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情绪同样透过第六感的身体感知,才能来到意识层面。你怎么知道你在难过还是生气?靠感觉,对吧?所以我们才把情绪叫做感觉,不是吗?情绪就是脑部状态起了变化,使得身体出现各种神经和生化反应,尤其是内脏。因此,感觉受器受到刺激,并瞬间将讯号传回脑部,告诉大脑体内发生了什么事。一部分讯号抵达了意识层面,然后你会说,你觉得心跳加快有点害怕,或者觉得反胃想吐,太紧张了,或者感到脸上绽放笑容,就说你很开心。但这套身体反馈机制,大部分都在意识层面下进行。」我看着台下观众,知道他们有兴趣了。
「不论醒着或睡着,大量的身体信息都不断送出,大脑融合所有信息,建构出你的意识。脑部将所有讯息加总,创造出一种整体感。比起其它五感,身体感知更能让脑部建构出自我的概念:想象神经元、神经传导物,以及电化学讯号所构成的庞杂网络,每毫秒都不断变化,但却构成了一个完形(gestalt)──大脑对『自我』的概念。」
身体感知变成习惯,让身体认为「感觉对了」
「身体感知第六感系统对人类行为的强大影响,经常被忽略。这很让人意外。想想,我们对自我的认知和概念,几乎都是建构在身体感知之上。我们的自我概念来自这片横跨全身的身体感知系统,它受到每个行为和动作的触发。反过来说,这种自我概念对于形塑我们使用身体的习惯,也有极大影响力。」
「举例来说,多年前各位都坐在学校课桌前,学习如何拿笔写字。书写的感官记忆逐渐在你的脑海中成形,同时与你对『写』这个字的定义相连结。现在你只要提起笔,想象书写,头脑就会以书写的感觉来启动肌肉,20年来各位的脑一直是如此。你不会多想你是怎么写的,也不必多思考。你协调各部位肌肉并拿起笔来,就像小时候学的一样,因为这种拿笔方法的感觉对了。」
「身体感知带给我们庞大而复杂的自我信息,但我们对它的重要性经常一无所知,因为绝大部分的流程都是在意识层面下进行。我们注意到的感受,只不过是冰山一角。然而,这些信息深深影响了我们的行为。它就像背景音乐,我们可以忽略它,但它却会影响我们的情绪。」
「我们也没有意识到,这套感官系统会限制我们自以为的自由意识。一旦你学会如何拿笔写字,你可以决定要不要书写,却很难以不同方式握笔了。你试过改用其它方式握笔吗?如果试过,你的大脑会反抗。它会告诉你这个动作感觉不对。它会想出各式各样的理由,解释为什么你不该也无法用新方法握笔。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回到原本的书写方式,因为新方法跟大脑已习得的书写感觉起了冲突。」
「另举个例子,此刻我正在跟各位说话,我可能会感到焦虑。毕竟,我是在跟一群陌生人讲话,有点恐怖。如果这样的不自在感很强烈,之后我可能会决定不想再上团体课程了,如果下次又受邀就会回绝。我可能完全没想到,这个我自认有意识的决定,只不过是下意识避开不愉快的身体感知记忆罢了。
进行一切活动时──从运动、思考到回忆──我们体内随之而生的感觉,不只形塑我们的动作方式,也影响我们对自己的概念,从而影响我们的行为和决定。
如果你的坐姿总是弯腰驼背,久而久之就会相信这是『我的坐法』。如果有人建议你坐直一点,你会说觉得不舒服或怪怪的。虽然你的坐姿正在伤害脊椎,你依然相信驼背没问题,因为你觉得这样很自在。不论别人说坐直有多重要,你恐怕都不会抛弃这个想法。
也许你经历过一场痛苦而艰难的分手。过了几个月或甚至几年后,有个朋友提到对方的名字,脑海里想起这个人的一瞬间,启动一波体内的生化改变。一个简单的念头突然间就引起身体感知:你感到心跳加速、胃肠翻滚、喉头彷佛塞住了。你以为这段关系早已结束,但虽然结束了,回忆这个人的威力,仍能让你陷入一连串的身体回馈中。为了遏止排山倒海而来的不快感,你对朋友说:『我不想谈。』但你真正想说的是:『我不喜欢这些感受,我想停。』之后,你可能会认为把这段旧关系拿出来谈不太好,如果有人向你问起,你根本不愿多谈。」
这不是我的脚!
