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浪漫主义想象来说,它就像非洲那片尚未开拓的黑色大陆。现在,
所有的地方都被勘探过了,光明普照大地;无意识变成了有意识,被压
抑的得到了发泄。可是我们找到了什么?不是创造性的奇才,而是五光
十色的商业演出。米克·贾格尔打扮得花里胡哨登上舞台,这就是我们
从探索无意识世界的远航中带回来的唯一货色。
这里我关心的不是摇滚乐的道德影响——它是否会带来色情、暴力
和毒品。要害在于它对教育的影响,我认为,它毁掉了青年人的想象
力,使他们难以同艺术和思想建立起热情洋溢的情感联系,而艺术和思
想是通识教育的实质。最初的感官体验是决定一生兴趣的关键因素,它
把我们的动物性和精神性连结在一起。从塑造高尚品质这个意义上说,
性欲萌动的青春期一直被用于升华精神,用于把年轻人的各种倾向跟渴
望音乐、绘画和小说联系在一起,这为履行人的义务,享受人的乐趣提
供了一种过渡。莱辛在谈到古希腊雕塑时说:“俊美的人创造俊美的雕
像,城邦拥有俊美的雕像,要部分感谢俊美的公民。”这句话概括了人
类美育的基本原理。青年男女总是被透着高贵的英雄之美的身体所吸
引。对高贵的意义的深刻理解来得稍迟,但感官体验已然为它做好了准
备,而且它实际上就包含在感官体验之中。因此,感官上有什么渴望,
与理性后来认为什么是善,这两者之间并不相互抵触。教育不是不顾孩
子的天性和快乐,一味加以训斥,而是在他们所感觉到的与他们能够和
应当感觉的事情之间提供一种自然的联接。可是这已经成了一门失传的
技艺。现在我们的处境正好与此相反。摇滚乐激起的热情,以及它所提
供的榜样,与走进大学的年轻人可能选择的生活完全无关,或者说,与
通识教育所鼓励的欣赏品味完全无关。没有情感的加入,技术教育以外
的一切都形同虚设。
关系
自我中心
一般而言,现在的大学生还是不错的。我斟酌字眼,才说他们“不
错”。他们并不特别有道德或特别高尚。赶上好时代,这种“不错”便是
民主性格的表现之一。没有战争、暴政和匮乏磨炼他们或向他们提出种
种要求。阶级差别带来的伤害和对抗与强烈的阶级意识(一度在美国大
学中存在,现在仍在英国大学里存在,流毒不浅)一起消失了。学生摆
脱了大部分限制,他们的家庭为他们做出种种牺牲,但并不要求太多的
服从和尊重。宗教信仰和民族出身对他们的社交生活或职业前途几乎没
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影响。很少有人真正相信“制度”,但他们也没有因为
受到任何不公待遇而怒气冲天。过去认为应予禁止的毒品和性事,如今
是有多少感官需求就能得到多少。少数激进的女权主义者对昔日的宗教
仍然耿耿于怀,但多数妇女都很舒心,确信自己的职业道路上没有太多
障碍。到处弥漫着一种与自己的长辈之间很放松的亲密气氛,甚至对无
拘无束的年轻人也有一种尊重的气氛,这是托克维尔断言平等所鼓励的
尊重。尤为重要的是,这里不存在任何渴望——不管是浪漫的还是其他
形式的——能让资产阶级社会或整个社会不见容于青年人。在美国宽松
的社会生活结构中,20世纪60年代不可能实现的美梦已被证明是非常有
可能实现的。现在的学生快乐而友善,就算没有崇高的心灵,至少也不
特别心胸狭窄。他们首先关注的是从最狭隘的角度理解的自我。
我在一所常春藤联盟大学作短期访问教授时,曾跟一群聪明的大学
生非常坦率地聊了一个晚上,这使我有一种真情流露的体验。认真地反
复阅读柏拉图,能使学生至少暂时摆脱常规的说话方式,所以我在课堂
上已同他们建立了某种共同的基础。我们搞了一次告别野餐会,气氛很
轻松,有助于开诚布公的交谈。我耍了个小花招,把某些话题引入交
谈,因为我亟欲了解目前对这些问题的看法。前一天,我在教员和管理
人员的晚餐会上曾有过一次交谈,这为我在这次野餐会上的交谈做好了
准备。一位高官的妻子跟我谈起她儿子的行为,他有法律学位,但是她
说,他和他那些朋友们都胸无大志,一会儿干这一会儿干那。她对儿子
的行为似乎不是十分苦恼——说不定还有点儿骄傲。今天的母亲愿意相
信年轻一代比她这一代人更优秀,尤其是当年轻人极不尊重长辈的标准
时。所以,我问她如何理解年轻人这样行事。她坚定、平静、毫不犹豫
