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下课铃响起还有七八分钟,警报声先从走廊那边传了过来。那声音很像是一个出了故障、闪灭不止的灯泡,忽而弱得几乎听不到,忽而又拿出了震耳欲聋的势头。反正,这警报声被设计出来,本就是为了让人坐立不安,乃至拔腿就跑。
不过班里的同学们的反应却很冷淡。大家纷纷合上课本,懒散地起身,慢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那场面就像一颗颗沙粒缓缓滑向沙漏中间的细口。
直到所有同学都离开了教室,冯露葵仍坐在原位。她把教科书和笔记本都收好,又取出下节课要用的材料,然后才从课桌里抽出一个红色的袖标。
警报声已经停了。再没有什么能掩盖走廊里的嘈杂声了。即便每个人都只是在小声低语,汇聚起来,也成了相当可观的音量。更何况高声谈笑,甚至是叫喊着的人也不在少数。这是每天出操时司空见惯的光景。
这时,在讲台上整理着教案的闵老师抬起头、看到了冯露葵,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去操场”。话音刚落,他又看到了她手里的袖标,这才发现自己多嘴了。
“我得去检查各个教室。”冯露葵一边戴上袖标,回答道。
“检查有没有人留在教室里?”
“对。今天的消防演习,由我们学生会负责检查。”
闵老师没什么可问的了,把整理好的教案夹进教科书之后就走出了教室。冯露葵看着他肥胖的背影,站了起来,也往教室门口走去。
难得姓闵,教的又是数学,当初在大学里说不定曾被人取过“闵可夫斯基”的绰号,可惜班上的同学谁也不知道这位英年早逝的数学家,都依照身体特征,叫他“秃头”。想到这里,冯露葵又想起了她们的班主任,一个刚满四十岁的英语老师,头顶上的遮蔽物也日渐稀疏。如果这三年都由这两个人来教她们,到毕业时再说“秃头”,真不知道指的是其中的哪一位了。
看来外号这玩意,还是要取得有区分度一些才好。
她回想了一下,升上高中之前,几乎没人用绰号称呼过自己,至少当面未曾有过。小学也好,初中也好,她都做了班长,所以大家也自然而然地管她叫“班长”。因此,进了高中,冯露葵给自己定了个新目标——这次一定要当上学生会主席。
也正是在九月底加入学生会之后,才有人第一次用姓名和“班长”之外的方式称呼她。
现任学生会主席桂姗姗学姐经常唤她“露露”。这也是冯露葵的乳名,直到现在父母还总是这么叫她。像大多数的父母一样,他们只在训斥女儿的时候才会喊出“冯露葵”这个全名。桂姗姗学姐也是如此,心情好的时候总是含着笑、叫她“露露”。如果从她嘴里蹦出一声“冯露葵”,跟在后面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难怪其他成员总说冯露葵享受着亲女儿的待遇)。
当然,除了桂学姐之外,学生会的其他前辈只是随口叫她“小冯”。
走出教室之后,冯露葵一眼就看到了倚墙而立、正等待着自己的同僚。
那个女生凑了过来,手里抱着一块塑料板,上面夹着记录用的表格和圆珠笔。
“好慢啊。”
见冯露葵过来,那个女生抱怨了一句。
看样子,她是在同学们鱼贯而出之际,跟他们一起挤到了走廊。根据安排好的紧急疏散路线,从楼上下来的学生也有不少要经过这里。冯露葵回忆了一下警报声停止之后,从走廊那边传进教室的嘈杂声,也就能想象当时的场面了。
而她的同僚,就在摩肩接踵往外面涌的人群中等她出来。
原来如此,冯露葵心想,难怪她会紧贴着墙壁,站在那里。
这个名叫王季繁的女生,是和冯露葵一起加入学生会的干事。高一新生里,就数她们两个最常被桂姗姗学姐差遣。如果说冯露葵确实很可靠,那么王季繁恐怕只是单纯地比较好欺负而已。
王季繁读的初中规定男生必须留寸头,女生也只能留齐耳短发。升上高中之后,她尝试把头发留长,结果刚留到能盖住锁骨的长度,发梢便悲剧性地翘向两边去了。无奈之下,她又剪回了初中时的发型,和冯露葵那瀑布般的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说是同一个年级的两个人,若并肩走在一起,只怕任是谁都会以为王季繁是冯露葵的跟班。有趣的是,王季繁也像是要证实大家的错觉,总是走在和冯露葵错后半步的位置。
在动身前往要检查的教室之前,冯露葵发现王季繁没有戴袖标,但也无心提醒她,只是问了一句,“你出来的时候班里有人吗?”
