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一步推论,如果ADD患者因为前额叶皮质活动较低而缺乏自我抑制力,难道一般人的前额叶皮质活动程度不会有高低之别吗?个体间的差异是否比想象中更普遍?如果达玛修的研究证明,只要思考快乐的念头,就可以增加前额叶皮质的代谢活动,是不是就可能有意识地提高前额叶皮质活动,从而改善抑制机能?
整理大量信息和想法的同时,我又想到前额叶皮质的位置恰恰好就在脑部前上方,这个巧合令人惊讶,因为亚历山大明确指示学生要思考「前上方」。亚历山大对于思考脑部前上方的建议,是不是一种增加前额叶皮质活动量的手段,才让他有能力抑制有害的肌肉紧绷,修正发音机制?
我要怎么知道自己的前额叶皮质活动量正常呢?我能有意识地学习改善它的机能吗?更重要的是,没有一位厉害老师──或脑部扫描技术──作为引导,我要怎么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练习走上阁楼
有天我仰躺在地板上(亦即在A单元读过的半仰卧放松法),按照亚历山大的指示,告诉自己不要紧绷脖子,此时我突然注意到身体有一种微微下沉感。我再次想着不要绷紧脖子。结果又发现眼睛向下转,同时胸口和喉咙稍稍受到拉扯。呼吸变得较为受限,整体意识似乎向内聚焦。我的注意力好像完全集中在内心刚刚点名的特定部位──颈部。
为什么会这样?
我重复同样的指示。再度启动了注意力朝下及朝内的相同反应。
有可能想着不要绷紧脖子,又不使注意力集中到这里造成紧绷吗?
既然不知道这种反应是否无法避免,或如何避免,我决定继续密切注意身体,并在内心重复亚历山大的指示。很快的,向下拉扯和向内聚焦的感觉再次浮现。反应不大,但十分明确。
为什么我从来没注意过?
数周后,我回想起亚历山大建议想象头部位在前上方,以及前额叶皮质也位在脑部前上方的奇怪巧合。我开始寻思,如果我想象头部位在颈部前上方的同时,接受脑部扫描,会看到什么结果。
这个念头有可能影响前额叶皮质及其机能吗?
我决定测试这个可能性,想象脑部前上方,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区域──彷佛在一间暗室中将一道光束射向前上方。不久后,我的双眼向上转动,我对自己和所处房间的意识似乎增强了。不知是我的想象,还是真的有一种变轻的怪异感觉,彷佛压在身上的斗篷被解开了?
我反复想着不要紧绷脖子的念头。随着注意力再度下移,熟悉的反应一下涌了上来,像是心灵也在主动寻找我的颈部。然后我试验新方法,在心中告诉自己:「想象往前上方的前额叶皮质移动,同时想着不要绷紧颈子。」尽管我有点不安,觉得自己不够专心,但片刻后,我的呼吸变得深沈,背部肌肉放松了,全身遍布着一种不断扩张、变轻的感觉。
我相当入迷,坐在椅子上继续体验,指示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前上方。接着,我心里想着不要站起。很快,我感受到一股松弛感,跟仰躺的时候差不多。愈来愈有自信的我,决定直接站起来。结果原本的紧绷感立刻涌上。我重新坐下,再度想着将注意力集中在前额叶皮质,同时告诉自己不要起立。紧绷感消失了。
接着我决定再次起立,再度感到肌肉出力。然而我发现,就在开始动作的前一秒,我的脑部似乎突然换档。我决定起立的同时,注意力就立刻下移,放弃聚焦前上方的念头。我的意识似乎聚焦在感受身体动态。站起一瞬间,我也注意到体内无声的对话:「别把膝盖靠拢,很好,现在头不要向后倒;好,记得以髋骨为支点旋转,脚跟保持着地,肩膀不要往前弯喔。」为了建立新思考模式的一切努力──告诉自己不要起立,同时注意前上方──在决定动作的一瞬间,就完全白费了。一旦动起来,意识会自然注意身体,透过感受来追踪每个部位,决定它们该做什么,同时掌握各部位的现状。
我碰到一个难关──无法离开椅子。我可以决定起立,让注意力像平常一样向下集中,并使用过度紧绷的肌肉站起来。或者,我可以聚焦前上方,告诉自己不要起立,并感到紧绷感逐渐远离。
我不肯就此放弃,决定降低难度,一次动一个身体部位即可。我再度仰躺在地,左腿伸直放松。我曲起右边的臀部和膝盖,使右脚稍稍拉近骨盆,平放在地。我决定看看,当我想着弯起左腿去对齐右腿时,会发生什么事。
我决定弯腿的一剎那,就感到好几块肌肉紧绷──不只是左腿,还有背部、颈部和腹部。我重复这个动作好几次。每回都启动相同的肌肉紧绷模式(见图12-1)。我心想,这些肌肉出力应该是必要的吧。腿有重量。当然得用力才能搬动。
图12-1∣ 屈膝仰躺在地,仅弯起右腿。颈部、背部、腹部及骨盆肌肉呈现不必要的紧绷。
但需要这么大力气吗?
