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它也像我写的那些猜凶手谜题一样,没有给出解答。
我甚至有点怀疑,这篇小说是否真的存在一个解答。
“这篇小说是要写给谁看吗?”我问。
“我也知道自己写得太差了,根本没法拿给谁看……”黄夏笼说得有些委屈。她轻轻地扣上了电脑。“不过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说,是不是写给某个特定的人看的,对吗?”
“嗯,因为如果要读这篇小说的话,需要很多背景知识,比如说怀风馆的构造,还有关于你家人的种种信息。而这些事情只有你身边的人才知道。”
“最初是想写给韩老师看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特地设计采芦的父亲登场,甚至还间接提到了她。
“秋槎,”采芦开口了,“你还有什么感想吗?看完之后有没有在心里感慨说,并不是所有女生都是自己这样的文学少女,也有的人文笔很差。”
“韩老师你这样说就太过分了。”黄夏笼在一旁抗议道,“虽然是事实吧。”
“这篇小说已经写完了?还是说之后还会写个解答篇什么的?”
“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小说。”
“是谜题?”
“嗯……也不完全是。”说到这里,黄夏笼再次掀开了笔记本电脑,“不妨把它当成一篇推理谜题来挑战一下,如果得出了什么答案,或许就能知道我真正想写的是什么了。”
“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那样就没意思了……而且有些话说出来真的挺丢人的。”
“那么我来试试好了。”然而说实话,我心里一点头绪也没有。线索太少了。“说起来,你的韩老师有没有猜中谜底呢?”
“她一直不肯告诉我,非说要先听听你的答案。”
“采芦,你是想看我出错吗?”
“那倒没有。”那个一直坐在远处的女人说道,“只不过这篇谜题把我给难住了,我想了很久,也没法给出一个构造性证明。但是你总是有些异于常人的思路,说不定碰巧能想出什么证明方法。”
我并没有追问什么是“构造性证明”,采芦总会不经意地甩出各种术语,解释起来往往又是一套长篇大论——而且多数情况下我根本听不懂。迄今为止,她向我解释过许多数学概念,有些是我自己嘴贱去问的,也有些是她强行要解释给我听的,而最后给我留下印象的就只有一串串人名了。
总之,在这里直觉告诉我不要提问,先做解答。
“那我来试试吧。”我把手放在触摸板上,重新翻阅着文档,“虽然没有刻意渲染,但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应该是一篇‘密室杀人’小说吧?案发现场有三个可供凶手出入的地方:房门、一层的窗户以及二层的窗户。房门从里面挂上了防盗链,二层的窗户也从里面上了锁,凶手作案之后很显然无法从这两处离开。一层的窗户虽然开着,但外面是被雨水打湿的泥地,踩上去会留下脚印。而你在小说里明确说了,‘泥地上面还一个脚印也没有’。说明凶手也不是从那里离开的。这就形成了密室状况。”
然而,我的“推理”基本上就到此为止了。
“关于制造密室的方法,韩教授已经帮我们排除了一种可能性——凶手作案之后并没有躲在二层的卧室里。但是,凶手究竟使用了怎样的诡计——究竟是设法将门或者窗子从里面锁上,还是想办法不在泥地上留下脚印——小说里好像没有给出足够的提示。”我准备放弃了,“如果你描写常夏撞门时,让她不小心把玻璃杯打碎,或是把水洒了出来,我还可以猜测说,她是为了掩盖地上原有的积水才那么做的,而地上之所以有积水是因为凶手用冰制造了密室,她就是凶手……不过我刚刚又确认了一下,你并没有那么写。”
“那么,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呢?”