“没有,大家都出去了。你们班呢?”
“我们班也没人留在教室。”冯露葵说。高一总共六个班级,减去两个,只要检查四个教室就好了。相比桂学姐平时派给她们的活儿,这工作简直再轻松不过了。
两人所在的这一段走廊,采光不佳。外面的光线或是从最北边那段楼梯上方的小窗,或是从开在西面墙壁上的窗子射进来,都不足以把走廊完全照亮。
透过西面的窗子能看到空荡荡的中庭。
就算是晴天,走廊也略显昏暗,若遇上像今天这样的阴雨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被淹没在阴影之中。
最北边的那段楼梯的东侧是四班,沿着走廊往南走会依次经过王季繁所在的五班和冯露葵所在的六班。六班的正门对着另一道走廊,是东西向的,朝西走也有一道楼梯。整个一层只有两处能通往二层的楼梯。不同之处在于靠北的那段只能通往二楼,而南边的不仅能向上,也能走到位于地下一层的食堂。
若不上下楼梯,继续向西,就会走到一个宽敞的门厅,教学楼的正门就开在门厅的南墙上。再往西走,直到走廊尽头,会看到两扇对开的铁门,那是间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
不过那并不是她们要去的方向。
冯露葵和王季繁朝北走去了,又在尽头处的楼梯前转向西边。那里也有一道东西向的走廊。她们的左手边是朝向中庭的窗子,右侧则会依次经过三班的教室、水房、厕所、二班和一班的教室。这一段走廊最西端是广播室的门。
两人在一班的教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冯露葵一手握住把手,将门推开,只见有个男生坐在教室中间。听到动静,那个正埋头玩手机的男生猛地一抬头,拇指下意识地按下了锁屏键。
“我们是来检查教室的。”冯露葵向教室里迈了一步,“你有请假条吗?”
“有。”说着,那个男生从课桌里取出一张纸,拿在手里晃了晃。
两人正准备走向他的座位,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还站在门外的王季繁往东边看了一眼,说想过去看看是什么人,把手里的塑料板塞给冯露葵之后就跑开了。
冯露葵按照原计划来到那个男生面前,她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左脚打着石膏,还有一支拐杖躺在地上。她接过那张假条,上面果然写着一行“粉碎性骨折”,还说两个月之内不能参加课间操和体育课。在她看假条的时候,那个男生还对受伤的缘由做了最低限度的说明——“车轧的”。
记下了那个男生的名字和留在教室里的原因之后,冯露葵离开了一班。她一到走廊就见到王季繁朝自己快步走来。
“有什么人在那边吗?”
“打扫卫生的阿姨刚从二楼下来,现在正在扫厕所。”平时绝少运动的王季繁才走了这么几步就气喘吁吁了起来。“那个男生怎么了?”
“骨折。说是被车轧的。”
“这样啊。”
像往常一样,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像两个实力悬殊的运动员打乒乓球,根本持续不了几个来回。
她们一起来到二班门口。
冯露葵正准备将手伸向门把手,门自己就开了。很显然,站在门里的那个女人只是想看看外面是谁在说话,未承想和冯露葵撞了个正着,吓了一跳,连着后退了几步,还很夸张地用手捂住了胸口,最后才问了一句:
“你们怎么不去参加消防演习?”
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妆化得有些浓,身着一袭与教室氛围格格不入的波西米亚风长裙,还踏着一双高跟鞋。
“我们负责检查各个教室有没有人。”冯露葵说,“您是二班的班主任肖老师吧?”
对方点了点头。冯露葵听说过有关二班班主任的传闻,说她明明教的是数学,却总是打扮得像个美术老师一样。看样子传闻没有骗人。她又往肖老师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在后排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个女生趴在桌上。
肖老师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解释了一句“她身体不舒服,向我请了假”。
“能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吗?”重新接管了那块塑料板的王季繁问道,并如实做了记录。她正准备再问一句需不需要送那个女生去医务室,却见冯露葵在一旁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教室,就赶忙跟了过去。
在去往三班的路上,王季繁近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那个女生还好吧”,冯露葵听到之后却压低声音跟她说:
“我觉得她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是说,她向班主任说了谎?”
冯露葵摇了摇头。“是肖老师对我们说谎了。”
“肖老师?”王季繁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她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谎呢?”
