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家庭——终于成为国民规划的主题,在按自由和平等的要求重新塑造
人时一直存在也一直受到压抑的自然问题,成了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为了直觉地把握平等的意义,我们不需要阿里斯托芬或柏拉图那种纵情
想象的天才,前者在《妇女大会》中刻画过一些上了年纪的丑婆娘,法
律规定她们有权从英俊男儿身上获得性满足;后者在《理想国》中描写
过男女聚会的裸体表演。只要我们长着眼睛,环顾四周即可。
如今,性关系的变化向人类的智力提出了没完没了的挑战,过去二
十年间,这种变化的两次大潮相继冲击着我们。第一次浪潮是性革命;
第二次是女权运动。性革命在进军时打着自由的旗号,女权运动则打着
平等的旗号。它们一度携手同行,但差别最终使它们反目,正如托克维
尔所言,自由和平等总会发生龃龉。这在有关色情作品的口水战中非常
明显,色情作品使获得解放的性欲跟女权运动对陈规陋习的憎恨对打起
来。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有趣的奇观:色情作品和女权运动陷入混
战,前者身披从争取言论自由的英勇斗争中借来的盔甲,操着弥尔顿的
语言,后者则是新近才披上社会道德的法袍,采用的论证与维护传统性
别角色的保守派密切相关,但又公然挑衅一种具有权威性的传统,它把
暗示一个人阅读和观看的东西同他的性行为之间有一定关系视为禁忌。
站在一边的自由派绞扭着双手,一脸困惑,因为他们对双方都想举手赞
成,却又做不到。
性解放把自己装扮成对感觉和不容否认的自然冲动的大胆肯定,这
种冲动与《圣经》的原罪神话所培养的清教徒传统、社会风俗和规定是
对立的。从20世纪60年代初开始,就有人不断测试性表达的界限,它们
逐渐融化,或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销声匿迹了。家长和老师不赞成年轻
人睡在一起或住在一起的态度,轻而易举就被克服了。道德禁忌、对疾
病的恐惧、怀孕的风险、婚前性行为的家庭和社会后果,以及寻找做爱
场所的困难——这一切障碍突然之间就不复存在了。大学生,尤其是女
生,不再羞于当众显露性魅力或它的成果。同居在20世纪20年代是危险
的,在30和40年代也是有伤风化的放荡行为,现在却俨然成了加入女童
子军一样的寻常事。我之所以说“尤其是女生”,是因为人们一向认为青
年男子喜欢直接的性满足,而年轻女子讲究淑女风范,是抵制这种满足
的。正是淑女风范的改变或逐步淡化,使这种新风气的出现成为可能。
既然淑女风范不过是一种风俗习惯,克服它也就无需花费多少力气。性
解放的意图和效果都是强化两性之间的差别。做爱是首要的活动,所以
男人和女人要更加突显其阳刚与阴柔。不消说,同性恋也获得了解放,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逍遥自在意味着获得异性恋的满足,男人和女人是
为对方而造的。
简单地说,性解放的直接承诺是幸福,这里所谓的幸福,是指在永
无休止的伟大酒神节上,受到漫漫长夜压抑、积蓄了上千年的能量的释
放。然而,在黑笼子里咆哮的狮子,打开门后竟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小
猫。事实上,从长远的历史观点看,也许可以把性解放解释为承认性激
情对我们已不再构成危险,让它自由释放比冒着反叛的危险抑制它更安
全。我曾经问过一个班里的同学,不久前家长还对任性的女儿说:“别
给咱家丢人现眼!”而现在他们对女儿的男友在家过夜却很少抗议,怎
么会是这样呢?一个非常好、非常正常的年轻女子答道:“因为这不是
什么大事。”一语中的。这种满不在乎是性解放最明显的后果或启示,
它使老一辈人多少有些不能理解年轻一代。
总之,性革命确实如它自己所言,是一种解放。但是在被摧毁的风
俗下面,自然的某种残酷性也表露无遗:年轻人比老年人、长相漂亮的
人比丑陋的人更易于从这场革命中获益。三思后行的古老面纱使这些分
布不均的自然优势在生活和婚姻中显得不那么重要。但是,现在几乎没
