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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格兰迪级数

作者:陆秋槎 当前章节:149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22:47

……我们之所以称之为诗,是因为其洗炼。诗人将两个陈述放在一起,似乎二者是相互联系的,而读者则被迫去考虑他们的联系,还得自己去设想诗文为什么选择了这些事实。他会设想出各种原因,并在脑中将它们排列起来。我认为这是诗歌语言在运用方面的基本事实。

——威廉·燕卜荪《朦胧的七种类型》

1

何思澄拼命敲着门,不知敲了多久,房间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当她放下隐隐作痛的右手,把耳朵贴到门边,也只能依稀听到有风雨声从里面传来。

无奈之下,她只好穿过走廊,敲响了管理员的房门。在她的央求下,旅店的管理员郑公超同意用备用钥匙替她开门。那是一扇向外开的木门,门上有个金属把手和钥匙孔。从何思澄察觉到异样到郑公超打开门,耗时也不过三四分钟。

这恐怕是何思澄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四分钟了。

房间里黑着灯,通往院子的木门倒是大敞着,在风中像烛火一样摇曳不定。不停有风把雨水吹到房间里来。窗户紧闭着,但窗帘没有拉上。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借着走廊投进房间里的光,何思澄扑向了倒在房间深处的人影。

郑公超把手伸向衣柜旁边的开关,打开了灯。就在这时,背对着他的何思澄站了起来,摇了摇头。他们来得太迟了。

尸体的胸口上插着一把登山刀。流了很多血,看样子是戳中了心脏。

郑公超赶忙凑到何思澄身边,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何思澄又再次蹲下身,开始更加仔细地查看尸体——或许是医科生的专业背景驱使她这么做的。

她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钥匙,和一个金属牌穿在一起,金属牌上写着房间号。

就在这时,有尖叫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两人急忙回头,只见冯弦跌坐在地,一脸惊惧。她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旁边的衣柜门爬了起来,下意识地掸了掸身上的灰。

松了一口气的郑公超,看了一眼窗外。

隔着稀疏的树影,能看到对面的房间亮着灯。

他走到敞开的门边。门外是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泥地。地面平整,上面没有一个脚印。

这场雨从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死者之前就开始下了。

2

就在几小时前,郑公超才刚刚驾车将U大摄影协会的四位成员接到山眠庄——一家位于山林深处的旅店。前年夏天,他们也曾聚在这里拍照,当时郑公超的女儿郑羽也是协会的一员。

五年前,痛失爱妻之后,郑公超辞去了中学教师的工作,开始帮朋友打理这家有八十多年历史的旅店。在成为登山客和摄影家的暂居之处前,这里曾是一所收容肺结核病人的疗养院(初次听到这段历史的时候,德语专业的冯弦兴奋地讲起了《魔山》的剧情)。不过,若有谁想在这里寻找什么含恨死去的病患化为厉鬼作祟的故事,只怕要失望而归了。经过无数次的改建,整栋建筑里保留着旧日风貌的部分早已所剩无几,房间的内部装饰与陈设也与城市里的快捷酒店并无多少区别,可能只是稍微老旧些。门锁仍是比较传统的样式,撞上门也不会自动上锁,从外面必须用钥匙才能锁上门。

唯有摆放在大厅里的那张巨大的木质餐桌,据说是民国年间的旧物。

管理员的女儿郑羽,高中读的是寄宿学校,就算父亲把家搬到这个远离尘嚣的地方,她也未曾有过什么怨言,假期时还会招呼同学来做客。这一习惯她也一直保持到了读大学之后。或许是受做记者的亡母的影响,郑羽自幼就喜欢摄影,只是在压抑的寄宿制高中不得不一度中断这一兴趣。考入U大之后,她又重新拿起相机,加入了学校的摄影协会。

U大的摄影协会是个弱小的社团,几乎每年都面临着解散的危机。郑羽加入的那年,只招到了她这么一位新成员。时任社长的朱盛长已经大四了,不过他会在本科毕业后直升本校的硕士,所以仍继续参加着社团活动。医科生何思澄、德语系的冯弦以及社会学专业的李怀朴,都只比郑羽高一级。据说社团里有一位大三的男生,但在之后的两年他都从未出现在郑羽面前。

经过了一年的相处,郑羽和其他成员交情已足够深,很自然地请他们去父亲管理的旅店做客。

成员们在山眠庄度过的夏天可谓收获颇丰。朱盛长拍摄的落日在全国大学生摄影大赛中拿到了二等奖。冯弦不经意间拍下的几张鸟类照片,发到网上之后被网友指出是极罕见的濒危物种,照片后来被多家杂志采用。

