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是怎么回事?
读完四月七日的日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本打算翻回前一页重新读一遍——毕竟写在最后一天的一切都与我的记忆相龃龉,不,毋宁说是全然不与事实相符——我却一时间连翻页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四月七日,周五,也就是六天之前……
我努力回想着那天发生过什么。虽说只是上周的事,印象却很模糊,只记得午休时去找过远江,她说不想去图书室,我就一个人去自习了。放学后正准备回家,她叫住了我,问我周六能不能碰个头,她想把寒假时从我这里借去的书还给我。我答应了。那天只和她说过这么几句话。反倒是周六下午,她把书还给我之后,我们在雨里聊了一路。当时在远江身上还看不出任何试图轻生的迹象。
可是,在我面前摊开着的这个日记本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我勒索她的事情……
她在周六才把书还给我,这里写的却是周五中午。
唯一与事实相符的,就只有那本《尼各马可伦理学》真的变成了新的……
但除了最后一天的日记之外,前面的种种记录又都与我的记忆吻合。虽说能回想起来的事情少之又少,却没有一件与日记所写的相冲突,以致我读的时候,一再忍不住苦笑出来,乃至为那不甚久远的记忆而落泪。
之前在市图书馆碰到她的时候,我正好把有关合唱的书还了回去,被她喊了一声名字,心里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我当时并不希望班上的人知道我借了这方面的书,我会对合唱比赛这么热心,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才特地去市图书馆借,就是看中那里很少有同学光顾。不过,回过头发现是远江的时候,多少还是松了口气,至少她不会向谁议论我——结果还是在日记里议论了。
看到她借走那本《尼各马可伦理学》只是想看里面关于友情的部分时,停下来哭了几分钟。而向我借作业抄这件事,对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在她看来却有那么重大的意义,这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征文的事情曾对她造成那么大的打击,也是我未曾觉察到的。回想起来,那段时间我还总在劝她写篇新作,那一定是她最不愿听人提起的话题吧。
读到临近结尾的部分,愤怒一度占据了我的心——“是她母亲逼死了远江”,这个声音一再回荡在我耳边。
可是,读完全文,我的种种悲伤、怀念和愤怒都被一扫而空了,只剩下惊愕与茫然。
我该怎么向远江的母亲解释呢?
“我没有勒索过远江,是你自己逼死了她”——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可能接受吧?
只能先逃走了……
事后再慢慢澄清这个误会吧,至少等大家都冷静下来。
如果被她母亲逼问,现在的我是根本无法回答的。我尝试去思考,但是头脑根本无法运转,空白的脑海里一个字也浮现不出来。而且,我隐隐感到了危险。谁也无法预测一个情绪失控的母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试图起身,却被剧烈的眩晕感击倒了,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深吸了几口气,也没能缓过来。这一次,我用两手撑着桌子,总算站了起来,踉跄着走到了门口。
一手撑着门框,我拉动门把手,门却只是稍稍晃动了几下,伴随着细小的磕碰声。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呕吐物一样涌到了我的嗓子眼。我观察着那扇门,这一面只有个新月形的门把手,既没有插销也没有锁孔。
原来如此,远江没有办法把她母亲挡在门外,她母亲却随时都可以把她锁在里面。
就像现在锁住我一样。
我喊了几声“阿姨,你误会了,先把门打开”一类的话,但没有任何回音,看来她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然后,我近乎无意识地把脸凑到门缝处,想试试能不能看到是哪里被锁住了。就在这时,忽然嗅到了一股食物腐烂的臭味正从门外渗进来。
——是煤气。
我总算明白了,她母亲已经打定主意了,要置我于死地。
危险和恐惧让我一瞬间清醒了许多,虽然眩晕感仍挥之不去,眼前的那扇门都开始扭曲了。
我赶忙奔向窗边,打开窗子,将头探到外面,大口呼吸着未被污染的空气。可是,那种恶心的感觉仍盘踞在胸口。这次可能不是身体的原因,而是因为我顺势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想起来了,远江就是从这扇窗子跳下去的。
这就是她母亲的目的吧。想让我也在绝望之中从她女儿自杀的地方跳下去……
这个高度应该没有生还的希望,就算碰巧落到停在楼下的汽车上,怕是也难逃一死。如果我就这样跳下去,她回来之后,只消关上煤气,再打开门,就会变成是我读了日记之后畏罪自杀了。
曾读到过不少以死明志的古代故事,就连不入流的青春小说里也不乏用自杀来证明自身清白的桥段。然而,摆在我面前的现实却是,我若是死在这里,不仅不能清洗污名,反而适足以证明是我害死了远江。
不管是谁,都会把我从相同的位置跳楼视作是一种报应。
我再次回到门边,两手握住门把手,一次次拼尽全力拽动那扇门。
起初还屏着呼吸,到后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手指、手腕、肘部和肩膀都痛得像是要断掉一般,用来固定门把手的螺丝也有些松动了。我盯着那四颗螺丝,很担心门把手会先被我弄断,可是我已经别无办法了,只好把眼睛也闭上了。