“可能性当然还有很多。但是这篇小说里的凶手究竟用了哪种诡计,因为线索太少,很难判断。同样,凶手是谁也很难判断。继母、外婆、小姨和常夏都中途离开过,都有作案的可能性。外婆行动不便基本可以排除,但其他人的嫌疑无法洗清,而且也没有什么直接证据指向某一个人。套用以前从采芦那里听来的数学术语,这篇小说可能不具备‘一致性’和‘完备性’。”
我只管说出一知半解的专有名词,至于解释的工作,就交给采芦去做吧。如果她不在场,我是万万不敢将这些概念说出口的,否则对方一问就要暴露自己的无知。
不过黄夏笼也没有就此发问。最后还是采芦先开口了:
“看来你也没法给出一个构造性证明。这也很正常,线索真的太少了。但其实,只要换一种思路,就可以很轻易地得出结论了。”
“换一种思路?”
“针对这篇小说,我无法给出一个构造性的证明,推理出具体的诡计或是凶手的身份,但很明显,我们可以证明诡计和凶手的存在。”
“一篇推理小说里存在诡计和凶手,还需要证明吗?”
听到这里采芦摇了摇头。
她走到书桌边,踮起脚坐到了桌上,盘起穿着黑色网眼袜的双腿,从我手里接过笔记本电脑,放在了自己的膝上。这真是个十足魔幻的场景。真想让她父亲看看,自己藏在电脑里的视频把亲生女儿荼毒成了什么样子。
“在数学和推理小说里,任何看似显而易见的结论,都需要经过严格的证明才能成立。就拿最简单的结论来说,要证明这篇小说里存在一个凶手,就必须先排除自杀和意外的可能性。”
怕是没有这个必要吧,毕竟小说第一句话就明确说了,“我”是被杀害的——但我忍住没讲,想听听她会给出怎样的“证明”。
“不过在这篇小说里,想证明这个结论并没有那么麻烦。因为根据警方的调查,‘我’在被大理石头像砸中之后立刻死亡,所以并不可能自己把头像放到二层的衣柜里。这就意味着当时房间里至少还存在着另一个人。然后再来说说那把水果刀。小说里写道,‘刀柄被我牢牢攥在手里,拇指按在了刀刃的根部’。拇指能碰到刀刃,说明是正手握刀、刀刃向外的。刀尖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其他什么人。如果是要用刀刺自己,一般不会采用这样的握法。但如果是为了刺别人,刀尖上为什么又只检测出了‘我’的血液呢?”
“说明是其他人用刀刺了‘我’之后,‘我’一把将刀夺了过来?”
“应该就是这种情况了。”采芦说,“虽然这样的论证对于数学证明来说有失严谨,但对于推理小说应该已经足够了。总之,当时房间里至少还存在另一个人,并且这起事件里一定存在至少一个凶手。”
在我看来,她只是用最严谨的表述方式,说了一些显而易见的废话。这么想着的我,怕是一辈子也学不好数学了。
“然后就是,秋槎你也注意到了,这篇小说里一定至少存在一个诡计,而且是密室诡计。关于这一点你已经给出了证明,我就不重复了。”
“凶手到底使用了什么诡计呢?”
“我也不知道。”采芦伸了个懒腰,结果笔记本电脑从她膝上滑落了下来,幸好只是滑到了书桌上,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随便凶手用了什么诡计,冰也好、丝线也好,或者是其他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烂梗,这都不重要,根据已有信息我没法给出一个构造性证明,但只要知道‘至少存在一个诡计’这个结论,就可以把推理继续下去了。”
“不需要知道诡计是什么也能推理出谁是凶手吗?”