地说:“对核战争的恐惧。”
这促使我询问我的这一帮学生,他们是否害怕核战争。得到的回应
是,他们全都有点儿不自在地格格笑起来。他们很清楚自己每天在想什
么,这些想法跟政治问题几乎完全无关。他们也知道有一大批思想健全
的成年人,他们期待这些人以核威胁为借口,要求改变世界政治秩序;
他们还要把自己受伤的心灵作为证据展示出来,以反对我们的政治家疯
狂追求“军备竞赛”。今天的大学生——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过这个问题
——在道德上毫不矫饰,他们在面对重大的道德问题时用反讽的目光看
待自己。有人带着怀旧的情绪,把20世纪60年代的大学生视为有信念的
人。应征入伍去越南打仗的前景实在可怕。但是,现在的年轻人,除了
极少数人以外,已经不再轻信那些心理学骗子了,他们把学生对核战争
的冷漠解释为“拒绝”,并运用科学去证明存在着没有结果的事业。这就
像美国公众不会轻信总统一样,他试图让他们相信他曾坐下来跟自己的
小女儿讨论核战争。学生们想的是另一些事儿。他们确实有些无所用
心,对未来缺乏开阔的眼界。但是,把这归因于害怕核战争,就像把它
归因于美国西部没有了可以征服的边疆,或归因于上帝死了一样,都是
些大而无当的说法。
为何这一代大学生通常比上一代更诚实?做出公正的说明并不容
易。当然,他们在公共问题上也有不少故作姿态的表现,这有以下事实
为证:布朗大学(它在20世纪60年代是取消通识教育的急先锋)的学生
团体投票要求学校在遭受核攻击时提供氰化物。这是一份向我们诉说我
们让年轻人遭受折磨的“声明”。绝大多数大学生和任何人一样,愿意把
自己想得更出色一些,但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在为个人职业和各种关系奔
忙。有一种说法是,自我实现能让人生焕发奇光异彩,但他们所能看到
的是这种生活并不特别高尚。生存至上已经取代了英雄主义,成为令人
钦佩的品质。正像有些人认为的,这种转而依靠自己并不是20世纪60年
代的病态狂热之后回归正常的现象,也不是一种异常的自私。这是一种
新的孤独,它使青年人除了自顾自以外别无选择。几乎能自然而然激励
人们产生广泛关切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了。埃塞俄比亚的饥荒,柬埔寨
的大屠杀和核战争,都是值得关注的真正灾难,但这些问题跟大学生的
生活没有直接和有机的联系。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很少以某种方式跟公共
问题发生关联,使国事和私事能在人们的思想中融为一体。人们不但享
有参与或不参与的自由,况且也没有参与的需要,而且一切事情都在阻
碍人们这样做。托克维尔认为,没有家庭土地或家庭传统,从而不必承
担延续之责的人,很难避免个人主义,把自己看作过去和未来不可或缺
的一员而不只是不断变化的连续体中的一个无名小卒,他这只是描绘了
发达的平等主义的冰山一角。私心带来公益的现代经济原则已经渗透到
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以至似乎没有理由再去担当公共生活中自觉的一
员了。正如索尔·贝娄指出的,公民美德犹如一座鬼城,人人都能进
入,宣称自己就是判官。
祖国、宗教、家庭、文明的观念,处于茫茫宇宙和个人之间、为人
提供在整体中的位置感的一切情感因素和历史因素,都被理性化了,从
而也失去了强制力。人们不觉得美国是一项共同的事业,它只是个框
架,里边的人民全是孑然一身的个体。如果说存在着一项事业的话,那
就是让那些据说处境不利的人也过上舒心的生活。进步的左派谈论自我
实现;而右派最流行的表现形式是自由至上论者,即右派形式的左派,
他们赞成人人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对自由民主制度下的私生活特性的仅
有的侵扰——税收和服兵役——如今在大学生的生活中也不存在。假如
人心存在着固有的政治冲动,那它肯定会遭受挫折。不过,这种冲动已
被现代性所削弱,人们几乎感受不到了。