次年夏天,他们再次聚集于此,希望能像上一个夏天那样,拍出几张值得纪念的作品来。然而这一次的合宿却是以悲剧告终。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郑羽不见踪影。警方在山崖下发现她的尸体,已是三天之后。她的相机、三脚架和防雨设备也都散落在尸体边。相机和她全身的骨头一样摔得粉碎。警方在里面发现了几张闪电的照片,那似乎是她登上山崖的目的。

她的死就这样顺理成章地以意外结案了。

失去女儿之后,郑公超将旅店关闭了一年多,直到今年春天才重新对外开放。如今,郑羽的忌日将近,他向U大摄影协会的成员们发出了邀请,希望他们能过来一趟、和自己一起悼念女儿。

对于这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谁都没有拒绝。于是时隔两年,一群人再次聚首于山眠庄,只是少了郑羽。

此时朱盛长正在化学系攻读博士。对于临床八年专业的何思澄来说,毕业仍很遥远。冯弦毕业后等待了一年,终于得到了去洪堡大学深造的机会,九月就要动身前往德国了。李怀朴则正在报社工作,好不容易才请到了年假。

四人下火车时仍是晴天,乘车驶入山中,却发现整座山都笼罩在密不透风的乌云之下。

山中的景色与两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防火警告牌换成了新的。

数百只乌鸦一直盘旋在山谷间,发出嘶吼一般的叫声,不知是在欢迎他们,还是想赶走这批不速之客。

到达山眠庄,他们分别住进了两年前住过的房间。

今天上午,郑公超刚刚将大厅、走廊和各个房间的地板打扫了一遍。为了保持旅店内的整洁,他让成员们在大厅门口换上了干净的拖鞋。

一进门的大厅,除去可通往室外的、朝南开的正门之外,东西墙上各开了一扇门,各通向一条南北向的走廊。两条走廊是对称的结构。从西墙那扇门走出去,左转马上就是郑公超住的房间,往右一直向北走,可依次到达103、102和101室,冯弦、何思澄和朱盛长分别住到了里面。若从大厅东墙那扇门出去,往右可到达厨房,往左一路向北则是104、105和106室。104室郑羽曾住过,后来也没再对外开放过。李怀朴住进了105室。106空着,没有人住。

把行李搬进101室之后,朱盛长从双肩包里取出了相机——虽说此行名义上是为了悼念郑羽,但难得进山,成员们自然不会放弃拍照的机会。他把相机摆在桌上,准备从包里取出替换的镜头时,却摸到了一张贺年卡大小的纸片。取出来一看,发现是个红色的信封。

他很清楚,这不是自己放进包里的。

正想着或许是谁的恶作剧——坐火车过来的时候,其他成员都有机会把信封塞进他的背包里——朱盛长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对折了两次的A4纸。上面用冰冷的黑体打印着一行字:

“郑羽是不会放过你的。”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几秒钟之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3

去找冯弦之前,何思澄先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

郑羽出事之后不久,U大摄影协会就解散了。她们两个很久没见,坐在床上聊起了彼此的近况,后来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两年前的事情上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都两年了。”何思澄说,“当时我们三个就像这样,坐在这张床上。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是啊。小羽如果还活着也该毕业了。”

“我听她说过,毕业之后准备回到这里,一边帮父亲打理旅馆,一边在山里拍照。她应该是以专业摄影师为目标的。”

“所以才会那么拼吧。”冯弦叹了口气,“跑到那种地方去拍闪电……”

“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小羽她不太喜欢拍夜景,一般的风景照都很少拍。她喜欢用微距镜头拍野生植物。黑灯瞎火的,跑到悬崖上去拍闪电,不太像她的作风。”

“倒是挺像我们社长会干的事情。”

“的确。”

何思澄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这两年来,一直有块石头压在她心里。她在那天晚上观察到的事情,从未跟人提起过,因为她并不确定那件事与郑羽的死是否真有什么联系。

“思澄,怎么了?”冯弦见她不说话,凑近了一些,把手放在何思澄的肩膀上。“我们还是不要聊这个了。一想起小羽,我也很难过……”

“那天,”何思澄抬起头,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墙壁,轻声说道,“小羽出事的那个晚上。社长他……换了件衣服。”

“嗯?”冯弦听得一头雾水。

何思澄把头转向她,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吧,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小羽没出现,电话打不通,房间里也没有人……”

冯弦点了点头。

“我们聚在大厅的时候,社长来得最晚。我注意到了,他换了一套衣服。”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冯弦挤出一丝微笑,“思澄,你刚刚也换了身衣服吧?”