有人像阿里斯托芬笔下的雅典老女人——由于她们长得太丑,反而有权
利先于年轻漂亮的女子享用年轻英俊的男人——那样在这些事情上采用
平等原则。性自由的这个不民主的方面,以一种无伤大雅和带有几分可
笑的方式得到了补偿:“情人眼里出西施”得到了比从前更有力的倡导;
化妆品工业一派繁荣;马斯特斯和约翰逊 [8] 式的教育和疗法变得家喻
户晓,它承诺让每个接受治疗的人都能达到性高潮。我喜欢的性生活课
程是当地基督教青年会专为老年人提供的,它在广播电台上打出的广告
语是“不用就会错过”。这是色情作品可以撒欢的日子。
另一方面,女权运动也把自己标榜为解放,但这更多地是一种摆脱
自然而非摆脱习俗或社会的解放。因此,它是一项更冷竣、不具色情意
味、更加抽象的事业。它更加需要的不是废除法律,而是制定法律和政
治行动。光有本能是不够的,受着禁锢的负面感觉实实在在,但是正如
弗洛伊德所说,到底需要什么并不清楚。纲领性语言从“要活得自
然”(提到了十分明确的肉体功能),改变为比较含蓄的说法,如“自我
界定”、“自我实现”、“确立优势”、“让一种生活成为时尚”等等。妇女运
动不是以自然为基础。虽然女权运动把妇女的地位看作是培养而不是自
然的结果,但它的关键内容是,生理现象不应当是命运,生理现象本应
是自然现象。妇女的角色总是受到人类的支配关系的决定,就像决定着
奴隶制的支配关系一样,这种观点并非不证自明,虽然它可能是正确
的。这种观点需要解释和讨论,不像性革命那样能够得到相关各方的肉
欲的证实。而且,人们不时断言,科学征服自然——表现为避孕药丸和
各种节省劳动的装置——使妇女摆脱家务事成为可能。可以肯定,女权
运动是一个不屈不挠地唤醒意识和改造意识的过程,这个过程始于人们
的一种倾向,它也许是永恒的,但肯定是现代的——对不受限制和不受
约束的渴望。就像许多寻求抽象正义的现代运动一样,女权运动的目标
也是忘掉自然,为确保这种正义而大力改造人类。
女权运动与性革命中的很多因素一致,并对这些因素起着鼓励的作
用,但它把它们用于不同的目的。放荡可以带来卢梭所说的极乐境界。
但唾手可得的性事也会使性关系变得无聊,失去性爱的神秘魅力。女人
如果很容易让欲望得到满足,无须把感情投入到排他性的关系之中,她
就摆脱了男人的心理暴政,可以去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女权运动起着
抑制性革命的狂欢情绪的作用,就像柏拉图《理想国》中的裸体并未导
致纵情声色,反而导致了为公共目的而采用非浪漫的手段,对性欲进行
管制和操纵。吸烟和饮酒克服了清教徒的严厉谴责,但它在获得短暂的
自由之后,却发现自己还是处在道义的攻击之下,这次不是以上帝的名
义,而是以更加高尚的、更强有力的健康和安全的名义。同样,性行为
也有一段春风得意的短暂时光,但它很快就被套上了缰绳,迁就于女权
主义者的敏感神经。就整个民族而言,我们的长处不是满足自我,而是
为了将来的美好而推迟满足。具体到女权运动来说,它的事业就是克服
一种有各种称谓的现象,如男性霸权、男人气概、男权主义、父权制等
等,男人和他们的女同伙好像很信这一套,所以必须动用大量的战争机
器予以痛击。
男人的性欲再次变得邪恶,因为它已沦落为性别歧视。女人成了被
动的目标,不但受到陌生人强奸,还遭受着丈夫的强暴;她们在学校和
职场受到教授和雇主的性骚扰;她们为了上班把孩子留在日托中心,孩
子也受到老师的性虐待。所有这些罪行必须用立法加以禁止和惩罚。多
么善解人意的男人啊,他们居然能对自己如此危险的性欲视而不见!说
不定真有原罪?男人都没读过女权运动的《解放宣言》中的动人条款,
其中对性欲的干预之全面,之猛烈,之难以逃脱,已经超过近年来约束
力大为松弛的旧风俗。推翻旧制度以后,性革命的庆典只维持了一天,
接着便出现了新的恐怖。新美德的政权利用广播、电视和报刊进行不懈
的宣传,它有自己的教义问答,诱导人们进行良心和深层情感的反省,
举凡男人对女人常会产生的情感,如占有、嫉妒和保护欲等等,连蛛丝
马迹也不能放过。当然,还有一大批携带着扩音喇叭,有调查法庭做后
盾,表现出适度愤怒的督察员。
女权运动事业的核心是压制淑女风范,性革命为此扮演了很重要的