“当然,当然。因为不管凶手使用了什么诡计,都需要花费时间。在命案发生的那段时间里,父亲和韩教授都没有离开过会客室,没有嫌疑。常夏和小姨都只离开了两三分钟的时间。她们要在这段时间里完成本来要做的事情,再穿过走廊杀人并折返回去,时间已经相当紧迫了,恐怕没有更多时间来把现场布置成密室状态。外婆的嫌疑也可以排除掉,她腿脚不灵便,无法登上旋转楼梯、把大理石头像放到二层的衣柜里去。”
如此一来,嫌疑人就只剩下一个了……
“所以凶手是继母。她在午餐之后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全程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只有她可以把头像放到二楼的衣柜里去,并且有足够的时间来布置现场。”
“稍等,我来整理一下你的思路——不是去探究凶手使用了怎样的诡计,而是基于诡计的‘存在’来进行推理。”
“因为我们虽然无法推理出诡计是什么,却可以证明其存在。在数学研究中,经常会使用这一类方法。比如说,研究某一类特别复杂的函数时,想求解或是找到求解的方法,都是非常困难的。数学家面对这种问题时,往往会先去证明解的‘存在性’,这时经常会用到‘不动点定理’。所谓不动点,指的是函数上的一个点经过映射结果仍是它自身。现存的不动点定理有很多个,比如说在拓扑学上一直会用到的布劳威尔不动点定理……”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在我们的脸上看到了无尽的绝望之后,也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在她一时语塞之际,我赶忙将话题引到了我或许能理解的方向上去:
“证明了解的存在,但是没有解出方程,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对于数学家来说当然有意义了。解是否存在,或者说在何种条件下存在,这些都是一个函数最重要的性质,了解了这些性质,就能在此基础上做出许多更深刻的研究了。就像在这篇小说里,只要能证明存在密室诡计,就能推理出更进一步的结论。”
“我还是不明白,怎么在不求解的前提下证明解的存在呢?”
“数学家总是有办法的。”采芦说这句话的时候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仿佛人类文明的精髓都凝缩在她身上一样。“进行存在性证明的时候,有一种比较常见的方法,就是‘反证法’。先假设某个东西不存在,然后由此展开推演,最后得出一个矛盾的结果,由此可知前提是错的,从而证明了那个东西的存在。就拿这篇小说来说,我们可以先假设它里面不存在密室诡计,但这就会与现场状况相矛盾,于是就得出了一定存在一个密室诡计的结论。”
“反证法的话,中学课本上就有啊。”
“这样啊,抱歉我没看过。如果你说的这个例子太简单了,我再来讲讲如何用迭代法来证明收敛性怎么样?”
“不,如果你只是想证明自己很聪明或者数学很深奥的话,‘如何用迭代法来证明收敛性’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证明了,我并不想听具体的解释。”
“你还真是一点求知欲都没有。”
采芦在失望之余,将目光投向了我身边的黄夏笼。
黄夏笼则适时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打断了采芦的数学讲义之后,我感到了巨大的空虚。整个人都瘫在了转椅的靠背上,于是椅背无可挽回地向后倾斜了过去,我也跟着继续倾斜,当我发现转椅已经失去了平衡,我应该尽快抓住书桌边缘、重新坐直的时候,悲剧已经发生了……
先是我的后脑磕在了窗台边缘,但这个脆弱的支点还是不足以维持整个动力系统的平衡,转椅还在继续向前滑,我也在继续向后仰。
我伸手去抓窗帘,却没有抓到,反而碰到了摆在窗台上的大理石头像。
等我回过神来,整个人都已经摔倒在地了。而危险——那致命的危险——就在视觉所能及的范围里。我看到在我正上方,有个圆形的黑影在前后晃动。没晃几下,就朝我这边倒了过来……
在这个或许会成为我生命中最后一刻的瞬间,我的脑海里并没有闪过自己此前的种种经历,而是回荡着采芦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李雅普诺夫稳定性”。她是在什么场合对我提起过这个术语,我根本就不记得了。或许是因为即将降临的不幸都源于我打破了某种“稳定性”,才会忽然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字眼。
然后我的肩膀被急忙站起身的黄夏笼踩住了。但我还是准备感谢她。
毕竟,是她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大理石头像,救了我一命。
黄夏笼将我扶起来之后,采芦也凑到了我旁边。黄夏笼显然吓了一跳,采芦也一反常态,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还把右手按在胸口处。
“采芦,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李雅普诺夫稳定性?”
