室里穿过的那种,而是非常花哨的样式,沿着扣子绣有一排细密的蕾丝镶边。最上面的扣子设在锁骨下方,第二颗已经在胸骨的中央位置了。虽然以我的身高,尚不能通过大敞的领口窥见什么,但那些比我高上一头的人就未必不会……
她下身的着装更让我感到脱力:只覆盖到大腿上段的黑色贴身短裙、网格状的黑色丝袜,还配上了一双积了些许灰尘的黑色高跟鞋(根部只有约三厘米高,恐怕根再高一些她便无法驾驭了)。
“为什么要打扮成这副样子?”
“因为要做家庭教师嘛,所以想打扮得成熟一点。”她欢快地回答说,全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开始我也很困扰,不知道做这一行应该穿成什么样子。后来发现家里的电脑里有一些隐藏文件,好像是爸爸收藏的视频,里面有相当一部分都以家庭女教师为主角,她们的穿衣风格惊人地相似,我想那肯定就是业界的惯例了。所以也依葫芦画瓢,配了这样一套衣服。怎么样,适合我吗?”
她爸爸的收藏?总有种危险的预感……
算了,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
我们先在城里吃了点午饭,然后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我和采芦坐在后排。透过前排的座椅,我隐约看到计价器上显示的数额是三位数,而且开头一个数字似乎不是一。我猜她们就是乘这辆车过来的——从一个可能已经驶出了湖州市界的地方。
一面担心着是否会被载到安徽省,我和采芦交流起了这一个月来的见闻。只可惜,我们都是彻底的“室内派”,可谈的趣事少之又少,最终,话题很自然地转移到了坐在我前面的黄夏笼身上。
采芦告诉我,她的父亲黄景福和自己的父亲是大学同学,毕业之后都留在了学校里,担任教职。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黄夏笼的父亲厌倦了实验室里的生活,和妻子一起出走海外,在北非做起了开采磷酸盐矿的生意。起初只是替别人打工,后来渐渐有了自己的产业。
黄夏笼就是在那边出生的。创业艰辛,她母亲本就生了一身的病,生下她之后不久就过世了。
意绪殊恶的黄景福带着襁褓中的女儿回到了国内。他父母都不在了,就和黄夏笼的外婆住在了一起。一年之后,修建了我们要去的“怀风馆”(这似乎是黄夏笼取的名字,起初想来不会这么叫)。此后的五年,他在广西、福建等地修建了几所化肥厂,专门消化他在非洲的公司开采的磷酸盐。黄夏笼六岁的时候,进了杭州市的一所小学,她的继母鞠白雪是当时的班主任。他们结婚是在两年之后。和黄景福结婚之后,鞠白雪辞去了工作,成为了一名童话作家,直到去年还有新书问世。
黄景福在杭州也置办了房产,全家住进了那里,“怀风馆”则成了避暑的场所。也大约是在黄夏笼八岁的时候,鞠白雪收养了和她年龄相仿的孤儿,这就是黄夏笼名义上的妹妹常夏。
又过了两年,黄景福在非洲的矿脉挖出了坦桑石,他不愿将矿山转卖给珠宝公司,而是打算创办自己的珠宝品牌。因此,他再度前往非洲,一去便是六年。即便是两年前黄夏笼因为种种原因从初中退学的时候,他也未能抽空回国一趟。
退学之后,黄夏笼和继母、外婆一起回到了“怀风馆”。又过了半年,常夏初中毕业,没有参加中考,住进了馆里。再后来,黄夏笼的小姨(生母的妹妹)袁秋霖遭遇婚姻和事业的失败,也住了进来,负责照顾外婆的生活。
这是一个漫长而琐碎的故事,幸好有足够的车程供韩采芦讲完。
2
最终,出租车停在了一片竹林前。
碧绿色的细竹绵密地布成两堵墙,下车之后,我跟随着黄夏笼和韩采芦穿过其间约两米宽的小径。
那条路为枯叶所覆盖,竹林又投下一簇簇随风摆动的疏影。爬上一个缓坡之后,小径向左侧拐去。我沿原本前进的方向望过去,在竹子之间的缝隙里窥见了一片红褐色的墙壁。那里或许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了。
