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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为一个孩子不要夭折而祈祷.2

作者:陆秋槎 当前章节:12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49

12月29日 周四

第一节 课后把稿子交给了α。午休时她还给了我,还说了感想。如我所料,都是些赞美的话。听了之后,我却愈发怀疑这文章被我写砸了。她所有夸奖我的话,都套用到一篇写景的散文上面也是恰当的。关于“故事”,α却不置一词。恐怕她也看穿了,人物也好、情节也好,我都只是用来衔接一段段事先写好的“描写”,就像是串起一颗颗菩提子的细绳,轻轻一扯就断掉了,根本经不起推敲。反正这一切都是凭空捏造的,是向壁虚构的,也是我永远不可能经历的——没人会经历。那样的世界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12月30日 周五

明天起放三天假,补习班也停课。下午不上课,在学校礼堂办了场联欢会。我一直坐在α旁边,低头看着书。唯独在两个我认识的人表演的时候把头抬了起来。坐在α后面的女生为全校师生演奏了小提琴,四班的一个女生为她弹钢琴伴奏。就算是我这种外行也能听出来,两个人配合得并不默契。姚老师为大家背诵了一大段《哀江南赋》,真是个煞风景的女人啊。

12月31日 周六

总算熬过了一年。希望明年能过得快一些。

1月1日 周日

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电话响了,是那个老女人接的。她说了句“她不在家”。看来是打给我的。因为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又不是打错了的电话,既然不是打给她的,那便只能是打给我的(简单易懂的三段论)。班上只有α知道我家的电话,应该是她打来的。莫不是要约我出去玩?算了,就当我真的不在家吧。

1月2日 周一

作业是去年的期末考试题。半数左右的题都不会做。下周的期末考试真的没问题吗?

1月3日 周二

久违地抄了α的作业。向她确认了一下,元旦那天的确是她往我家打过电话。说是当时跟语文科代表在我家附近的商业区闲逛,问我要不要过去。我只好骗她说当时自己一个人去了亲戚家。为了掩盖那个老女人的谎言,不得不说了谎。明天是我的生日,不知α会不会记得。

1月4日 周三

收到了来自α和语文科代表的生日礼物。α送了我一本井上靖的《天平之甍》,语文科代表则送了我一个动漫角色的挂件(起初我以为是只河马,结果她说是猫)。挂件是肯定不能带回家的,不如就放在课桌里吧,每天来学校之后挂到笔袋上,放学回家前再摘掉——说得轻巧,每天都如法炮制也真是够麻烦的。

1月5日 周四

读了α送我的《天平之甍》。的确是她会喜欢的书。虽说写的是鉴真东渡的故事,于鉴真本人却着墨不多。让人印象最深的,还是里面写到的一个叫业行的日本僧人。他用了半生精力在大陆抄写佛经,想将正确的经文带回日本,最终却和经卷一起葬身鱼腹了。即便是我这样冷血的人,看了这个故事也觉得很难过。徒劳,然后是虚无,又隐隐地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深意。倘若这不是作者的虚构,他的一生也不能说是全无意义的,至少成就了这个故事。

1月6日 周五

午休时和α一起去报刊阅览室自习。语文科代表也在。她见我把她送我的挂件挂在了笔袋上,很开心,把我的笔袋拿过去把玩了很久。语文科代表应该是个懒惰却聪明绝顶的人吧。我见她没有专门的课堂笔记本,所有的重点和老师补充的内容都用工整的字迹写在了课本的空白处。α用纸笔整理要点的时候,语文科代表只是盯着课本看,看几眼就翻一页。后来她男友也来了,她就跟男友一起坐到别处去了。

1月7日 周六

本学期最后一次补习。今天α没有去图书馆,肯定是在家忙着复习。一想到期末考试之后又是一场灾难,我就忧郁了起来。好在这样的灾难已经历过太多次,早就有了应对它的经验。我已经没有什么能被那个老女人剥夺的东西了,为什么要怕她呢?