「为了示范这种神秘第六感如何影响我们对自我的感知和概念,有没有人自愿过来躺在这张桌子上?」顶着鬈发、笑容大方的活泼女同学莉丝马上举手。
「莉丝,你想试试看?很好,请你仰躺在这里,其它人可以围过来看这个小实验。莉丝,请你把左膝弯起,左脚放在桌上,然后把右腿伸直放下,我会轻轻抬起你的右腿,然后扶着不动。这个时候请你在心里想着放松腿部,让我扶着它就好。」
全班静静看着。
「我现在抬起你的腿,微微把它搬起来,但你不用做任何事,只要想着腿部放松即可。」莉丝点头。片刻后,我将她的腿放下。她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怎么样?」我请她回答。
「这不是我的脚!」莉丝笑着大喊。「好奇怪哦!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的脚!」她再度重复。
我看着围在桌旁的学生,问道,「她说『这不是我的脚』是什么意思?我把旧的腿拔掉,装了一条新的?」全班哈哈大笑。
「当然没有。那为什么她这么说?她的说法好像很奇怪,但如果仔细想一想,这句话对于她如何处理刚刚收到的身体回馈,透露了很多讯息。首先,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觉。莉丝,这样讲对吗?」
「是的!」
「很有趣不是吗?她没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她说的是『这不是我的脚!』她为什么这么说?她的脑部在多年前就知道腿是什么──这是基于她运动腿部时,肌肉和关节传来的感觉。现在,她大脑的桌面上彷佛有个数据夹,就叫做『我的右腿』。当我抬起她的腿,产生全新的感觉,她的内心正在快速翻阅腿的数据夹,但一比对之下却找不到对应的数据。记忆中的腿部感觉与这种新的感觉不符。她的用字选词非常恰当,因为对她的大脑来说,这个讲法并没有错。她知道腿上传来的感觉不对。所以她的大脑就乱猜:『可能是别人的腿!』」
「还有人想试试看吗?」几只手快速举起。「丹,请你躺上桌。」莉丝下来,丹走到了教室前方。丹在同学中比较安静,我不确定他喜不喜欢课程内容。我很惊讶他举手自愿,也想知道他的反应。我请他躺下来,双膝弯起,并将双手放在肋骨上。接着,我把左手放在他的右手肘下,并将他的手臂微微抬高,然后再用右手去握他的右手。我把丹的手肘慢慢拉直,使他的手臂完全伸展。接着重复和刚才类似的举起然后扶着的动作,同时请丹想着放松手臂。我保持这个姿势好几分钟。接着,我一感到他的肌肉微微放松了,就将他的手臂移开身体一些。我重复这个动作几次,没有说话。
尽管我并未请他发言,丹却突然开口了,「好妙!」
「什么好妙?」
「我觉得手臂好像变长了5、6公分!你怎么弄的?」
我保持同一姿势,转身向同学发问,「他的手臂有变长好几公分吗?」
「才怪!」他们同时笑着回答。
丹的表情相当严肃,「感觉有点恐怖。」他低声说着。
我将他的手臂放回原位。「你身体会痛吗?」
「没有,完全没有。感觉很好。」
「为什么你说感觉有点恐怖?」
「我不知道。跟平常我手臂的感觉差很多。感觉很轻很放松。大概跟我习惯的不一样吧。」
「懂了没?」我看着全班。「丹的大脑和莉丝一样,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新感觉。他的心里同样冒出一个答案,只是理由不同。首先,他在想手臂是不是变长了。我们理性上知道不可能,但这是他脑中所能猜到最好的解释。接着,他对这种感觉附加了一种情绪──恐惧感。这很常见,心灵常常用情绪代表的意思,来解读未知的身体感受。」
解读身体感知语言
「这些例子都点出了我今天的主题。你的内心随时在解读感官数据,如果这些感觉很熟悉,头脑就不会太注意,但如果不熟悉,就会抓住大脑的注意力,开始深入解读。但你说腿不是你的,或说新的感觉很恐怖,就不只是意识到不同的感觉而已。这已经是一种判断和观念。我们做好决定后,接着化为行动。如果我们决定某个事情是恐怖的──即使只是个简单动作──我们可能就会避免重复。身体感知,以及随之而生的各种判断,对我们的决策和行为有深远影响,但我们往往对体内的这套流程毫无意识。」
「也许现在我们比较能理解,第六感如何与我们的思考模式相连结。想象有人跟你说:『我们去附近河边6公尺的悬崖跳水吧,前几天我看其它小孩在跳水,看起来很好玩。跟我一起去试试看吧。』在你默默思考该如何回答的同时,你有什么感觉?想到要从6公尺高的地方跳水,让你觉得很刺激吗?还是想到可能滑倒摔成重伤,就感到不安?你的大脑瞬间回想之前的经验,同时唤起微妙的情绪──愉快或不快的感受──与你内心对这次经验的预期相连结。结果,你的决策过程远不如你以为的,只受到冷静理性影响,其实更多被当下产生的身体感知给左右。推理思考其实是一种经验性、个人性而且身体性的过程。」
06 感觉错乱
与内在感觉世界绝缘的盖瑞
盖瑞来找我上课,希望改进他的钢琴技巧。他说他常常弹起来「很像在敲钉子」。为了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我请他略略演奏一番。很快地,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尽管他的琴技显然十分熟练,「敲钉子」恐怕是形容他不悦耳的演奏时,脑中首先跳出的字眼。我从旁观察,发现他的身体有多处出现明显的身心不协调。我知道,除非他开始克服这些障碍,否则无法达成目标。
我告诉他现在我们要换个活动,然后请他站在教室的大镜子前。当他站在我面前,我发现他的肩膀一高一低──左肩诡异地吊起,拉向颈部。垂在身体两侧的双臂简直与直线扯不上关系。左手手肘和手腕都诡异地缩着,两手手指都用力弯曲。我问他我们两人的手臂看起来有何不同?他的眼光在我和他的影像间来回游移,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他回答,「没差吧。」