预备角色,就像马克思主义纲领中的资本主义撕去封建骑士制度的神圣
面纱,为社会主义铺平了道路一样。性革命要让男人和女人的肉体结合
在一起,而女权运动要让他们能够潇洒自如地各奔东西。淑女风范是旧
制度下唯一的女性美德,因为它主宰着使男女发生关系的强烈欲望,提
供了与生儿育女——它的风险和责任由于生理学的原因,自然落到了女
性身上——和谐一致的满足。虽然淑女风范有碍性交,其结果却是使这
种满足成为严肃生活的中心,它强化了两性之间的美妙交流,使心心相
印和肉体占有同样重要。削弱或压制淑女风范使性欲的目的更容易实
现,这也是性革命的目的,但它也摧毁了相濡以沫的两性结构,使性变
得赤裸裸。这便是女权运动的贡献。
淑女风范使性别差异从性行为延伸到整个生活,它使男人和女人永
远是男人和女人。男女互为对象的意识,它的魅力和禁忌,使每一个共
同行为充满活力。只要有淑女风范在,男女相处就绝对不同于律师或飞
行员之间的相处。他们共同拥有更多的东西,而且这始终有着潜在的重
要性——终极目标,或者如他们自己所言,“人生目标”。是打赢官司或
驾机着陆重要,还是爱情和家庭重要?作为律师或飞行员,男人和女人
没有区别,都要服从一个目标。作为情侣或父母,男女大不一样,但又
因共同担负大自然赋予的繁衍子孙的目的而联系在一起。但是,男人和
女人一起劳作,马上就会产生一个“角色”问题或“孰先孰后”问题,男人
一起工作或女人一起工作时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淑女风范始终在提
醒人们男女之间的特殊关系及其外在形式和内在情感,它阻碍自我的自
由创造或资本主义的技术性劳动分工。可以不断听到一种声音:男女在
一起可以做的一件事情,全然不同于能在市场上看到的事情,而且有着
更重要的意义。
这就是为什么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苏格拉底为了建立一个女
人可以和男人一样接受教育、过同样的生活、做同样的工作的城邦,首
先要求女人做出的牺牲就是放弃淑女风范。假如男女差别不决定他们的
目标,如果这种差别不比秃头男人和长头发的男人的差异更重要,那么
她们也得脱光衣服、赤裸相对,就跟希腊男人所做的一样。女权主义者
有所保留地称赞柏拉图这段文字,把它尊为先知之言,因为它的最终结
果就是妇女摆脱婚姻和生儿育女束缚的绝对解放,它们像其他任何必然
而短暂的生物现象一样变得不再重要。苏格拉底提到了生育控制、堕胎
和日托中心,以及只维持一天或一夜的婚姻,它唯一的目的是生产健全
的新公民为城邦补充人口,由城邦来抚养。他甚至把溺婴列为可供选择
的权宜之计。女人花在给孩子治疗麻疹上的时间和精力不会比男人更
多。只有做到这些,才能认为女人自然适合与男人做同样的工作。苏格
拉底的激进主义甚至扩展到亲子关系,他认为公民不应当认识自己的孩
子,他们若是爱自己的孩子甚于爱别的孩子,那么这种生育孩子的方式
以及特定的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交媾,就会被认为具有特殊意义。这样我
们又会回到私人家庭及其特殊关系之中。
苏格拉底的方案特别提到了,对于那些追求平等对待妇女的人来
说,最成问题的事情之一。这些公民是战士,所以他认为,既然女人能
够摆脱屈从于男人的地位,和他们平起平坐,那么男人也必须摆脱他们
对妇女的特殊关心。男人不必再为杀死进攻中的女性敌人而感到良心不
安,正像他们杀死男性敌人那样,也不必再去特意保护右侧一起杀敌的
女英雄,正如他们不特别保护左侧的男英雄一样。机会均等意味着风险
均等。唯一应该关心的是共同利益,唯一的关系是与共同体的关系,要
绕开另外一些中间关系,它们有可能让人形成自己的生活,过去人们认
为它有着异性相吸和儿女之爱的自然基础。苏格拉底故意把人与人之间
由性的本质编织起来的美妙关系网撕成了碎片。没有它,人的孤独就是
不可避免的。他阐明了平等对待女人必然导致旧式的性关系——不管它
们是建立在自然基础上还是建立在习俗基础上——失去意义,从而导致
这种关系产生的人际交往的丧失,他要用城邦的共同利益取代这种关