1月11日 周三

明天只上半天课,那个老女人并不知情。周五就是审判日了。

1月12日 周四

第一天考的语文和数学已经出了成绩。好的一如既往地好,糟糕的也一如既往地糟糕。明天再告诉那个老女人吧,不想让今天这个美好的日子蒙上阴影。下午和α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在里面磨到了放学时间才回家。站着看完了一本学校图书室借不到的流行小说,对姚老师选书的眼光肃然起敬。α对哲学类的书也都很有兴趣,临走的时候还买了几本。那种没有故事的书我肯定是读不下去的。即便是历史读物,也不是很吸引我。总听人说现实永远比虚构更精彩——我可不这么认为。

1月13日 周五

周五,恰逢13号,今天是二流恐怖小说最喜欢渲染的“黑色星期五”。对我来说的确是个不幸的日子。成绩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很多拿不准的题目都蒙对了。可是距离那个老女人对我的要求还差得很远。一场灾难怕是难免的了。昨天已经把日记本转移到了学校。我的房间今天也会被翻个底朝天吧。

1月19日 周四

把日记本和基本存货转移回了家里。午休的时候α跟语文科代表来找我,说距离征文的截稿日只剩下两周了(最后一周又撞上春节假期,怕是要被那个老女人死死盯住)。明天只上半天课,α请我去她家做客,说是要最后核对一遍稿子。没有问题的话她周末就帮我打印好、寄出。

1月20日 周五

结业式之后,我就跟着α去了她家里。她果然家境不错,住在朝阳的房间里,有四五个架子的藏书。桌上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还连接着一台打印机。房间布置得很简洁,但色调非常清新可爱,看一眼就知道是文学少女的闺房。跟这个房间的气氛格格不入的,就只有书架上的一个动漫角色玩偶了,不用问也知道是语文科代表送她的。

α用手机叫了外卖,等外卖的时候浏览了一遍架上的书。有两本我一直想看却总忘记去图书室借的,她说可以借给我。她还向我介绍了一番哲学类的书籍,抽出一本《尼各马可伦理学》递给了我,说她听外公说这本比较简单。我翻了一下目录,见有不少讨论“友爱”的内容,特别是有一节叫“不平等的友爱”,正准备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外卖送来了。α说有兴趣的话就借回去看吧。在她去楼下取外卖的时候,我把那三本书装进了包里。

吃过午饭,α打开电脑,给我看她录入的我的稿子。起初她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核对,后来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羞耻心,她很自觉地坐到了床上,看起了小说。我删掉了几句过于油滑的比喻句,生怕它们败坏了气氛。我当时一定是太困了,才写出了那种话。确认过之后,她把文章打印了出来,又让我填写了从语文科代表的杂志上剪下的表格。她说会郑重一点,替我寄个EMS过去。后来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谈到了语文科代表和坐在她后面的女生。α真是个好人,没有说她们的坏话。这样我就放心了,不用担心她跟她们议论我的时候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我就告别了α,回到了一无是处的家里。吃过晚饭,躲回房间,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尼各马可伦理学》,有点失望。讲得太抽象了,对于实际的交往似乎没有什么帮助。亚里士多德说友情基于三种不同的原因,或是因为可爱的事物,或是因为愉悦,或是因为有利用价值。真是奇怪,我一点也不可爱,像我这么阴沉也很难让人愉快,更绝无利用价值,α为什么会愿意跟我做朋友呢?