“我刚冲了个澡,因为今天坐了火车。”

“社长那天可能也刚刚洗过澡,所以换了衣服。你该不会是在怀疑他害死了小羽吧?”

“我没这个意思。”

“小羽的死是场意外,警方不是也这么说吗?”说到这里,冯弦站了起来。“要不然找个机会,我们一起去问问社长怎么样?”

“还是算了吧。也许是我多心了。”她依然坐在床上,“已经两年了……”

感到气氛有些尴尬,何思澄也站了起来,说想回房间躺一会儿。冯弦又安慰了她几句,将她送出门外。

回到自己的房间,那个猜测依然盘踞在何思澄的脑海里。

或许,那天是朱盛长以教她拍摄闪电为名,把郑羽约了出去。

后来在山崖边,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郑羽坠落身亡,朱盛长仓惶跑回旅店,衣服被雨淋湿了,所以才临时换了一件……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就起身开始整理洗澡前脱下来、堆在桌子上的衣物。她从换下来的短裤的口袋里取出手机,发现有一条短信,是朱盛长半小时前发来的,叫她有空的时候过去找他一趟。何思澄拨通朱盛长的电话,迟迟没有人接听。

于是她把手机丢在桌上,没有关灯就出了门,走向隔壁的101室。

几分钟之后,她发现了朱盛长的尸体。

4

在101室发现尸体后,管理员郑公超立刻报了警。警方人员告诉他,附近有登山客失踪,大部分警员都在搜救,需要临时从市里抽调警力过来,保守估计要两小时之后才能到达山眠庄。

何思澄则前往105室,把朱盛长的死讯告诉了正在埋头赶稿子的李怀朴。

四个人枯坐在大厅里那张历史悠久的餐桌边,等待着警方人员的到来。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何思澄。“店里应该安了监控录像吧?”

“门口和这个大厅里都安了。”

“如果有什么可疑的人闯进来,应该会被拍到才对。”

“你们社长丢了什么东西吗?”

“我没敢翻他的东西,怕破坏现场。”何思澄说,“不过最值钱的相机镜头还放在桌子上。”

“山眠庄周围安了防盗电网,如果有什么外面的人闯进来,只可能是从正门进,穿过这个大厅,去你们社长的房间。”郑公超说,“要确认一下监控录像吗?”

何思澄把目光投向冯弦和李怀朴。李怀朴还是面无表情地垂着头,根本没注意到何思澄的视线,说不定连他们的对话都没听到。冯弦倒是用蓄满泪水的两眼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一起去了位于西侧走廊最南端的郑公超的房间。

郑公超凑到电脑旁,熟练地操作了一番,调出了他们一行人来到旅店之后的监控录像。他们先一起看了设置在正门外的摄像头的录像——没有其他人出入的迹象。然后就轮到了设置在大厅的那个摄像头。

从画面里,能看到整个大厅。在他们去了各自的房间之后,直到发现朱盛长的尸体,大厅里始终空荡荡的,没有人出入过。

“看样子,杀害朱盛长的凶手就在你们三个中间。”

李怀朴说。他的推测不无道理。排除了外人作案的可能性之后,凶手就在他们四个人中间。如果李怀朴要穿过走廊前往101室行凶,就必须经过大厅,从而被摄像头拍到。但是从监控录像来看,直到案发后被何思澄叫过去,李怀朴都未曾出现在大厅里。

而何思澄、冯弦和管理员郑公超的房间,和发现尸体的101室在同一侧,他们三个人不用穿过大厅也可以作案。

“不,李怀朴,你也有嫌疑。”何思澄说。

“我做不到的。你告诉我,要怎么不穿过大厅,从105室去101室杀人?”

“穿过庭院就好了。每个房间都有个通往庭院的门,你只要穿过庭院,就能直接到101室去杀人。所以你的嫌疑也不能洗清。”

“是吗?”