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可能是我喊得太响了,外侧的插销应声断掉时我都没有发觉,直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才发现门已经开了。
我赶忙跑出房间,憋了一口气,冲进就在左手边的厨房,关上了灶台上的两个煤气阀门。回到远江的房间抄起书包之后,忽然想起远江曾在日记里提到,她家的防盗门如果从外面上锁,要从里面打开就必须用到钥匙……
冲刺到防盗门边,试着按下或转动上面的每一个按钮,还是没能打开那扇门。
结果,我只能在这里等远江的母亲回来了吗?为了向我“复仇”,她不惜打开煤气阀门,回来之后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我吧?
如果能在屋里找到防盗门钥匙……
远江的房间里怕是没有,我直接跑进了主屋。虽说是主屋,也并没有比远江的房间大上多少,而且陈设更煞风景。有一张双人床,半张床都被冬天用的厚被子占了去。床头有个小柜子,上面放着座机电话。南墙上开了个通往阳台的小门,挨着墙摆着一张饭桌和两把椅子。一个白色的大衣柜立在西侧,旁边是一台小得可怜的电视,放在一个黑色的电视柜上。
我翻遍了衣柜、床头柜和电视柜的每一个抽屉,都没能找到任何类似钥匙的东西。
绝望之余,我又去远江的房间碰了碰运气,倒是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但一看便知道它们只能打开挂在她自行车上的两把锁。即便如此,我还是拿它们去门边试了一下,如我所料,根本插不进去。
是不是只能报警了……
回到主屋,拿起摆在床头柜上的电话的听筒,我忽然一眼瞥到了那扇通往阳台的门。
站在阳台上,我又朝下看了一眼,这次倒没有什么生理上的不适,可能是因为阳光充足,甚至有些刺眼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远江毕竟不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楼下是片草坪。
在我的右侧就是邻居家的阳台,和远江家的只隔了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两家的阳台上都没有安装防盗护栏,或许邻里关系还不错。
隔着电话向警方解释,也未必就能让他们相信。眼前的状况,就连置身其中的我自己都觉得太过离奇了,简直像场噩梦,警方真的会相信我的话、过来开锁吗?与其这样,倒不如直接向远江家的邻居说明情况,更何况这个时间邻居家很可能没有人……
我决定从阳台爬到隔壁的人家去。虽然也有掉下去的风险,但事到如今这是摆在我面前唯一的出路了。
书包很碍事,我先把它扔到了隔壁家的阳台上。
然后拿了一把放在餐桌边的椅子过来,踩着它、手扶着晾衣绳,站到了围住阳台的矮墙上。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我松开手,一脚迈到了隔着二三十厘米远的另一面矮墙上。我没敢往下看,只是猛地蹬了一下左脚,整个人都向前一扑,直接摔在了邻居家的阳台上。
阳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我一落地便纷纷飞起,恐怕有不少都落在了我身上。有一阵剧痛从最先着地的右肘处传来。我用左手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又抬起右臂——还能活动,虽然痛得要死,但应该只是摔破了皮。起身,捡起书包,又掸了掸身上的土,顺势隔着玻璃朝房间里看了一眼,只见屋子空荡荡的,一件家具都没有,看来现在并没有人住。
这样也好,连解释的功夫都能省去了。
在我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总算松开了。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挂在正南方的太阳,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吞没了我。
这一切还是远远没结束,不如说才刚刚开始。误会还根本没有澄清,究竟该如何澄清,我也丝毫没有头绪。远江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个弥天大谎,我也全然无法理解……
这几日险些把我压垮的那个念头,如今已经变得像整个世界一般沉重了——我真的一点也不了解远江。读了日记,以为能稍稍走进她的内心世界了,也自以为已经知道了她对我的看法。到头来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也许她一直恨着我。也许我一直在伤害她却不自知。
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我真的被她憎恨着,日记里的其他地方也应该有所流露才对……
算了,事到如今,就算能弄清远江的想法,怕是也不能还我清白了。她对我的构陷(这应该称得上是构陷了吧),并没有任何证据,但在远江的母亲看来,她的死就是不动如山的铁证了。
或许能找到谁来证明我上周五中午并没有跟远江在一起。我当时的确没跟她在一起,而是在报刊阅览室自习。可是,在那里自习并不需要登记,那天也没碰上什么班里的同学,真的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吗?而在周六,我和远江还见了一面,仍像往常一样谈笑,这也能说明我们周五并未有过冲突,但是谁又会记得两个女生曾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呢?