1月21日 周六

家里的防盗门如果从外面用钥匙上锁,就没法从里面打开。小时候一到假期,那个老女人就会把我锁在家里。上了初中之后,她为我选了更好的去处——补习班。她大约也发现了,我一人独处的时候除了发呆什么也懒得做。她却不知道我在课堂上也是这样。补习班从今天开始,先上到下周四,春节假期之后再继续。

1月22日 周日

α打电话过来了,那个老女人正在炒菜,让我接了电话。她说已经把我的稿子寄了出去。跟α约好明天在市图书馆见面。

1月23日 周一

市图书馆的开架阅览室冷得要命,我和α披着大衣,瑟缩着靠在一起,站在外国文学的架子前选书。我用她的卡借了一本俄国小说,她借走了摆在旁边的契诃夫的戏剧集。我不喜欢契诃夫的戏剧,总觉得它们很像是语文科代表喜欢的那一类动画,徒有氛围和人物,却什么故事都没讲。当然这些扫兴的话我是不会说给α听的。因为我知道α一定会喜欢的。渐渐能准确判断α的好恶了。她还是受到了语文教育的荼毒,一心想从文学作品里读出什么深意来。所以她也不会喜欢我写的小说才对。虽然我自己也不喜欢,但不喜欢的方面恐怕并不一样。我是讨厌自己只能编造出单薄而机械的故事,没法写出更精彩的“起承转合”。而在她眼里,恐怕我的那篇《哀歌》说到底只是辞藻的堆砌,是一种遣词造句的练习。这样想想,她所谓的“像世界名著”也只是句客套话而已。反正在她眼里“世界名著”都应该是有深意的。

1月24日 周二

今天α要跟初中的同学聚会。昨天她说起这件事,并不是特别开心。本以为是有什么不想见到的人,结果却是不喜欢唱卡拉OK这种理由。不能跟她碰面,我就乖乖地去上课了。忽然有点想念姚老师。不知她寒假过得如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络她。

1月25日 周三

α用手机给我看了姚老师的“朋友圈”。她好像去日本找朋友玩了,发了很多菜品和酒的照片。还有就是雪景,在我们这边很少能见到那么大的雪,把一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都给埋了起来。α说姚老师去的那个城市是泉镜花的故乡,自己也很想去。我又想起她送我的那本《天平之甍》里驶向日本的船只纷纷葬身碧海的描写。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日本应该是个遥不可及的国度吧。对于我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1月26日 周四

将近一半的学生都缺勤了,老师也懒得去管。我也想过翘课,又觉得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图书馆从今天开始放假,河边太冷,身无分文地走进商场又未免太自虐。至于回家……即便那个老女人不在我也不想回去。那个阴冷的、没有生意的房间,我已经受够了。就算无心听课,也姑且留在开了暖风的教室里吧。

1月27日 周五

除夕,我准备早点去睡了。

1月28日 周六

放炮的人比去年少了。不对,应该说还住在这个小区里的人本就不多了。如果能搬走就好了。那个老女人也考虑过搬家,还看上过一套房子,在一个不错的小区里,离我的学校也不远,而且已经做好了精装修。但那是套一居室,如果搬过去,我就连自己的房间也要失去了。幸好经济上终究不允许,她后来打消了搬家的念头。

1月29日 周日

象征性地去串了亲戚。谁家的孩子都比我有出息,比我懂事。

2月2日 周四

正愁不知怎么熬过那个老女人在家的这几天,忽然就病倒了。真是走运。前天烧到了三十九度。这几天几乎都是睡过去的。明天开始就又要去上补习班了。

2月3日 周五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可能是吃了感冒药的缘故,下午的课都睡了过去。语文老师布置了十篇周记的作业,够我写一阵子的了。也没什么可记的事情。日记这玩意还真是不写也罢。下周约α出来吧。见到她应该就有记日记的兴致了。

2月7日 周二

今天是学校图书馆开放的日子,我翘课过去了一趟。见到了姚老师,也见到了α。吃了姚老师从日本带回来的点心。太甜了,一点也不好吃。又被姚老师哄骗着借了几本推理小说。α借了几本关于古典乐的书,想来是为了跟坐在她后面的女生搭话。想骑车载α一程,却失败了。后来我先回了趟家,把车停好,又把书藏了起来,回补习班上了最后一节课。

2月8日 周三

昨天跟α约好一起去找语文科代表玩,结果被她领到了一个小型漫展的会场。有不少摊主都认识语文科代表。她男友也摆了个摊位,卖自己制作的CD。他说要送我一张,被我以家里没有播放设备为由拒绝了。我戴上耳机试听了一下,都是他演奏的钢琴曲。应该是根据动漫歌曲改编的吧。α倒是买了一张。