我再度告诉自己注意前上方。这回我想象脑部是一栋有几层楼的房子,并把脑部的单一特定区域──前额叶皮质──当成阁楼,我全身最高的区块。我一面把注意力放在这层阁楼,一面反复告诉自己,「我没在动我的腿。」 我感到腿骨上的沉重感一波波退去,因为肌肉放松了,不再紧抓着腿骨,然而我并不知道自己正绷紧它们。我心中升起一片焦虑,似乎是为了填补紧绷感消失后的空虚。我依然停留在同一个路障前。
如果我告诉自己不要动腿,那我要怎么移动它?
有一天,我发现我之所以相信腿动不了,是因为只要想着不动,肌肉自然放松,结果腿就感觉好像不能动了。反过来说,只要想着弯腿,熟悉的肌肉紧绷感就涌入体内,通知大脑随时可以移动腿部。似乎就在同一瞬间,我的注意力向下移动(出了「阁楼」,进入意识的「地下室」),然后我完成动作。但当我想着不要动的时候,却不会感受到肌肉准备就绪。面对身体的沉默,我的头脑于是自行诠释──感受不到腿,一定是没腿可动。我觉得自己彷佛闯上一座古怪的梦幻岛,我受到划桨的命令,却找不到船。
那么下一步我是否能无视不存在的身体感知,以及我对这个状态的解读。
我该如何完成?
我记得亚历山大建议花大量时间练习抑制,于是再度想象进入我的阁楼,并重复不要动腿的自我指示。我进一步提醒自己我必须认真贯彻我的念头。这场体验必须是完全诚实的──不能一边想着不要动,一边偷偷感觉我的腿,准备随时动作,否则会破坏所有努力。就这样,我度过许多漫长而痛苦的体验,躺在地板上平放着一条腿,想着要动作,然后感到紧绷感出现,接着又想象上到阁楼,不要动腿,然后又忘记阁楼,决定做动作,于是紧绷感再度浮现,接着又以抑制想法将之移除……但腿还是没动。
然而,渐渐地我似乎学到了什么。我开始更加注意进入前上方阁楼的想法。我愈来愈清楚,注意力何时发生变化,进入我所谓的心灵地下室,并聚焦于身体感受,好像要追查感受来源似的。随着我持续练习,我愈能掌握停止思考阁楼的那一刻,也愈能将心思导回正轨。过了一段时间,我学会一种新的能力:在思考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这个发现非常重要──将注意力集中在前上方阁楼的这个念头,以及知道自己正在思考这个念头,这两者意义并不同。它们是必须同时存在的独立活动。我必须同时想象阁楼且知道我正在想象,而且想着没在动腿。
慢慢地,我的内心似乎浮现了一种新的腿部意识。它并非来自腿部的感受,而是我想到「腿」这个字的时候,从心灵深处涌现。我不必下楼到心灵地下室,寻找腿部肌肉的感觉。我可以停留在阁楼,想着不要动作,并在脑中召唤这个字的意义。有了这种更辽阔的新意识,我对于自身的整体感似乎更明确了,而不只是个别部位的集合。我一度觉得自己是高居王位的女王,等待臣民上朝晋见。
现在我终于有能力在脑中产生动作的企图。我有办法在真正决定移动腿部之前,就意识到我想要动腿。
我沉迷于探索内心注意力、意识、意义和企图的细微变化,导致我的腿──以及原本弯腿的任务──显得不再急迫。后来当我正在把玩这些新技巧,突然间,未经有意识的决定,或收到身体的待命讯号,我的左腿就突然弯起,对齐了右腿(见图12-2)。更厉害的是,我的颈部、躯干、背部或右腿肌肉,连一点点用力的感觉都没有,就完成了动作。我的身体没动。这种全新的运动方式似乎完全不必用力。惊讶二字不足以形容我当时的反应。
图12-2∣ 屈膝仰躺,弯起右腿同时进行抑制。肌肉没有多余的紧绷。颈部和躯干完全伸展,骨盆没有旋转。
我马上怀疑自己。一定是我的想象力作祟。我鼓起勇气再试试看。随着移动腿部的想法闪过脑海,肌肉紧绷感重新出现。接着我改用新技巧。5分钟后,我的腿弯起来了。肌肉并未有任何反应,也就不会因跃跃欲试而用力过头。我完成了动作,但感觉好像什么也没做!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持续练习。接着我尝试举起一条手臂。每次这种新的身体使用方式都让我赞叹不已。我的兴奋之情难以形容,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荒谬:我从未想象过,活动身体可以这么轻松、简单;我一辈子都拖着沉甸甸的四肢移动,但它们其实一点也不笨重!