他的答案让我震惊无语好一阵子,由于他的手臂和肩膀极度紧绷,我本就不期待他在弹奏时会感到有异,不过我以为,他会在镜像中看出自己的手臂线条有多么扭曲,尤其是对照组就在旁边。但对盖瑞来说,显然眼见不足为凭。
每周一次的课程持续了一年多,我慢慢地将许多毫无争议的资料介绍给盖瑞。我让他阅读解剖学书籍,解释手臂的结构和动作,把一比一人体模型的手臂给他看,让他感受自己手臂的活动情形。我教他在家练习伸展动作,也辅助他坐下、起立、躺下、走路以及弹钢琴的动作。每回上课开场,我都会问他这一星期来,有没有察觉到身体任何不同,但每次他都耸耸肩,告诉我没注意到什么。每周见面,他的手臂和肩膀都和前一周一样紧绷。我所有的策略,他似乎都听不到、看不见、感受不了,彷佛他与外界完全隔绝。
我非常挫折。盖瑞与内在的感觉世界彻底绝缘。他感觉不到肌肉紧绷,或手臂如何动作,因此我说的一切对他都毫无意义。
有天盖瑞带着微笑抵达,他宣布,「上一堂课之后,我有了新的体悟。」
「是什么?」我问。
「你要我思考的是,我如何完成每个动作。」他自豪回应。
这学生再度令我哑口无言。这个亚历山大技巧的基本概念,大部分学生第一堂课就懂了。盖瑞已经上了很久的课,也绝非笨蛋。我尽力掩饰内心的真实反应,对他的领悟表达赞赏。
然而,那一堂课之后,盖瑞开始经常回报他的观察和发现。他似乎终于重新认识自己的第六感了。
几个月后盖瑞来上课时,表情特别兴奋,我一看就知道他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问。
「这个礼拜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前几天晚上我站在工作桌前,刚好低头一看,发现我的左手臂紧靠身体而且是缩起来的,就像你一直说的那样。」
我不知该如何妥当响应,就问他接下来做了什么。
「我太太就在房间里,我叫她看一下我的手臂。」
「她说什么?」
「她说我一直都是那样缩着手的!所以我问她『你怎么不早说?』」
「她怎么回答?」
「她说她不想让我难过!」
数周后,我仍不断回想盖瑞的故事,她太太那句话在我脑中重复播放。她是懂的。她非常了解自己丈夫,如同我迟迟才发现的一样,告诉他手臂的问题对他无益。他确实无法理解这个讯息。盖瑞的慢性肌肉紧绷不只是扭曲他对身体感受的自我意识,而是直接关闭了这种感知能力。但上了这么多课,总算累积了一些效果,就像一头从冬眠中苏醒的熊,盖瑞开始聆听身体的无字之语。
从那堂课起,盖瑞成了一位积极用功的学生。他变了。他开始练习,重新连结身心,并享受逐渐苏醒的自我认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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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故事告诉我们,经常躲在无意识层次,向大脑花言巧语的身体感知,能造成多大的灾难。
走路会痛且坚信内心判断的贝蒂(一)
贝蒂是个娇小圆润的中年女性。她来找我上课,说只要一走路,臀部就会发疼。上了几个月的课之后,今天我请她面对教室大镜子站着。
「贝蒂,请你观察镜中的自己,并把重心移到右脚,然后左脚往前踏一步。」我看着镜中的贝蒂,发现她第一个动作是骨盆向右过度倾斜。接着,为了保持平衡,她把上半身往左歪。结果她的右腿──她希望用来支撑自己的腿──跟着往右倾,不再直立于地面,而是斜斜站着。她打乱身体平衡后,将左腿吃力举起踏出了一步(见图6-1)。
图6-1
「贝蒂,你看自己的动作,有注意到什么吗?」贝蒂一脸茫然。她在思考该说什么,但显然不了解问题重点何在。
「我只是照你说的做。」她回答。
「没发现奇怪的地方?」
「没有。」
「好,很好。」我边鼓励她,边思考下面该说什么。与其向贝蒂解释,她严重打乱自身平衡,造成右臀极大压迫,并过度紧绷背部肌肉,我决定继续我们的探索。
「贝蒂,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我会帮你。」
我站在她背后,伸手扶着她的肋骨下方。我请她让我稍稍搬动她的躯干,把重心移动到右腿。我说明这么做的同时,她什么也不必做,只要想着别出力帮我就好。我重复刚刚的指示,强调重心移到右脚只不过是几公分的距离。她点头答应。
我轻轻引导贝蒂的躯干,直到她的重心移动到右脚为止。我继续用手微微撑着她。她的右腿打直了,与地面成90度。她的躯干直立,头部就在右脚正上方。我再次请她弯起左脚,踏出一步,但贝蒂并没有动作。她向下一看,似乎想看进身体内部。她的表情透露了她的念头──贝蒂觉得我的请求不可能达成。
「请走一步,」我温和催促,「我撑着你就不会跌倒了。弯起左脚踏一步。」
贝蒂的神情困惑。她的眼光仍然朝下。注意力集中在体内传来的新感受。前所未有的感觉,让她完全无法解读。「我无法走,」过了一会她这么说,「我不是站在脚上。」
贝蒂的用字透露出她的大脑如何处理这些新感受。她没有感受到平常用脚站立时的身体感知,所以内心得到错误的结论,她一定不是站在脚上。
「看镜子,贝蒂。你的头和躯干就在右腿正上方,脚踩在地上,对吧?」
「我想是的,」她的语气犹豫。
「你站在脚上没错,只是用不同方式站着。来吧,走一步。我撑住你,不会跌倒的。试试看。」
贝蒂绷起下颚肌肉。她的骨盆向右一歪,将上半身拉向左边,踏出了一步。她让身体做出与之前完全相同的动作。
「贝蒂,怎么了?你为什么把身体歪到一边?我说过我撑住你了。你从镜子里看到你已经站好,稳稳踩在右脚上了。」
「我要改变重心才能把步伐踩出去。」她回答。
怎么会这样?一个正常而聪明的女性,怎么会不顾我的说明以及在镜子里看到的影像,执着于己见?她为何深信移动重心到单脚的唯一方式,就是破坏身体平衡,绷紧不必要的肌肉,继续压迫已经发疼的关节,把一个简单动作弄得如此困难?