2月9日 周四

读了姚老师推荐的推理小说,只有一本还有点意思。看简介,写的是发生在纽约市的连环凶杀案,以为会是本很血腥的书,没曾想毫无血腥场面(因为作案手法是用绳子把人勒死),作者反而花了大量篇幅来讲述每个死者的故事。可惜的是,被杀的终究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市民,他们的一生用寥寥几个自然段就能概括了。

2月10日 周五

下周五就是返校日了,要交作业。我这边除了周记,都没怎么动笔。α已经写完了吧。返校前一定要找个机会问她借作业来抄。

2月11日 周六

跟α约好去市图书馆,结果来的却是语文科代表。她说α临时有事又联系不上我,叫她过来知会我一声。她把我领到了旁边的一家咖啡馆,还很大方地替我买了单。我不敢喝咖啡,要了杯热可可。她倒是点了咖啡,只加了奶,没有放糖。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跟她单独聊天。我们能找到的共同话题,怕是就只有α了。她说α这样的女生如果出现在动画里,一般不是学生会长就是“风纪委员”。我提醒她,α曾拒绝学生会的邀请。她说这毕竟不是动画,在中国谁也不想跟“组织”扯上关系。我倒是觉得语文科代表只注意到了α身上比较坚硬的一面——可能是因为跟她自己大相径庭的缘故吧——而没有注意到α也有柔软的一面。聊着聊着,α本人就出现了。我顺理成章地要α借作业给我抄、作为放我鸽子的赔罪。她答应得很爽快。语文科代表忽然插了一句说自己的作业还没怎么动笔。后来我们约好下周一去语文科代表家里一起抄作业。

2月13日 周一

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走进语文科代表的房间时还是吓了一跳。那是个朝南的主间,有我的房间两三倍那么大。靠东墙立着两个书柜和三个衣柜,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柜。玻璃柜里摆满了动漫角色的玩具,书柜里也摆了一些。她的藏书大多是成套的漫画,或是那种带插图的小说。靠西墙摆有书桌和双人床。书桌上方和床头都贴满了海报,大多是动漫角色的,也有几张是真人(几个并不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床靠墙的一侧堆满了布偶,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在这种地方真的能学习吗……话虽如此,她成绩比我好却也是不争的事实。α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一点也不吃惊,还指着玻璃柜里的一个金发少女的玩具问,“这个是不是你新买的”。

语文科代表并没有说谎,她的假期作业真的没怎么动笔。不过,就算借不到α的作业,她也能问男友借作业抄,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吧。我只是理科的作业需要抄,她就先把英语作业拿去了。在我们埋头抄作业的时候,α一直在翻看架上的书。后来语文科代表放起了音乐,都是些很吵闹的日文歌,有些听起来简直像儿歌一样幼稚。

抄一道数学证明题时,有个字写得太小、看不太清楚,想向α确认一下,结果真的喊出了一声“α”。她显然不知道我在叫她(更不可能知道我在心里一直这么叫她),但还是看了过来。我连忙搪塞说,是题目里有个α,忍不住念了出来。当时心脏跳得像个失控的节拍器,我的脸上怕是也红得不成样子了。“这有什么忍不住的”,语文科代表在旁边插了一句。α凑到我身边,看了看自己的作业本,倒是没起疑心,只说了句“那不是α,是英文字母a”。

作业没抄完,我却不得不回去了。语文科代表只抄完了英语和化学,但她明天和男友有约。我跟α约好明天在图书馆见面。

2月14日 周二

逃了下午的课,和α在市图书馆门口碰头,去自习室抄她的作业。我抄作业的时候,她在读一本介绍佛教基本常识的书——从某种程度上说,倒是挺适合今天这个日子的。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总算抄完了。跟她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说了句“语文科代表今天在跟男友约会吧”。对此α也很好奇,她赶忙取出手机看了一眼语文科代表的“朋友圈”。原来,今天也是语文科代表最喜欢的动漫角色的生日,她特地订了个蛋糕,要跟男友一起为那个角色庆生。还真是理解不了这群人的脑回路。我若是做出这种荒唐事来,估计会被那个老女人赶出家门。