系。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近年来一直在我们中间发生的事情的轮廓。保
守派为妇女运动内部的一些最新进展而欢欣鼓舞,他们认为自己和妇女
运动有着共同的基础,但他们搞错了。诚然,双方都反对色情作品,但
是女权运动反对它,是因为它涉及分化的性角色——现在这种角色被解
释为束缚和统治——的旧式爱情关系的残留。色情作品消除了男女关系
的神秘色彩,剩下的只有男女关系中的性因素,它没有情爱、浪漫、道
德和理想相伴。它迎合和鼓励男人对女人的贪欲以及这种贪欲无节制
的、内容贫乏的满足。这才是反对色情作品的女权运动分子所反对的
——而不是情感的削弱或对家庭的威胁。这也是同性恋色情作品免于检
查的原因。从性质上说这类色情作品不会成为男性统治女性的帮凶,甚
至有助于削弱这种统治。实际上,女权主义者赞成色情作品消除神秘色
彩的作用,它暴露了旧关系的真正本质。她们的目的不是给这个陈腐的
制度重新涂上神秘色彩,而是要向自由王国进军。她们不想重返旧的罗
曼蒂克,比如《短暂的邂逅》赋予传统爱情的魅力。她们知道这种罗曼
蒂克已经寿终正寝了,现在她们要把一种垂死挣扎的、无知的、跟犯罪
差不多的欲望的遗迹也一扫而光,因为它在人世间已经没有立足之地。
然而,女人的节操和纯洁应该受到负责任的男人的尊重,她们的弱
势地位应该受到保护,所以要防止妇女遭到强奸和虐待,这跟保护她们
免受男性欲望的骚扰,让她们能够随心所欲地生活,完全是两码事。女
权运动利用保守派的道德说教推动自己的目标,这有点类似于一百多年
来有着深远影响的传统保守派和激进派的注定的旧联盟,实际上女权运
动就是这个联盟的一部分。两派毫无共同之处,但它们都憎恨资本主
义。保守派向后看,希望复兴欧洲各国的王权和神坛,供他们顶礼膜
拜;激进派则向前看,向往同质性的大同世界和自由——反动派和进步
派携起手来反对现状。他们都是靠资产阶级的内在矛盾养活自己。不
错,原教旨主义者和女权主义者能够联手通过禁止淫秽作品的地方法
令,但女权主义者这样做,是为了在推动反对“资产阶级权利”——说来
可悲,享受这种权利的全是些想看下流电影或购买器械把变态的性幻想
付诸行动的人——的战役中展示她们的政治力量。原教旨主义者从这笔
交易中能有多大收益令人生疑,因为它是给一种“反家庭、反生命”的嚣
张的道德势力的胜利提供保证。试想,在堕胎问题上他们怎么能一起行
动呢!另一方面,看黄色作品的人总会至少有点儿害臊,不想为黄色作
品本身辩解。他们顶多嘟嘟囔囔地说一些宪法和第一修正案神圣不可侵
犯的话,希望别人把自己视为它们的捍卫者,基本上不会对任何事情构
成威胁。
同样,近期女权主义者关于男女差别以及“养育儿女”的特殊职责的
讨论,也让一些保守派人士受到鼓舞,而在运动的早期,当平等权利是
女权运动的主题时,这类题目是被禁止讨论的。但是,正是运动早期的
成功才使这种讨论真正成为可能。也许确实存在着女性的自然本性或自
我,但它已经摆脱了目的论的羁绊。女人的自然本性与男人的自然本性
没有任何相互关系,它们无法相互界定。现在,男性和女性的性器官本
身就像白皮肤和黑皮肤一样,不具有明显的目的性,就像白人主子和黑
人奴隶不再自然那样,古老传说就这么消失了。不错,女性有自己的生
理结构,但是她们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对待自己的身体——无须付出任何
代价。女性的自然本性是只有它本身才能解开的谜,现在可以解开这个
谜了,因为男性对它的权利已被克服了。今天人们对生儿育女持更加肯
定的态度,但这个事实本身并不意味着人们有自然的冲动或紧迫感,要
建立一种类似传统父亲角色的东西来补充母亲的角色。要不要孩子是女
性的事,父亲可有可无,他不应该妨碍母亲的自由发展。毕竟,无论过
去还是现在,孩子一直更多地属于母亲。九成以上父母离异的孩子跟母
亲住在一起,孩子对她们利害攸关,这点因为女权主义者的要求和很容
易证明男性不负责任而得到加强。于是我们有了无家庭生殖——如果家
庭是指存在着履行一定职能的男人的话。女权主义者把回归母性作为理
想,这只是因为女权运动战胜了过去人们心目中的家庭,女性的自由不
再受它的限制才成为可能。但这丝毫不意味着家庭价值观念的回归,甚
