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相处就是这样的。面对别人的时候,就像面对一个个望不到底的、黑洞洞的深渊。当然,别人面对你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我经常有这种感觉。你最信任的人也可能做出远远超出你的预想的行动,而你任何一个未经深思熟虑的言行也都有可能伤害到别人。深究别人的想法,就像把两面镜子对着摆在一起,永远也看不到位于最深处的虚像,猜忌了半天都是白费工夫。还是早点放弃为好。”
“姚老师,您又开始说教了。”
“谁让我是老师呢,虽说只是图书室的老师。”她苦笑着说,“就像刚才我们遇到的那位副主编,你觉得他为什么愿意帮我们呢?”
“为什么呢?”
因为进展太顺利,我一时竟以为得到帮助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说这件事有风险,可能会损害杂志的名声。这话背后的意思就是,这件事必须有让他们承担风险的价值才行。”
“什么价值?”
“他们想要林远江的那篇参赛文章。虽然有点晚了,但大家还没把这件事完全忘掉。林远江的事情闹得最火热的时候,网上有不少人讨论到他们办的征文比赛。如果这个时候在杂志上登出林远江的参赛文,一定能博得不少人的关注。相当于蹭了个热点,做了免费的宣传。”
“所以当时您立刻提出说可以把远江的文章发在杂志上……”
“读书人都很要面子的。这种事情,还是由我们这边来开口比较好。”
“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也许对方只是单纯地想帮我而已。”
“但愿是这样吧。”她说,“真羡慕你还能像这样带着善意揣测别人。”
“您会带着恶意来揣测我吗?”
“当然不会了。虽然跟你接触得不多,但我已经确信了,你是个好人。”
“姚老师……”
话到嘴边,忽然有点想笑。
明明就在一两分钟之前,鼻子还酸得要命,眼泪也要流出来了。但我要说出口的这句话真是太好笑了,让我一时间忘记了面对他人的无力感,忘记了远江至少一次的背叛,也忘记了这一个多月来的煎熬。
“您也是个好人。”
3
“对了,日记里还有什么跟事实相冲突的地方,都可以调查一下,说不定还能找到像报名表这样的证据。”
在火车站坐上开往不同方向的巴士之前,姚老师和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所以回到家之后,我又把日记的后半部分反复读了几遍。我在三月三十日催她还书一事虽然有悖于事实,却不可能留下什么物证。另一个最明显的漏洞则是远江把书还给我的日期。我记得那天下着雨,她是在商场一进门的地方把书还给我的……
——还书的那一幕说不定被商场的监控录像拍了下来!
为什么没有早些想到呢?过了这么久,当时的监控录像应该早就被删掉了。
就在我为此懊丧不已的时候,荐瑶打电话过来了。听了我的这些想法,她安慰我说不要想得太悲观,总之先去问问看。还说愿意陪我一起去。
我们约在周日下午两点到商场门口碰头。
以往总要迟到二十来分钟的荐瑶,这次到得比我还早。就在我烦恼着如何向保安开口的时候,荐瑶向我展示了她那精湛的演技。她告诉保安说,自己最近几个月被人尾随跟踪了,想向警方求助,苦于找不到证据,忽然想起一个月之前来过这个商场,当时的监控录像可能拍到了跟踪狂的长相。
保安说去帮她问问负责监控录像的同事。在他离开的期间,我夸奖荐瑶有做演员的天分,结果挨了她一记粉拳。
只可惜,保安回来之后告诉我们说,录像只保留两周,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失望之余,我跟着荐瑶走进了旁边的咖啡馆。
“你在这里请远江喝过咖啡,对吧?”在一个角落里的位置坐好之后,我说。
“是啊,还谈起你来着。”
“她在日记里说你喜欢议论别人,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呢。”
“那我真是被冤枉了。远江还活着的时候,我没怎么跟别人议论过她。”荐瑶把领取饮料要用到的票据对折再对折,最后攥在了手心里,“反倒是你们,有没有在背后议论过我呢?”
“没什么印象了。就算有过也不是我挑起的话头。”
“这我倒是相信。”
就在这个时候,柜台那边的服务员念叨了我们的号码,荐瑶一边站起来,一边把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票据摊开,一路小跑着过去取来了饮料。这时,我忽然想起,远江曾有一次跟我聊起过荐瑶。等她坐下来之后我才开口:
“我想起来了。她有一次问起过,问我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动漫。”
“你怎么回答她的呢?”