而且,就算真找到了什么“证人”,远江的母亲会相信我吗?当天平的一端放的是女儿的死,就算我在另一端放上陌生人的几句“证词”,又能改变什么呢?
回想起来,从小到大每次遭受什么委屈,我都只知道哭,从没成功地为自己辩解过。这次大概也不例外。
我离开了阳台,那里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太过危险了,也太耀眼。穿过空屋和阴暗的走廊,我来到这户人家的门前。幸好,门上安的是最传统的撞锁,从里面就能打开。
下楼梯的时候,虽然很不情愿,我还是一手扶住了满是污垢和小广告的扶手。我的膝盖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我只是把自己的身体委托给了重力和惯性,把脚滑到台阶边缘,然后指望着它能平稳地落在下一级台阶上。有时能做到,有时却打了滑,但这也无妨,不过是让我一次多下了一两级台阶而已。脚踝碰到台阶边缘时的疼痛,已经无所谓了。
我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充满霉味的楼道。我更不想在这里撞上远江的母亲。
终于,只剩下从一层到单元门口的五级台阶了。
“叶荻同学……”
一个低沉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过,然后我的心跳声遮住了来自外界的所有声响。
直到跑出单元门,我才鼓起勇气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有个人影站在通往地下室的门前。在昏暗的光线里,只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
但毫无疑问,站在那里的是远江的母亲。
她并没有朝我走过来,一直都站在阴影里。如果没有刚刚那番经历,我或许会向她解释些什么。但我现在只想赶快逃走——趁着还没有摔倒或是瘫坐在地,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可是,我一时间却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只是往后退了几步。
看样子,远江的母亲并不打算追过来。她仍站在阴影里,低声说着些什么。我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词——
“放过你……这双手……”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那低沉得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仍不断从阴影里传来。
“我女儿……”
2
那天回家之后我就发起了烧,周五也没有去上学。妈妈只觉得我是悲伤过度病倒了。我也没有把在远江家的遭遇告诉妈妈。远江的母亲没有选择向学校揭发我或是向我父母索要赔偿这一类更像“大人”的处理方式,看来是真的想置我于死地。
在床上辗转的这几天,时时会想起她站在阴影里向我发出的警告。虽然只听清了几个词,倒也不难想象她要说的话。真是讽刺,如今,这个逼死了亲生女儿的罪魁祸首,正把我当作“复仇”的对象,而向我“复仇”也俨然成了她活在世上仅存的目标。
思来想去,我只能和荐瑶商量这件事。远江在日记里陷害我这件事已经够荒谬了,说给旁人听,怕是谁也不会相信。即便有谁接受了这件事,又难免像远江的母亲一样,以为真的是我逼死了远江。既有可能相信日记这出闹剧,同时又信任着我的人,怕是只有荐瑶了。
可是,真到了学校,远远看到坐在座位上的荐瑶时,我又迟疑了起来。结果,我还是无法确信她能无条件地相信我告诉她的一切。
这么荒诞的故事,若不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任是谁都不会相信吧。
午休时间,我一如既往地和松荑一起吃着饭,却因为揣着太多心事而没什么胃口,也一句话都不想说。松荑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却也默契地配合着我的沉默。午休时放动画的惯例还没有恢复,但大家都已经像往常一样说笑了起来。
远江用过的那套如墓碑一般的桌椅,也不知被搬去了哪里。远江坐过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块被认真擦拭过的地板砖,干净得有些不自然。
就在我准备打消找荐瑶商量的念头时,她忽然来到了我这边,叫我吃好饭去天台找她。她手里握着最新款的手机,护壳和挂链都是我不认识的动漫角色。荐瑶没有提到找我的理由,但她看起来也心事重重地,表情的阴沉程度怕是不亚于抬头看着她的我。
我本想说已经吃完了、和她一起过去,她却没等我开口就快步走出了教室。
莫非远江的母亲跟她说了什么……
我没让她等超过五分钟的时间。
今天也是个大晴天,刺眼的阳光对于每个心情烦懑、焦躁的人来说都像是一种讽刺。的确,天空不可能为一个人的死而一直阴沉下去。我既然害怕见到这明媚的春日,就应该一直躲在拉着窗帘的教室里才对……
荐瑶站在栏杆边,面朝着操场。我一走近,她回过头来,把自己的手机塞给了我。