大学生也许确实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对集体生活影响甚微或根本没
有影响。但是他们在取代了政治的行政管理状态中,基本上过得很惬
意。核战争的前景固然可怕,但是只有当它迫在眉睫时才会笼罩在他们
的心头。甚至像冻结核武器这种力道十足、齐心协力的骚乱,也带有
《明天》(The Day After )所描写的娱乐性质,它跟大学生的生活毫无
关系,只是一种消遣而已。只有极少数学生注定投身政界;即使他们真
的进了政界,那也是偶然进入,而不是先前的训练或期望的自然产物。
在我讲过学的几所大学里,几乎没有学生出身于继承了国家公职的特权
和责任的家庭,因为这样的家庭几乎已经绝迹了。政治责任也好,政治
乐趣也罢,学生一概不想沾边。柏克和托克维尔谈到过公民和政治家的
消失,这种现象在我们的生活中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年轻人微不
足道的个人志趣——“成功”,也就是说,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贯
穿了他的一生。如果要求这一代大学生有所作为,把自己当作世界历史
的强大推动者,他们的诚实只会让他们莞尔一笑。他们知道托克维尔所
言不虚:“在民主社会里,每个公民习惯性地忙于思考一个渺小的对
象,这就是他自己。”由于对历史的冷漠态度和失去了对民族未来的眼
光,这种思考如今变得更加严重。唯一吸引青年人想象力的共同事业是
探索太空,但人人皆知那里啥也没有。
我们的政体所特有的、不可避免的个人主义,由于另一种出人预料
的意外变化而得到了加强,这就是家庭的衰落。家庭是个人与社会之间
的媒介,它提供了一种超越个人的准自然的亲情,使男人和女人至少对
自己以外的一些人产生关切,从而与社会形成一种跟孤立的个人完全不
同的关系。父母、丈夫、妻子、子女是共同体的人质。他们对它的冷漠
态度会有所收敛,他们与它的未来有着实质性的利害关系。这不完全是
出于本能的对祖国的爱,而是为了自己之所爱而对祖国的爱。这是一种
得体的爱国主义,它很容易从自我关切中产生,不需要太多的自我否
定。在一个除了自我放纵干别的事情都没有任何理由的时代,家庭的衰
落意味着共同体需要人们极端的自我克制。
许多学生都有父母离异的经历,而且从统计数字上看,这些学生自
己将来也极有可能离婚,姑不论这个事实,很难期待他们在父母或其他
血亲上了年纪后会去照顾他们,甚至多去看看他们。老年人的社会保
障、退休金和健康保险,使儿女甚至不必为父母提供经济支持,更不用
说把他们接到自己家里住了。孩子进入大学之日,其实就是他与家庭的
血肉联系开始终结之时,虽然他当时还几乎意识不到这一点。孩子离家
之后,父母对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权威,孩子也只好向外看,向前看。他
们也不是铁石心肠,只不过他们看重的事情不在家里。毕竟,家里的精
神生活相当贫乏,随着旧目标的淡出,新的目标就会填补他们的视野。
美国的地域也对家人的分离起着一定作用。这是个幅员辽阔的国度,人
口流动性很大,特别是二战以后,随着航空业的扩展,这种情况更加突
出。实际上,大学生谁都不知道自己完成学业之后会去什么地方生活,
那儿很可能远离父母和家乡。相比之下,加拿大或法国虽然到处弥漫着
基本同样的文化气息,但人们几乎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对于一个出生在
多伦多、操着英语的加拿大人,说实在的,也只有温哥华是个诱人的选
择,至于巴黎人,他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广袤无垠的地平线是我们
时代的标记,而在这些地方它是难得一见的。人们并没有真正在这些地
方扎根,但他们过得很安顿。所以他们会继续走亲戚,看望那些和他们
一起长大的人,他们周围的景物不会改变。而美国的青年真正是一切从
头开始,一切都悬而未决。天南地北,城里、郊区或乡下,都有可能成
为他的家——天知道在什么地方。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道理,他的