听到我的问题,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做解释——做那些完全无视我的理解能力的解释——而是一言不发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一瞬间,这个身着蕾丝镶边衬衫、贴身短裙和黑色网眼袜的家伙,竟然表现得比我更有常识。
“对不起,差点被砸死……让你们担心了。”
“你还真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也没有把目光投向我,而是微微低着头,看着桌面,“快高三了还这么笨手笨脚的。”
黄夏笼则一边扶起倒在地上的转椅,一边满怀内疚地说了一句:“都怪我把它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说完她就将头像移到了书桌上。
“不,还是怪我太笨了。”
直到这时,我的心脏还是飞速且剧烈地跳动着,我忽然想打开窗子、吸一口新鲜空气来让自己冷静一下,却忘了正值炎夏,而自己身在一个开着空调的房间里。当我钻出窗帘,打开左半边窗子的瞬间,差点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掀翻,紧接着又被刺眼的西晒晃得天旋地转。
我关好窗子,重新回到窗帘另一侧,不敢再去坐那张转椅了,就一直站在原地。
就在直接被太阳晒到的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采芦,你的推理可能有点问题。”我说,“根据你的论证,只能得出继母将现场布置成了密室状况这个结论,而无法证明她就是凶手。”
“你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至少用大理石头像砸死‘我’的人,应该不是继母,而是另有其人。”
“这要如何证明呢?”
“我们来简单还原一下现场好了。”说着,我隔着窗帘推开了左半边窗子,“小说里写到父亲和韩教授一起翻窗进入杀人现场时,特别提到说‘远远看到半扇窗子敞开着,里面拉上了窗帘’。之后父亲隔着窗户把窗帘拉开了,所以当视角转移到房间内部时,才会出现‘小姨迎着从开着的左边窗户投入房间的夕照’这样的描写。也就是说,在他们到达现场之前,从里面看靠左的半扇窗子开着,但拉上了窗帘。”
说到这里,我搬起摆在桌上的大理石头像,钻进两条窗帘间的缝隙,将它摆回到了窗台上,然后又钻了出来。
“既然整篇小说都是以真实场景为原型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假设,在案发之前这个大理石头像也像现在这样摆在这里呢?”
“可以。”黄夏笼说。
“采芦之前分析握刀的姿势时说,‘我’应该是夺下了凶手的刀,然后才被大理石头像砸死的。那么,‘我’在夺刀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呢?是向凶手展开反击呢?还是拔腿就跑……”
“如果是按照夏笼的性格,应该会选择逃跑吧。”
“根据尸体的状况,小说里的‘我’应该也选择了逃走,而且是准备从窗户跑到室外去。”
“这种可能性的确很高,窗户也很可能是她在那个时候打开的。”
“不止是可能,我可以证明‘我’当时一定选择了这样的逃跑路径。证据就是致命伤的位置——后脑偏右侧。凶手从窗台上抄起大理石头像砸向‘我’的时候,‘我’正好面对着窗户、准备翻出去,唯有在这种状况下,致命伤才会出现在这个位置。我认为行凶的一瞬间有两种可能的情况。一是凶手和‘我’都钻到了窗帘里面,另外一种情况就是……”
说到这里,我拉开了窗帘。
“……窗帘被拉开了。”
“也有可能是只有‘我’钻到了窗帘里,凶手把手伸进两面窗帘之间的缝隙里,拿起大理石头像之后,隔着窗帘砸向‘我’,不是吗?”
“应该不会是这种情况。因为那样的话就一定会在窗帘上留下血迹。”我说,“小说里提到致命伤的时候说‘虽然流出来的血不多’,又说警方在头像上检测出了血迹,如果真的是隔着窗帘行凶的话,血迹也一定会留在窗帘上。父亲和韩教授从外面来到现场时应该会发现才对。”
“好吧,就当是这样吧。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这就能证明小说里用大理石头像砸向‘我’的并不是继母,而另有其人。小说里的人物都是与现实一一对应的,小说里继母的原型也就是黄夏笼的继母鞠白雪。我想,现实中的鞠白雪所具有的‘特征’,小说里的继母一定也都具备。比如说,尚未痊愈的疾病。”
我将窗户关好,又拉上了窗帘。
“我来到怀风馆之后,黄夏笼介绍她继母时说,她在患病之后跟小姨交换了房间,而且还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一般来说,患病的人都应该保持早睡早起的作息才对,对于很多疾病来说熬夜都是大忌。但是鞠白雪却恰恰相反,在患病之后开始昼伏夜出,而且小说里也说‘或许是阴雨天的原因,我的继母也难得在中午之前起了床’,而午饭之后天晴了,她就立刻回房间休息去了。这也暗示了她患的是哪一类的疾病。”
“你是说,鞠白雪的病让她惧怕强光?”采芦说,“夏笼,是这样吗?”