李怀朴没有反驳。

他转过身,从牛仔裤的口袋里取出烟来,却发现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火,无奈之下只好把烟和打火机塞回裤子口袋里,抬起头默默看着窗外的雨景。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闪电划过天空。

5

去年暑假的湖州之行结束后,韩采芦就从我面前彻底消失了。

之后整整一年间,我都没再得到她的任何联络,开学后她也没再去过学校。我和姝琳曾鼓起勇气去向她的班主任打听她的下落,却被告知她去了国外,好像是在参加一个大项目、协助某位德高望重的数学家挑战一个数学难题。

她的班主任是个英语老师,说不清楚她具体是去研究些什么。总之,采芦提交了休学一年的申请,然后就消失在了大洋彼岸。

高三的忙碌生活并没有让我彻底忘掉她,因为数学——那根长年贴在脊背上的芒刺,卡在喉咙里的骨鲠——依然不断困扰着我。那段时间每天放学后都有一场考试,完全按照高考的时限、题量和判卷标准来做一套模拟题。每周一放学后都是考数学的时间,成绩会在周三公布,所以每周至少有两天,我会被迫想起那个不告而别的女人。至于那本早已成为江苏省特产的习题集《数学之友》,更是成为了我的噩梦,而在噩梦的尽头浮现出来的,总是韩采芦那张已有些模糊了的脸。在这种时候,我会拼命告诫自己“不能总想着依靠别人”,逼自己和书上的习题大战几百回合,最终放弃之后,再去抄姝琳的答案。

我的高三生活不算一帆风顺,其间还上演过一出离家出走的闹剧。

但我也很幸运,在第二学期开学后不久,就拿到了F大的自主招生资格。和F大签订卖身契之后被告知说,我能得到相当优厚的降分录取待遇(除非少考一门,否则应该不会落榜),但如果我毁约去报考别的学校,F大将不会再给我的高中提供自主招生名额。换言之,不管是为了自身的方便还是后辈的福祉,我都已经别无选择了。

在那之后,老师们几乎不再过问我的成绩,还暗示说我不完成繁重的作业也无妨,只是不要妨碍姝琳。升上高三之后,我和姝琳曾不止一次在熄灯之后聊起报高考志愿的事情,在我拿到自主招生资格之后,我们却再也没谈到过这个话题。当时班上还有几个准备出国的同学,在老师的默许下不再参加每天放学后的考试和八点半之后的晚自习。那群人里有个女生跟我关系还不错,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的行列。但我终究不忍心甩开姝琳,每天还和她一起备考。

以姝琳两次模拟考的成绩,刚刚能达到F大的分数线。尽管她从未表示过要以F大为目标,我也不便开口求她报考,在我心里总还抱有一丝侥幸,想着说不定大学四年还能继续跟姝琳做同学。也许专业不同,但至少还在同一个城市、同一座校园里,每学期选一门相同的课程,每周一起吃个饭……

或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有可能姝琳也幻想过同样的场景吧——我们抱着各自的教科书、和各自的大学室友一起走出各自的寝室,在教学楼前不期而遇,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就走向各自要去的教室,如果这时我的大学室友问起刚刚擦身而过的人是谁,我就告诉她,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可惜,我的这些幻想最终还是止步于幻想,没能变成现实。

志愿是在出成绩之后填报的。得知成绩之后,姝琳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而在此之前,我早就已经查好了往年的分数线。她的成绩比去年F大的文科分数线略高一些。考虑到今年数学、英语都比往年难,这个分数应该是可以考上F大的……

但毕竟只是“应该可以”,并不是万无一失。

她在电话里一再陷入沉默,我也再三犹豫着,不知是否该求她和我报考同一所大学。我很清楚,以姝琳的性格怕是不想冒什么风险,恐怕会选择更稳妥的N大。

如果我开口的话……

可是,我终究没能开口。如果开口之后她还是报了N大,我当然也不能因此责怪她,因为那是她的人生,她理应做出最稳妥的选择。但我一定会受到莫大的打击吧。更糟糕的情形则是,如果她真的如我请求的那样报考F大却最终落榜,我又该如何面对她呢?说到底,我没法为她的人生负责。即使是热恋中的情人,也不得不向现实妥协,更何况我们只是朋友——只是在斗室之中共同度过了三年时光的朋友而已。

姝琳果真如我所料,选择了更加稳妥的N大。而事后我们都发现,她的成绩比F大的分数线高出了十几分。

没过多久,我们就收到了各自的录取通知书。我只报了中文系,这一直是分数线最低的专业之一,所以顺利考上了。姝琳则被N大英文系录取了。

整个暑假,她一直在补习英文。回想起来,姝琳在高一时就翻译过笔友用英文写的小说,到高三时英文水平应该不会输给外国语学校的学生,恐怕不参加补习也无妨。我甚至有点怀疑,她是否有必要再读四年英文专业。恐怕在旁人看来,本就是“文学少女”的我也大可不必再去混个汉语言文学的学位吧。