“你没有注意到吗,她们班的黑板报只画了一半。”
“这样吗?我还真没发现。”
每个教室都有前后两块黑板,后面的一块上课时用不到,只用来画黑板报。黑板报每个月评比一次,并且……
“今天中午就要评比了。”冯露葵说。
“那是有点不妙。又不能在上课的时候画……”
“是啊。就算争分夺秒都不一定能赶上——这就是那个女生必须留在教室里的理由。”
“为了画黑板报?”
“嗯。因为涉及评比,班主任才会替她说谎。”
换作其他人,说不定会用一句“这都只是你的想象”来反驳,王季繁倒是轻易地接受了这个结论。
“何必呢,只是一次黑板报评比而已。”
“总有人想在各种无聊的事情上争第一。”冯露葵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
两人经过教学楼的后门、厕所和水房,来到了三班的教室门口。
“但是黑板报这件事情上面,二班怎么也不可能拿第一的。”王季繁说,“我们的班级也不可能。”
“是啊。”
说着,冯露葵推开了教室门。其他班级都与板报评比的冠军无缘的理由,不难在这个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找到。
三班有一位美术特长生,能像用炭笔画速写一般,将粉笔运用得灵巧自如。在上个月的黑板报评比里,他已经向全校师生展示了压倒性的实力。那段时间,每天的午休和放学后都有其他班级的同学跑去围观那幅黑板报。冯露葵也在黑板报评比时看过几眼。那幅画很像是临摹了某幅库尔贝的作品,远处是浓淡分明的云层,稍近处是卷成一个个完美的弧形的海浪,近景则是精心布置过的礁石。而这一切都只用白色粉笔就表现了出来。
这个月,他也为班级贡献了一幅终将被擦去的杰作。
冯露葵看着那幅新作——这次的主题或许是运动会。画面中有奔跑的人、跳跃的人,也有人正推出一颗铅球。每个人物都穿着跨栏背心和运动短裤,暴露在外的肌肉显然是作者最用心勾画的部分。一个个运动着的人物,却是以静物画般的构图被安排在一起的。美中不足的是,左上角的文字填满了那些必要的留白。
毫无疑问,今天的评选也会是三班拔得头筹。
“三班没有留人。”王季繁说。她似乎对那幅黑板报没什么兴趣——也有可能之前已经来围观过了。
“只剩四班了。”
两个班的教室门离得很近,中间只隔着楼梯口。
四班的教室是一整层里唯一没有后门的一间。仅有的一扇门正对着冯露葵她们刚刚走过的那段东西向的走廊。
推开那扇门之后,冯露葵感到有一阵风迎面扑来,窗帘也随风扬起,扫过摆在旁边的桌子,险些把桌上的铅笔盒带到地上去。
她盯着四班的黑板报看了几秒钟。
可能是三班的那幅给她的冲击还没褪去的缘故,这一幅在她眼里简直像小孩子的涂鸦一样,线条粗糙僵硬,构图呆板,选取的意象也十足幼稚。黑板报左侧画了三个身着校服的人物,两女一男,男生推着辆自行车。从盾牌般的脸形和大得夸张的眼睛来看,画它的人本意或许是要模仿时下流行的动漫画风,结果却画出了教辅书封面的效果。画占去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右侧则是一段文字,字很小,从冯露葵站的位置看不清具体内容。
“四班也没有人。”王季繁朝教室里看了一眼之后说,“结束了。”
“桂学姐说检查完去门厅那边跟她们碰头。”
“现在就过去吗?”