我回到椅子上。将注意力上移到阁楼,告诉自己不要起立,结果感到紧绷感再度浮现,就像太过殷勤的女主人,还想把一盘盘食物塞给已经吃饱的贵宾。我提醒自己别决定做动作,也不要聚焦在特定感受上,只要上到阁楼,想着不要起立,同时在脑中召唤这个词的意义。我提醒自己要站起来的企图,但同时想着不要站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来了。我没有决定要起立,但我已经站着了。感觉很虚幻,但我站着的事实不容质疑。我的新思考模式──不论神经系统发生了什么事──让我从旧习惯中解放出来,使我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方式运用身体──除了跟伦敦那次经历非常类似。看来我终于按照亚历山大的指示调整动作了:「完全以想法为手段。」
练习抑制的意外收获
我把新的抑制技巧应用在课堂上,结果体验到各种令人惊喜的好处。下课后比较没那么累了。我不再像以前一样,过于注重动作时的身体感受,因此更有整体的自我意识。我不再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自己或学生身上,我现在有办法在同一时间意识到我们两人。我的观察力更敏锐了。我觉得情绪更加平衡。学生的问题不再像以前一样深深困扰着我,我对自己也不会太过严厉。
亚历山大使用「我没有要站起来」、「我没有要说话」等非常概略而不具体的字句,做为抑制指示,如今我开始明白有多重要了。这与我过去的方式非常不同,我原本会指示自己,某特定部位必须停止某特定动作。举例来说,我当初以为如果要成功抑制,就得知道哪些肌肉会让背部紧绷,这些肌肉位在身体何处,以及动作的特性为何,这样我才能具体告诉自己,这些肌肉应该做别的动作。为了确认上述条件,我将注意力放在肌肉传来的感受。这种「靠感觉确认」法虽然某种程度有用,却仅仅改善了身体特定部位的机能。它无法产生轻松活动全身的整体效果。
我发现这种新思考模式也改变了我的角色:我不再担心我是否变了,动作有没有走样。整体来说我比较安心。我开始相信一种新的身体协调方式会自然出现,因为它似乎不受我的意识控制。我过度认真、不想犯错的心态也终于放下了。
既然这种新的思考模式,对教学课程以及使用身体的方式影响如此之大,我开始思考还能应用在哪些方面。一晚,我从熟睡中醒来,肚子突然抽筋了。起床活动无效,吃东西也没用。我回到床上,心想反正体验一下也不会怎样。我想象进入前上方的阁楼,对自己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抽筋,但或许是我自己造成的痛苦。不论我在做什么,我都希望停止。」大约重复这个念头10分钟之后,我睡着了。一早醒来我雀跃极了,因为我知道腹痛在半夜某个时刻完全消失了。
隔天我等待新学生出现时,紧张地做着半仰卧放松法。我跑上阁楼告诉自己,「今天不用上课。」课前焦虑就此消散。
另外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失眠,担心第二天会很累。「我明天没什么事要忙。」我对自己说着说着,就进入了梦乡。
还有一次我胃酸过多,消化不良。断断续续的症状愈来愈严重,持续一星期后,我决定尝试抑制技巧。我屈膝仰躺,上到阁楼想着,「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样,但我希望停止。」我重复这个念头约20分钟,但情况没有改善。我决定不要期待情况立即好转,而是每天花点时间抑制这种体内反应。第三天我的症状消失了,没有再复发。
每年春天我必定打喷嚏、鼻子发痒、泪流不止,相当痛苦。有天我发现一早醒来鼻子是通的,但过了几分钟──一旦我意识到鼻子发痒之后──就又鼻塞了。我是不是每次意识到鼻子发痒,就产生某种惯性反应,导致鼻塞出现呢?我上到阁楼想着,「我没有对鼻子痒产生反应。」只要过敏源太强烈的时候,我就会重复这个念头10分钟。尽管没有完全消失,我的过敏反应开始慢慢减弱了,我吃抗组织胺的频率因此大幅下降。
上述和更多其它体验让我知道,我对体内各种感觉的反应太频繁了──从感受动作中的肌肉紧绷,到其它日夜不断的轻重疼痛和不适。这些身体感知抓住了我的注意力。它们持续愈久,大脑就愈容易接收,就好像一道光束对准了制造感觉的身体部位。接着,我的反应会延长并放大这些感受,就像有声波在体内看不见的高墙之间来回震荡。某种程度上,我强化了这些感受,也恶化了感受背后的问题。
由于个人的痛苦遭遇,我有段时期压力很大,因此不断尝试练习抑制。我每天花一点时间半仰卧放松,提醒自己上到阁楼,告诉自己不要对此刻的激动情绪有太多反应。这不是压抑或否定。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我的感受。我了解我的困难。我没有尝试让痛苦情绪消失,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有反应。我太过重视不安感的习惯,会让这些感受在意识中放大。我的神经系统因此过度敏感,无法放松。我告诉自己不必这样,我也知道如何预防。