一个好消息是,听一位学姐说,高等数学在F大中文系并不是必修课。自此之后,我再也不用和那些容易出错的数字打交道了。

只要那个女人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能永远忘记世上还有数学这回事了……

这个暑假我没有回外婆家,但也只是虚度时日。每天抱着新买的PSP趴在床上,打通了“卡卡布”三部曲之后,又开始攻略《女神侧身像》。偶尔也会出门会会朋友。在高三最忙的时候,总有写小说的冲动,真的闲下来却根本不想动笔了。或许我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写东西,只是相比学习,没有那么反感罢了。可以堂而皇之地玩游戏时,小说什么的不写也罢。

直到八月初,我接到了一位学姐打来的电话,才又被迫临时赶制了一篇推理谜题。

那位名叫梁未遥的学姐比我高一级,现在就读于N大日语系,也很喜欢推理小说(据说是因为想读到那些未被译成中文的作品才选了这个专业)。以前每次我写了谜题登在校刊上,都能收到她写的解答,多数情况下她都能猜对,即便是错误答案,也写得很有条理,能看出是个训练有素的推理迷。

梁未遥学姐在大学里遇到了几个推理小说的同好,他们一起向学校申请成立了一个社团。她把我发在校刊上的谜题拿去给其他成员猜,竟意外地得到了好评。后来他们自己也仿造这种形式,搞了三次猜凶手的活动,其中有一次还把谜题排演成了短剧。

之前我还跟学姐约定过,如果我考上了N大就加入她们。结果反而是我的室友姝琳成了她在N大外文学院的后辈。

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就是从这个话题开始说起的。

“听说你室友要来这边读英文?”

“学姐是从哪里听说的?”

“你们班主任告诉我的,说让我好好照顾她。”梁未遥学姐用她特有的软绵绵的声线说道,“她喜欢看推理小说吗?”

“嗯?为什么觉得她会喜欢呢?”

“跟你一起住了三年,总会受到些影响吧。而且我听说,准备读英文系的人,至少都看过几本阿加莎·克里斯蒂。”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学姐你一样,是为了读推理而学外语的。”我说,“不过姝琳她确实喜欢推理,尤其喜欢冷硬派。”

“这样啊。”听到冷硬派这三个字,学姐的兴致一时低落了下去,语调也冷淡起来。如果我这时改口说姝琳喜欢的其实是“新本格”,估计她要兴奋得叫出声来了。“她最喜欢哪个作家呢?”

“最喜欢的作家……那应该还是我吧。”我的所有作品,不管有没有登在校刊上,都拿给姝琳看过。

“原来你是冷硬派,我居然一直都没发现。”电话里传来了学姐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声。“算了,我还是找机会当面问她吧。秋槎,能不能介绍我和她认识一下呢?”

“可以是可以。不过她愿不愿意我就不知道了。”

“总之帮我问问吧。”学姐说得很随便,并不像是拜托人办事的口吻。我隐隐感觉,这并不是她打电话给我的真正目的。

“那我找个机会把她约出来,一起吃个饭?”

“你们这周四有时间吗?”

然而每天过得昏天黑地的我,根本不知道今天周几。“周四是什么时候?”

“后天。”

“我每天都没什么事情。姝琳一直在上课,下午四点才结束。”

“这样啊。”她沉默了片刻。“我和社团的朋友周四会聚一下,想叫你们一起过来。你还记得我以前带你去过的那家店吗?”

“店主很胖的那家咖啡馆吗?”

“嗯,就是那家店,‘小宇宙’。那家店周四休息。我跟店主打过招呼了,他说可以免费借给我们用。我们准备下午两点碰头,会一直待到晚上,在那边吃晚饭。你室友下课之后再过来也可以。”

“那我问问她有没有时间吧。如果姝琳晚上没什么安排,我们就傍晚一起过去。”

“秋槎,你能不能早点过来呢?”学姐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八度,语调里带有些故作亲切的谄媚,很像是个熟练的推销员在哄骗孤寡老人购买保健品。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从两点开始有个‘猜凶手’的活动……”

“社团里有人写了新的推理谜题吗?我只是偶尔动动笔,一点也不擅长猜。别人写的谜题我就没怎么猜对过。”

“所以才要找你啊。”学姐说得有些理直气壮,“自告奋勇写谜题的人忽然病倒了——当然也有可能是装的。这次活动,有个朋友是专门从外地赶过来的,场地也已经订好了,就这么取消实在太可惜。你手头上有什么新写的谜题吗?”

“以前发在校刊上的那些不行吗?”

“我都拿给大家看过了。”

“我这一年什么都没写。”不过也是时候再写点什么了。“不如我这两天写一篇?正好有几个构思,高三太忙了一直没写。”

“来得及吗?”