“你看一下这个。”
我接过手机,见是个微博页面。我不用社交网站,荐瑶倒是在好几个平台上都很出名。
她让我看的是北京一家媒体的账号今天早上发布的一条长微博,已经被转发了上千次。我看了一眼标题,是行加了引号的字——
“我女儿遭到同学勒索,跳楼自杀了”。
我没有点开看内容的勇气,就抬起头来看荐瑶一眼了。只见她低头看着地面。
“日期也好,城市也好,还有死者的年纪,都跟远江的事情吻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江在日记里陷害了我。”我说。这句话已经在我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所以说起来一点磕绊都没有。我本打算找荐瑶商量时就用这句话开头。
“这样啊。”她从我手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补了一句,“你没点开看啊。”
“葬礼之后我跟她母亲去了她家,看了她的日记。”我想尽量说得平静一些,声音却像是为了响应剧烈的心跳而颤抖了起来。“她母亲险些杀了我……”
“远江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呢?”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我相信你。因为我了解你。你不可能对她做出那种事。”说到这里她明显地迟疑了起来。“但是我也了解远江——至少自以为了解她。她也不是会陷害朋友的那种人啊!”
“我也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就在一两周之前还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她的人。但远江一死,事情全变了。我根本不了解她。她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说谎……我一点也不明白。说到底我根本就不了解她。”
“这篇报道会登在今天的报纸上,在微博上也一直有人转发。很快学校里的人就会看到了。”
之前我也想过她母亲会不会把事情闹大,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里面写了我的名字吗?”
“用了化名。但是远江只有我们两个朋友啊,会借书给她的就只可能是你了。只要班上的同学看了报道,都会认定是你做的。”
“到时候我会向他们解释清楚的。放心好了,荐瑶,这件事不会连累到你的。”
“我只是在担心你。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但是那些既不了解你也不了解远江的同学会相信谁呢?远江她……都用一死来证明了。他们肯定会相信她的。”
“你愿意相信我就好了。”
“但是我什么也帮不了你……”
“不用帮我。我甚至不属于你们那个小圈子。我跟你只是碰巧坐一趟公交车上下学。”
“叶荻,”我从未听她叫过我的全名,这还是第一次。“你为什么这么冷静呢?你这么冷静,大家都会误会你的,会以为你真的做了那些过分的事情,而且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你也开始怀疑我了?”我苦笑着问她。
“我没有……我只是……”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真是个不擅长对朋友说谎的人。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每个人都有说谎的天分,都能随随便便就编造出一个个逼真的谎言,即便那些谎言不是用来伤害谁的,也足以让我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了。
我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至今为止我撒过的谎也好,别人对我撒过的谎也好,大抵都是带着善意的,至多也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是啊,翻开日记本的最后几页之前,我都未曾如此真切地感到过来自他人的恶意。所以得知她母亲向媒体公开了那件事,我也能在荐瑶面前表现得这么冷静。毕竟,和初次体会恶意的冲击相比,后来的种种遭遇,哪怕会让我陷入失去生命和名誉的险境,也显得微不足道了起来。
那天之所以会发烧,也是因为恶意而非危险吧。恐怕,我再也不可能像以往那样无条件地信赖他人了。我很难将这改变视为一种“成长”,反而更觉得像是被某种东西玷污了。
就这样,我从远江那里学到了猜疑,从她母亲那里学到了恐惧,而这一切都是我根本不想领教的东西。
如果能在发生这一切之前死掉就好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这只是我的建议,”荐瑶说,“小荻,你最近还是不要来学校为好。先等风头过去……老师和家长一定会理解你的。”
“那样才更会被怀疑吧?如果我不来学校,大家都会认定是我害死了远江,不是吗?”