我的练习有了成果,没想到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的思绪竟然变得比想象中更冷静。我晚上睡得着了,白天工作时,头脑也能维持相当程度的平静。情绪起伏不再霸占我的注意力。我的精神状态多了一分弹性,让我从不同角度思考问题。每次我的坏习惯一出现,再度与痛苦、担忧和悲伤的感受连结,我都更加警觉。于是,我就以抑制想法来解开肩膀上的情绪重担。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朋友们常常问我,「你怎么还有办法正常运作?」
「靠亚历山大技巧。」我回答。
接着,我把注意力转向学生。我密切观察他们。当学生按指示「放松颈部」,或避免头部后仰等身体习惯,或想着不要起立,我发现随着他们的注意力向内集中在某个身体部位,他们的眼睛也跟着向下转动。他们的脸变得比较僵硬、严肃。虽然我请他们思考不做任何动作,他们却尝试去感受,想着身体该有什么变化,并且透过肌肉去产生这项变化。
有天,我请一位学生想象注意力往体内的「前上方」集中,就像在眼睛上方的脑部区域点亮一盏灯。机会似乎不大,但我注意到他本来向下的眼睛往上转动,而且感觉到他的肌肉放松了。受到鼓舞的我,继续测试下一位学生。这位学生来上课是因为颈部严重紧绷。前几堂课我几乎转不动她的头。过了几个月,进展也很有限。然后,我教她上到阁楼,想象不要紧绷颈部。不到几秒钟,我已经轻松转着她的脖子了。
后来,许多学生都有过类似经验,紧绷感突然放松。另外一些人的动作变得更轻盈自在。慢性疼痛患者表示疼痛大幅减轻。另外还有人说自己变得更冷静,比较不忧郁,也睡得更好了。他们一边学习有意识、有技巧的进行抑制,一边打开了更宽广的探索自我之门。
消除既定成见
然而,尽管这个方法带来成功,我却碰上了一项意外的挑战──既定成见的问题。当我告诉学生,思考方式可以成为一种关键工具,能减轻压力、改善疼痛和创伤,以及拓展人生,很少人真的相信我。既然他们不相信我,他们就无法完全投入学习抑制的过程,也就感受不到相同的结果。
美国《精神病学期刊》有一篇研究忧郁症患者的精采体验。一半受试者拿到抗忧郁药物,另一半则是安慰剂。两组病患中自认症状改善的人数差不多。但后续脑部扫描却显示结果有异。服用安慰剂的病患,前额叶皮质活动增加;服用抗忧郁药物的人却没有,他们的扫描影像与服药之前相同。
这项研究支持了前额叶皮质具有调节情绪功能的理论。但它还带有另一项重要讯息。吃下糖锭而改善各项症状的这批病患,长久以来被讪笑是自己骗自己。现在看来,这些人反而完成了多数人无法达到的成就。借着自己吃了药的信念,他们重新改造了脑部活动,变得更健康。他们并未有意识地下决定。他们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效果。到底是什么力量促成改变?因为他们相信吃下去的药物能够改善病情。藉由吃药,即使只是一颗糖锭,他们就改变了思考模式:他们想着要克服症状。结果,他们的脑部似乎知道如何将想法化为现实。
这项研究的后续发展十分有趣。服用安慰剂并感到症状改善的忧郁症患者,被告知自己吃的是安慰剂之后,症状全数恢复──全部受试者当中只有一人得到正确结论:是安慰剂改变了他的想法,结果他克服了忧郁症。
这项研究有助我们了解,即便是一个单纯的信念也许就能影响健康。问题不一定总是我们的基因、生理结构,或有毒的外部物质。也许是我们的思考模式。教导学生抑制的难处在于,为了让他们感受到抑制的效果,他们必须相信抑制会有效,但他们经常不愿相信抑制有效,除非实际感受到效果。我建议他们试着暂时收起质疑,假装理论是正确的。我向他们保证,事后他们可以立刻恢复怀疑的立场。
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既定成见如何干扰我儿子挥棒打球,有意识的抑制又如何让他的打击技巧大幅跃进。
13 盯紧你的球
我儿子杰瑞9岁时加入少年棒球联盟。球季开始没多久,有一天他练完球回家沮丧地哭了。
「怎么啦?」我问。
「我每次打击都被三振。」
「我们明天放学去球场。我来投球,顺便观察你的动作。也许我能帮上忙。」我提议。
「你懂打击吗?」他质疑。
「也许你会吓一跳喔,」我说,希望把话题延续下去。
杰瑞翻了个白眼,给我一个贼笑作为响应,让我知道他不太相信妈妈能在运动场上提供协助,但他又点点头,默许我一次机会。
第二天来到球场,杰瑞站上打击区,我站在投手丘。我把球投了出去,眼前的景象令我失望。杰瑞的颈部肌肉紧绷,将头部向后扯,压在脖子上。他的肩膀内缩,双手紧握球棒。由于腿部肌肉牢牢扣住,他的膝盖靠在一起,身体蹲向地面。棒球接近本垒板时,他已经被紧绷感摧毁殆尽。他把所有能量集中在双臂,猛然挥动球棒,完全没有击中球。
我一面担心,一面也松了口气,我知道就算我不是美国职棒史上的强打者贝比.鲁斯(Babe Ruth)或福尔摩斯,也能看出他的问题在哪里。
「杰瑞,」我开口,「眼睛要盯着球。」
「我有啊!」他顶了回来。
「没有,你真的没在看球。」我重复。
「有啊!」他拉高音量,不肯让步。
该怎么帮他?告诉杰瑞他没在看球肯定没用。他坚信他有看。否定他并不会改变他的想法。于是我换了一招,问他教练怎么教他的。
「用力挥一支全垒打,」他回答。
这是典型「只求结果不问过程」的指示。杰瑞满脑子想着打出全垒打,却没耐心停下来思考该怎么打最有效。我得想办法让他放下目标导向的思考模式,慢慢接受自己得学会看球的事实。我知道如果他不放弃用力挥全垒打,他永远上不了一垒。但该怎么教9岁孩子学会抑制,说服他不要打全垒打,暂时放下既定成见,好好看着球呢?