“过去吧。也没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冯露葵把门关好,又借着微弱的光线瞥了一眼王季繁的左臂。“你最好把袖标戴上,免得被桂学姐教训。”
“出来得太急,忘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无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本应佩戴袖标的位置。“谢谢你提醒我。”
像是为了不耽误对方的时间,王季繁向着五班的教室小跑而去,冯露葵则放慢脚步跟了过去。这一次她们也配合得很默契(如果能将这种默契应用到对话之中就再好不过了),冯露葵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王季繁也正好跑了出来。
她看了冯露葵一眼,又把头微微低了下去,说了一句“我好像忘记带来了”。
“没关系,我借给你好了。”
说着,冯露葵回到六班的教室,从教室后面的铁柜子里摸出了另一条袖标。准备转身离开教室时,却看见紧闭的玻璃窗上爬满了雨点。虽然只是很小的雨,站在操场上的同学们一定不好受吧——她这么想着,却又无法改变校方的安排。按照计划,集合之后要由市消防队的人来为学生们做消防教育。
学生会的人检查完教室之后,也要去门厅集合,站在那里听演讲。
门厅那边倒是不会淋到雨……
冯露葵走出教室,把袖标递给了站在那里的王季繁,两人一起往南、朝门厅走去。她们才转过一个拐角,就听到了从操场那边传来的广播声——
“今天的消防演习,我们请来了市消防大队的……”
通往门厅的这段走廊虽然在整层最靠南的位置,却也不是很明亮。五年前有人提议在教学楼南侧建一座温室,说是能在冬天草木枯萎时帮学生缓解压力。结果,就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理由,浪费校方大笔经费不说,还挡住了这一段走廊的好几扇窗户。
这也就意味着,高一年级的学生们每天走进教学楼之后,就要立刻面对一段阴暗的走廊,拐过一个转角,也不会迎来安妮·雪莉所谓的“最美好的东西”,等待他们的仍是一片黑暗。而那些一、二、三班的学生,更是要再过一个拐角,再多走一段黯淡无光的道路。
两人来到门厅时,桂学姐她们还没有过来。从教学楼的正门望出去,能看到阴惨的天空和几百个一脸不情愿的学生。门口的地面上能看到雨水留下的一个个小斑点。斑点越积越多,未被打湿的区域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们在门厅等了几分钟,学生会的成员陆续都到了,只有桂学姐这个学生会主席还不见踪影。
真不愧是名叫“姗姗”的女人,总要比别人来得迟一些——冯露葵在心里腹诽着,却又觉得这笑话一点也不可笑。
雨势越来越大,已经到了能把小规模的火灾扑灭的程度,这显然是最不适合做消防知识普及的天气。
教导主任礼貌地打断了消防人员的讲演,把话筒也夺了过去。
“今天这个雨下得有点大,后面的内容改在广播中进行。大家先给专程来为我们做消防教育的刘队长鼓掌——”
掌声之后,他把话筒递给了跑上主席台的体育老师,自己领着消防人员朝教学楼这边走了过来。冯露葵还注意到,有个老师去高二的队伍里把每天中午做广播的女生先叫了出来。她也快步跑向这边,很快就跟教导主任他们合流了。
三个人急匆匆地穿过门厅,向位于走廊最深处的广播室走去,没有往冯露葵她们这边看一眼。
很快,接过话筒的体育老师下达了解散的命令,几百个急着避雨的学生一时都涌向了门厅。面对这场面,学生会的前辈们显然更有经验,领着冯露葵她们来到了走廊的西侧。西边这段走廊只能通向阶梯教室,目前显然不会有学生以那里为目的地。
走廊又变得嘈杂了起来,学生会成员之间为了交流也不得不抬高嗓门。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宿管委员谢春衣问了一句。她跟另外一个高一年级的干事(跟王季繁同班的一个男生),刚刚负责在操场监督各班清点人数。精心打理过的刘海淋了雨之后,颓丧地趴在额头上。她不停用手整理着,看得出心情已经糟到了极点。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等桂姗姗。可是就算不想等她,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人流仍在涌向走廊另一端,就像门外的雨水一样,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那就等吧。”最后,谢春衣一脸无奈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过了一分多钟,人流变稀疏了。等到这个时候才慢悠悠地踱进教学楼里的,想来都是些不怎么合群的学生。他们宁可多淋一会儿雨,也不愿一头扎进拥挤的队伍里。如果没有加入学生会,冯露葵应该会站在操场上观望一会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回去。
像是为了催促这些散漫分子加快脚步,广播声响了起来。那是学生们都很熟悉的一个声音,每天中午都是这个女生在念些心灵鸡汤类的文字。她再次介绍了“来做客的嘉宾”,还调侃了一下天气。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影逆着稀疏的人流,朝冯露葵她们走了过来。因为光线的缘故,直到那个人来到了门厅,学生会的成员们才认出了她。
是桂姗姗学姐。
她迈着慵懒的步子,脸上没有丝毫的歉意,在冯露葵和王季繁面前停了下来。
“你们两个跟我过去一趟吧,”桂姗姗说,“高一四班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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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之前冯露葵在心里奚落过的那幅黑板报,被人用抹布胡乱地擦拭了一番,已经全然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了。奇怪的是,在冯露葵看来,那些畸形的人物经过蓄意的破坏,反倒产生了一种朴素而抽象的美感,抹布蹭出来的纹路甚至让她想到了日式庭院的枯山水。当然,不论效果如何,四班怕是参加不了中午的黑板报评比了。
她们三个来到教室门口时,大部分的学生已经坐回了原位、听着广播。几个班委凑在最后一排靠窗的桌子边。那个桌子明显偏离了原来的位置,被移到了铁柜边上。看样子,有人踩着那张桌子爬到铁柜上,擦去了板报。
四班的班主任不在教室里,说不定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门开着,桂姗姗还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敲门声自然敌不过广播的音量,但有人出现在门口,总会引起坐在附近的学生的注意。一个女生认出了她,朝站在教室后面的班委喊了一声“学生会的人来了”。
就这样,在三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桂姗姗领着两个跟班走进了四班的教室。她们能顺理成章地闯进去,恐怕是因为黑板报的评比正是由学生会负责的。
四班的班长是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生。见学生会主席朝自己这边走来,他解释说,“大家从操场回来就发现板报被人擦掉了。”
听了这话,桂姗姗转过头,向冯露葵她们问了一句,“你们来检查教室的时候,黑板报没什么异样吧?”