黄夏笼点了点头,“是眼睛的问题。”
“果然。”我也跟着点了点头。现在所有的条件都凑齐了。“刚刚我已经证明了,案发时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凶手和被害者都钻到了窗帘外侧,要么是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不论在哪种情况下,凶手一定都处于强光的照射下——因为案发时天已经晴了,正是午后有西晒的时候,而这又是一扇朝西开的窗子。这个时候,患有眼疾、惧怕强光的继母,应该很难举起头像、准确地将‘我’砸死吧?”
“这也不能算是很严谨的证明,也许她就是闭着眼睛把人砸死了呢。”采芦狡辩道,不过马上就改口了,“用在推理小说里倒是已经足够了。”
“所以在继母之外,一定还存在着另一个凶手。”
“是谁呢?”
“先排除腿脚不便的外婆,她不可能在‘我’逃走时追赶上。其他人里面,短时间离开过会客室的只有小姨和常夏。她们都有可能正好撞到继母刺伤‘我’的一幕——当然也可能是有预谋的,然后在‘我’准备夺窗而逃的瞬间,用大理石头像给了‘我’致命一击。然后,为了不让会客室的人起疑心,‘另一位凶手’离开了杀人现场,留下继母一个人善后。”
“所以到底是谁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这是一个存在性证明。”
如果黄夏笼写的只是一篇聊以自娱的小说,或许推理到这一步就可以了。但我或多或少地察觉到了她写这篇东西的理由。和她才认识了几个小时的我,或许不该进一步刺探她的隐私。
然而从这篇文章里读出的信息,又让我无法坐视不管。
“这其实是你写给采芦的一篇求救信吧?”
我问她。她依然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在小说里写的,其实就是自己的处境吧?你从继母那里感到了强烈的敌意,所以把她写成了最有嫌疑的人,也是现场的布置者。但与此同时,你隐隐感到这个宅子里还有某个人是你继母的帮凶,可能是你小姨,也可能是常夏,但你无法确定究竟是谁。你把自己的不安和猜疑都写到了这篇小说里,希望采芦能觉察到……”
黄夏笼默默起身,扣上了已经进入待机状态的笔记本电脑,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这时才发现有泪水从她眼中滑落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讲……我很害怕,怕采芦姐会笑话我多心。”
她没有再使用“韩老师”这个有些戏谑意味的称谓。恐怕在黄夏笼心中,一直是把采芦当成姐姐来看待的吧。
“所以才写了这篇小说?”这次提问的是采芦。
她啜泣着,点了点头,扑在了采芦的肩膀上。“就在前一段,有一天我回到房间,发现有人动了我的东西……还把我电脑里的文档一个个点开看了……那天继母去医院复诊了,所以肯定不是她……那究竟会是谁呢……我知道她讨厌我,但是其他人也……”
“或许可以去投靠你父亲。”
“没用的。”她剧烈地摇了摇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将头发甩到了采芦的脸上。“爸爸也讨厌我……所以才会送那种生日礼物给我。那不是祝福,是诅咒!他希望我死在这里……在成年之前就死掉……”
“你是说那个大理石头像?”我懂了,“所以,你才将它写成了杀害自己的凶器,是吗?”