「杰瑞,我们再试试看。我丢你打。看看结果如何。」
杰瑞站在打击区,举起手臂,球棒悬在肩膀上方。他看起来不错。但我一开始投球,他的身体就变了。所有不协调的紧绷感再度出现。棒球的刺激使他瞬间有了反应,启动他必须用力打出全垒打的既定成见。有没有办法让他的脑筋转个弯,暂时尝试不同的打击方式呢?如果我能做到,也许他就能放下成见,学会看球。我决定下一帖猛药。
「杰瑞,」我说,「我们换个方式看看。很简单,站在打击区,用你平常的方式握球棒。我会把球丢过去,但是你这次不要挥棒,拿在手上就好。告诉自己不要挥棒。我只要你看着球飞过去,通过本垒板,然后跑到你后面。只要球还在动就继续看。其它什么事都不用做。懂吗?」
「好,」他回答。只一个字,杰瑞就展现彻底的怀疑。我不理他,将球投出。棒球从他身边飞过后,我问他棒球飞行过程中,他一直看着球吗?
「应该有吧,」他回答。
「我们再试一次。」
我把球投出。「这次呢?球在飞的时候你都有看吗?」
「好奇怪。」
「什么东西奇怪?」
「棒球飞过来的时候我有看着,可是剩下大概1公尺的时候,球好像消失了。然后从我旁边飞过去之后,我才看到。真的好奇怪。怎么会这样?」
杰瑞感到困惑的同时,我却燃起一线希望。如果他能发现他没有一直盯着球,我们就找到切入点了──这次经验也许能改变他的成见。
「很好,你开始了解什么叫看球了。它飞过来的整段过程,你都得一直看到它。如果它像刚刚那样突然消失,就表示你的眼光跑掉了。你告诉我不确定有没有看到球,意思就是你没有真的看清楚。想再试一次吗?」
杰瑞点点头。他就定位,专心面对看球的挑战,同时还得注意球何时从视线中神秘消失。我把球投出,仔细观察。即使从投手丘看过去,我从他的头部动作就能清楚看出,他是什么时候停止看球的。当他看到的时候,头的转动是顺畅规律的。但视线一转开,他的头会顿住一下下,整体动作就没那么流畅。
「妈,我又一下子看不到了,」杰瑞说,「我又跟丢了。这次球几乎飞到我前面我才跟丢。」
「很好。你正在学看球,也正在学习注意球跟丢的那一瞬间。这就是你该练习的东西。这个技巧不会自动变成你的,你必须学会才行。我们再练一下吧。」
我丢球,杰瑞看球。我又投了几颗球,杰瑞继续观察。他的注意力转移了,现在完全聚焦在盯紧棒球这件事。每一球投完,他都说他愈来愈能看出球朝他飞去的轨迹。大约15分钟后,他已经每次都能掌握完整的棒球飞行路线。更重要的是,一跟丢他就会发现,即便只是短暂,他都能再次看到球,而且通常都可以再次看到球。
短短时间内,杰瑞变成了积极向上的学生。少了挥棒动作以及打不到球的沮丧,他就能专心面对任务。这项活动让他了解到,他做的跟他想的不一样,这是再怎么争吵也吵不出的结果。
「然后呢?」他高兴地问。我儿子在兴奋等待我的下一个指令,但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办。不要挥棒与用力打全垒打之间,有任何折衷的步骤吗?