2月15日 周三

假期补习班的最后一天。读了从α那里借来的《春雪》。花了十来个小时才看完它,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读一本书了。看完有些自惭形秽。回想起来,我那篇《哀歌》真是写得太差劲了,完全达不到能拿给人看的水平。我没法骗自己说写它只是自娱自乐。因为,若不是α劝我写它,我就不会动笔。也许,当初就不该把它投出去,应该在打印好之后骗α说我自己去投递,然后根本不寄出它——就像初中时写的那些没有收件人的信一样。不对,我到底在害怕什么,连我自己也有些糊涂了。我真的只是怕它被α(以及语文科代表)之外的人看到,还是说是怕被刊载出来、被更多人看到呢?可是,如果真在担忧这件事,也就说明我心里还是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自己有可能杀进复赛。甚至,也许我内心深处很自负地认定自己一定能入围。不敢再想下去了。总是剖析自己,早晚要疯掉的。

2月17日 周五

返校日。我能交齐作业,都要感谢α。可惜我手上没什么钱,没法买点什么感谢她。不知不觉已经欠了她太多人情。

2月18日 周六

看了一遍昨天领到的语文课本,选进了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还有一篇是《安妮日记》的选段。我很怀疑她们的文章和事迹是否真有什么“教育意义”。恐怕,读了这样的东西,非但不能使人受到鼓舞,恰恰相反,只会让我们向往她们的不幸而已。

2月20日 周一

开学第一天,午休时久违地和α一起去图书室。她问我后来有没有再写些什么。可惜并没有。我反过来问她为什么不写篇小说试试。她说不会编故事——明明我也没什么可写的故事,只是因为她劝我写,我才勉强拼凑了一个。到了图书室,见姚老师在向学生推荐推理小说,似乎已经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被她培养成了推理迷。我就算了。她喜欢的那种推理小说,充满了技术细节,故事却寡淡得很,要么就都是些套路化的东西。又听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说想在学校里办个读推理小说的社团,准备让姚老师来做指导老师。所谓学生社团,又不像动画里演的那样,本就是既无经费又无固定活动时间的、有名无实的东西,真的需要专门找个指导老师吗?

2月21日 周二

今天去图书室时又撞见了那群人。创建社团的事情好像已经敲定了。姚老师问我要不要加入。我尽可能委婉地回绝了。读书这种事,一个人就能做,毋宁说一个人读书才更有效率——真的需要为了读书而抱团吗?

2月22日 周三

午休时语文科代表问我愿不愿意再给校刊写一次稿子。正巧周记本发了下来,都堆在她桌上,便让她挑了一篇假期写的小散文,仍由她代劳敲到电脑里。顺便翻了一下α的周记本,果然又多了好几篇读后感,其中有一篇谈的还是语文科代表借给她的漫画。我和语文科代表一起把周记本搬到讲台上,叫同学们过来领。一瞬间真仿佛觉得我们是朋友。不过几分钟之后她就被男友叫走了。

2月23日 周四

α真的很让人安心,既不会说谁的坏话,也不会与谁有冲突。和她在一起就不必担心受到伤害。可是渐渐地,我已经能看透她的行动模式了,和她聊天也总能预知她的反应。一本书,如果我们都读过,我也能把她的读后感猜个八九不离十。常见人说能写好小说的人,必须善于观察他人,莫非我也有这方面的天分?恐怕也不是。虽然也接触了这么久,语文科代表的想法和行动我就根本无法预测。她就像一列随时可能脱轨的火车一样。也许只是α太好懂了。我想,任是谁都会觉得语文科代表远比α更有趣。可是,和她做朋友并非没有风险,说不定哪天就会受到伤害吧(时常听她说班上其他女生的坏话,不知背地里又是怎么议论我的)。那么我呢,对于她们来说又是不是“安全”的呢?虽然我深知自己如何阴暗不堪,至少在α面前,姑且装得乖巧一些吧。