终于,小径又拐了个弯,出口就近在眼前了。
走出竹林,一栋傍水而建的洋馆立在我们面前。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座二层建筑物的样式或规格,只好如实地记下我的第一印象。
说起来或许有些奇怪,我明明从韩采芦那里听过它的来历,知道它只有不过十来年的历史,但第一眼看到它的瞬间,我却误以为这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历史建筑。虽然正午的阳光投射在玻璃窗上,很是刺眼,我还是睁大眼睛,仔细地观察着这面朝南的墙壁。
很明显,建筑的样式并不俗丽,没有点缀以那些暴发户最钟意的浮雕或金属装饰物。底层一圈由灰色石块垒砌而成,约半米高,想必还有相当一部分埋进了地下。石块几乎都失去了棱角,远远望去,就像是个剖成两半之后又被一刀刀划开的芒果,虽然内侧仍挤在一起,外墙上却布满了数厘米宽的缝隙,其间又充塞以碎石。这栋建筑距离地面半米之上的部分,是用浅粉色的砖块砌成的。那是将腻红皱白搅拌在一起而产生出来的颜色,使人感到一种寡淡的悲凉。
或许是故意做旧,砖墙表面刻满了不规则的纹路,有些像是自然侵蚀而造成的,也有些更像是人为的刻画。我甚至感觉,即便有误入这里的访客在上面刻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也不必怪讶,毕竟这座洋馆给人的观感,与那些需要购票才能进入的旅游景点别无二致。
当然,这种氛围也不能欺骗我太久。假使建造者追求的是“自我作古”,那么它身上的败笔未免也太多。每扇古典样式的拱窗旁边,都悬着一台惨白的空调外机。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的、深红且布满大花纹样的窗帘也显得太过浮夸。但真正破坏整座建筑物基调的是它的附属建筑——从它左侧延伸出一道青绿色的走廊,一直延伸到水池里,将池水一分为二;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二层小筑,占地不到二十平方米,被漆成了灰褐色。走廊和小屋都是用轻量铁骨和石膏板一类廉价的材料搭成的。
那或许是一间仓库,也有可能是那位被当作女仆使唤的养女的住所吧。
水池约十米宽,呈椭圆状,应该是人工开凿的。水里养着鲤鱼。
主体建筑前方种着几棵栾树,正值花期,从油绿色的树冠中抽出一根根缀满金黄色花瓣的细枝,此时尚未结出猩红色的蒴果。或许是不久前刚下过雨的缘故,也有些半枯的花瓣披散在草地上。
小屋周围则种满了纤巧的灌木丛:已经过了花期的雪柳和檵木。
“我带陆秋槎前辈去屋子里转转吧。”
夹在我和韩采芦之间的黄夏笼提议道。
“好啊,方便的话……”
“那么,我们就从主屋那边进去吧,然后穿过走廊到我的房间去。”
——走廊?这么说来,黄夏笼的房间应该在洋馆的最深处。但是,这种说法总让我感到有些奇怪。或许这意味着她的房间有通往室外的门,但也有可能,她的境遇比我之前想象得要悲惨得多——假使她所谓的“走廊”指的是横亘在湖上的那条的话。
“说起来,”我抬起手,指向那间简陋的附属建筑,“那间小屋是?”
“嗯,那间小屋吗?我就住在那里啊。”她的语调仍是轻快的,脸上也挂着耀眼的笑容,可是听到她的回答我却感到了一股寒意,“韩老师最近也住在那里。我们还为你准备了一张床。”
为什么会将独生女安排在那里住,我猜不出其中的理由,也不敢去猜测。这不是我这种住不了几天的访客应该追究的问题。
尽管如此,我还是试着委婉地问了一句。
“那间小屋是和洋馆一起建好的吗?”