“应该来得及吧。以前发在校刊上的谜题也都是一天一夜之内写好的。”

“那真是太好了。周四上午之前发给我就可以了。”

“学姐,”我停顿了一下,“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嗯,什么事呢?”她的语气明显有些动摇了。

“那个自告奋勇写谜题又忽然‘病倒’的人,该不会就是学姐你吧?”

“说起来,”伴随着一阵尴尬的笑声,她试图岔开话题,却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最近有什么特别想看的日文短篇吗?我可以翻译给你看。”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们这场罪恶的交易,以梁未遥学姐帮我翻译一篇吉屋信子的《花物语》为条件成交了。

挂断电话之后,我正准备联络姝琳,这才忽然意识到,我们除了高考结束后一起回过一次学校之外,这个暑假还没有见过面。因为学期中一直朝夕相对,以往一到假期,我们就很少再继续黏在一起了——反正只要再一开学,想分开行动都很困难。

可是,下次再开学姝琳就不在我身边了。明明应该珍惜这段时间,多和她制造些回忆才对。虽然在学期中我们总是形影不离,但活动的范围终究只限于那座封闭的校园,明明还有很多想和她一起去的地方,明明是这样……

也许是我在逃避,也许是在责怪抛下我报考了N大的姝琳,但更有可能,我只是在怨恨没有勇气开口求她报考同一所大学的自己。尽管那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不管重复多少次当时的情景,我都不会说出那句话的。然而理虽如此,心里却迟迟不愿接受即将和姝琳分开的现实,结果就不断逃避着。

还是说,我只是在等姝琳主动约我出去,却一直没能等到……

算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姝琳的电话。

说明原委之后,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又补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最近不会约我出去了呢。”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她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句句戳中我的要害。“你总是在替别人考虑。如果你觉得我最近很忙,就会害怕打扰到我。但有些时候,对方可能并不希望你考虑那么多,而是想听到你真实的想法。”

“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懂。”

“也对。”她叹了口气,又说回到原来的话题,“周四我翘掉下午的课也无所谓。需要我早点跟你一起过去吗?”

“这次就算了吧。下次我们一起去哪里玩吧。”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啊。那样的话,我就为你翘掉一整天的课好了。”

结束了和姝琳的通话之后,我先去洗了个澡。

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录构思的笔记本,翻看了一遍,从里面挑出了一个想得比较完善的构思,又重新在草稿纸上整理了一遍,然后就开始动笔写了。开头写得并不太满意,但还是逼自己写了下去。写到三点多钟,终于困得睁不开眼了,就一头倒在床上,一直睡到了周三中午。起床之后,忽然想到可以把发现尸体的一幕移到文章开头,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

可是写着写着,那个一直困扰着我的难题又一次浮现在我面前了——如何保证解答的唯一性。我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彻底排除其他可能性的办法。

想着放松一下心情或许会有新思路,或者说只是以此为借口罢了,我扑倒在床上,玩起了游戏。不知不觉就玩到了父母下班回来的时候。

吃过晚饭,回到书桌边,我忽然有了个自以为很不错的想法。

既然无法排除所有的可能性,不如就这么破罐破摔,让这篇谜题的解答并不唯一好了。到时候……

就在这个柳暗花明的一刻,在我耳边忽然响起了手机的铃声。所有思路都被打断了。

我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见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犹豫着该不该接听。忽然竟想起以前在书上读到过一则故事,说英国诗人柯勒律治有一天吸了鸦片,昏睡了几小时,梦到了忽必烈汗建立的壮美都城,醒来之后正准备把梦中的诗句记下来,却被一个来自波洛克的访客给打断了,最终没能完成那首诗。

如果我现在接了这个电话,是不是也会忘记刚刚降临的灵感、再也没法完成这篇谜题了呢?

但我还是接了。

虽然号码是陌生的,接通之后却听到了一个我很熟悉的声音。

“喂,秋槎吗?我是韩采芦,你明天有时间吗?”

6

阔别一年的韩采芦没有什么变化。出现在我面前时,仍穿着我之前为她选的衣服。虽说她的不告而别让我有些不满,赴约的路上我还一心想着要抱怨几句。结果见到她隔着玻璃窗对我招手的瞬间,这份小小的愤怒很快就被重逢的喜悦给冲淡了。

我和她约在一家披萨店吃午饭,顺便和梁未遥学姐打了声招呼,准备一会儿带韩采芦一起过去。至于姝琳那边,我决定给她一个惊喜。

“你要出国,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呢?我跟姝琳都挺担心你的,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一边用叉子刺穿几片生菜,我问道。

“当时走得比较急。本来准备一到那边就联系你们的,一忙起来就忘了。”

“研究顺利吗?”