「好,」我想了一会才开口,「下一步是这样。这次也要继续看球,然后你可以挥棒,直到球飞到你面前为止,但不要完成整个挥棒动作。我要你在球飞到面前的时候停止挥棒。如果你一直专心看球,那棒子应该会碰到球。看到球跟棒子接触就好,不要把棒子挥出去。懂吗?」
「好。」
杰瑞就打击姿势,看着我把球投出。我发现熟悉的紧绷感再次出现在他的身上。他好像无法控制自己。既然现在可以挥棒了,杰瑞的老想法又回来了──用力挥棒。他以习惯的方式绷紧全身,没按照我的指令收住棒子,当然也没专心看球。他挥了个大空棒。但他马上抬头看着我说,「妈,我没有看球。我跟丢了。」
「很好,杰瑞。你知道你又没在看球了。你刚刚在想什么,记得吗?」
「我在想要打出全垒打。」
「啊哈!所以你在想全垒打的时候,就忘了什么呢?」
「就忘记要看球了。」
「你懂了。然后你的身体就服从你的命令了。你在想要打全垒打,所以你的身体就僵硬起来。既然你想用力挥棒,你就忘记要看球了。我知道很难相信,但如果你可以不要一直想着打全垒打,只要专心看球,你打全垒打的机率反而会高很多。我们回到第一步,练习看球但不要挥棒。」
我把球投出,杰瑞扛着棒子看球。我们一直练习,直到他可以看到棒球完整的飞行轨迹为止。然后我们进入到第二步,看着球棒与球在他面前接触。杰瑞再度遭遇失败。挥了几次空棒之后,他把球棒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坐在沙地上。
「杰瑞,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时候挥棒,棒子才会像你说的一样碰到球。」他气急败坏地回答。
「但我没叫你那样做啊。」
「什么意思?」
「我没叫你想挥棒的事情,我说专心看球,让你的棒子去碰球。」
「有差吗?」
「你问得很好。差多了。我一投球,你就换了想法,开始专心在手臂上,想着什么时候挥棒。但你一那样做,就会忘记看球。」
「如果我不专心在手臂上,准备挥棒,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挥棒呢?」他高声质问。「我必须决定出棒时机!」杰瑞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我走下投手丘到他身边。我尽量保持语气冷静,对他说,「杰瑞,我知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但棒子会自己挥出去。真的。记得第一步,我叫你不要挥棒,只要专心看球吗?」
「恩。」
「因为你不用挥棒,就没有在想球棒,对吧?」
「对。」
「即使挥棒的时候你也应该那样。你一专心在球棒上,对球的注意力就变差了。相反的,你应该要自然让手带动球棒,而不用太注意手。你学会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挥棒的手部肌肉,还有手臂挥动球棒的感觉,但这反而是在分散你的注意力。你应该学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看球上。」我一边说着,一边发现杰瑞的表情愈来愈狐疑。
「我知道听起来很怪,」我补充。
「真的很怪。」
「杰瑞,你试试看。就算没用又如何?证明我错了也没关系。但请你用亲身实验来证明,好吗?」
「妈,我不敢相信你说的。你要我告诉自己不要挥棒,但又要我挥棒去碰球?真是荒谬。」
「就当成是魔法。如果你认真专心看球,你头脑的另一部分会知道球的速度和方向,处理这些数据,然后算出该挥棒的时机。你自己不用多想。某种程度就像你体内有一个帮手,知道什么时候该帮你挥动手臂和球棒。如果你专心靠手臂感觉来挥棒,你等于不让帮手做事,而且等于忘记做该做的事,也就是专心好好看球。你不可能算出挥棒时机,你靠自己想是没用的,用想的绝对抓不准时机。但如果你专心看球,相关信息就会被大脑吸收处理,然后脑中另一个部分就会帮你挥棒。相信我,我们再试一次,你很快就会懂我的意思。」
杰瑞没回答,但他站了起来,拎起球棒,然后就定位,看着我走回投手丘。
「杰瑞,告诉自己不要挥棒。你不用想挥棒的事情。你的帮手会帮你挥。好好看球就对了。」
我把球投出。我看着杰瑞,显然他专心盯着棒球。他的头在脖子上轻松自在地转动。他没有驼着肩膀,腿也没有死锁。随着棒球飞向本垒板,他的手臂顺畅地摆动起来。之前他准备打击的全身紧绷感完全消失。他只是站着看球,手臂开始流畅地挥动球棒。接着,球棒和球就在他面前碰在一起。杰瑞按照我的话把球棒停住。挥棒时机恰到好处。
「我看到了!妈,我真的看到球棒碰球了!」他大喊。
我稍稍放心,但还是大声说出,「杰瑞,这就是我的意思。你不用想你的手,或什么时候挥棒,让你的帮手去做就行了。你的工作是告诉自己不要挥棒,还有好好看球。」