当我请她解释,她再度重复,「我觉得我不能动左脚,否则就会跌倒。」她说,试图用坚定语气说服我。
但贝蒂错了。她误判了自身感受。尽管看见镜中影像,知道我的手撑着她,也听到了我的说明,贝蒂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只相信内心对身体感知的判断。
贝蒂不是失智症患者,没有妄想症,没有任何奇特的神经系统疾病,但她的话让我们得以窥见,她的内心如何解读这些感受,又得到什么样的结论。由于与她平常单脚站立的感受不同,这种新的站法以及我的说明完全失去说服力。她只能容纳自己的观点,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力。她被固有观念牢牢掌握,因此无法以新的方式思考或走路。她的内心专注于身体的感受以及她自己的解读,就是这种解读决定了她的站姿,远比肌肉的力量还强。这误判似乎不是太严重,却左右了她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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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蒂主诉行走时会痛,盖瑞主诉弹琴像敲钉子,这些并非单纯的肢体问题。勤加练习无法帮助盖瑞的琴技;减少走路或增加运动,也无法治愈贝蒂的臀部困扰。问题在于身心协调,因为内心对身体感知的判断,以及太频繁的误判所造成。
这些错觉可分为4个项目:1) 非理性诠释。如同戏剧课同学们的例子,前所未有的新身体感知,会让内心妄加揣测。莉丝以为新感受代表腿不是她的,丹以为他的手臂变长了。2) 添加情绪反应。以丹来说,他的身体感知误判还多了一个情绪标签。他把新感受定义为害怕。3) 拒绝感受。相反地,盖瑞的心灵学会不再注意身体感知。其它人能轻易感受到的身体感知,他却无法有意识地感知。4) 误判。贝蒂的故事告诉我们,看似正确的感觉也可能失准,反之亦然。她以为单脚平衡的状态,其实是严重失衡。这些误判使她无法察觉动作不良,加重了她的疼痛和伤势。
总之,我们的大脑从身体感知中学习。接着,它开始解读身体感知的意义,通常在潜意识的层次,而这些解读形塑了我们的行为。一旦大脑形成了解读,改变行为就比想象中困难。为此,我们必须改变行为背后的解读,而催生这些解读的身体感知(感受)同样也得改变。身体感知的主要来源为何?就是我们运动和使用身体的方式。在我们深入亚历山大技巧,学习如何更有技巧地使用驱动系统,进而改变自身身体感知和自我认知之前,我们得先研究人的感觉──尤其是恐惧感。
07 恐惧感
走在我俩来过不下百次的木造步道上,我对身边的同伴柏利,一只大型雄性标准型贵宾狗,仍感到不可思议。牠踩着轻快步伐的同时,我注意到牠的脊椎骨柔软而坚韧、四条腿来回交替,强壮宽厚的脚掌则抵着地面,将自己往前推进。柏利对四周的一切充满无限好奇。偶尔,牠会兴奋竖起尾巴,回头追踪某种味道,略略停下脚步,又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踏上旅程。现在牠停下来找我,发现我在牠前面的路上。我一声口哨,柏利就接连跳过低矮的灌木丛,弹回我身边,不像只狗而像袋鼠。
这是我俩的固定行程,但今天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我看到前方不远处有另一只狗,牠的主人正牵着牠走过来。我的狗并不小,但对方更高大。我伸手抓紧柏利的项圈以免牠看到同类,但已经太迟了。我扣紧手指的前一秒,牠已经闻到对方的气味。柏利冲向前方,另一只狗也兴奋地迎上来,未受阻挠。我紧跟在后,希望这两只彼此陌生的狗族同类能和平会面。