“忘了。可能随便应付了一句。你喜欢一样东西的理由,我怎么会知道呢?”
“看来她是对我的爱好颇有微词。”
“那倒也没有。她就是觉得,动漫作品里的角色都有点不现实,有的还不太像人类。”
“嗯?指的是那种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个‘喵’字来卖萌的角色吗?”
“她说里面的人物对各种事情的反应都太夸张了,也太直接了,而且很模式化。现实中的人总会掩饰一下自己的真实想法,不会那么原原本本地表现出来的。”
“我可能就是喜欢这一点吧。如果所有人都直截了当、简单易懂就好了。总要猜测别人的想法,分析别人的性格,不是很累吗?”
“确实很累。”我近来倒是深有体会。
“你和远江喜欢看的那种小说,读起来也很累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各种信息,每个角色都话里有话,他们的性格也复杂多变到需要写论文来分析的程度。平时跟那么多人打交道就已经很烦了,读本书消遣一下,又何必再体验一下这种麻烦呢?”
“远江平时又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当然我也一样。
“这倒也是。而且我发现,”荐瑶说,“现实里的人,也不是真的都像小说里写得那么难懂,大多数的人反倒跟动漫角色有些像。虽然动作表情不会那么夸张,但大都可以被简单归类。”
“你是什么类型的?”
“‘宅女’,不过是比较擅长跟同好交流的那种。”“我呢?”
“教科书般的文学少女。”
“那远江呢?”
“也是文学少女,只不过比你更孤僻些。”
“你这个分类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啊,我和远江显然不是同一种人。”
“或者说,你比较知性,她更加感性一些。”说到这里,她就像个每句话都以“喵”结尾的动漫角色一样,蓦地扑倒在桌上,险些把手边的咖啡给碰倒了。“我放弃了,实在编不下去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默默地喝完了那杯奶昔。
“能再陪我一下吗?”我说,“我想去学校那边一趟。”
“我没问题。”
荐瑶挺直了腰板,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她眼中有少许的不安。或许在荐瑶看来,尽管现在是周末,我这个休学在家的人还是不要去学校附近为妙。
然而我却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从包里取出了那本远江还给我的《尼各马可伦理学》。
“日记里说这本书是她从学校附近的书店里偷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赃物了。我觉得得把它还回去。”
听我说完,她叹了口气。“真是服了你了。我刚想起来,之前跟远江说起过,她好像还记到了日记里——小荻,你的‘属性’不是文学少女,而是那种一板一眼型的角色,动画里的班长、学生会长、风纪委员基本都是你这种类型的。”
“我这种人在动漫作品里也会被班里的同学欺负吧?”
荐瑶想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检索大脑里的数据库,而她的结论是“好像真的是这样”。
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主要经营教辅书,也兼卖文具。文学和学术类的书也摆满了一整排,但更像是为网店而准备的存货,新书旧书混杂着摆在一起,依品相定折扣。以前放学后来这边,还遇上过姚老师。当时她拿着一本破旧的诗词注本去结账,还跟店主说那本书已经放了十来年都没人买怪可怜的。看样子在她念高中时,这家店就已经开在这里了。
来到店门口,心跳登时快了起来。我不知道店主是否关注了那些新闻,如果关注了,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虽说我也曾是这里的常客,但也只是经常到这边来站着看书而已。真的掏钱买书,只有那么两三次。所以就算他记得我,只怕也不会是什么好印象。
万幸的是,现在店里没什么客人。见我一脸不安地站在店门口,荐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和她一起走进了店里。
进门朝左一拐就是柜台,一个年轻的店员正坐在那里,对着一张单子敲打键盘。我们凑到前面,他也没有把头抬起来。我之前见过几次这个店员,他不是在填写快递单,就是为快递打包。平时都是店主坐在柜台后面。
“你们老板今天不在吗?”我问他。
“他去进货了,估计得六点之后才回来。找他有什么事吗?”
“有本书想还给你们。”
“我们这儿又不是图书馆,还给我们干什么?”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懒散地点了点头。“是不是书有什么质量问题想退换?”