“当时还是完好的。”冯露葵回答道。
“看来是从你们检查完教室,到班里的同学们回来之间的这段时间里,黑板报被人擦掉的。”桂姗姗又把头转向班长,指了指那张偏移原位的桌子,“这张桌子也是‘犯人’搬到这里的?”
“应该是。”班长说,“上面有两个鞋印。柜子顶上也有几个。”
冯露葵低下头,注意到地板上满是黑色的鞋印。一群人从被雨淋湿的操场回来,不可能不把地板踩脏。今天打扫卫生的值日生一定会很辛苦。这也意味着,“犯人”留在地上的鞋印,已经被其他人的鞋印掩盖了。
留给她们的“物证”,只剩下了桌面上和柜子顶上的几个鞋印而已。
这个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满脸粉刺、瘦高个儿的男生开口了,“我能把桌子搬回去了吗?”
“这是你的课桌?”桂姗姗随口问了一句。
对方点了点头。
“稍等,让我拍张照片。”
说着,她走到桌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对着桌上的鞋印按下了快门,又将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尽可能分开,试着丈量鞋印的尺寸。“看着像是双旅游鞋。不是很大……感觉是双女鞋。”
给出了初步的结论之后,桂姗姗转过身来,仍低着头,她先是把视线投向了冯露葵的皮鞋,继而又移开了,最终停留在了王季繁的脚上。
王季繁穿了一双水蓝色的帆布鞋。
“把鞋脱下来借我用一下。”
被支使惯了的王季繁,走到摆在窗边的空椅子前坐了下来,把手里的塑料板放在膝头,开始解鞋带。她低着头,旁人看不清却也不难想象她的表情。
“一只就够了。”桂姗姗补了一句。
接过了那只鞋,桂姗姗立刻将它摆在桌上的鞋印边,比对了起来。王季繁则把只穿了粉色船袜的右脚搭在了还穿着鞋子的左脚上,一脸委屈地看着桂姗姗的背影。
在王季繁身后,是一扇落满雨点的窗子。透过窗子能看到几米之外的一道围墙。围墙的另一侧是家幼儿园,上课时偶尔能听到从那边传来的儿歌声。夹在教学楼和围墙之间的这段狭窄的过道,平时很少有人走。这个季节倒是还好,一到冬天便时常有强风穿过,就是那些从铺地砖的缝隙里生出来的野草,也会被吹得七零八落。
“你的鞋是什么尺码的?”
“三……八。”王季繁红着脸,如实回答道。
“‘犯人’的鞋要小一些,三六或者三七。”她把鞋子还给了王季繁,“是个女生的可能性比较大。如果是个男生,估计个头不会太高。”
然而,四班的几个班委显然对她的“推理”提不起兴趣来,班长作为代表,问出了那个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板报评比能不能推迟几天呢?”
“没问题。”桂姗姗说得有些漫不经心,她的兴趣显然仍在那一双鞋印上面。“推迟到下周一好了。来得及重画一幅吗?”
“来得及,来得及。那真是太好了。”班长赶忙附和道,旁边的几个班委也不停地点着头。“如果抓到那个破坏黑板报的学生,学校会怎么处理呢?”
“按破坏公物处罚,在全校范围内点名批评。”桂姗姗说,“你们觉得会是谁干的呢,心里有什么人选了吗?”