“不是。”说着,她稍稍垂下头,抱起手臂,“小屋和走廊是两年前才建好的……为了我。”
这样说来,两年前正是她从初中退学的时间。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她向前迈出一步,放下手臂,稍稍俯身,转过头来看着我,用一如既往清澈的语调说道,“在这个家里,我可没有遭受什么虐待哦,也并不是为了把我和家里隔离开才建了那种东西。那间小屋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钱建的。有一段时间,我也像前辈一样,每天埋头写东西,不希望被人打扰,乐得清静。伍尔夫不是说过吗,女人若想写作就必须有属于自己的钱和房间。”
照这个说法,我怕是永远没法成为作家了。
但是一个人住不会寂寞吗——我本想甩出这个问题,却又觉得它大过尖锐了。时常地,我也会被那名曰“孤独”的魔法击中,写下许多自己未曾梦见的文字。在学校的时候,对我来说最佳的写作时间是姝琳入睡之后。在外婆家的时候也是,一旦真的下定决心要写些什么,总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锁上门。但我也很清楚,这样的魔法究竟是有时效的,没法维持太久。起初的两三个小时里,文章尚能缓缓淌出,可是不消多少时候,我的唇舌就干涸了,行文也变得枯涩起来。终于,我只好放下笔,听着寂静深处最些微的噪响,希望能藉由它们来填补脑海里的空白。
最后,自空白中渐渐浮现出来的只是支离破碎、不成文字的狂躁。这种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应该下楼走走或是上床睡觉了。
“那么,就由我带着陆秋槎前辈参观一下怀风馆吧。说起来,我上一次去那边好像就是为了带韩老师参观。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里面的气氛,真的像推理小说里写的似的。”
带着少许期待和不安,我跟随黄夏笼登上三级台阶(旁边还设有无障碍通道),走进了那扇开在正面的铁门。我本打算在一进门的鞋柜处换上拖鞋。黄夏笼却告诉我不必了,还说“地板踩脏了也无所谓,反正常夏会打扫”。
我低下头,看着爬满灰色纹路的白色仿云石地板,实在不忍下脚。即便如此,又不能真的驻足不前。墙壁上也镶嵌着薄薄的一层石板,用的却是更灰暗的色调。看不到一扇窗子。走在我后面的韩采芦关上铁门之后,就再没有阳光照进这道不长的走廊了。一瞬间,没有习惯黑暗的眼睛竟有些不适,过了数秒才又能看清几米之外的物体。
左边的墙壁上设有两扇对开的门。
“那里是会客室。从我搬进来之后就没有用过。”黄夏笼轻描淡写地说。“往前直走是外婆的房间,这个时间常夏应该陪着她在外面闲逛——我是说,推着她的轮椅。外婆三年前中过风,出院之后就再没有走过路。医生说只要做康复训练就能恢复,但是她也一把年纪了,不想受那份罪,就一直坐轮椅。因为有常夏在,倒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她介绍完外婆的情况,我们已经来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前面就是外婆的房间。”她指着右边墙壁上的两扇门说道,“再前面是常夏的房间。她房间对面是厨房。”
终于,我们来到了回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据我猜测,门后面就是那条狭长的水上走廊了。右边的一个小房间她没有介绍,恐怕是厕所,我们的左手边则是通往二层的楼梯。台阶上也铺着仿云石,扶手则是由深褐色的胡桃木拼接而成。
“我们要上去吗?”
“上面没有什么好看的。有一间书房,里面都是爸爸的藏书,但多半是外文的,我根本读不懂。书房对面是我以前住的房间,家具都搬走了。妈妈以前就住在我隔壁。”——我注意到她没有使用“继母”这个说法——“她一年前生了一场重病,还没有完全治好,怕是也治不好了……就和姨妈交换了房间。”
“我不需要去问候一下伯母吗?如果她身体实在不方便的话也没有办法,但是总觉得礼貌上……”
“这个时间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为好。”黄夏笼解释道,“她的作息已经昼夜颠倒了,一般会睡到傍晚才起床。姨妈的话,白天一般不待在家里,晚上才会回来。所以没必要上楼了,直接去我房间吧。”
就这样,历时十分钟,我便结束了对怀风馆的参观。当然,这并不可惜,因为我已经嗅到了里面的空气。果然,对于出身平常人家的我来说,想象一幢奢华的建筑并非什么难事,只不过,洋馆里的气氛必须亲临现场才能有所体会。硬要形容的话,就像是把鼻尖凑到冰块前面,明明嗅不出什么味道,却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填满了鼻腔。
老人、病人和女佣——我一时想不出比这更骇人听闻的组合了。若一定要让哪一类角色厕身其中,最合适的人选便是黄夏笼这样辍学在家的少女了吧。这几类人的共同之处便在于,在她们身上,时间仿佛停止了,日复一日都只是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可是,这终究只是“仿佛”,只是错觉。时间仍在流逝,甚至会因为闲暇和慵懒而流动得更快,她们会衰老,也最终会死去。
换言之,她们的人生从住进怀风馆的一刻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可是,对于黄夏笼和常夏来说,熬到死还需要太多时日。或许这就是黄夏笼一定要在水池对岸另建一间小屋的理由:不愿在一潭死水中窒息。
但我也可以想象,初中退学的她在怀风馆以外的世界也不会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此时,她打开了主馆的最后一扇门,阳光并没有如我所愿地扑进这座洋馆,因为那条将水池截断的走廊上并没有开出哪怕一扇窗。
迎接我们的是夹杂着涂料气息的热浪。
“为什么不搬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呢?”
