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冯露葵抬起头,看了看被伞翼遮住了一半的天空。那些蓄满雨水的乌云,除了被闪电劈开的一瞬间,还真是一道缝隙也没有。
“现在再说什么责任感也好,同情心也好,好像都不会有人相信了。但我真的挺想帮她的。可是如果她自己不愿改变,那就谁也帮不上忙了。你呢,愿意为她做点什么吗?就当是卖我一个人情。”
“我们之间有什么人情吗?只是罪恶的压榨关系罢了。”冯露葵用冰冷的语气调侃道,“桂学姐派给我的工作,我可一次都没有拒绝过。”
“我倒是从没怀疑过你的工作态度。”桂姗姗苦笑道,“就是说话的态度能改改就好了。不过你这种性格,如果做了学生会主席,说不定会挺受欢迎的。”
“学姐会让我接班吗?”
“这要看你今后的表现了。”
走进体育馆,两人直奔走廊左侧的医务室而去。今天的体育馆安静得有些瘆人。若往一扇扇通往不同场馆的门里望过去,也几乎看不到人影。以往午休的时候,这里的喧闹程度总是不亚于室外,时不时还会有几颗篮球或乒乓球从门里滚到走廊。虽说有个挡风遮雨的屋顶,从教学楼到这边来却要穿过下着雨的操场。雨水让空气变得沉重,也让喜爱运动的人无心动弹。只有从走廊最右侧的几间琴房那边,还偶尔能传来几个音符。
将医务室设在体育馆里,是被很多人诟病过的设计。虽说运动中受了伤的学生能更快得到治疗,那些在教室里感到不适的学生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得不强忍着病痛穿过整个操场。遇上今天这样的坏天气自然很辛苦,若是在午休或放学后要从教学楼去医务室,也得提心吊胆地躲开那些在操场上狂奔的同学。
冯露葵隐隐觉得这是校方有意安排的,为的就是让学生嫌麻烦、尽量少往那边跑。
桂姗姗把伞立在走廊里,先一步走进了医务室,冯露葵也紧随其后。
医务室一进门是诊疗用的房间,有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以及一个存放药品的柜子。乍一看倒是跟医院的布置有些像。管医务室的宋老师四十来岁,以前在附近的医院做过护士,基于种种人际关系的运作,最终成了这里的校医。她总是瘫软地靠在椅背上,所以就算披上白大褂,也丝毫没有医生的样子。
宋老师平日的工作,也不过是给发烧的住宿生开点感冒药,或是往学生的伤口上涂些酒精;实在遇上病情严重的学生,就用桌上的座机从以前供职的医院叫辆救护车过来。
墙上还开了一扇小门,能通往另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两张床。那里就是学生们所谓的“病房”。一般来说,只有昏倒过去的学生才能享受在“病房”小憩的待遇。
今天允许那个女生在里面休息,已经算是破了例。
“宋老师,那个女生怎么样了?”桂姗姗指着“病房”的方向问道。
“还在里面休息呢。”正用桌上的台式机上网的校医,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她没什么事儿,就是淋了场雨,可能要感冒。”
“我们给她带了点吃的过来。”
“最好别在里面吃,把床弄脏了就不好了。”校医点了点鼠标,弹出了一个新网页。那是一条肇事逃逸的新闻。一辆轿车在自行车道上高速逆行,造成一死两伤。肇事者尚未落网。“算了,让她吃的时候注意一点。”
桂姗姗向校医道谢之后,凑到冯露葵耳边说道,“你把饭拿进去,顺便跟她聊聊吧。毕竟是你先找到了她。我就不进去了。我在旁边她可能会紧张的。”
冯露葵点了点头,捧着饭盒走进了“病房”。在她踏入房间的一瞬间,那个女生慌张地用被子蒙住了头。从被子的隆起不难判断,那个女生正蜷缩成一团。薄薄的一层被子无法将她的啜泣声完全遮住。
床边的地上放着一双旅游鞋,和穿在二班那个女生脚上的同款,只是颜色更深一些。
“你饿了吧,我把你那份配餐拿来了。”
说着,冯露葵坐在了旁边那张空着的床上。被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似乎是那个女生在下面摇头表示“不需要”。
“没关系。不想吃就算了。不用勉强自己。”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从被子下面传来了一声“对不起”。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我们是真的想帮你。”
那个女生又在被子下面摇了摇头。
“为什么摇头呢?是说‘不需要’呢,还是想说‘你们帮不了我’,只是摇头的话,我没法明白你的意思啊。”