“没什么人选。就是,”班长吞吞吐吐地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干这种事,应该是别的班的人不想让我们班参加板报评选,不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挺恶劣的。我会在评比的时候给那个班级打零分的。”
趁着班主任还没有过来,桂姗姗领着冯露葵她们走出了四班教室。
离开之前,冯露葵最后又看了一眼被破坏了的黑板报,这次是近距离观看,所以能依稀辨认出残存的字迹。她发现最下面一行写着“……班35人团……”,其中“35”是用红笔写的,又用白色粉笔勾了边。不难想象,这里原本写着“全班35人团结一心”一类的话。这的确是经常能在黑板报上见到的字眼。
走廊里仍能听到广播声在回荡,讲着遇到火灾时的逃生技巧。靠近开着的窗子,还能听到从中庭传来的轰鸣的雨声。在这个夏天已经结束、秋天却还未开始的时候,每一场雨水都像是某种不洁之物,沾染上它的草木都逃脱不了凋零的命运。
“真够无聊的。”桂姗姗大口吞吐着潮湿的空气,看来四班的氛围让她感到很压抑。“不就是一个板报评比吗,至于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吗?反正又不可能比三班画得好。”
“三班的板报没事吗?”冯露葵问。
“完好无损。出事的只有四班。如果三班的板报被人擦了,事情可就闹大了。我听说这周还会有记者来采访那个很会画板报的学生。”
“挺好的,我们学校就要出名了。”
“我们学校本来就挺出名的。”桂姗姗说,“你们刚刚检查的时候,有什么人留在教室里吗?”
王季繁看着夹在塑料板上的记录纸,回答道,“一班有一个男生,左脚骨折,有医院开的病假条。二班有个女生向班主任请了病假……”
“当时班主任肖老师也在教室里。”冯露葵替她补充了一句。
“别的班教室里没有留人。”
“嗯,左脚骨折的话,肯定没法爬到铁柜上去擦掉板报。”
“肖老师穿的是高跟鞋,肯定也不是她干的。”冯露葵说。
“那不是只剩下一个‘嫌疑人’了吗?”
但是,当时一层的走廊又不是封闭的,虽说正门外站满了学生,无法自由出入,但也不能排除有人从后门或二层下来的可能性——冯露葵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板报是在她和王季繁检查完教室之后被擦掉的。她们检查完教室又分别回自己的班级去了一趟,这段时间里南北向的那条走廊里如果有动静一定会被她们察觉到,这也就意味着无法出入四班的教室。之后她们绕过拐角,通过南边那条东西向的走廊去了门厅,在那里跟学生会其他成员碰头。在这段时间里,如果有人出入后门或是从北边那段楼梯下来,她们根本不会发现……
有人偷偷藏在四班的教室里的可能性倒是可以排除掉。教室里没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就算是最隐蔽的位置,窗帘后面,也因为当时窗帘被风吹起而一览无余——等等,窗帘被风吹起?冯露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就是说,当时教室的窗户开着,“犯人”也有可能是通过窗户进入教室再逃走的。
后门、楼梯、窗户,还有这么多出入现场的办法,不能把“嫌疑人”限定在当时留在一层的几个人中间。
然而冯露葵并没有把这些话说给桂姗姗听。因为比起这些琐碎的推测,桂姗姗提出了一个更加便捷有效的方案。
“总之先去二班一趟吧,”她晃了晃存着物证照片的手机,“我想看看那个女生的鞋底。”
3
冯露葵之前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她们来到二班的时候,之前留在教室里的那个女生正站在铁柜上面,画着黑板报。批准了她的“病假”的肖老师,也站在旁边指指点点。班里的其他人倒是都坐在座位上听着广播。
这一次,桂姗姗也照例敲了敲那扇开着的门。
“你们有什么事吗?”见她们出现在门口,班主任往教室前面走了几步,问道。
“您好,我是学生会主席桂姗姗。有点事想找那个女生确认一下。”说着,她指了指正在画板报的女生。
“很急吗?她现在没时间……”
“我们就过去跟她说两句话,不会耽误太久的。”
肖老师一脸不情愿,却也没想出什么阻拦她们的理由,只好放她们进去了,但终究不放心,自己也跟了过去。
二班的黑板报没比四班被擦掉的那幅高明多少,野心却不小。冯露葵注意到,那个女生脚边摊放着一本植物科学画图册,像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书页上已经落了不少粉笔灰。看样子那个女生视力不错,总是低头看一眼图册然后画几笔。但很可惜,雏菊也好,百合也好,那些严谨的科学画到了她笔下,竟成了写意画,不知道的人或许会以为她临摹了哪位国画大师的作品。冯露葵也不明白,这些植物画跟写在最上面的标题“安全出行”到底有什么关系。
“中午就要评比了,现在还没画完吗?”桂姗姗问。
“本来应该上周就画好的,结果我生病了。”那个女生停下手中的粉笔,转过头来俯视着到访的三人。“学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桂姗姗观察着穿在那个女生脚上的鞋。那是银白色的旅游鞋,装点着几道浅紫色的条纹。尺寸不会很大,目测在三十六七号之间。
她从王季繁手里夺过那块塑料板,抽出记录纸,将空白的背面朝上摊在那个女生脚边。“能不能在这上面踩一脚?”