“还好吧。我只是帮人打打下手,负责解决某一种特殊情况,证明思路也都是别人给的。就相当于干了些体力活儿。”她说,“已经有了些初步的成果,有个数学刊物正在审稿。”

“和大家处得怎么样呢?”

“也还好吧。大家都忙着做自己负责的部分,每周日凑在一起、交流一下而已。”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朋友倒是谈不上,遇到了一个能理解我的人。以前我们在竞赛上交过手,我都输给他了。我们对朗兰兹纲领的看法是一样的。以后可能会合作一下,做一点这方面的研究。”

在这个意义上——“我就理解不了你。”

“是啊,我们对数学的理解有根本上的不同。不过秋槎是我的朋友。”她啜了一口杯中的果汁,“我在国内会一直待到九月底,最近还需要我帮你补习数学吗?”

“听说我再也不用碰数学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

“这样啊,对我来说可不是。”采芦看起来有些沮丧,“秋槎,你会跟我绝交吗?”

“如果你下次也这么不告而别的话,我真要考虑一下了。”

“如果你跟我绝交了,就没人帮我选衣服了。”

看她怪可怜的,我就顺势约她改日一起去买衣服。

吃完饭,还有些时间,我们就坐在店里聊起了认识的人的近况。

高瑞舆学长去年保送去了北京的大学,读了两个月就退了学,之后去了美国。听说退学是因为和室友处不好,韩采芦前不久还在一次会议上遇到了他。华裕可也追随他去了美国,读的是更偏重应用的方向,却没能申请到同一所学校。两个人的大学分别在东西海岸,就这么谈着远距离恋爱。

华裕可的表妹田牧凛已经放弃了数学竞赛,在高瑞舆学长的建议下转而参加计算机竞赛。听到这里采芦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她很擅长组合数学,计算机竞赛比较适合她”。

采芦说黄夏笼后来去了巴黎,准备在那边读珠宝设计相关的专业。

最后,说到了我和姝琳。

“那你们岂不是要分开了?”她问。

“早晚都会分开的。”我苦笑着说,“又不可能真的在一起过一辈子啊。”

一点半左右,我们动身往“小宇宙”那边走去。

那家店开在一个小区深处,虽然去过几次,我也没有自信一定能找到。如果迷路了,到时候就打电话叫梁学姐来接我们吧。那个小区离我们所在的商业区不到一站路,要坐公交车过去还得绕一段路,不如直接走过去算了。

平时我总是戴一顶草帽出门,今天要和采芦一起,所以特地准备了遮阳伞。

街上有不少结伴吃完午饭赶回公司的上班族。我猜那些全身上下西服革履的,都是卖保险的;而那些穿着短袖T恤和短裤的,肯定是程序员——毫无社会经验的我这么猜测着。也能看到像我和采芦这样的学生。或许是附近有补习班的缘故,餐厅里和街上满是穿着校服或是比校服更土气的衣服的学生们。

商业区中心的喷泉池里有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嬉水。

透过热浪看到的远景,都模糊得不像真的。我们就像是在走向视线尽头那些飘忽不定的幻影。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之后,我领着采芦拐进了一条有树荫遮蔽的小巷子。梧桐树只有在这个季节才不是凄苦的。

脚下那坑洼的人行道,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比那些滚烫的广场砖更让人感到亲切。

即便阳光被挡住了,空气仍是滚烫的。似乎有微风穿过这条夹在两排旧楼之间的小路,却并不能让人感到一丝凉爽,反倒是把不远处垃圾站的酸馊气息送到了我们的鼻腔里。

走完了那条小路,也就差不多该到了。在一排低矮的旧楼后面,能看到一片香槟色的高楼,在阳光底下特别刺眼。

那家咖啡馆就开在那片楼的某一栋下面。希望我能找到它。

这是一片三四年前新建的高档小区,每栋楼下面都设有底商。但是,穿梭在楼群中的时候我却发现这些底商大多都锁着门,有些还贴着招租的告示。开着的店似乎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少了,只剩下些超市、烟酒专卖店、宠物诊所和理发店。

我继续领着采芦往小区深处走,一直走到头都没有发现那家咖啡馆,这才想起之前和学姐一起来的时候是从另一个门进来的,又换了个方向,一直走到底,才看到了“小宇宙”的招牌。采芦倒是没有抱怨什么。