选择绝对不受任何限制。如果他恰好在什么地方找了份工作,或是情趣
有了变化,这都可以使他摆脱以往的一切联系,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
因此,他对过去和周围人的感情投入必然是有限的。
这种前程未卜或结局不定的未来,这种不受既往约束的情况,意味
着年轻人的心灵就像自然状态下的初民一样——精神上一片空白,无牵
无挂,孤立无依,与任何事或任何人都没有继承下来的或无条件的关
联。他们可以想怎样就怎样,但不管他们想怎样,都没有特定的理由。
他们不仅可以自由选择居所,而且可以自由决定是信上帝还是做个无神
论者,或者暂时把选择放在一边,先做个不可知论者再说;他们可以自
由选择走正道还是混日子,或是继续不去管它;他们可以自由选择要不
要结婚,要不要维持婚姻,要不要孩子——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生活
中没有必然,没有道德,没有社会压力,不必做出牺牲,因而也不会妨
碍青年人走向某个方向或脱离某个方向,但又存在着指向每一个方向的
欲望,并伴随着相互矛盾的理由。这些年轻人,比柏拉图描述的民主体
制下的年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指民主青年)之度日也,即琐屑之欲望,亦必使之达到目
的,有时竟沉溺于酒,有时竟醉心于笛,有时饮水若狂,有时禁食
以消瘦,有时热心体育而旋即诸事不问,有时一无所事而忽然研究
哲学。偶一念及政治,则即发表其政治上之意见,意之所至,即出
诸口;苟见军士而偶生羡慕之心,则立即投身军中,一旦而欲事
商,则即立弃他业而事商,故其一生,即无定例,又无秩序,而彼
方以此为快乐,为幸福,为自由也。 [7]
这些缺少精神武装的人一心只想着自己,一心要找一根救命稻草以
免不断下坠,我们对此何必感到诧异呢?在大学生中流行不衰的一本小
说是加缪的《局外人》,这又何足怪哉。
平等
除了可爱的自嘲之外,这些学生的另一个突出品质是平等主义。无
论他们的政治倾向如何,他们相信人人——如果“人”(men)是指男
人,那还得加上女人——生而平等,享有平等的权利。这不只是一种信
念,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不管他们遇上什么人,性别、肤色、宗
教、家庭、金钱、族裔等方面的考虑在他们的交往中不起任何作用。这
些考虑一度确实能够解释某些现象的想法也已烟消云散;那完全是神
话。有人对祖先、种族和神圣之物这些把人隔离开的东西感兴趣,这也
许是件怪事。但是确切地说,这些东西不再迷惑人,是因为它们已经不
再是现实。在1920年,一个真正的意大利移民是不会因族裔而烦心的。
他属于这个族裔,虽然他是美国人,无论出于必然还是选择,他都会过
意大利人的生活,和意大利人住在一起。今天,他在哈佛大学读书的孙
子也许希望重新彰显意大利人的特色——他的父亲极力想要摆脱的社会
劣势,但他的朋友仍会是他喜欢的那些个体;不管怎样,这不是因为他
是意大利裔,而是美国生活的共同特点造成的结果。他对异性的吸引
力,乃至他的婚姻,都不会受他的族裔或天主教传统的影响。这不是因
为他也迷恋对方,或是他想加入既有体制,而仅仅是因为今天人们已不
拿它们当回事,即使有人还想努力拿它们当回事。没有哪个社交圈会因
为他的婚姻不合规矩而给他吃闭门羹,甚至极力反对的父母也不会这样
做。同辈人不会特别在意他是意大利裔。即便学生进了那些在宗教信
仰、其实是在种族上实行隔离的教区学校,共同文化也占有优势,当他
们进入大学时,几乎立刻就会发现自己主要是与从前的圈外人交往。他
们轻松地丢掉了自己的民族文化包袱。我在孩提时代所知道的那种跨信
仰或跨种族聚会的庄严感已经荡然无存了,在那种场合,人们会觉得他
们相互之间非常不同,他们既抱有偏见,也受到偏见的伤害,他们虔诚
地向往着四海一家的境界。现在这些孩子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有人
说,这是因为人类失去了使他们彼此有别的文明饰品,成了赤条条一丝