“不是。”我从包里取出那本《尼各马可伦理学》。“这本书是我朋友从你们这里偷来的。我想替她还回店里。”
他将信将疑地把书接了过去,端详了片刻之后,放在了桌上,然后把书名敲到了电脑里。
“我们没丢过这本书。”
“没丢过是说……”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店一月进过一本,四月卖掉了。记录都在这里,肯定不是从我们这里偷的。”
不是从这里偷的?
远江在日记里明确说是跟我一起去过的书店,那就只可能是这家了……
我忽然明白了,从店里偷书也是编造出来的故事。
除去最后一天的“欺凌”之外,偷书的情节是日记里最富于戏剧性的部分。如果能证明这一情节只是杜撰,整本日记的可信性无疑会大打折扣。
如果书店的人愿意替我做证的话,就又能戳穿日记里的一个谎言了。
“四月几号卖掉的?”
“我看看啊……七号。”
七号……七号……七号……
“七号是周几?”荐瑶替一时失语的我问道。
店员一脸不耐烦地咂了咂嘴,点了几下鼠标,然后回答说“周五”。
没错,四月七日,周五,正是日记里说被我勒索的那天。
“是中午卖掉的吗?”我问。
“是中午,一点十二分。怎么了?”
原来如此,远江是在周五中午买到了那本《尼各马可伦理学》,所以才会在周五放学时约我第二天见面、说要把书还给我。
根据这条销售记录,我终于能揭穿日记里最后的、也是最过分的那个谎言了。
按照日记的说法,远江是在午休时把三本书还给我之后受到了勒索。如果她在一点十二分才买到这本书,距离打预备铃只有十来分钟了。她要是立刻赶回来,倒是来得及把这本书连同另外两本一起还给我,但剩下的时间根本不够让我们发生那么多对话,更不够她一个人在后院“默默地哭泣”。
也许会有人反驳说,在这家店买下那本书的人不一定是远江。
的确,严格说来也有可能不是她。但是日记里提到的偷书的地点是“之前跟α一起去过的书店”,而在刚放寒假时的日记里明确写了“和α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书店”。学校附近的书店就只有这一家。不论如何,偷书的情节一定是谎言,而日记里杜撰的偷书地点,那段时间又正好卖掉了一本《尼各马可伦理学》,这未免太巧了。
如果把这些证据摆在公众面前,除了少数以吹毛求疵为乐的“理性派”,其他人恐怕都会信服的——日记里充满谎言,我遭到了诽谤中伤。
荐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取出手机,问店员能不能给销售记录拍张照片。对方面露难色,说需要请示店主,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事情,但也只能尽力去解释了。
“我朋友自杀了。她在日记里说从你们店里偷了这本书。我们想证明她的清白。日记里还说我在四月七号午休时欺负了她。我们也想证明我的清白。”
然而,那位店员并没有了解来龙去脉的兴致。他的答复只是“不如等我们老板回来你们直接和他讲吧”。
看来也只好这样了。我抱起那本书,又道声了谢。和荐瑶一起离开书店之后,我立刻拨通了姚老师的电话。号码是她前几天来我家做客时给我的。
听了这个消息,姚老师先说了句“太好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是不是有个成年人出面比较好”。这个“成年人”的最佳人选当然就是她自己了。
“姚老师方便过来吗?”
“我过去要四十分钟。你们要等我吗?”