2月24日 周五

听语文科代表说征文的初审结果快要公布了,会登在新的一期杂志上。午休时和她还有α一起去了趟附近的书报亭,还没有进货。我没抱任何期待,反倒是她们两个看起来比我更迫切地想知道结果。

2月25日 周六

补习班附近的书报亭进了那本杂志,翻开简单确认了一下,入围名单上果然没有我的名字。没钱买,把杂志放了回去。α和语文科代表应该也看到了吧。如果我有手机的话,说不定已经收到了她们的联络。就先这样吧,周一去学校时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着她们一脸遗憾地跑来告诉我这个结果。

2月27日 周一

果然一大早语文科代表就拿着那本杂志过来找我了,α也说了几句鼓励我的话。本就没期待能入围,自然也不觉得沮丧。可是,利用上课时间读了几篇刊登出来的“优秀入围作品”之后,又不免难过了起来。我并不觉得那些文章比我写得差,也不想承认她们写得更好,因为根本就不是一个类型。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原来如此。原来评委期待看到的是这样的来稿。附在一篇文章末尾的评语里出现了这样的字眼——“真实的青春”。看到这行字我简直要吐了。我忽然明白了,这是一场我注定会输掉的比赛,却不是输在文字上面,而是输给了“她们的人生”。那篇文章里提到的事情,独自旅行、交男友、去看演唱会,哪怕是深夜给朋友打电话哭诉,都是我绝不可能在这个年纪体验到的。如果评委们认定这就是“青春”,我就绝无可能比这些亲历过的同龄人写得更“真实”。我那些向壁虚构的情节,飘忽不定的背景,故作优雅的行文,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最近真是什么都不想写了。周记就交几段摘抄应付过去吧。日记似乎也不必记了,反正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可记的事情。就这样吧。

3月30日 周四

有一个多月没再记日记了。回想起来,这一个月里也没什么值得记上一笔的事情。我后来也想通了。会花钱买那本杂志的,肯定不是我这种人。杂志的编辑与读者之间自然有着他们的默契与常识,我的生活也好,文章也好,都不可能引起他们的共鸣,因而注定会是这个结果。我的读者有α一个人就够了。今天她又问我有没有什么新的构思,再写些什么拿给她看吧……话虽如此,我却一点思路也没有。

3月31日 周五

昨天α问起了借给我的那三本书。我把那本《尼各马可伦理学》带到了学校,却忘记拿给她了。到头来只看了有关“友爱”的部分。说不定是亚里士多德显灵了,让我又把书背回了家里,想以这种方式强迫我读完……算了,就算他托梦给我,我也不想再看下去了。

4月1日 周六

我没法原谅那个老女人——有这种念头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次真的绝对无法原谅!太过分了!她撕了我的作业,撕了我的周记本,还动手打了我,这些都无所谓了。唯独撕了α的书这件事,我绝不能原谅她。

是我太不小心了,但她未免做得太绝。我去补习班时只拿了一个布袋子,那个老女人就趁我不在翻了我的书包。如果我背着书包去补习班,或是昨晚把那本书取出来藏好,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真是追悔莫及!从补习班回到家,一进门就被那个老女人拽回房间。书包连同里面的东西,还有原本摆在课桌上的活页夹全都散落在地。只有那本《尼各马可伦理学》封面朝上,摆在桌上。她逼问我这是哪里来的书。我说是同学借我的。她不信,坚称肯定是我从哪里淘来的旧书。藏在衣柜里的存货确实都是旧书。之前偷看的时候也被她抓到过,也难怪她会这么以为。我本想骗她说这是政治老师要求我们看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抄起那本书拍在了我的后脑上,一连拍了三下。下手一如既往地重。要是我能当场吐出一口血来,说不定就能保住那本书了。可惜没有。我太不中用了,只被拍打了三下就哭了起来,一哭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没能再解释几句。后来那本书就被她撕成了碎片。