不挂的动物,也有人说,这是因为我们认识到大家都是人。随你怎么解
释都成。事实是,在我们的大学里,人人都是个体——虽然没有多少个
性。他们都只是人,是人这件事本身是很重要的。大学生好像从来没有
想过,甚至在奉行平等的美国,古典时代使人有所区分的事情也应当让
他跟别人有所不同。
所以,哈佛、耶鲁和普林斯顿也失去了它们的一贯特征——贵族情
感在这个民主国家最后的栖身之地。建立在传统家族和古老财富上的差
异已经荡然无存。我们曾不事声张地采用英国的阶级制度,使俱乐部会
员给非俱乐部会员造成了伤害。既然不必再拿俱乐部当回事,这种旧伤
也就痊愈了。这一切开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军人福利法案》。大
学向所有的人敞开大门,名牌大学逐渐放弃了优待校友子女和拒绝圈外
人、尤其是犹太人的做法。学术成绩和测验成了选拔标准。新的优待政
策——尤其是对黑人的优待政策——取代了老办法。老办法维护阶级差
异,新办法则摧毁阶级差异。如今,所有主要大学的学生群体看起来相
差无几,都是从最优秀的申请人中选拔出来的,所谓“优秀”指的是学科
成绩优秀。很难再有哈佛人或耶鲁人了。任何大学都不再把培养绅士兼
学者作为自己的天职了。老式的势利已经死亡。诚然,不管学生们说些
什么,他们还是以成为这些精英大学的一分子为荣。他们因自己的大学
而与众不同。但是他们相信,并且他们很可能没错,他们能够进入这些
大学,除了天赋和早年的苦读外,再无其他原因。父母的财产有可能让
他们在中学里出类拔萃,让穷孩子处于劣势,就此而言,他们认为这是
社会的不公。但是对这件事他们也没有太往心里去,至少白人学生没
有,因为这个国家现在大多是中产阶级,付不起学费的学生也很容易拿
到奖学金。他们看到周围的学生来自各类家庭,几乎没有多少人觉得自
己受到了文化上的剥夺,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怨恨地盯着那些享有特
权、社交圈不对他们开放的人。也没有在社会上拼命钻营的人,因为看
不见可供他们钻营的上层社会。同样,过去一向就有的藐视民主和平等
的思想流派也不存在了。这也完全是由第二次世界大战完成的。所有的
学生都是平等主义的学界精英,他们认为,应该允许每一个人发展自己
特殊的——和不平等的——才能,不问其种族、性别、宗教、家庭、财
富或族裔。这是他们知道的唯一的正义形式,他们简直不能想象,竟然
存在着赞成贵族政治或君主政治的重要观点,那都是历史上令人不可思
议的荒唐事。
此外,男孩和女孩的差别虽然仍有现实意义(这不同于犹太教徒和
天主教徒、德国人和爱尔兰人、传统家庭和新式家庭之间的差别,这些
仅是他们依稀记得的父母时代的差别,不构成现代生活方式的差别),
但大学生完全赞同妇女享有接受教育的平等权利,她们有理由从事和男
人一样的职业,她们能干得和男人一样出色,甚至更出色。这不是玩笑
话,也不是故作姿态,简言之,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在人类历史上
并非像呼吸一样是一种完全正常的现象。他们的信念不是从原则中得出
来的,不是设计和努力的结果,而是一种单纯的感受,一种生活方式,
是把每个人都作为人,作为从所有事务中抽象出来的、体现人类本质的
人这个民主梦想的实现。与流行的看法相反,大学是个熔炉,无论社会
的其余部分是否如此。族群身份不比个子高矮、头发颜色的深浅更重
要。这些年轻人共同拥有的东西,比那些使他们有差别的因素不知重要
多少。对不同的传统和风俗的追求既证明了我的观点,也可以使我们了
解社会为同质化所付出的代价。大学生没有成见,是他们看不见差异以
及差别逐渐消失的结果。当大学生们相互谈论对方时,你几乎听不到把
人分成不同群体和类型的因素,他们总是谈论个人。对民族性格的感
受,尽管有时只是些人云亦云,已经荡然无存。
种族
在这幅画面中有一个异数,一个失败——因为对它抱的希望最大,
所以也格外严重,即黑人和白人关系的失败。白人大学生和黑人大学生
一般不会成为真正的朋友,这道鸿沟已被证明是填不平的。人们在各种
壁垒被推倒之后,曾预测大学校园会忘记种族这件事,并且满怀信心地