至也不预示着家庭作为一种制度有着特别好的前景,虽然它确实意味着
女性可以更自由地同她们的复杂处境打交道。
性革命和女权运动之间同床异梦的关系,带来了一种奇特的紧张局
面,支配着人的自然本性的所有道德约束都消失了,但自然本性也消失
了。解放的喜悦化为乌有,因为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得到了解放,或者
说,不清楚是否有更加繁重的新责任加在我们身上。这就是我们谈论大
学生的原因,对他们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他们不能肯定相互之间的感
受,也没有人指点他们应该怎样对待自己的感受。
我谈到的这些大学生对一切性选择都了然于心,而且很早就知道这
一切,他们认为,凡是不会伤害别人的性行为都是正当的,他们不认为
应该对性有负罪感或羞耻感。他们在学校里接受过性教育,那无非是一
些“选择和取向”或“一种生物现象,让其自行决定价值”之类的说辞。他
们生活在一个周围充斥着关于性的最露骨的讨论和描述的世界。他们一
点也不怕性病。 [9] 从青春期开始,就有各种避孕措施和简便的堕胎手
段供他们使用。对绝大多数学生来说,进入大学之前性交就是他们生活
中的正常内容,根本不怕名声不好,甚至不怕家长的过多反对。女孩在
同男孩交往时受到的监督少于历史上的任何时期。她们肯定不是没信仰
的人,但她们轻易与别人的肉体亲近,也没有多少禁忌约束她们把自己
的身体用于广泛的性爱目的。不存在有关自己的或性伙伴的贞操的特殊
价值观。他们能想到这人以前有别的相好,老一辈人把这视为靠不住,
但大学生对此满不在乎,即便它为预见未来提供了基础。他们不像人们
通常理解的那样,进行滥交、群交或随便媾和。一般而言,他们在一个
时期只与一人保持关系,但多数人先后有几个。他们通常住在男女共用
的宿舍,有很多人是两人同居,几乎总是不考虑婚姻。这不过是一种方
便的安排。他们不是怀有结婚幻想的一对,也不是过着一种与目前没有
这样做的学生有所不同的生活方式。他们是室友,这是他们对自己的称
谓,房租中包含着性和室内设施。阻碍未婚青年保持性关系的障碍已荡
然无存,如今这种关系再正常不过。性激情已不再包含海枯石烂的幻
想,只有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陌生人才会对此大惊小怪。
现在,男人和女人已习惯于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生活,学习完全相同
的东西,抱着清一色的职业期待。没有人会嘲笑医学预科或法学预科的
女生,或认为这些领域不适合女性攻读,或主张女人应把家庭置于事业
之上。法学院和医学院都有很多女生,女生比例已接近女性在总人口中
的比例。大多数女性都不相信意识形态或好斗的女权主义,因为她们不
需要这些东西。也有一些刺耳的不同意见,能够引起大学报纸和学生自
治会的注意。但战役再次以胜利告终。女学生一般不觉得她们的专业志
向受到歧视或轻视。整个经济会吸纳她们,而且她们的前程看好。她们
像普通妇女一样,不需要全国妇女组织的保护,她们认为自己在里根时
代至少像在卡特时代做得一样出色。从做学问上说,大学生还是觉得男
女分校舒服,他们要求恢复男女同校只是为了方便性行为。除了那些对
自身现状仍不太满意的同性恋,性已经不再是大学中的政治问题。但同
性恋是公开存在的,学校当局和几乎所有的大学生至少在形式上承认他
们的权利,这个事实可以透露给我们大学生活的很多内容。
不难理解,今天的大学生相信他们是进步的受惠者。他们对自己的
父母,尤其是可怜的母亲,怀有一种善意的轻蔑。母亲没有多少性体
验,也不像父亲那样有必须认真对待的工作。过去,较之急于洞察生命
奥秘的年轻人,拥有较多的性经验,一向是父母和老师拥有的明显优势
之一。但是今非昔比了,大学生不这样认为了。他们暗地里嘲笑教授,
他居然想镇住他们,或是用一种曾经非常有效的、诱使几代无知的大学
生注意长者言辞的方式,坦率讨论生命的真相。弗洛伊德和D.H.劳伦斯
已经成了老古董,还是不提为妙。
想通过旧文学了解自身状况的学生就更少了,旧文学从伊甸园起就