那可是α的外公的遗物啊,我该怎么向她交代呢?她会原谅我吗?本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α的心思,可是真遇上这种事,却还是不安得无以复加。

4月3日 周一

没能鼓起勇气告诉α。午休时她来找我,问要不要一起去图书室,我推托说借来的书还没看完,就不过去了。如果当时她随口问了一句从她那里借来的书看完了吗,我又该如何应对呢?想想真是后怕。好在她没提起这档事。我也明白这样拖下去根本不是办法。这个时候只能相信α会原谅我了。

4月4日 周二

至少再买本新的还给α吧。虽说被撕掉的那本是她外公的遗物,但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向她解释吧,至少要表现出诚意来。可是买书的钱又要从哪里来呢?那个老女人还没完全消气骗她说自行车坏了也会被立刻拆穿吧……

4月5日 周三

放学时去顺路的一家旧书店变卖了所有存货。几乎都是从那里买来的书,又加上了后来顺到的几册除籍本。店主开价很低,十元钱买来的书,他只出一元来买。但我已经别无选择了。到最后只卖了十九元钱。还有一本α送我的《天平之甍》,几乎是新品,对方愿意出五元钱来买,但我实在舍不得它,就背回了家。把存货都卖掉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我根本不知道一本全新的《尼各马可伦理学》的定价。我买的那些旧书,原价大多只要两三元钱,可是寒假和α去书店看到的新书,却很少有三十元以下的。说不定就算卖掉这本《天平之甍》也凑不出所需的金额。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希望那本书碰巧多年没再版,又碰巧还能买到,所以仍是几年前的价格。否则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4月6日 周四

午休时去了之前跟α一起去过的书店,找了很久才在角落里发现了放那套丛书的架子,也找到了那本书——直到这时一切都还算顺利。可是,我从架上抽出那册书,看了一眼定价,一切都变了,我的种种侥幸心理全都落空了——三十二元!即便变卖掉那本《天平之甍》也于事无补。我到底该怎么办……要去问语文科代表借钱吗?她肯定轻易就能拿出几十块钱(回想起来,上次她请我喝的那杯饮料的价钱就够买一本书了)。可是我要怎么和她解释呢?告诉她我家长从不给我零用钱,还撕了α借给我的书?这我怎么讲得出口。向α坦白也就罢了。去过语文科代表的房间之后,不难想象她家长有多么宠溺她,而我却不得不向她诉说自家那些不堪的事情,来博取她的同情?这叫我如何讲得出口?真是受够了……

回过神时,我已经站在了店门外,手里抱着那本还没付钱的《尼各马可伦理学》。我本以为会有店员追出来,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谁也没有从书店里走出来。现在放回去还来得及——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两脚却擅自迈开步子朝学校走去了。回到班里,午休已经快结束了。我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才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下午,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直到骑车回家时才后怕了起来——如果那家书店里装了摄像头,我的罪行迟早会暴露的。可是,和求得α的原谅相比,这恐惧又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4月7日 周五

这不是真的!α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是我之前看错了她,还是说那不过是她一时脑热说出来的话?可是,即便是气话,即便错都在我,她也不该那样对待我才对。至少我熟悉的α不会说出那种话来……但我熟悉的那个α真的存在吗?

午休时把那三本书还给她的时候,她还是我熟悉的α。紧接着,她察觉到了《尼各马可伦理学》的异样,我连忙讲了事情的原委给她听,还一个劲地道歉。当时我心里是真的很愧疚。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书都放回课桌里,又把我领出教室。她一路上什么都没说,我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把头扭向我这边。我知道她是在生我的气,多少有了些被责备的心理准备。但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她把我带到了后院。她没有当场发火,一定是不想让班上的人看到。我还像在教室里一样请求着她的谅解,以为很快就能听到那句“没关系”了。在我的印象里,向别人道歉之后,不管对方是否真的原谅了你,总会习惯性地说上这么一句。唯一的例外是那个老女人,她只会让我赶快闭嘴,然后一巴掌扇过来。然而,α今天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打算怎么赔偿我?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外公的遗物,买本新的就想打发我了吗?”