期待着它的出现,但这事并未发生。如今,各重要大学里黑人如云,比
例往往相当于黑人在全部人口中所占的比例。但是,总的说来,他们并
没有融入校园生活,多数人只和自己人来往。白人学生和黑人学生交往
时表现得很自然,看上去与他们跟其他人(包括东方人)的交往无异。
但是歌词虽好,音乐却是走调的。这种关系中有一种力求思想正确、讲
原则和做设计的气氛——是努力的结果,而不是出于本能。它没有当代
大学生的友情中那种轻松自在的特点;毫无隔阂的真正亲密感情在此止
步。20世纪60年代设计的兄弟之情没有登上种族融合的高峰,反而变成
了黑人自立门户。白人学生对此感到不舒服,不愿意谈论这种情况。这
可不是人们原来设想的情况。这不符合他们的主流观点:人类之间十分
相似,友谊是机会平等的一个方面。他们假装不去注意餐厅中那些隔开
的餐桌,没有哪个白人学生能够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在实际的大学生
活中普遍存在着种族隔离,这只是它较为明显的表现之一,其他还包括
居住和学习领域的隔离,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理论科学和人文学科领
域黑人学生极少。大学形式上是种族融合的,黑人和白人学生已经习惯
于彼此照面。但是,在学生生活的其他方面普遍存在的那种不讲种族差
别、坦诚相见的真正人际接触,在这两个种族之间通常是不存在的。当
然也有例外,也有与白人学生打成一片的黑人学生,但这种人十分罕
见,而且处境困难。
我不认为这种糟糕的局面是由白人大学生的过错造成的,他们在这
些事情上相当率直,在这个美国人对过去不公正的历史特别敏感的领
域,他们常常难堪地急于表明自己的自由主义信念。这些学生已经做出
了调整,绝无怠慢,以便让自己适应各种宗教、族群、东方人的融入以
及女性的愿望和角色的变化。如果说他们仍带有微妙的种族主义色彩,
那得拿大量的证据来说服我。尽管优待黑人有违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
即平等的权利不看肤色,它属于每一个人,但白人大学生大体上还是愿
意说服自己接受这种优待措施,把它视为迈向平等的权宜之计。但是,
这种做法依然让他们感到不舒服,他们虽然已经习惯于宣传,接受了灌
输给他们的新道德,可是在日常生活中他们还是喜欢按自己的想法和感
觉行事。他们不认为黑有多么漂亮,就像他们不认为白有多么漂亮一
样。他们也不认为不合格的学生是合格的。所以,白人学生倾向于把整
个问题憋在心里,装得若无其事,与少数愿意交往的黑人学生交往,把
其他黑人学生置诸脑后。他们不能把黑人当为黑人去交朋友,有共同目
标的令人振奋的日子早就过去了。歧视性法律已经成了历史陈迹,现在
大学里有大量黑人学生。在改变与黑人学生的关系方面,白人学生已经
无事可做。
于是,大家都变成了“人”,但唯独黑人变成了黑人。我这不是在讲
教条,虽然从一开始就有很多教条,我这里讲的是感觉。“他们团结一
气”,这是过去持有偏见的人谈到这个或那个特殊群体时经常挂在嘴边
的一句话,但它大体上是黑人学生的真实写照。一般而言,除了教室或
校园工作中的日常接触——通常都很客气——以外,所有的期待都化为
乌有了。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现象,因为种族含有的实质性精神意义并不
像宗教那样多,况且20世纪60年代末以前的黑人大学生——那时他们人
数很少,人际交往的难度也更大——是把种族融合作为他们的目标和实
践。另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是,黑人似乎是出于本能拾起“种族特性”这
个字眼——它是20世纪60年代的发现创造——的唯一群体。同时,他们
也逐渐放弃了对黑人特色“文化”的信念和兴趣。他们不再共享一种积极
的、特殊的精神或道德体验;他们和共同的文化打成一片,有着和其他
人一样的目标和兴趣,但他们是自己单独去做。他们依然有着受到排斥
引起的内心孤独感,尽管这种排斥实际上已不存在。熔炉下面的火正
旺,他们却不像所有其他群体那样融化。