“踩一脚?”
那个女生满脸困惑地朝班主任看了一眼,可惜班主任没有替她阻止桂姗姗。无奈之下,她只好照做了。然后,像是为了掩饰心里的尴尬,她慌忙转身,继续画起了她那写意味十足的花瓣。
“还有事吗?”肖老师问道。她虽然也一头雾水,但更多的是不耐烦。这话更像是在催促她们赶快出去。
“没事了。谢谢配合。”桂姗姗一边把那张纸夹回到塑料板上,一边说道。又往教室前方迈了几步。发现对方没有跟过来,她回过头去补了一句,“对了,有件事想通知您一下,黑板报评比推迟到下周一了,不用画得那么着急。”
离开二班之后,桂姗姗迫不及待地凑到了窗户边,取出手机来,想比对一下新采集到的鞋印。冯露葵和王季繁也挤到她身边。桂姗姗用两根手指将手机上的图片放大,仔细比对着鞋印的纹路,发现基本一致。
“你们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呢?”桂姗姗叹了口气,“是不是让她去四班道个歉,私底下解决比较好呢?”
“学姐已经认定是她做的了?”冯露葵问。
“她有其他人没有的机会,鞋印也吻合,更重要的是她有这么做的理由——眼看着就要评比了,她们班的板报还没画好,而且这恰恰是她的责任。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她做的了吧?”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冯露葵说,“如果那个女生在开始下雨之后没有去过外面,鞋子应该不会太脏才对,会那么容易在桌子和柜子顶上留下黑色的鞋印吗?那个鞋印更像是在外面踩过泥地的鞋子留下的。”
“可能只是鞋底被水弄湿了。”
“这么说来,”沉默多时的王季繁开口了,“我们检查教室的时候,有个保洁阿姨在扫厕所……”
“这就对了嘛,那个女生肯定先去了趟厕所。厕所地是湿的,把她的鞋底也弄湿了。”
“嗯。”冯露葵点了点头,就当是这样吧。虽说仍有其他可能性无法被彻底否定,但也很难想到比这更合乎情理的解释了。但即便如此,冯露葵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其实她穿的那款旅游鞋最近还挺流行的,我们班也有女生穿。”
桂姗姗听到这里笑了。“你这么严谨应该去学法律。”
“你们先回教室吧,我打算午休的时候去找那个女生谈谈。只要她愿意反省、道歉,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黑板报被擦掉这件事肯定会传开的,但具体是谁做的,你们先不要说出去。”
她们三个人又一起走了一段路,桂姗姗从三、四班教室之间的那道楼梯上了楼。台阶上黑色的脚印连成一片,但仍能辨认出这些脚印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的。
“你在墩布上踩一踩”——忽然有话音从上面传来,像是个中年妇女在说话,应该是个清洁工,说不定就是刚刚在扫厕所的那位。
冯露葵忽然觉得有些事不妨向她确认一下,也登上了楼梯。王季繁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过去。
那个清洁工正在用拖把清扫被踩脏的楼梯,眼看着就要扫到两端楼梯间的平台处了。
“阿姨,您刚刚是不是打扫过一层的厕所?”
“可不是吗,这会儿肯定又都踩脏了。还得再扫一遍。这楼梯也是刚刚才扫过。”
“您刚刚扫厕所的时候有没有人从走廊经过?”
“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有学生丢了东西?”她自说自话地慌张了起来,“可不是我干的。”
“没有人怀疑您。只是想问问您有没有碰上什么人。”
“我没注意。本来想趁着学生都去操场的时候把厕所扫完,等他们回来地也差不多干了,结果这么快就散了。我刚才正在扫男厕所呢,听见动静赶紧出来了。”她说得很气愤,“这楼梯也是,我都打扫过了,刚有学生回来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呢,还干干净净的呢,一转眼就这样了……”
“当时楼梯上一个脚印也没有?”
“没有啊,我擦得可干净了。”
“您辛苦了。”冯露葵随口客套了一句,准备转身走下楼梯。
也就是说,操场那边解散之后,楼梯上还是一个脚印都没有,这也就意味着那段时间没有人从二层下来……
又一种可能性被排除掉了,冯露葵心想,看来说不定真的就是那个女生干的。
“对了,”清洁工忽然想起了什么,“学生们散了之后,我倒是碰上过一个老师从后门进来。”
“哪位老师呢?”