当牠们之间剩下6公尺左右,柏利止步不前,定在原地,另一只狗也放慢了步伐。随着对方靠近,柏利的颈子和尾巴同时放低,不过为了紧盯另一只狗,牠抬起头,视线上移。另一只狗缓慢而谨慎地前进,同样缩颈抬头。柏利弯起前脚压低上半身,颈子垂得更低了,像是在乞求对方。另一只狗来到近1公尺处停下。牠低声吠了起来,声音低沈而不祥。两狗陷入对峙。我自己也静止不动,不确定该不该插手,或如何插手。
突然间,对方露出牙齿,叫声变得高亢急促。牠咬牙切齿扑了过来,柏利则转身向后逃跑,尾巴紧紧夹在腿间。牠心中害怕,动作也很别扭。当牠跑到我脚边,牠紧急煞车,扬起一阵灰尘,并转身面对另一只狗。柏利在我脚边躺下,全身摊平。在牠逃跑过程中,对方也追了过来。柏利翻过身体,肚子朝天。另一只狗停在30公分外,低头伸长脖子闻了闻。柏利仍仰卧呈现投降状,两狗就这么短暂接触──一边的狗鼻正常,另一边则上下颠倒。
另一只狗的主人追近,但并未停步。他对我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叫自己的狗跟上。他没有道歉,也没假装爱犬输了这一仗。他们很快离我们而去。柏利翻身坐起,我弯腰拍拍牠以示安慰。牠重重靠在我的腿上。我们重新开始散步,但柏利再也不冲进灌木丛里。牠放慢脚步待在我身边,低头垂着尾巴。牠探索世界的冲劲已经烟消云散。
~~~~~~~~~~
几年前的一个早上,我感到格外平静。孩子们上学了。当时才四个月大的小可爱柏利,在厨房睡着了。那是个明亮的春天早晨。既然我的课程刚好有空档,我决定利用机会好好看看书。我躺在沙发上撑着脑袋瓜,开始阅读。也许我实在太放松了,接下来的状况感觉像一连串独立事件,如一霎时光被切割成数个慢动作的瞬间,一格一格播放。但下列事项是在一秒内发生的。
透过眼角余光,我的大脑发现地毯上有某个不寻常的东西:一团咖啡色。我的颈部肌肉用力收缩,将头部向左一扯。随着我转头,一阵反胃感升起,心跳也快了起来。我的手臂汗毛直竖。为了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以及身体为何这么反常,我的眼光一转,将那恐怖的玩意对准视野正中央。不明威胁遭到锁定、对焦──是一只棕色皮鞋。
随着理智追上事态发展,一切逐渐有了条理。我的潜意识擅自揣测,那团棕色东西是小狗留下的不幸意外,可能会糟蹋了家里的新地毯。我感受到一阵强而有力的恐惧反应,但担忧纯属多余。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好笑。一旦安下心来,我当场哈哈大笑……不必清扫,一切都好好的。
眼光回到书本上,我发现自己没法专心。虽然我知道只是误会,但震撼反应仍余波荡漾,扰乱我的身心:心脏狂跳、恶心反胃、肌肉颤抖。难怪我无法思考,内心全被这些身体感知霸占了。我决定做个体验,待在沙发上观察自己,直到这轰然作乱的感觉消散为止。我惊讶发现,竟然花了超过半小时才恢复平静。
我们如何接收恐惧感?
杏仁核住在我们体内,更精确地说,它就藏在前脑,左右对称,外型为杏仁状,埋在颞叶中央深处。杏仁核是我们永不休眠的哨兵,亦步亦趋,监视环境中一切危险。它的目的是评估接收到的感官刺激,是否对人造成威胁。接着,它启动一连串身心变化,像一列火车把我们运往防卫前线。让我们看看在前述「错看皮鞋」的故事中,我的杏仁核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阅读时,杏仁核随时待命。一股视觉刺激抵达脑部的视觉皮层,随后转接到杏仁核,「哈啰!地板上有个怪怪的东西,你觉得呢?」
杏仁核在电光石火间完成评估,「好像有危险!敲响警报!」
神经讯息透过交感神经系统,发散到各个脏器,同时透过运动神经,抵达身体驱动系统的肌肉。全身性的神经化学反应瞬间触发。我的心跳变快变重;血管扩张,方便增量的血流抵达肌肉,作为行动准备;消化速度变慢;肾上腺分泌肾上腺素,强化肌肉力量和精神专注力;呼吸加速;血压上升;还有许多其它变化。通常这被称为人类的战斗或逃跑反应,学界观察已久,但多亏纽约大学神经科学家拉铎(Joseph LeDoux)的突破性研究成果,杏仁核的角色以及大脑的防御性神经路径才得以现形。