“我怕会有人伤害你……”
“远江的母亲差点杀我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比喻的说法。她把我锁在远江的房间里,还开了煤气,我从阳台爬到隔壁的人家才逃了出来——是不是听起来很像我编的故事?都是真的。远比她在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情更真实……”说到这里,我卷起上衣袖子,向她展示了结着痂的右臂。她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移开了视线。“这是爬阳台的时候摔的。这种事都经历过了,我怎么可能怕几个班上的同学呢?没关系的,荐瑶,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如果有人来找我麻烦,不要管我。反正,我们只是碰巧乘一路公交车上下学罢了,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说完,我就转过身,朝天台门口走去了。
她没有拽住我,也没有跟上来,更没有开口叫我的名字。
只是依稀能听到有啜泣声从我身后传来。
放学之后我去了一趟图书室。并没有打算和姚老师商量,却又不知为什么,很在意她是否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我在教室里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图书室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才过去。
她正好刚把几册精装书递给最后一位借阅者。见我进门,她抬起柜台一侧的木板。“有什么事情进来坐下慢慢聊吧,今天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我摇了摇头。如果现在跟她过去,我肯定会把憋在心里的所有事情都告诉姚老师的……
“您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如果说会相信那就是在骗你。”姚老师笑着说,“我跟你又不熟,怎么可能无条件地相信你呢?”
“如果是林远江的话呢?”
“我跟她也没那么熟啊。怎么,发现她的遗书了吗?”
“没有。但是她留下了日记。”
“这样啊。你已经看过了?”
我点了点头。最后一次把头低了下去就没再抬起来。
“我大概能想象是怎么回事了。”她把腰部抵在柜台的边缘处,说道,“你们是好朋友吧?是不是偶尔也会吵架呢?她肯定写了不少你的坏话吧。别太在意,日记就是这种东西,什么冲动的话都会写进去的。大学的时候,我跟一个朋友经常吵嘴,我也在日记里写了很多对她的牢骚话,甚至咒骂过她。她如果也记日记,应该也写了不少跟我有关的气话。真的不必太在意。”
看来姚老师还毫不知情。但我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她不会轻信别人,即便她看到了那条报道,也不会无条件地相信远江对我的陷害。这样就可以了。就算那件事情闹到世人皆知,在学校里至少有一个不拿我当杀人凶手的人——哪怕她也并非真的相信我是清白的。
“谢谢姚老师。”虽然你的说教一句都没有说到点子上,但还是要感谢你。“我最近可能还会来找您的。”
“好啊,我这里随时欢迎。不过啊,你这么说可是会让我担心啊。你真没碰上什么麻烦事吗?”
“没有。”真正麻烦的事情可能从现在才开始。
恐怕,不管我做足怎样的心理准备,到那个时候仍会感到措手不及,就像将那个日记本翻到最后的时候一样。
离开图书室之后我去了一趟后院。
我从没跟远江一起来过这边,她却将这里选作我“勒索”她的舞台。
正对着教学楼后门的地方,种着几株蔷薇科植物。可能是上上周末的那场雨把所有花瓣都打落了,现在只剩下些寂寞的空枝。
她为什么要选在这里呢?只是因为这里僻静、罕有人至的缘故吗?可是,那是暴雨来临前的周五,当时枝头还挂满了花瓣,午休时这边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才对……
当然,就算有人周五中午来过这里,也不能证明什么。毕竟谁也不会把整个午休都浪费在这里,谁也无法证明我没有在他(她)去了别处之后“威胁”了远江。更何况,过了这么久,谁又会准确记得自己在上上周五的午休时去了哪里、看到了些什么呢?