路上我问起了她未来的打算。她说现在这个项目还会持续一年,之后她可能会去德国找那位数学竞赛时代的对手,也就是她说的那个能理解她的人。听到这里我多少有些羡慕那个德国人。采芦愿意为了他而远渡重洋,却不会有谁愿意为了我而离开南京去三百公里外的上海……

咖啡馆开在小区西北角的一栋楼的拐角处。

店面很小,有扇朝南的玻璃窗,此时拉上了窗帘,看不到店里的样子。窗边有个小招牌立在地上,竖着写了“小宇宙”三字,下面还有一行外文“Mikrokozmosz”,据说是匈牙利语。

玻璃窗东侧是一扇铁门,可进入住宅楼,原本需要刷卡或用内线电话叫住户开门才能打开,却有住户嫌麻烦,在门缝处放了块楔形木块,让门无法完全阖上。

咖啡馆的正门开在西墙上。西墙与小区的围墙只隔了三四米宽,那扇门显得很不起眼。门边还有棵银杏树。正对着银杏树有个磨砂玻璃的小窗,是咖啡馆的厕所的窗子。在小窗的正上方有一扇半开着的推拉窗,那是店主的书房——他是这个小区的住户,盘下自家下面的底商开了这家店。

店门的把手上挂着一个椭圆形的木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闭店中”三个字。我确认了一下时间,一点五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只有五分钟了。想着大家应该都已经到了,我就直接推开门,和采芦一起走进了开着空调的店里。门上挂着的铃铛清脆地响了几声。一进门却发现屋里只有一个店员坐在吧台前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杂志。

见我们进来,她把杂志丢在吧台上,站了起来。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之前来店里的时候,就对这位个子不高、圆脸、茶色头发的大姐姐印象颇深。今天虽然是休息日,她仍穿着灰色的围裙,胸前还挂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名牌。

我走近她,偷偷瞄了一眼名牌,她叫凌美愉。

“你们是来找未遥的吧?”

我点了点头。“其他人都还没到吗?”

“未遥早就过来了,刚刚接了个电话跑出去了,好像是去接人。”她说,“抱歉,店开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不太好找。”

“刚刚在小区里转了一大圈才找到。”

“你不是第一次来对吧?我好像见过你。”

“跟梁未遥学姐一起来过几次。”

“我想起来了。你是未遥在高中的学妹对吧?你是不是挺懂古典乐的,有一次跟我们老板聊了很久。”

“也不是很懂,只是稍微有点兴趣。”回想起来,当时都是店主一个人在说。

店主姓邱,熟客都叫他邱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听他自己说,原本在电视台工作,后来下海经商,赚了些钱,现在生意都交给别人打理了,自己只负责收钱。因为生活太无聊,才开了这家店。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这个名叫凌美愉的店员也在场。或许是已经听他讲了无数次的缘故吧,她一直在旁边偷笑。

邱老师是个古典乐迷。咖啡馆的墙壁上挂有几幅他喜欢的演奏家的海报。吧台旁有根四方形柱子,从天花板到地板都挂上了黑胶唱片的封套。之前来店里的时候,背景音乐也总是些比较柔和的古典乐。在摆满了装咖啡豆用的玻璃罐的柜子上,也放着二三十张古典乐CD,以巴托克、柯达依、利盖蒂的作品居多,不过他绝少在店里放那些曲子。

他还为自己开发的混合咖啡设计了各种与古典乐有关的名字,听过的人或许能立刻判断出口味,普通顾客怕是只会感到一头雾水吧。从不听古典乐的梁未遥学姐就曾不慎点过一款名为“乐队协奏曲”的咖啡,她说那玩意儿简直苦得让人窒息。

之后凌美愉又跟初次见面的采芦打了声招呼。

她安排我们坐到了窗边的位置,那里是店里最大的一张桌子。围着那张桌子摆了六把椅子。如果不是桌子一端紧贴着墙的话,在两边另摆两张椅子就能坐八个人了。我坐在了靠窗一侧最里面的椅子上,采芦则坐在我旁边。

两点十分左右,门上的铃铛又响了,先进门的是梁未遥学姐。在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色短袖T恤衫(上面用白字写着一行“Trouble Follows Me”)和黑白格子长裙的女生。那个女生拖着一个粉色的行李箱。学姐先跟凌美愉打了声招呼,然后很快注意到了我,朝这边走了过来。

“秋槎,好久不见。”梁未遥学姐说得有些慵懒,眼中也满是疲惫,仿佛通宵赶写谜题的不是我而是她。或许是碰到了什么有趣的小说,挑灯夜战了一场。“谜题我打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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