这种迅速的神经化学传递并不是故事的结局。它只是第一部曲,为更远大的目标做好准备:帮助人展开自卫行动。脊椎动物有4种典型自卫行为,我们在柏利的故事中都见到了:1)攻击,或威胁敌人。2)僵住不动,绷紧肌肉停止动作,避免吸引敌人注意。3)撤退,远离敌人。4)投降,宛若臣服于暴君的乖顺子民。
在上述所有行动中,驱动系统都是自保的关键工具。以我个人例子来说,我的头部和眼睛首先对准目标,同时心中高度警戒,肌肉紧绷。然后我僵住不动。如果我的脑袋把对方当成一条蛇,我早就像刚开的瓶塞一样弹出沙发,冲向门口了。柏利的第一个反应是僵住,但另一只狗低声嘶吼又扑向牠之后,牠撤退了。接着牠翻身露出肚皮,向入侵者投降。
防御行为一启动,全身的感觉受器就会受到刺激。身体感知开始涌入脑海,告诉大脑我们采取的防卫动作:我在逃跑。
这样的身体回馈也可能传送到杏仁核。它可能会断定威胁尚未远离,因此,可能反过来指示后续防御行为:继续跑。
杏仁核也可能认定,某特定神经刺激代表威胁程度超乎原本预期,因此下令增加能量供应:跑快一点。
如同我们在上一章所见,透过身体感知,我们的大脑可能会意识到身体反应。然而,这肯定是在防御行为启动之后。我的身体之所以僵住不动,是因为潜意识看到了那个东西,且杏仁核又认定是威胁,而不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怕,然后决定好如何应变。就像巴士乘客,只有在司机用力转动方向盘之后,才会感受到车辆忽然转向,「我」其实是最后一个搞懂状况的。
这样的说法乍听不合理,但却很重要。意识和决策过程非常关键,但面对足以威胁生命的立即性危机,一秒就能决定生死,因此,当行动成为必要,自我意识的余裕也得暂时牺牲。
感觉进入意识层次,做出更理性选择
杏仁核的功能并非专门让我们感受恐惧或其它情绪,它的功能是侦测威胁并产生防御行为。这些例子让我们一窥人体的自我防卫系统,总共分为两层。第一层在潜意识层次作用,依序是某种感觉刺激,杏仁核对该刺激的评估,神经化学反应,反应在脏器及驱动系统的典型自卫行动,以及身体的感受或回馈。到了第二层,感觉进入意识后,我们对身体感受和行为变化有了自觉。再加上语言和反思能力,我们有了更多选择。我们可以辨认身体感知,说出感受,想出一套说法来解释行为,以及做出更理性的选择。
目前为止我所描述的,是机能正常的防卫系统。接下来我们要探讨,在杏仁核长期启动之下,系统如何发生错乱,造成一般所谓的焦虑。我们将看到焦虑如何对驱动系统及身心健康造成严重损伤。
08 恐惧下的身与心
患恐慌症的乔安
今天我有位新学生。上周在电话上,她向我解释医师给她的诊断令人忧心──严重骨质疏松症。除了服用推荐药物,他建议她研习亚历山大技巧,表示技巧虽然无法治愈她的症状,却能教她保持头、颈和脊椎达到更平衡和直立的姿势,减轻脊椎骨的压力,或许就能预防疲劳性骨折。
乔安坐下后补充说明,「医生说我的姿势很不良。我也知道。如果能改善一定会有帮助。」
我微笑点头。接着问她有没有其它的症状或问题。
「嗯,」她有点犹豫,驼着肩膀缩着头,彷佛躲在低矮的门框下。「前一阵子我的人生出现一场危机,压力很大,后来我开始有恐慌症状。」依然呈现闪躲姿态的乔安,把双手塞进大腿下。
「这半年来症状有好一点,但最近又回来了。这次的诊断当然没帮助,我担心会骨折。我试过心理谘商、针灸、抗忧郁药、瑜伽,似乎都没用。我的瑜伽老师教我注意呼吸,我有试,但有时我一早起来就觉得快窒息了,我就知道这天肯定不好过。我试着努力专注呼吸,也许有点帮助,但我不想一直提醒自己要呼吸。」
乔安是位年事稍长的亚裔女子,一头中长黑发夹杂着些许灰白,她笑着,但传达出来的不是快乐。她的故事让我难过,也好奇背后有何秘密。我同情点头的同时,她的膝盖紧紧靠着,嘴巴抿成一条细线。在我们说话过程中,她的肌肉不由自主紧绷起来,进入僵直不动的状态。她明亮的眼睛仅仅迎向我的眼光一下,就再度垂向地板。我在一瞬间看到挣扎、决心和勇气。
到底发生什么事,让她发展出这样的动作?