我当时只觉得是真惹她生气了,并未觉得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我恳求她原谅我,说愿意做任何事补偿她。而她给出的补偿方案却是超出了我力所能及的范围——用钱。

她说她外公生前是大学教授,那些批注可不是随手写上去的,都凝聚着他毕生所学。还说之前有出版社劝她父母把这些批注都整理出来,这里面的损失可不是买本新书就能一笔勾销的。说了一大通,结论是让我“先拿”一千块钱给她。我说拿不出这么多钱。她忽然岔开了话题,问我买这本新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早就发现了,你家长根本不给你零用钱,所以你周六才一次都不肯跟我一起吃饭,去书店的时候你也什么都没买。一直光顾能免费借书的图书室也是这个缘故吧?那么买这本新书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你该不会偷偷拿了家里的钱吧?”

我没法告诉她那是从书店里偷来的书,就什么也没说。

“既然能偷钱买一本书,那偷个五百、一千来块钱应该也难不倒你吧?我不会一次性要那么多的。”

听到这里我应该已经哭了起来。不惜一死也要换得α的原谅——原本连这样的觉悟都做好了,未承想她根本就没把那本书当回事——更没把我当一回事。我从不是她的朋友。我无法想象她是以怎样的心态在与我相处,更不敢去揣测。

“你偷偷参加征文的事情,你家长还不知道吧?我知道你家的座机号码,要不要打个电话知会他们一声呢?我那里还留有证据呢。你的手稿和报名表都还在我家。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至于这么吃惊吗?报名表当然还在。那种烂文章,我怎么好意思帮你寄出去呢?这叫替你藏拙,你还不赶快感谢我?”

原来她早就背叛了我,只是我一直蒙在鼓里,把她当成独一无二的α。

“你上课看闲书这件事,我也没跟班主任说过呢。她如果看到了你的借阅记录一定会吓一跳的。然后你家长也会知道了吧?我相信你家长一定会理解你的,他们那么疼爱你,绝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责备你的……等一下,这么说来,他们为什么要撕了我那本书呢?”说到这里她笑了。“林远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了得到朋友的原谅,稍微付出一点辛苦,冒一点险,又算得了什么呢?下周一应该能先凑出五百块钱吧?我有一套特别想买的书,再不下手可能就要被别人买走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了。我又想起我外公了。外公活着的时候最疼我了……”

她模仿着我哭泣的样子,却止不住笑意。

“叶荻……”我不想再哭下去了,却止不住泪水,那就至少先打破沉默吧。“你这么做很开心吗?”

“当然,”她的语调里没有丝毫的迟疑,“能结束跟你的友情游戏真是再开心不过了。我已经受够你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拿你当朋友,只是觉得你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才跟你搭话的。我也以为只要多相处就会发现你身上隐藏什么优点,也能慢慢喜欢上你。但是很遗憾。越跟你接触,我就越讨厌你。本想再撑一段时间的,没曾想你竟然毁了我外公的遗物。我已经不想再忍受下去了。我再宽限你几天好了,看你也挺不容易的。下周五之前必须把钱凑出来,否则我就要采取行动了。”

说完,她就往教学楼走去了。我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断掉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我哭号着,用拳头反复捶击地面,后来用光了力气,嗓子也哑了,又默默地哭了一会儿,直到预备铃响了才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去水房洗了把脸。回到教室之后,我往α那边瞥了一眼,只见她若无其事地在跟坐她后面的女生聊天。我仿佛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场噩梦,可是那破了皮的掌根和不停往外流的鼻水,却告诉我那一切都是真的。

不,或许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场噩梦,是时候该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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