把交媾描写成极为隐秘和复杂的事情。今天的大学生左思右想也搞不明
白,如此煞有介事是为了什么。许多大学生认为,是他们的大哥大姐在
20世纪60年代发现了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性。在讲授卢梭《忏悔录》的一
堂课上,学生们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们吃惊地了解到卢梭在18世
纪就跟一个女子婚外同居。卢梭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当然,有些文学作品虽然能够深刻影响一代人,下一代人对它却全
然没有兴趣,因为它的主题是暂时的,而最伟大的文学作品要揭示人类
的永恒问题。譬如,当梅毒已不构成威胁时,易卜生的《群鬼》在年轻
人中就失去了全部分量。亚里士多德教导说,对别人困境的同情需要我
们经历同样的事情。然而,过去那些通常发生在人们身上的同样的事
情,至少在两性关系方面,如今已经不再发生在大学生身上了。人们肯
定会逐渐产生怀疑,是否存在着永恒的文学作品,因为对他们来说好像
不存在永恒的问题了。正如我以前说过的,这是有着彻底的历史相对性
或被彻底历史化的第一代人,不但在理论上如此,在实践上也是如此,
其结果不是培养出了对悠久历史和遥远过去的巨大同情,而是只对自己
感兴趣。安娜·卡列尼娜和包法利夫人都不守妇道,但上苍对她们的行
为已不再发怒了。今天,安娜的儿子在卡列宁夫妇的和平离婚中很可能
判给安娜。所有的浪漫小说都描写各种大不相同的男人女人,描写他们
冲动的、升华的性欲,描写他们对婚姻纽带神圣的坚持,却唯独不谈今
天年轻人关心的真相。要与父母的反对进行抗争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奥
赛罗和他的嫉妒,或米兰达小心守护的清白,都跟年轻人关心的真相无
关。有个神学院的学生对我说:圣奥古斯丁也有性焦虑呢。我们还是别
提《圣经》了罢,凡是它不许的,现在都许了。除了俄狄浦斯可能是个
例外,这一切都远去了,与淑女风范一道远去了。
今天的年轻人在所谓的性关系上遇到大麻烦时,他们无法把这种麻
烦追溯到人类性行为本质上具有道德的模糊性上。当然,过去的错误就
出在这里。
分离
文明似乎领着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近代思想之父教给我
们的自然状态。不过,现在它可不是一种说法,而是一种现实存在。最
先提出自然状态的思想家是把它作为一种假说。假如人们彻底摆脱了对
他们确曾拥有的宗教、国家和家庭的传统信仰,他们将如何生活,如何
自由地重建这种信仰?这是一项试验,旨在使人认识到什么是他们真正
关心的,并在这种关心的基础上献出自己的忠诚。但是,夸张一点说,
今天的年轻人实际上是从零开始,甚至不顾及昨天的现实或要求。国家
对他的要求甚少,却为他提供了很多,宗教信仰绝对是个自由选择问
题,所以——这才是真正新鲜的事情——他的性行为也是如此。现在他
可以选择了,但是他发现,对于并非一时兴致而是一种义务的选择,他
不再有足够的选择动机了。重建信仰看来是不可能的。
自然状态应当最终导致一项契约,它使得个人组成为社会。契约不
但要求缔约各方具有共同利益,而且需要强制各方履约的权威。没有共
同利益,就没有关系的存在;没有权威,就不可能有信任而只有纷争。
在今天这种与友谊和爱有关的自然状态中有着对两者的怀疑,结果是人
们渴望已经消失的共同基础——被称为“根”——但又没有办法使之恢
复,人们变得很怯懦,想在没有自然和传统保障的各种社团中寻求自我
保护。爱和友谊毫无根基的普遍感觉,也许是目前这种无根基感觉中最
值得注意的方面,使爱和友谊让位于更含糊、更私人化的“担当”的观
点,即在空虚中做出的选择,其理由只在于意愿或自我。爱和自然天性
有所不足,所以年轻人要有所担当,它构成了人生的意义。这就是他们
谈论的事情,可是他们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意识:他们的谈论没有多大
意义,他们的担当轻如鸿毛。
从现代自然权利学说的起源看,自由和平等都是旨在把正义和效用