这种做法显然有一些很好的理由,在一个庞大的多元社会里,任何
群体都享有把自己同其他群体隔开的权利。但是,黑人运动不仅与社会
其他成员的运动背道而驰,时常跟别人唱反调,而且违背了它自己最崇
高的宣言和它在这个国家的传统。它跟知识界危险的种族分裂也有瓜
葛,而知识界不可能存在为种族隔离辩护的正当理由,这里必须让共同
人性的理想占上风。政治领域的对抗和怒气在大学里也安营扎寨了。在
这件事上,对自身的普世使命失去信心的大学难辞其咎。自二战结束以
来,多数重要大学一直在努力让更多的黑人接受教育——而且强度不断
增加。真诚的美国人相信,受教育是好事,把智力成绩拔尖的黑人吸收
进大学,对解决美国的困境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实际上谁都不犹豫,甚
至有人私下谈论,对那些有天赋但失学的黑人学生,是否——至少在起
点上——应当为了帮助他们迎头赶上而非正式地降低标准。好心人在探
讨这个问题的方方面面,有人认为,为了让黑人树立榜样,为了他们的
自尊,应该用最高学业标准去衡量他们,也有人相信,这样做的效果会
一代代递增。好心人都不怀疑它会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奏效,宗教和族裔
发生的变化也会发生在种族身上。在民权运动的鼎盛期,出现过一种多
招黑人学生以证明不存在种族歧视的紧迫感。那个时代的一个标志就是
照片重新出现在申请表上,这样黑人就能被认出来,而这种做法在10年
前已被取消,以便不让人认出黑人。高中成绩和标准测验开始受到批
评,因为这不足以反映学生的真才实学。但是目标没有改变——让黑人
受到和每个学生一样的教育,按同样的标准对他们进行评估。大家依然
都是种族融合论者,认为在招收有天赋的黑人学生方面投入的精力还不
够。我曾教过几年书的康奈尔大学,是宣布大幅扩招黑人学生的许多高
等院校之一。该校校长别出心裁,宣布不但要招黑人学生,而且要在贫
民区而不是在家境优越的黑人中招生。1967年学年开始时,校园里黑人
学生大增,当然,为了招收这么多特别贫困的黑人学生,对录取标准悄
悄地作了大幅修改。但是学校没有为这些学生做任何事情,使他们能够
迎接大学里等待他们的巨大的精神和社会挑战。康奈尔来了一大群明显
不合格和毫无准备的学生,学校不可避免地面临抉择:要么让他们中的
大多数人不及格,要么让他们不用学习就过关。说教和舆论使前者无法
容忍,而后者只有部分可能(它需要得到教员的认可,毕业生未来的雇
主也得预料到并接受这种不合格),而且这对黑人学生和大学都是不堪
忍受的耻辱。它实际上意味着,黑人会成为公认的二等公民。
就在这时,如潮水一般冲击着大学的黑人势力提供了第三条道路。
种族融合论不过是白人和汤姆叔叔的意识形态。谁说大学在传授真理,
而不是在维护统治制度所必需的神话?黑人学生是二流学生,不是因为
他们学业不济,而是因为他们被迫模仿白人文化。相对主义和马克思主
义让这种主张看似有理,时弊使它更加可信。黑人学生应该感到自豪才
是,大学能够从他们身上看清自己的失败。这种观点对于那些成为大学
操纵的牺牲品的年轻人太有吸引力了。开设黑人研究和黑人英语课,以
及诸如此类的让步,成了大学的出路。人们怀着希望设想,这些做法不
会根本改变大学或黑人学生的教育目标,说不定它们只是一种充实。但
这实际上是一种逃避,是给新的种族隔离主义颁发通行证,它使白人教
师能从自己陷入的困境中走出来。它为黑人学生体验和学习黑人经验开
辟了道路,它使他们能够舒心地接受为纯粹的人准备的学问,而不是受
到它的限制。
康奈尔的黑人学生逐渐意识到,他们能给大学使脸色,他们不但是
学生,而且是决定如何办教育的过程中的谈判对手,于是他们要求解雇
学生训导主任助理,一名头脑顽固、作风老派、支持种族融合的黑人女
子。校方很快就答应了这个要求。从那时起,我们今天所熟知的各种绥
靖政策就相继出台了。
黑人研究项目基本上是失败的,它的严肃内容引不起学生的兴趣,
其余则是无益的扯淡。结果是大学课程又恢复了令人打不起精神的常
态。但是,某种黑人的领地,虽未形成制度,却得到了承认,构成了大
学生活的阴暗面:招生的固定名额,资助优待,聘用教职员时考虑种族