我怕是真的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就在这时,从操场那边传来了静校的音乐声。那是首令人昏昏欲睡的萨克斯曲。
我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准备回家,却见班主任朱老师走在更前面,像是也正要回去。我没追过去,反倒把脚步放得更轻更慢,等她走出校门、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之后,才再次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时妈妈已经在家了。她靠在沙发上,衣服还没换,手提包也丢在一边。看样子没比我早回来多久。见我进门,她叫我坐到旁边,问了我一句:
“你在学校没被人欺负吧?”
妈妈在报社工作,消息本就比其他人灵通一些。她肯定已经看到了那条报道。可是,她却没有问我是不是欺负了别人,反而问我有没有被欺负……
“没有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你们班上前几天去世的那个女生,好像被人欺负了。北京有家媒体做了报道,我们这边可能也要跟进。你不是跟她关系还不错吗?没有跟她一起被欺负吧?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跟我说啊。”
“远江没有被谁欺负。”
“我看报道说她留下了日记……”
“日记也有可能是骗人的。”
“那个女生很爱说谎吗?”
“她偶尔会骗家长说自行车坏了,要点小钱。这算爱说谎吗?其他事情我不太清楚,但她真没被人欺负。这件事真的是她在骗人。”
“她为什么要骗人呢?人都死了……”
是啊,她为什么要骗人呢?
连我都理解不了,“大人”们又怎么可能相信呢?妈妈应该也只是随口一问,根本就没打算深究。反正,“大人”们都不必为理解我们付出任何努力,只要说一句“我已经工作了好几年,理解不了你们这些小女生的心思”就仿佛有了豁免权。
可是……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可是“大人”们是对的。就算去揣测其中的缘由也只是白费功夫。我有种预感,就算到了妈妈的年纪,就算把我的余生都用来推测远江的想法,也不会得出什么“正确答案”。
也许若干年之后(如果我真能活到那个时候),我也会给远江的死亡与恶意都贴上“年少无知”的标签。
“我明天会去你学校一趟。”
“妈妈,这件事能不能交给同事去跑报道呢?您最好不要参与进去。”
“怎么了,忽然这么严肃?我认识你班主任,我去的话会方便些。会给你添麻烦吗?”
我点了点头。
“那我让实习生去吧,反正肯定什么也问不出来。你们班主任肯定会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我不如直接问你。”妈妈显然是想开个玩笑,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远江真的没被人欺负。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又为什么会说谎,但是,日记里的那些话是骗人的。”
“嗯,我相信你。”
妈妈说。她一定是在骗人。
我回到房间之后,锁上了门。
3
那篇报道用了三天的工夫才传遍整个班,到了周五,同学中间已经有了种种猜测。
报道明确说是弄丢了同学的书之后遭到勒索的。我本以为大家会立刻怀疑到我头上,结果反倒是怀疑荐瑶的人更多一些。这也难怪,荐瑶在班里远比我更引人注目,恐怕班上不少人根本不知道我和远江是朋友。当然,指向荐瑶的流言可能都是秦虹那伙人散播的。也是从周五中午开始,她们用电教设备放起了流行歌曲。
荐瑶没有否认班上同学对自己的种种猜测,午休时间躲到了校外,放学后也是立刻就离开了。
事情急转直下是在之后的周一,严格说是周日的深夜。远江的母亲在网上公开了日记的扫描件。最初公开的只有最后一天的日记,而就在那里面,白纸黑字地写出了我的名字。
这一次好像是秦虹那边的人先看到的,一上午全班就都知道了。
那个午休,松荑拿着饭盒去了隔壁班,荐瑶和上周五一样躲了出去。班里的音乐声比周五时更吵闹了,也许是秦虹她们在以这种方式庆祝自己的胜利吧——荐瑶一度和我这个“罪人”走得那么近,现在已经夹着尾巴逃走了,午饭时间再也不会有人和她们争电教设备了。
这样也好,音乐声遮住了同学们对我的种种议论。不过,就算不把头抬起来,我也知道全班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而且绝不是直视的目光。恐怕再也不会有人正眼看我了。
这都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我的饭量一向很小,也不喜欢西红柿,今天却连同讨厌的菜一起,把一整盒饭都吃完了。洗筷子的时候有点想吐,还好忍住了。
不能让她们觉得我在心虚。哪怕逞强,也不能示弱……
回到教室,发现秦虹那群人正凑在班长的座位边。班长是个只是成绩很好、其他方面都很不起眼的女生,正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秦虹她们。远远看过去,她的脸上像是写满了不情愿。紧接着,她起身朝我这边走来了。
原来如此,她们躲在后面、强迫班长来向我问话。
我连忙抄起铅笔盒,又从课桌里随便抽出一本习题册,就在我刚转过身、还没朝门口迈出步子的时候,班长叫住了我。
“叶荻,我有点事想问你……”
她的声音在颤抖,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那副样子活像是在跟一个手持利刃的歹徒对话。
“我要去自习了。”
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愈发小了,好在这时秦虹她们已经调低了音量,否则我真很有可能听不清她后面的话。“你是不是跟林远江吵过架?”