“我也想啊,只可惜预算有限。”
走廊尽头也有一扇门,推开门就来到了黄夏笼用零花钱搭建的二层小屋。小屋从外面看并不大,如我所料,这一层只有一个房间,应该是她平时学习和打发时间的地方。墙上贴着银灰色的壁纸,看起来不像是什么高级货。
在我右侧有一张折叠床,上面放着一个很厚的床垫,还没有铺上床单,应该是为我临时准备的。左侧则有一扇小门,应该是通向洗手间一类的地方。
采芦打开了那扇小门,走了进去,果不其然,里面有着全套卫浴设备。
正对着走廊的是一张书桌,是这个房间里最大的一件家具,尺寸近乎放在图书馆里、可供四人围坐自习的那种方桌。上面堆着课本和几本小说,还有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笔记本电脑。书桌后面有一扇推拉窗,此时开着左半边。黄夏笼赶在我们走进房间之前,急忙跑过去关上了窗子。
我注意到,在窗台正中央稍稍靠左的位置,摆放着一个白色的头像,分不清材质,或许是石膏,但也可能是昂贵的大理石。那是个男子的头像,很像是摆在学校美术教室里的那种,学美术的人或许能叫得上名字。
我向前走了几步,在书桌前停了下来,还没看清那个头像的真容,黄夏笼就拉上了窗帘,又抄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你在学画画?”我随口问了一句。
“嗯?”她一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转过头来对着我眨了眨眼睛,“没有啊。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学画画呢?”
“那是我想多了。看来福尔摩斯式的推理并不总是奏效。”
“我明白了,你是看到了这个对吧。”她将窗帘稍稍揭起,让那个青年男子的头像露出了半边脸。“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但她似乎并不中意这件礼物,将它摆放在窗台这种很容易摔落下来的位置,而且一旦拉上窗帘就看不到了。
“听说是文艺复兴时代,某个无名艺术家模仿古罗马雕像做的,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头。”
“这样啊。”我故作平静地附和了一句。如果卖掉这个头像,她或许就能搬到什么更远的地方去了——这样一想她似乎也并没有那么讨厌这件礼物。不过,将如此珍贵的文物随手摆在窗台上,总觉得有些暴殄天物。“能让我看看吗?”
见她点头,我就凑了过去。我绕过摆在书桌后面的转椅和折叠椅,来到窗台前,把头伸进两条窗帘之间,端详着那个头像。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头像,艺术家用纯熟的手法雕刻出了精致的五官与蜷曲的发型。鼻子和左耳处的破损也没有破坏其俊美的形象。尽管颈部以下的部分已缺失,还是能看出他正将头微微抬起,双眼凝视着斜上方。
头像下面有个酒红色的木质基座。基座正面写有两个西文单词:Alexander Helios——这应该是对头像身份的说明。
我回过头,只见采芦已经坐在了那张只铺了床垫的折叠床上,黄夏笼仍站在我身后。
“她最近刚写了篇推理小说,就是用这个大理石头像当凶器的。”采芦对我说道,又把头转向黄夏笼,“要不要拿给秋槎看看?”
“好啊。”
黄夏笼没有拒绝的意思,转过身去打开了放在桌上的电脑。
“小说里也出现了跟这个一模一样的头像?”