“我做了那种事情,没有资格被你们帮助……”那个女生啜泣了几声之后,又挤出了一句“开除我吧,我不想回到那个教室里去了”。
“学校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开除学生的。而且这件事是你们班上的其他人有错在先,我们不会责怪你的。”
“但是他们会的。”
“如果他们再敢欺负你,学校会处分他们的。”
“不会的。应该被开除的人是我。没有必要为了我这样的人,牺牲那些好学生。”
“这不是牺牲谁、保全谁的问题,学校不会允许有学生被欺负的。”
“这是没有被欺负过的人才会有的想法……没有人会站在我这一边的。”
冯露葵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挂在嘴边的“学校”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个为方便称呼而发明出来的名词罢了。每天跟那个女生打交道的,只是一个个排挤她的同学,和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的教师,而不是什么“学校”。
这一类抽象的概念根本就不可能保护她。对此她再清楚不过了。所以只靠这些空洞而难以兑现的话,根本没法打动她。
“能跟我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吗?”
那个女生陷入了沉默。冯露葵有些担心这个话题也无法进行下去,那样的话,今天说不定只能先撤退了。
幸好她最后还是回答了,也许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呼吸和情绪。
“……我听到警报声,以为真的着火了。当时同学们都在往外挤,我不想凑过去。他们讨厌我,我也讨厌他们。正好我坐在窗户旁边,就从窗户翻了出去……结果那些在往外走的同学都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指着我笑。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通知你消防演习的事情吗?”
“没有。”
“上周五班会的时候,应该每个班都通知过了才对。”
“我那天早退了。”每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时间。“班会前面的一节课是英语,那个老师一直刁难我,明知道我不会还叫我回答问题……我怕他,就装病早退了。”
像她这样被班上排挤的学生,一旦错过了统一的通知,就再也不会有人单独告诉她了。
“后来我觉得可能是演习,就从窗户外面的过道往操场那边走。可是,一想到去那边集合之后,又要被那群人指指点点的,我心里特别难受。他们谁也没告诉我消防演习的事情,可能就是等着看好戏……真的太丢人了。我就没去操场集合。”
“然后你就回教室了?”
“没有立刻回去。”那个女生说,“以前有过一次,课间操的时候我没去,被检查教室的人抓到了。我怕这一次也有人来查教室,就准备去后院那边躲躲。结果走到那边之后,看到有个老师站在后门外面抽烟。如果我去后院肯定会被他看到的……我哪里都去不了,最后就躲在了教室的窗户外面,想等查教室的人走了再爬进去。”
“然后你就看到了我们来检查教室……”
“对。你们走了之后我就翻窗户进去了。这一次不是从我座位边那扇窗子,而是从后面那扇翻进去的。进去之后就看到了那幅黑板报。那些字应该是上周五放学之后他们写上去的,我来学校之后也没注意……反正写了什么跟我也没什么关系。结果真的没什么关系……”说到这里,她带着哭腔苦笑了几声,“‘全班35人团结一心’——根本就没有把我算进去。”
四班的班委在操场上清点人数时也没有算上她。
“所以你就擦掉了黑板报?”
“嗯……我特地留下了那句话,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是我干的。”
后来的事情,冯露葵就都知道了。她在当时就大致推测出了事情的全过程,想到被排挤的学生“作案”之后还会再从窗户翻出去,就跟王季繁一起从后门跑出教学楼,最后在四班靠后的那扇窗户北侧找到了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当时抱着腿坐在地上,低头哭泣着。她全身都湿透了,雨水一滴一滴顺着头发落在膝盖上。预备铃响了,冯露葵让王季繁先回教室,又跑到六班的教室外,让同学从窗户递了一把伞给自己,撑着伞,扶那个女生去了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