我们又练习了10分钟。偶尔杰瑞会回到老样子,全身紧绷用力挥棒。每次他这么做,他就会抬头看我说,「妈,我又想挥动手臂了。我没有专心看球。」
慢慢地,练习成果开始验证我的理论。杰瑞逐渐开始意识到,他想打全垒打、还有自己决定挥棒时机的老习惯,什么时候又跑出来了。每次一发生,他就会紧绷起来,眼睛跟不上球。
「好。现在你有在看球,而且可以配合手臂动作了。」我说,「我们再加一个步骤。这次你可以让球棒继续动了。一样专心思考不要挥棒,还有眼睛看球,但让你的球棒继续动,不要收棒。懂吗?」
「好。」
我再度投球。杰瑞挥了空棒。新的指令一来,他又忘记专心看球了。
「我没看到球,」他很快承认。「我没有在想你叫我想的事情。」我们温习了前面两个步骤。他重回正轨之后,我们重新加入挥棒动作。我把球投出,看着杰瑞专心用眼睛盯紧球,带出挥棒动作。他的内心只注意看球一件事。然后他的手臂开始动作,棒子轻松顺畅地画出弧线。他的身体没有多余的紧绷感。球和棒子碰在一起,杰瑞的手臂继续向前挥动。这一击干净利落,球飞过我身边,直冲二垒。
「哇!」杰瑞震惊不已,「我根本没想到会打中!」
「太棒了,杰瑞!」
「好酷!」至此,杰瑞的反抗心态完全瓦解。他积极参与学习,对成果相当自豪。我们继续练习。我投的球不太稳──忽高忽低忽内忽外。杰瑞不断看着球,并出棒打击。他几乎再也没挥空过,大部分打出去的球都直接飞过我身边,表示不止是看球变精准了,挥棒时机也很一致。最终,我们回家吃晚餐。
那晚我跟杰瑞道晚安时,他说,「妈,你知道今天我们练打击最神奇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我打到球的时候,真的没有在想球棒,或挥动手臂,或努力打中。我没有决定什么时候挥棒。我只是想着要看球,就像你说的,然后我的手就在对的时候动起来了。我根本不用想手或是棒子。我简直什么都不用做嘛!」
我绽开笑容回答,「我都这样教学生啊──什么都不要想,让他们的帮手做事就好了。」
「妈,你真的好懂棒球喔。」
杰瑞的笑容带着好奇,当然,我的脸上也充满了得意。我儿子正静静表达对妈妈的尊敬之情──她只是个女生,却替他上了一堂棒球课。(那天,又一座既定成见的堡垒被摧毁了。)
后来,我偶尔会开心回忆那年球季杰瑞在少年联盟的表现,他全部的打席只有一次没击出安打,但除此之外,对那次体验我没有多想。不过几年后,教师培训班的学生要求把亚历山大技巧应用在体育上。我决定让他们尝试打击体验。我不确定当时我的期待有多高,但我并不期待像杰瑞那次一样成功。我错了。每个学生的问题和紧绷感几乎都是一样的。他们一挥棒就会看不到球。后来,等到他们练好看球的功夫,我请他们挥棒之后,他们再度因为太专心感受手臂和决定挥棒时机,而失去了视觉协调性。
等他们学会眼睛看球,同时想着不要挥棒,把挥棒交给帮手,只要看着球和棒子接触之后,我会请他们完成整个挥棒动作。他们总是又忘了看球,毫无例外。等到终于把三个步骤都学会,他们的反应几乎一成不变。
「哇!我没有决定出棒,是棒子自己挥的。」
「我根本没决定挥棒!太神奇了!」
14 练习抑制,放松紧绷的肌肉
下背疼痛的艾琳(二)
我们在第二章认识艾琳,那是她首次接触亚历山大技巧。后来她又上了大概6周的课。今天她站在教室椅子前面。我们正开始亚历山大教师所谓的「椅子课」。目的并不是教会坐下和起立的正确方式,而是让学生有机会观察并注意到自己不协调的动作习惯,以及在教师协助他们坐下和起立的过程中,练习抑制技巧。面对教师伸手指导的强大刺激,学生必须维持抑制的想法。椅子课是一场特殊考验,因为学生必须同时克服地心引力和害怕跌倒的本能。
「好,艾琳。我现在要撑着你,帮你坐下。我会负担大部分的工作。我的手撑在你的背上,所以你不可能跌倒。我这样做的同时,我希望你开始抑制。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没有要坐下。』」
艾琳点点头。我首先把她的背往后挪动,让她的重心从脚踝转移到脚跟,过程中我的手一直撑住她的背。如果她没有绷紧不必要的肌肉,这样做会让她的腿部放松前弯,以平衡躯干向后的动作,从而帮助她坐下。
然而,随着我挪动艾琳的背,我的手几乎立刻感受到一股反作用力。她的颈部和上背部肌肉收缩、绷紧。我手中的身体似乎变重了。她的下背部弯曲,准备坐下。下个瞬间,她的大腿肌肉也绷紧起来,同时双腿变得僵硬。我将艾琳的身体向前移,回到直立站姿(见图14-1)。
图14-1∣ 艾琳的惯性站姿,颈部僵硬后缩,头部前倾,肩膀及手臂向后撑开,手指曲起,下背部内凹。
「艾琳,你刚刚注意到什么?我只把你的背往后移一点点。你可以告诉我刚刚想法有什么改变吗?你有一直想着不要坐下吗?」