“嗯。”
“但是,那个头像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黄夏笼没有立刻回答我。她快速地转身,掀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一个搜索网站,将头像基座上的那行“Alexander Helios”输入了进去。在把电脑推到我面前之后,她跌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了手掌里,继续痛哭着。
我点开了第一条搜索结果。
原来如此。亚历山大·赫利俄斯是埃及艳后克丽奥佩特拉和安东尼生下的孩子。在他不满十岁时,克丽奥佩特拉和安东尼兵败于屋大维(也就是后来的古罗马皇帝奥古斯都),双双自杀。亚历山大·赫利俄斯和弟弟妹妹一起成了俘虏,被屋大维用黄金锁链牢牢锁住,带回罗马,作为自己的战利品示众。他们后来被交给屋大维的姐姐、同时也曾是安东尼第四任妻子的屋大维娅抚养。
关于亚历山大·赫利俄斯的记载也就到此为止了。
以他的身份,如果长大成人,一定会在史书里留下记载,结果却没有。有历史学家推测他在成人之前就病死或是被杀害了。
倘若黄夏笼的父亲是在熟知这一切背景之后,还将这个头像送给女儿,那还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意……
更何况她现在的处境,也与亚历山大·赫利俄斯有几分相似。
就在我阅读着网页上的信息时,采芦来到了我身后。我转过头,发现她正举着那个不祥的大理石头像,仔细端详。
对于这类艺术,我和她都一无所知,恐怕观察再久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还是想想怎么安慰黄夏笼吧……
“我相信你父亲不会选那么不吉利的生日礼物给你。”采芦说得很决绝,“这个基座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加上去的。”
“采芦姐,谢谢你。但应该不会的。”黄夏笼抬起头,看向这边,她的脸上已遍布泪痕。“爸爸寄过来之前,拍过照片给我看。当时虽然包裹了塑料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样式和颜色都没有错。头像寄过来之后,当天就送到我手里了,就算有人替换掉,也来不及做个尺寸合适的基座吧……”
话虽如此,但拯救黄夏笼的所有希望都在这个头像上面了。
我从采芦手里接过亚历山大·赫利俄斯的头像,放在书桌上。准备仔细观察一下。虽然心里根本就没抱什么希望……
基座的酒红色显然是涂上去的漆,而非木头本身的颜色。那样的话,将文字涂掉,写上新的内容也并非不可能。
可是,就算我这么解释,黄夏笼一定不会相信吧。
“秋槎,”采芦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基座写有文字的地方给我看,“你看Alexander和Helios之间,是不是离得太远了一些。”
“确实离得太远了,而且这一块颜色稍微有点深,就算原本有一个比较短的单词也不奇怪。”
“比较短的单词……比如说of?”
“Helios又不是地名,加上of也没什么意义。”
“如果后面一个单词是great的话,这里就可以写个the了。”那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英文写法。“is好像也不行。亚历山大是赫利俄斯,一个无意义的判断句。”
“放上一个as会怎么样呢?”我问。
“Alexander as Helios……”采芦思索了片刻,“作为赫利俄斯的亚历山大……4打4扮成4赫利俄斯的亚历山大!”
“这么说来,我有点印象,以前在书上见过一尊雕像,是打扮成法老模样的亚历山大大帝,英文说明好像就是Alexander the Great as Pharaoh。”
黄夏笼仍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们讨论,但泪水已经止住了。
我走到她身后,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将讨论的结果告诉给了她:
“你父亲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很可能不是那个不幸夭折掉的亚历山大·赫利俄斯的头像,而是打扮成太阳神赫利俄斯的亚历山大大帝。亚历山大大帝建立了横跨亚非欧大陆的帝国,而太阳神赫利俄斯,也每天驾驶着日车驰骋于天际。也许这才是他对你的期望。”
“或许你应该跟你父亲好好聊聊了。”采芦也凑了过来,“现在那边是上午,打个电话过去确认一下吧。”
黄夏笼点了点头。
她从放在桌上的挎包里取出手机,拨通了打往北非的国际长途。
他们聊了很久,我和采芦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