“嗯,不仅出现了这个头像,故事的舞台就是怀风馆。”她向我介绍着自己的作品,口吻却像是在介绍旁人写的故事,“案发现场就是这个房间……”
“把自己最熟悉的场景写到小说里倒也是个办法。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塑造人物,也可以从身边的人下手。比如说,我正在写的小说里就有个被害人数学很好。”
“我也是这么处理的。韩老师已经看过了。基本上,所有的登场人物都是我身边的人,还让她父亲也客串了一下。而唯一的那个被害人……”
黄夏笼没有立刻说下去。
笔记本电脑已经开了。她将桌面上的一个word文件打开,又把电脑推到我面前,然后两手扶着我双肩,安排我坐在了转椅上。
那双手迟迟没有从我的肩膀上移开。
“……就是我自己。”
3
我被杀害的那天正好有客人到访。
他是父亲的一位朋友,其他人都叫他韩教授,只有我和常夏被要求称呼他为“韩叔叔”。在爸爸离开大学之后,他仍留在那里从事科研,最近几年,因为经费问题跟学校的行政人员起了冲突,渐渐无心学术,写了几本科普书,销量还不错,慢慢就成了他的主业。
韩教授到访时已临近中午,当时还下着小雨。或许由于是阴雨天,我的继母也难得在中午之前起了床,跟我和小姨一起到门口迎接他。
是爸爸开车去接他过来的。
之后大家一起吃了午饭,常夏和外婆也在。
韩教授说起了他女儿的事情,说她正在读高中,初中时就在国际数学比赛上拿到过名次。他还说女儿虽然成绩很优秀,却一直交不到朋友,下次想把她也一起带来,介绍给我认识。爸爸自然是非常乐意。毕竟除了常夏,我已经很久没跟同龄人接触过了。只不过,连初中都没念完的我,怕是没法跟他女儿做朋友吧。
吃完午饭,天已经放晴了。继母不愿继续留在会客室,先回房间去了。我和常夏一起收拾了桌子,常夏留在厨房洗碗。我回到会客室,又陪他们坐了一会儿,不久之后常夏也过来了。
快三点钟的时候,我有些困了,就回房间睡午觉去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再次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爸爸和韩教授在会客室里聊起了十多年前的往事,有些事情外婆和小姨也知道。小姨的前夫也曾经是他们的同事,也曾像爸爸一样下海经商,只可惜没有发财的命,钱没赚到,教职也丢了,最后只好去教中学。听说小姨就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跟他离婚的。常夏虽然插不上话,留在那里倒也能做些端茶递水的工作。
会客室一角有台净水机,可以直接将自来水净化之后饮用,也能把水加热。听说是很先进的设备。怀风馆位置太偏远,没法使用那种需要叫人送水过来的饮水机,于是就在厨房和会客室各放了一台净水机。拜这台净水机所赐,常夏不必奔忙于会客室与厨房。只是三点半左右,爸爸提议说换另一种茶,茶罐放在厨房,常夏说她去拿,于是离开了一次,两分钟之后就拿着茶罐回到了会客室。
四点刚过,外婆想回房间休息。小姨推着轮椅送外婆回去了,不到三分钟就又回到了会客室。
后来他们聊起了艺术品收藏的话题。
韩教授精通西洋美术,却没有闲钱购买艺术品。爸爸并不太懂,倒也有点兴趣,于是时常让韩教授帮他做做参谋。
“我前一段在欧洲买了个大理石头像,卖给我的人一开始想骗我是古罗马时代的出土文物,被我识破了。”爸爸把快抽完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对韩教授说,“但那做工也不像是现代的,应该有一定的年头。”
“可能是文艺复兴时代的作品。当时意大利有几个专门做古希腊罗马样式雕塑的作坊,有些水平还挺高的。”
“我买下来了。对方开了个很便宜的价格。”
“这类东西在那边不是很值钱,在国内反而更有市场。”
“我也不准备转手卖给别人,已经送给我女儿了。”
“是谁的头像?”
“买给我的人说是亚历山大·赫利俄斯的。底座上也写的是这个名字。”
“亚历山大·赫利俄斯……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两个名字拆开倒是都很有名——亚历山大大帝和太阳神赫利俄斯。合在一起还真不知道是谁。能让我看看吗?”
“头像在我女儿的房间。”
“那还是等她醒了再说吧。”
“她也该醒了。”爸爸转过头对常夏说,“你去看看夏笼醒了没有。顺便给她送杯水过去吧。”
常夏为我在净水机接了杯水,拿着玻璃杯离开了会客室。
她穿过走廊,来到了我的房门前,把玻璃杯移到左手上,右手按下门把手,发现门没有上锁。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礼貌性地敲了敲门。
“夏笼,你起来了吗?”