“没有。还没来得及吵架她就死了。”我说得很冷淡,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你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先去自习了。”
我走出了几步,她又叫住了我。
“叶荻,我们也不愿相信你做了那种事。”
“这样啊。”我转过身,面对着她,“那就不要相信啊。我没有伤害过远江。”
“可是……”
“我没有做那种事的理由吧?欺负她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又不缺那几个钱,反而只有那么两三个朋友。你们也用脑子好好想想,我真的有必要做出这种事吗?”
“但是林远江她……”
“她也没必要说谎——你是想这么说吗?”我想结束这无意义的对话了,“她说谎的理由,只有她自己知道。你们真想知道的话,就去问她吧。”
“我是真的想帮你……”
“是吗?”我往秦虹她们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她们也正往我这边看,还一边议论着什么。“但是派你来问我的人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我什么都没做过,对于日记里写的事情也毫不知情——就跟她们这么说吧。就算我说自己才是受害者,你们也不会相信吧?”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愿意相信你,但是没有信心说服秦虹她们。”
“我也没有这个信心,所以就这样吧。我要去自习了。”
我转过身,她还站在原地。她说愿意相信我,也只是一句客套话吧。肯定会有愿意相信我的人,也会有人指出日记的记述里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但班长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她对这件事恐怕根本没有自己的看法,也并不关心,只是被秦虹那群人差遣才来问我的,否则的话,怕是根本不想跟我、跟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连花费些心思去思考它都不情愿。
在这个教室里,像她这样的人才是大多数。
恐怕,即便在教室之外也是如此。
那些在网上习惯性地转发的人,或是当作谈资在饭桌上讲给别人听的人,其中又有多少人会设身处地地为我们考虑呢?反正勒索同学的故事早已经不算新闻了,因为受到欺凌而自杀也早有了先例。这些旁观者看到远江编造的故事,会做出的反应恐怕只是“又出了这种事啊”,而不会去考虑我有没有勒索远江的理由,更不会想到她可能在说谎。就算我的家庭信息、父母的收入全都被公开到了网上,大多数的人也仍会深信我做得出勒索远江的事情来。
是啊,因为我是“现在的女生”,所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一种简单易懂的三段论。
够了……
反正用不了多久,任何冷静的分析和那些支持我的话都会被淹没,然后离得远一些的人就会把这件事忘掉了,而我呢,会被周围的人贴上“凶手”的标签然后再也揭不掉了。
总之先逃离这里吧。
想着这些,我快步走出了教室。
班长没再叫住我。其他人也没有。
在报刊阅览室找了个位子坐下之后,才发现带来的那本数学习题集里课上讲过的部分都已经做完了。无奈之下,我去架子上拿了一本合订好的科技类杂志,装作在看。阅览室里也有个班上的同学,正对我指指点点的,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别的班的女生,很专心地在听。看来我的“事迹”很快就要传遍全校了。
我用了一个中午翻完了半年份的杂志,走出阅览室却浑然不记得读到了什么。其间我还收到了荐瑶发来的一条短信,只写了一句“对不起”。我怕被别人看到就删掉了。我想,她也是看中短信能直接删掉这个便利的功能,才会用这种有些过时的方式联络我。
我以前不怎么把手机带到学校来,自从卷进了这桩麻烦,就总把它放在手边。一是为了查看网上的新动向,二是在遭遇什么突发情况时(就像在远江家遭遇的那样)可以立刻求救。
回到教室门口时,还没有打预备铃。
朱老师站在走廊里,见我过来就立刻叫住了我,之后又领着我绕过一个拐角,站到离教室稍远的位置。看样子她并不希望其他同学听到我们的对话。起初她还支支吾吾的,像是不知该从哪里问起。反复斟酌了一番之后,她问我知不知道远江是因为什么才自杀的。
“您不是说那是事故吗?”