乔安不愿明讲,但从她的身体我观察发现,这位聪明活泼的女子正在一波波的恐惧感中泅泳。我知道我的一言一行都可能激发更多的害怕。
我协助乔安坐上教学桌并躺了下来。我问她舒不舒服,并说如果紧张就跟我说一声。我不敢太急躁,提醒自己每个字句和动作,都必须让她感到安心和信任,才不会加深她的恐惧感。
我把双手放在她的头颈侧面。她的颈部肌肉像绳索般浮起,我注意到她颈部右侧收缩,脸部不对称,她的极度紧张使下颚不正。我用非常轻微的力量,转了转她的头,并请她在心里想着颈部不要用力,交给我处理,但她的头竟文风不动。我将她的头稍稍抬起,手感相当沉重──又是过度紧张的征兆。
我接着检查乔安的肩膀、手臂和双腿,再次请她放松身体各部位。一边讲话,我一边用手感受她的响应,这能透露言语无法传递的重要讯息。乔安的身体感觉像被挤压到极小的空间中,她几乎无法呼吸。我在她脸上寻找线索,看看她是否了解我的指示,还是我已激起她更深的焦虑。她的肌肉逐渐在我手中放松,她的四肢变轻,脸部表情也和缓了。
「有问题吗?」我问。
「不,我没事,」她干笑一下回答。
半小时后,我将她扶起坐在桌上。还没帮她站起身子,她突然开口了。
「大概半年前我试过按摩。」
为什么她不早说?
「第一次我觉得很放松。有点像现在的感觉,」她补充。「但第二次之后,我就恐慌发作。第三次结束之后,恐慌发作更严重。所以就决定不按了。」
为什么让她感觉舒服的事情,会诱发恐慌发作?
我不愿质疑她,所以听完之后继续上课。课程尾声时,我看到乔安露出真诚的笑容。「我觉得挺好的,」她的语气有些惊讶。
我建议她下课后好好放松,别忙其它事。「这是一个学习改变的缓慢过程。别一开始就对课程或自己期待太高。你现在舒服的感觉会消失,不要舍不得。」
乔安笑了,但并未回答我的话,反而提起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吗,我试过很多次心理治疗。」
乔安感觉好多了,于是打开话匣子。我没催促她出门,反而在她身边坐下,静静鼓励她讲下去。「他们要你相信他们,敞开心房,但他们只是坐在旁边盯着你,我觉得很不舒服。」她顿了一下,「这堂课不一样,」她害羞地笑着说。
「他们总是要我把困难跟他们分享,」她继续说着,「他们期待我马上把他们当自己人,但我才不可能那样对他们。我知道自己发生过什么事,我又不是笨蛋。我这辈子看过太多、太多了。」乔安顿了一顿,我发现她身上刚找到的轻松感又消失了,她颈子前伸,表情突然变得沉重。彷佛只是在聊天气,她淡淡补上一句,「我小时候被虐待过。」乔安望向地面,再度紧抿嘴唇。我默默等待。
「但我不能跟他们说这些!」她用力说出,再度迎向我的目光。她顿了一下,接着她几乎喘不过气。我注意到她颈部肌肉又浮凸起来。
声带受伤的吉姆──威胁性创伤
吉姆现年三十好几,身材纤瘦,短棕发略呈M型秃,外型干净整齐。他是个出了状况的歌手,两年前声带受伤,医生建议停止唱歌。吉姆坐在我的教室内,告诉我喉咙专科说他已经复原了。然而,他想恢复唱歌却有困难,他确定声带一定还有问题,同时眉头深锁,上身前倾,似乎想让我感受他的障碍。
「但专科医师看了你的喉咙,说一切都没事了?」我重整他的说法,再度询问。
「对。」
他为何不相信医师?
我知道叫吉姆相信自己的医师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你可以帮我唱一个音吗?随便一个音。」
房里响起一道充满活力的声线,开头几秒让我听了不禁觉得「没什么问题啊。」这声音在一秒内起了变化。还是不坏,但穿透力和共鸣都变差了。
「好,可以停了。」
吉姆阖嘴,转身看着我。他的眼光说着,「懂了吧?」
我并未响应他的无声质疑,反问「可以告诉我刚刚唱歌时,你在想什么吗?」
「嗯,」他想了一会才开口,「我一开始唱就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个时候我觉得喉咙突然缩紧,注意力就被吸走了。我想喉咙紧绷可能会让声带再受伤。」
「你觉得你刚刚在担心吗?」我问。
吉姆答说「是。」看向一旁,下颚紧绷。
恐惧的刺激来源不断增加
触发人体防卫机制的第一个事件是某种刺激。通常我们假定威胁来自周遭环境:过马路时公交车从身边驶过、深夜独自走路时背后有陌生人、突然传来的巨响、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但威胁也可能来自体内的感受。肢体疼痛是最明显的例子,但各式各样的身体回馈都可能被杏仁核认定为威胁:喉咙梗塞的感觉、胃肠不适的感觉、头晕的感觉,甚至是某种前所未有的感受。
另一种内部威胁来自我们的思想:想起没处理好的工作、回顾最近跟朋友的吵架、烤箱忘了关的焦虑感。