艾琳犹豫片刻,「嗯,我有点……你这样一问,我刚刚想的确实是坐进椅子里。」
「你有抑制吗?」
「不,我想没有。」
「我动你的时候,你有发现怎么回事吗?」
「我想我的背僵硬起来了。」
「对。你非这样不可吗?」
「嗯,难道坐下不用花点力气吗?」
「如果你是自己坐下,当然要。但我们说好我会撑住你、移动你,同时你心里想着不要坐下,这样就不会绷紧肌肉了。如果我们合作,你坐下的身体协调感会跟你习惯的不一样。
为了开始动作,我会扶着你,把你的身体往后拉一点。你只要想着没有要坐下就好。我们再试一次。记得你不必自己出力坐下,让我帮你动。」
我重复同样的动作,但才刚开始,就感到艾琳的身体又出现相同反应。我没开口就将她放回直立姿势,重新试验。结果还是一样。我再度把她拉回直立姿势。
「艾琳,我移动你的时候,你注意到什么?」
艾琳显得有些苦恼,「我没办法不让肌肉紧绷。」
「我不是问你这个。」
「什么意思?」
「我请你抑制。那只是想法。你不可能直接叫肌肉不要紧绷。这样做只会更紧绷。」
「那我该怎么坐下?」
「我们想一下。我们知道,我一动你,你就会绷紧背部肌肉,对吧?」
「对。」
「这是你的习惯。你每次坐下就会这样──你的背部肌肉太紧绷了。」
「嗯……」她的回答力不从心。
「既然这是你的习惯,你每次坐下都一样。你不知道其它坐下的方法。你不能期待自己用不同的方式坐下,因为你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或者该怎么改变。」
艾琳似乎放了心,「我想我确实不知道。」
「换句话说,你没有责任。你不用觉得好学生就一定要成功。你不必搞懂该怎么坐下,而且做出正确动作。你的任务是思考。你在学的是抑制──思考不要坐下。如果你有想,其它交给我就行了。我对你的动作,会让你学会另一种坐下时使用肌肉的方法。我没办法告诉你怎么做,因为我说破了嘴,你也不会体验到另一种使用肌肉的方法。你要学就得亲自体验。我的手不能让你的肌肉放松,但可以支撑你,让你用另一种方式活动。如果你有抑制,我的手可以给你不同的体验。」
「好,」艾琳回答,「我们再试一次。」
「我先补充一下,每个人刚开始上课都会碰到这个状况。我们都会在无意识之下用效率很差的方式活动。既然我们没有自觉,我们当然改不了。所以上这些课就是要学怎么改变。」
艾琳点头。我把右手放在她背后,左手放在她的髋骨前方。我将她轻轻后移。她的惯性反应再度出现。
「这次怎么了?」我一边把她的姿势回正,一边发问。
「我有点怕,你知道吗?我觉得好像会跌倒。」
「我动你的时候,虽然幅度很小,但你的大脑已经在诠释你体验到的陌生感觉。我只请你抑制,但你的大脑受到这些感受干扰,然后自己下了批注。既然你的大脑认为你要跌倒了,恐惧反应跟着启动。整个过程中,你忘了思考。
但不要忘记,我的手在你身上。你不会跌倒。提醒自己你不会跌倒,因为我扶住你了。」
艾琳点头,保持沉默。
「好,提醒自己不管感觉怎么样,你都不会跌倒,告诉自己不要……」
「可是我不懂怎么可能成功,」艾琳打断我的话头,转身面对我。
「因为?」
「我坐下一定要用力,否则我就会整个人摔在地上!」艾琳拉高了音量。
「是,没错。你确实需要动一点肌肉来保持身体直立,但那应该是非常轻松的。轻松到你根本不该觉得在用力。我只是要你想着不要坐下。不是要你完全放松。」
「但我不能让你帮我坐下,」艾琳彷佛一个字也没听到,坚持己见。
「为什么不行?」
「我觉得我好像会伤到你。我体重不轻,会把你撞倒。」
艾琳表达了她的既定成见,这同样只是对自身感觉的诠释。而且是另一种恐惧。在会把我撞倒的恐惧中,没说出口的,是她害怕自己会跌倒。我只不过把她动了这么一下,就启动了各种感觉,从而造成杏仁核的瞬间反应。现在她处在僵直状态,肌肉更紧绷了。这使得她抑制自我以及我搬动她的两项任务,都变得更加困难。
为了纾缓她的恐惧,我说,「艾琳,我已经教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有让学生摔倒,也没人把我撞倒过。」
「我觉得很难相信。」
「我懂,大部分人都这样觉得。但你觉得很难相信,不代表你是对的。我们站在这里,做了这么小的一个动作,结果发现你对这一个小动作产生了好多既定成见──这些成见影响了你的行为、你的决定和你的肌肉活动。你可以暂时把成见放在一边吗?你可以暂时假设成见都是错的,只要告诉自己不要坐下就好吗?」
艾琳点头,我们重新开始。这次我搬动她的时候,她的背部和颈部肌肉不再僵硬;她的头维持在颈子的前上方,平衡身体重心。既然她的背部肌肉不紧绷了,她的脊椎骨也就不再受到挤压。
「很好,艾琳。你在抑制了,你的动作不一样了。我会继续支撑你,你也继续思考不要坐下。你不必帮我,也不必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