因素,判定黑人不及格的困难,处理黑人不满和委屈的组织系统。伪善
无处不在,以及有关正在发生什么和整个计划进展如何的让人不敢恭维
的谎言。这个小小的黑人王国要保护自己的臣民不受它周围的所谓种族
主义的伤害,也因此而获得了合法性。看得见的表现就是餐厅里的隔离
餐桌,这是对南方的黑人隔离设施的复制。在康奈尔等地,好斗的黑人
为了建立这种制度,只好吓唬——也真动手——那些具有独立倾向的黑
人学生。如今,这个系统已经走上了正轨。因此对多数黑人学生来说,
进了大学的体验与其他学生的体验是不同的,教育成果也是不一样的。
只想当个学生,不愿效忠于任何黑人团体的黑人,不得不付出可怕的代
价,因为他的同胞对他的评价是负面的,在白人学生眼里他的行为也是
不正常的。白人学生在不知不觉之中,默默适应了黑人团体的存在,他
们还得适应那些不加入团体的黑人学生。这种黑人学生痛苦地意识到,
许多善意的白人学生是用特殊的标准评价他们。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气
馁。为有能力接受教育的人提供教育机会是大学的主要职责,对这种职
责受到的干扰保持沉默,让大学的集体良知负担沉重。
优待黑人的做法把种族隔离最坏的方面制度化了。在名牌大学里,
黑人学生的平均成绩比不上白人学生的平均成绩,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实。另一个事实是,黑人学生的大学文凭也受到玷污,雇主以怀疑的眼
光看待这些文凭,或是成为容忍不合格学生的帮凶。最糟糕的事情是,
黑人学生中的多数人贪婪地支持这种制度,但又是他们痛恨它的结果。
许多受益于特殊优待的黑人学生形成了一种既羞又恼的心态,他们不喜
欢白人在帮助他们这种说法,他们觉得大家都在怀疑他们的表现和他们
取得同样成绩的能力,他们的成功在自己眼里也成了问题。好学生害怕
被等同于不好的学生,害怕他们好不容易拿到的文凭得不到信任。他们
成了成见的牺牲品,而这种成见是黑人运动的领袖选择的。成绩不好的
学生享有与成绩好的学生同样的有利条件,他们想保住自己的地位,但
又不时觉得自己不配。这使他们极力避免跟白人有密切交往,因为这些
人比他们更合格,可能瞧不起他们。所以,还是和自己人混在一起为
好,这样令人痛苦的微妙难题就不会出现了。所以也难怪,极端主义的
黑人政治现在得到了黑人中上层的某种支持,这在过去是闻所未闻的。
过去的巅峰时刻曾把各种族团结在一起的共同源泉已被污染。理性不能
容纳任何一种强权主张,民主社会不能接受除了功绩之外的任何成就标
准。如我所说,白人学生并非真的相信优待措施是公正的,他们只是不
想理会这些事实,他们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全是白人——现在还有许多东
方人,所以也许应该说是非黑人——的社会。这种优待措施(保留录取
名额),至少在大学里,是我所担心的事情的根源,即美国种族关系的
长期恶化。
性
有一种普遍的偏见认为,美国是个不讲智慧和反对智慧的民族,在
这个地方,思想充其量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其实不然,美国是一个把理
论演绎成悲剧和喜剧的大舞台。这是一个由哲学家及其门徒建立的政
体。在这里,一切棘手的历史的“实然”问题,都得为实践和哲学上
的“应然”让路,就像这个蛮荒大陆上既有的一切原始自然之物要驯服地
接受理论科学的驾驭一样。其他民族都是土生土长的,从各地的神明那
儿得到指引。当他们决心遵循我们首倡的原则时,他们笨手笨脚,踉踉
跄跄,无法使自己体面地摆脱过去。我们的历史是自由和平等原则凯歌
高奏的庄严进军,这两条原则给我们做过或正在做的一切赋予了意义。
这里几乎没有偶然性;我们中间发生的一切——打败和这两条原则对着
干的人;发现它们的新意义;有关两者孰为首要的论战,等等——都是
两条原则之一或它们同时发挥作用的结果。
现在我们已经演到这出戏的最后一幕了,那就是用我们的原则改造
我们最隐秘的私生活,给它注入新的活力。性及其后果——爱情、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