带入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关系中的政治原则。在传统的秩序中,这种关系
是由实力、财富、传统、年龄和出身之类虚假的权利构成的。国王与臣
民、主人与奴隶、领主与仆从、贵族与平民的关系纯粹是人为的,这已
被揭露出来了,所以它是没有道德约束力的,除非它得到各方的同意
——这是政治正当性的唯一来源。公民社会是在普遍人性的自然基础上
重新建构起来的。因此,公民社会内的一切关系或关联好像也取决于个
人自由表达的同意。然而,男女关系、亲子关系较之统治者和被统治者
的关系具有更多的自然和习俗因素,对此也没有太多的怀疑和争议,根
据近代自然权利学说去理解就更是如此。这些关系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
从人的自由行动中产生的契约关系,因为这会让它失去自己的特点并使
社会解体。相反,它们好像会限制自由,反对政治秩序中占支配地位的
民意做出的自由安排。但是,很难论证人的自然天性在公民社会中是规
定还是没有规定某些关系。男女关系、亲子关系的剧烈转型,是新型的
同意政治获得成功的必然结果。
不妨有点儿夸张地说,讨论自然状态的先贤们几乎没有关注性行为
的自然目的,因为他们把主要精力放在通过分析揭示出现行政治体制中
目的论的虚假表现。(我这里所说的目的论,仅指一些明显的日常现象
和目的意识,它也许只是幻觉,但却有规律地指导着人的生活、人人都
能从人自身的繁衍过程中看到的生活。)霍布斯和洛克运用他们的才
华,破除了维护腐败和自私的政权的统治神话,它就像米尼涅斯讲的故
事:
从前有一个时候,身体上的各部器官联合向肚子反抗;它们申
诉它像一个无底洞似的占据着身体的中央,无所事事。其余的器官
有的管看,有的管听,有的管思想,有的管教训,有的管步行,有
的管感觉,分工合作,共同应付着全身的需要,只有它只知道容纳
食物,不知分担劳苦。
肚子带着讥讽的口气回答那些愤愤不平、嫉妒它的收入的作乱
的器官,正像你们因为元老们跟你们地位不同,所以信口诽谤他们
一样。“不错,我的全体朋友们,”他说,“你们全体赖以生活的
食物,是由我最先收纳下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是整个身
体的仓库和工场。可是你们应该记得,那些食物就是我把它们从你
们血液的河流里一路输送过去,一起传达到心的宫廷和脑的宝座;
经过人身的五官百窍,最坚韧的神经和最细微的血管都从我得到保
持它们活力的资源。……虽然在一时之间,不能看见我怎样把食物
分送到各部分去,可是我可以清算我的收支,大家都从我这里领回
食物的精华,留给我的只是一些糟粕。”……罗马的元老们就是这
样的一个好肚子,你们就是那一群作乱的器官;因为你们要是把他
们所讨论、所关切的问题仔细检讨一下,把有关大众幸福的事情彻
底想一想,你们就会知道你们所享受的一切公共的利益,都是从他
们手里得到,完全不是靠着你们自己的力量。(莎士比亚,《科里
奥兰纳斯》(Coriolanus)1.]95—156) [10]
霍布斯和洛克用一种有关正当性的理性解释,取代了这个“器官”故
事。它使每个人成为自己利益的最佳评判者,赋予了每个人选择那些有
义务保护自己的统治者的权利,让他们摆脱习惯性的思想和感情——它
使贵族能打着公共利益的幌子为自己的贪欲而利用平民。霍布斯和洛克
给了平民平等的自私权利。被统治者并非天生要受统治者的控制,正如
统治者绝非天生只关心被统治者的利益一样。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可以自
觉达成一个能够保护各自利益的公约,但他们绝不可能像米涅尼斯所讲
的身体各个器官一样,形成一个拥有共同的最高目标的整体。一体化的
政治是不存在的,只存在个人,他们可以自愿走到一起,也能够自愿分
离,这对他们毫无害处。
霍布斯和洛克认为,虽然政治秩序是由个人构成的,但是那些亚政
治单位基本上不受影响。的确,他们指望家庭作为个人和国家之间的媒
介,部分地取代因热心依附于政体而失去的东西。对自己的财产和妻子
儿女的直接而可靠的爱,要比对祖国的遥远而抽象的爱更能有效地制约