她显然被我激怒了,瞪大了眼睛,嘴唇和脖子上的筋都在抽搐,却又竭力压制着怒火。
我只好补了一句,“那天葬礼之后,我去远江家看过她的日记,是她母亲让我看的。”
“这么说……”
“但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远江的事情。”
“什么叫不记得了?”
“我没威胁过她。日记里写的那些事都是骗人的。”
“林远江有什么怨恨你的理由吗?”
“我不知道。我也是看完日记才知道她那么恨我的。恨到临死还要陷害我的程度……”
“我相信你。”
又是这句话。“老师真的相信我吗?”
“你不是那种会欺负人的学生。咱们班上不会有那种学生的。”
是吗?但愿不会有吧,我可不想被人欺负。
就在这时预备铃响了,但她很显然没打算放我走。
“学校这边会替你做出回应的。你不用担心。最近先低调一点吧。网上有人议论什么千万不要回复,有媒体的人找到你也不要乱说话。”
“如果班上有同学议论我呢?”
我这句话显然戳到了她的痛处。我很清楚,不管之后在我身上发生什么事,都很难指望她介入。哪怕全班都孤立我,乃至……
“叶荻,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事情闹成这样了,学校会尽可能保护你的。我们只是希望你能低调一点,不要再惹出什么麻烦了,好吗?”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不管你有没有做,就算真的做了……”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左手,像是要捂住那张失言了的嘴。一不小心说了实话,任是谁都会心虚。“老师相信你,咱们班上肯定没有那种欺负人的学生。”
她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起来。这次她终于不得不放我走了。
坐到椅子上我才想起来,我把那节课要用的课外阅读材料锁在了教室后面的柜子里。可是教英语的付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同学们都齐刷刷地把阅读材料翻到了他要讲的那一页。今天,他没再因为我没准备好课本而指责我,甚至没往我这边看上一眼。
后来,松荑从后面递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却一个字也没写,恐怕也是不知该从何问起。我这才意识到有必要跟她解释一下,就写了一行“林远江在说谎”。然后,她又在纸条另一面写了一句“她为什么要说谎?”——又是这个问题。每次向别人澄清,都会被这个问题卡住而无法顺利进行下去。我只好写了一句“也许她很讨厌我”。
然后松荑就再没递纸条过来了。
课间的时候,我去后面的柜子取东西,顺便往松荑那边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了,立刻避开了我的视线。
是啊,我没法说服她,也没法说服任何人。不管这件事如何蹊跷,如何与我给人的印象不相符,只要解决不了“她为什么要说谎”这个难题,我就注定说服不了谁。
看来,事到如今真相早就不重要了。反正也不可能起远江于地下、跟我当面对质。只要找到,或者说编造一个说谎的“缘由”或是怨恨我的“契机”就好了。
也许她妒忌我。远江在母亲的管教下过着不自由的生活,而我却能相对自由地支配时间和金钱来读书、买书,在她看来怕是很值得羡慕的。可是那样的话,她为什么不找荐瑶下手呢?远江在日记里提到过,说荐瑶像是一颗她“不敢直视的太阳”,已经耀眼到这种程度了,若真要妒忌,也应该妒忌她才对……
算了,不要再替她考虑了。姑且像她一样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吧!就用最俗套的理由好了——我们喜欢上了同一个男生。
想出这个“理由”之后的几分钟我一度很兴奋,还环视了一下整个教室,想看看哪个男生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一时的脑热降温之后,我才发觉这个“理由”是何等不堪一击。
——如果真有这种事,远江为什么从未在日记里提到过呢?
远江的母亲迟早会公开日记的全文吧?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无法替自己开脱。就是因为在日记里找不到任何远江怨恨我的理由,远江对我的种种指控才显得那么无懈可击,旁人也就不会再做什么多余的猜测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可能不懂。虽说日记里也写满了对她的控诉,看到的人免不了要如此解读这起“事件”——远江在母亲的威压之下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的“背叛”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便她也会被视作逼死女儿的凶手,她也势必会公开前面那些内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