“我叫不上名字。经常能在走廊里碰到。一身烟味儿,脑袋上没几根头发……”
只凭“没几根头发”这一特征,两人立刻就明白了她说的是谁。
走下楼梯,冯露葵想着,闵老师回教学楼就说明下面还有课,他在高一只教五、六两个班,她们班下节课是历史,那他很有可能是要去五班上课。
“你们班下节课是数学吗?”她问王季繁说。
“是数学,闵老师应该在我们班教室。找他有事吗?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的确,差不多该回去了。广播已接近尾声,消防队的人说完了所有注意事项,案例也讲了三四个,怕是只剩下结语了。
“没关系,正好顺路。”
来到五班教室时,冯露葵忽然改变了主意。她先把学生会的另一名干事叫了出来。那是个住校的男生,消防演习时和宿管委员谢春衣分到了一组,任务是在操场那边监督各个班级清点人数。
“怎么了?”那个男生不敢直视冯露葵的眼睛,将视线稍稍错开,问道。
“有点事想问你,”冯露葵并没有体谅对方内向的性格,又往前迈了一步。“你跟谢春衣学姐在操场上检查的时候,咱们年级有没有哪个班无故缺人?”
“应该没有吧。稍等一下,我做了记录。”说着,他跑进教室,拿着一块塑料板回到了冯露葵她们面前。确认了夹在塑料板上的记录之后,他说,“一班、二班有两个人请病假。我们班的话,我跟王季繁不在。六班你不在。”
“是各个班的班委清点的人数?”
“体育委员清点的。”
“三班和四班呢?”
“三班三十四个人,四班三十五个人,都到齐了——至少体育委员是这么说的。你们在调查四班的黑板报那件事吗?”
“桂姗姗学姐已经查出真相了。但她不让我们跟别人说。”
最后再向闵老师确认一下有没有人从后门出入就好了——冯露葵想。清洁工说闵老师身上一身烟味,应该是刚刚抽过烟。学校里名义上是禁烟的,他应该不是回到办公室去抽的。最合适抽烟的地点莫过于教学楼的后门外了。学生们都去了操场,在那里抽烟不用担心被谁撞见。何况门外有个雨棚,站在那里也不会淋到雨。总之,那段时间他十有八九正站在后门外吸烟,不妨向他确认一下是否有人出入过……
正准备迈进五班的教室时,冯露葵却再次改变了主意。
排列整齐的课桌椅映入眼中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四班的教室里,也像这样摆了六列课桌椅,也和五班一样,靠窗的一列少一个座位。
三十六减一,正好是三十五人。
不对……
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残存于黑板上的那个数字再次浮现了出来——那个用红粉笔写成、又用白粉笔勾边的“35”——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第一眼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她就有种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没有早点注意到呢?三十六减一这个公式根本就不成立。因为靠窗那排最后一张桌子被搬到了一边,成了“犯人”的踏脚台。
如果算上那一套课桌椅……
“四班……真的只有三十五个学生吗?”
4
“多亏你想到了,才及时找到了她。下着这么大的雨……”
雨势从上午第三节 课开始就没有什么变化,看天气预报说可能会一直下到明天早上。桂姗姗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跟冯露葵并肩走在雨里。冯露葵手里握着一个饭盒。唯独在这种空荡荡的时候,操场才会显得特别开阔,隐没在雾气里的体育馆也显得异常遥远。
她们低着头,小心地绕开塑胶跑道上的一个个小水洼。
“我也是忽然想到的。”
“一般都不会往那个方向想的。”桂姗姗说,“也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吧。”
“学姐的意思是我太阴暗了?”
“阴暗的不是你,是高一四班那群人。”
“是啊。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冯露葵用余光瞥了一眼桂姗姗,说道,“学姐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整个班‘35个人’那么有默契地欺负一个学生,这种事情到底该怎么处理呢,总不能给所有人记过处分吧?而且我担心如果处分了班委,以后那个女生的日子会更难过的。”
“能不能把她换到别的班去呢?”
“这要看她自己的意愿了。说实话,她的情况挺不妙的。换到其他班也不一定就能融入。就算能融入,以她的成绩也未必能跟大家一起升学。当然,只要她自己愿意,跟别人相处也好,提高成绩也好,也不是不可能做到……我是担心她遇到这种事情之后,已经心灰意冷了。”桂姗姗说,“这些创伤可能会伴随她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