纯粹的个人私利。而且,对家庭安全的关心是一个人忠诚于保护他们的
国家的强有力的理由。直到不久以前,民族是一个由家庭组成的共同体
的观念在美国一直很行得通。但是由于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自然观,
这种办法是否能长期有效是成问题的。再者,政治哲学家们总是教导我
们,在政体中居于权威地位的观念最终会感染给它的各个组成部分。社
会契约观中的自然是不谈关系和等级秩序的;而在构成古代政治哲学重
要部分的旧观念中,自然是个发号施令的因素。男女关系和亲子关系是
由自然冲动决定的还是选择和同意的产物?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
中,亚政治和前政治的家庭关系表明了政治统治的必要性并由此而得到
完善,而在自然状态学说中,政治统治完全源于保护个人的需要,完全
绕开了他们的社会关系。我们是要同政治人打交道,还是要同男人和女
人打交道?在前一种情况下,人相互之间自由地建立起他们喜欢的关
系;在后一种情况下,在做出任何选择之前,一种预先存在的框架大体
决定了男人和女人的关系。
有三种经典的政体比喻形象地阐明了这个问题。第一种比喻是国家
之船。船永远在海上漂泊是一回事,抵达港口后旅客各奔东西是另一回
事。在这两种情况下,船上的乘客相互之间的想法和他们的关系是完全
不同的,古代城邦属于前者,现代国家属于后者。其他两种比喻是截然
相反的畜群和蜂群。畜群也许需要牧人,但是每一头牲畜都自顾自地吃
草,很容易从畜群中分离出去。相比之下,蜂巢中有工蜂、雄蜂和蜂
王;有劳动分工,也有共同劳动的产品;离开蜂巢是自取灭亡。畜群代
表着现代,蜂群代表着古代。不消说,没有哪一种比喻能够准确描绘人
类社会。人既不是社会机体的原子,也不是它的零件。但是,这正是必
须采用这些比喻的原因,因为对于野兽是不必讨论和思考这些事情的。
人是说不清楚的。在最紧密的共同体中,至少从奥德赛时代以来,人身
上就有一种因素需要表达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发展的受到阻碍,恰恰是
因为自己是整体的一部分,但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整体。在最自
由、最独立的情况下,人也会渴望无条件的归属。自由和归属的紧张关
系,以及为取得两者之间不可能实现的统一而努力,是人类的永恒状
态。但是,在权利优先于义务的现代政体中,自由绝对优先于社会、家
庭甚至自然。
这种选择的精神必然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说不清道不明的人
性,在性欲和随之而来的情感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性可以被看作一种乐
趣,男人和女人可以随自己的心愿把它制造出来,性暗示或被接受或被
拒绝,它的形式是否影响情趣,它在生活中是重要还是不重要,都由个
人自由决定。这样说来,至少根据霍布斯和洛克这类思想家的理论,必
须把客观天性的必然因素、把自爱和自我保护的要求放在首位。也可以
把性视为整个生命法则的直接组成部分,自我保护是第二位的,而爱、
婚姻和养育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两者不可得兼。但从我们的行进过
程来看,方向是一目了然的。
现在,如果说人类大体上有能力把性当作自由选择之事,这种事从
一开始时就不会强迫我们对他人承担责任,这样说并不十分正确。在一
个性别差异的自然基础已经崩溃的世界,男人随时可以做出这种选择,
女人则不尽然。自然状态下的男人,无论是处于最初的自然状态还是目
前我们拥有的这种自然状态,可以在性邂逅之后一走了之,永远不再想
它。但是女人却可能怀上孩子,实际上,说得再清楚些,也许她真想要
个孩子。性对男人来说可以是无所谓的事情,而女人要做到这一点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