心灵无法让我们感到害怕,却能唤起痛苦的回忆、一闪而逝的忧虑、紧张的预期心态、批评自我的想法。我们在一瞬间启动杏仁核,因而送出全身性警告讯息。尽管这些想法看似无辜,却成了触发身体防御反应的刺激源。此外,我们经常在脑中反复思考这些念头,以为答案会自然浮现。
当乔安带我回顾她的过去,每个担忧的念头都是再次的自我刺激,持续堆积在她内心的恐惧账户。回想医师的诊断是一种威胁,按摩之后的放松快感(尽管从未体验过)也是,长久以前的创伤记忆更是沉重。我与她合作的过程中,在她全身上下都能看到和感受到这些恐惧念头留下的烙印。乔安的每条肌肉都卡在僵直状态,使她持续向内挤压自己。这种长期恐惧状态留下惨痛伤痕:过于强烈的紧绷感使她几乎无法移动或呼吸,慢性焦虑问题连医师或心理师也无法治愈。无穷无尽的念头和身体感知,可能刺激杏仁核并被评估为充满威胁性的──即使并未进入意识层次的感受和我们几乎毫无自觉的想法。
身兼法官和陪审团的杏仁核,负责评估刺激并加以诠释:危险、不危险、或介在中间。但这些评估既不客观也不理性。如果我一夜好眠,生活井然有序,感觉好极了,此时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我会充满好奇,想知道我儿子在做什么;如果我担心下个月房贷缴不出,背痛得要命,同时被其它问题困扰,同样的噪音可能会让我身体一缩,随即火冒三丈,心想「他又在搞什么了?」我们既有的紧绷感和压力,会影响杏仁核对同一刺激的威胁评估标准。
过往经验也是因子之一,杏仁核懂得学习:我第一次带柏利看兽医,牠开心地踏进诊所。第二趟牠就僵着四条腿,不愿配合了。第三回上诊所,我扛着牠颤抖的身体走进检查室的同时,牠奋力踹着我只想逃跑。每一次连续性的经验,都让柏利的杏仁核对兽医诊所做出更高的威胁评估,牠的防卫行动也随之升级。
另外,杏仁核还对各种危险性神经刺激加上关连性触发因子(associative triggers)。就像帕夫洛夫的狗,不只看到食物,只要听到铃声响起,就会流口水*,杏仁核也学会在威胁性事件出现之前后,产生将无害的刺激联想为危险讯号。造访兽医好几次之后,有一次我带了一瓶开着的药用酒精走进厨房,柏利将酒精与兽医联想在一起,立刻夺门而出。
回到吉姆的例子,他应我的要求,唱了一个音符,很好听,但下一刻他的大脑也听到了。经验告诉他,唱歌可能会伤害发声机制。他的杏仁核立刻反应,刺激交感和运动神经。防卫反应使肌肉紧绷,包含发声机制会用到的肌肉也收缩了。前一刻还精准运动的小肌肉,瞬间失去协调,导致他的音质下滑。某程度来说,吉姆的医师没错,他的声带组织确实已经痊愈,然而,想要完全复原,吉姆就得避免创伤后的余波,也就是现在对自己声音惯性的恐惧反应。我们的既有状态会影响杏仁核的启动门坎,而经验教训使杏仁核将更多不同的刺激视为威胁。它也将无害的刺激与危险互相连结,并纳入威胁评估程序,导致可能引起恐惧的刺激来源不断增加。
患纤维肌痛症候群、处处自我设限的艾德
艾德现年三十好几,身材偏瘦、短鬈金发、蓝眼珠,笑容可掬,另外,艾德还有纤维肌痛症候群,一种医界尚未完全了解的复杂病症。这个症状是慢性、原因不明的肌肉疼痛和疲劳感,然而确诊只指出一群典型症状,却无法解释成因。艾德说他罹患纤维肌痛症候群已经好几年了,全身发痛,尤其是手臂和颈部。当我问起他的病史,他提出一长串活动和物质(关连性触发因子),他自认都是病因:人造纤维、低温、噪音、咖啡因、乳制品和许多其它食品、计算机、开车。
他补充说他不工作,很少出门,尽量减少手臂负担。这位本该健康俊朗的年轻人,却过着处处受限的生活。他坐在椅子上,我抬起他的手臂轻轻施力,希望把肌肉拉开。尽管体型纤瘦,艾德的手臂却十分笨重,彷佛控制缆绳全断线了。大脑与肌肉组织之间,本该一动念就迅速反应的连结,我完全感觉不到。下课后,他问我对他的症状有何看法。首先我进一步了解他的日常活动,接着询问为何不敢使用手臂。
「嗯,举例来说,」他回答,「几天前我开一小时的车与人赴约。隔天我的手臂就痛得厉害。我得休息两天,什么也不做,疼痛才会消失。」
「可是艾德,」我知道我的意见不符合他的自我诊断和处理方式,所以小心开口。「你的手臂肌肉量非常少。你的活动量已经少到几乎完全不用手臂。因此,你的手臂在萎缩。你必须多动动手臂。一开始可能会酸痛,但我可以教你最不费力的方式,让你恢复力量。」
艾德打断我的话头,「不行。我的手一动就痛,意思是我该让手臂休息,是吧?」最后一句是问句,但艾德的语气显然不是发问。他在告诉我他认定的事实。
「其实,疼痛很复杂。疼痛代表的意思不一定符合我们的解读。大痛不表示问题一定很大,小痛不代表问题一定很小,我们也不一定知道疼痛的成因。肌肉疼痛不一定就该停用。如果我们帮你的手臂做切片检查,可能看不到任何异常。医师其实不知道纤维肌痛症候群患者为什么会痛,因为你没有明显伤势或其它内部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