她连呼了几声,里面都没有回应。常夏打算直接进去把水杯放在书桌上,再把一直放在窗台上的大理石头像搬到会客室去、给客人看。可是,当她再次按下门把手,把门往里推了几厘米之后,却发现房门挂上了防盗链,没法开出一个可供人出入的缝隙来。
那扇门除了嵌在门板里的执手锁之外,还在内侧装上了一道宾馆里经常使用的防盗链。
被防盗链挡在外面的常夏只好放弃了。如果我在二层的卧室里睡觉,她也很难从这里将我叫醒。
不过,就在她准备关门离开的时候,忽然从门缝间看到了些什么。那似乎是我的双脚,没穿袜子也没有趿着拖鞋,脚背向下贴着地面。
仅从双脚不难判断我的姿势。
当时我已经死了,脸朝下趴在了地板上。我的尸体位于西面开了推拉窗的墙壁和书桌之间。在那里原本有一张转椅,此时已经被推到了南面的墙边。
当然,这些常夏都看不到。她又试着推了推门,结果还是无法推开,又把玻璃杯放在地上,用身体去撞门,那道金属链还是将门牢牢卡住了。
于是她跑回会客室去请求帮助。
“夏笼倒在房间里,可能是中暑了。”她气喘吁吁地说,“她挂上了铁链子,我开不了门。有没有办法把铁链子锯开……”
“从外面绕过去吧。”爸爸的反应看起来要冷静许多,“从窗户那边进去。”
说着,他站了起来,小姨、常夏和韩教授也跟在后面。
一走出会客室的门,他便让小姨和常夏准备湿毛巾,然后从走廊过去,在我的房门外等着他们从里面开门。
爸爸和韩教授一起绕过水池,来到小屋附近。远远看到半扇窗子敞开着,里面拉上了窗帘。
窗子附近都是被雨水打湿的泥地,泥地上面还一个脚印也没有。
他们踩过那片泥地,终于来到了我的窗前。爸爸将手伸进窗户,一把拉开了窗帘,韩教授有所顾忌地没有往里面看。
我身穿睡衣,脸朝下地倒在窗子附近,手里握着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
爸爸从窗子翻进我的房间,凑到我身边。他轻轻抱起我,试着把我唤醒,却发现我毫无反应。这时他注意到,被我握在手里的是原本放在厨房的水果刀。刀柄被我牢牢攥在手里,拇指按在了刀刃的根部,刀尖处沾着血。他的手开始颤抖,缓缓移动到了我的颈部,轻轻按在动脉附近——已经不跳了。爸爸肯定无法轻易地接受这个现实,又把手移到我的鼻孔边——没有呼吸。
“夏笼!夏笼……夏……笼……”
爸爸不停呼喊着我的名字。
这时韩教授也翻窗户进入了我的房间,站在爸爸身后。从爸爸的反应里,韩教授已经明白了一切。他冷静地走向房门,摘下了防盗链。
打开门时,小姨和常夏已经站在门外了。
“报警吧。”韩教授说。
“夏笼她……怎么了?”手里握着湿毛巾的常夏问道。
“请节哀。”
听到这里,小姨和常夏都表现出了悲痛的样子。小姨迎着从开着的左边窗户投入房间的夕照,缓缓走向我的尸体。常夏则跑去报警。
韩教授这时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旋转楼梯跑上了二楼。他怀疑杀害我的凶手还留在那里。他打开了衣柜的每一扇门,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走到唯一的一扇窗户边,发现窗户从里面上了锁。
看样子,现实并不支持他的猜测。
当他回到一层时,爸爸已将我的尸体翻了过来,抱着我的头痛哭着。构图有些像列宾的那幅《伊凡雷帝杀子》。和画中那位不幸殒命的太子一样,我的致命伤也在头部。之后的尸检报告会表明,我的后脑偏右侧的位置被钝器猛砸过一次,有些凹陷,虽然流出来的血不多,但造成了大量的颅内出血。比较幸运的是,我在被砸中之后就立刻死亡了,没有遭受太多痛苦。
至于我左侧腹部的刀伤,刺得很浅,根本不会危及生命。刀尖上只检测出我的血液。
而在我的头上砸出致命伤的“钝器”,正是亚历山大·赫利俄斯的大理石头像。此时它被放到了二层的衣柜里,但警方还是找到了它,并在上面检测出了血迹,但并没有找到家里其他人的指纹。
我并不知道是谁杀害了自己,只希望警方的调查能给出一个答案。
4
我很快就读完了黄夏笼的小说——如果这真的能被称为“小说”的话。
它的人称和视角都有些混乱。起初我以为会一直以“我”的视角来展开叙事,没想到后面全都是上帝视角。在里面也几乎看不到什么描写,对话也无法体现任何人物性格。若以小说的标准来衡量,实在不能给出及格分。它甚至比我发表在校刊上的猜凶手谜题还要简短,也更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