“店主回来要两三个小时呢。”
“那就找个地方坐下来等吧。”姚老师提议说。我和荐瑶商量了一下,决定去附近的快餐店坐到晚上六点,也跟姚老师说在那边碰头。
挂断电话,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有姚老师在就不必担心了。她跟店主是多年的老相识,说服对方应该没什么难度。然后,让妈妈联络北京那边的媒体,让他们报道真相就好了。网上那群等着看“反转”的人,自然会扩散这个消息。同时,杂志编辑部那边也会替我做证,证明日记里的谎言远不止一处……
转机来得太轻巧,我心里一点实感也没有。
过一会儿见到姚老师,我一定要好好感谢她。
若不是她的来访,我很可能会继续困守在房间里,不敢踏出家门一步。尽管直到现在,我还没能完全接受她的那个假设。
站在路口等信号灯变绿时,有个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女生站在我旁边。马路对面也有两个身穿校服的男生在等。过一会儿坐在快餐店里,只怕要遇到更多学校里的人。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就算被认出来也无所谓,被议论也无所谓,那至少说明还有人关注着这件事,到了下周,他们也不会错过这件事的最新进展。
忽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我身后传来。
现在又不是绿灯快要变成红灯的瞬间,何必那么着急呢?我正诧异着,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时忘记了什么……
——且不论那究竟是出于仇恨还是算计,那个人还没打算放过我。
我还没来得及闪避或回过头去,就有一双手在我背后猛推了一把。
急刹车的声响从我耳边擦过,然后是荐瑶的尖叫声。
幸好我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并没有觉得特别疼痛。
4
我和远江各撑着一把雨伞,在桥中央,面对着栏杆和浑浊的河水,并排而立。就是那座我周六送她回家时一定会经过的桥。
雨脚绵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远处还隐隐能听到雷声。
我仍然撑着那把用了好多年的折叠伞,伞骨已经扭曲生锈了,却一直没舍得扔掉。远江平时骑车上下学,我几乎没见过她使用雨伞的样子。此时正为她挡雨的,是把鲜艳得有些大胆的红伞。伞翼很大,就算在下面站三四个人也不成问题。
“你应该有很多话想问我吧?”
因为各自撑着伞,我们离得有些远。她的话音穿过雨幕和沉重的空气传到我耳中时,已经变得像危重病人的呼吸声一样微弱了。
可是我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问起了。”我说,“那些诬陷我的话,是你亲笔写下来的吧?”
我用余光瞥见她点了点头。
“果然是这样。姚老师怀疑是你母亲在陷害我。但我一直有个感觉,那些话一定都是你写的。虽然里面有那么多和事实相出入的地方,如果真是你的手笔,说谎的水平未免太拙劣,但我还是相信那就是你写的。”
“也是啊,你是最了解我的文风的人。”
“嗯,比任何人都了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意外地没有泛起任何波澜,平静得就仿佛是在念天气预报。“也比任何人都喜欢。”
“说不定我比你更喜欢呢。”
“你不是那种自恋的人。你在日记里反而写了那么多自虐的话。”
“我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么矛盾的想法。”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自从你们劝我写小说之后,读书变成了一件很折磨人的事情。看到那些经过时间淘洗留下来的经典作品,我真的很难受。那些作家为什么写得那么好,我很羡慕他们,也怨恨自己。但是,如果只看自己写的东西,又会陶醉在里面,误以为自己真写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很恶心。”
“抱歉,这种感觉,我体会不了。”
“所以我才很羡慕你啊。只是享受阅读的乐趣,不会因为动笔写东西而一再受到屈辱——明明劝我动笔的就是你。”
“这就是你怨恨我的理由吗?”我转过身,面对着远江。“我跟荐瑶一起劝你写东西,但是她也在写小说,也受到了挫折,所以你不怨恨她,是吗?”
“方荐瑶这个人还挺好懂的。明明是自己想给校刊投稿,想去参加征文比赛,却硬要拉上我。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不过,你既然读了我的日记,应该明白才对。”她停顿了片刻,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几米之外的雾气。“我并没有那么讨厌你啊。”
“那你为什么要陷害我呢?”
“我确实说了谎。但那不是为了陷害你。我也知道这么做会伤害到你,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还会把那个老女人也卷进来。但是这不是我的目的,只是一种‘手段’罢了。”
原来如此,原来让我遭遇欺凌,让我休学在家,让我名声扫地,让我整日沉浸在悲愤和猜疑里,最后还让我横遭毒手,都只是一种“手段”——只是顺便而已。这远比出于怨恨而处心积虑地陷害我更糟糕。
远江只是出于别的目的“顺便”践踏了我的人生。
原来在她眼里,我非但不是朋友,连仇敌也算不上,只是像铺路的石子一般的存在,至多也不过是一颗射向别人的子弹。
如果她要报复的目标不是我,那就只能是那个人了。
“我明白了。”对于这个答案我唯有苦笑,“你这么做,是为了让你母亲成为字面意义上的杀人凶手,对吗?她把你逼上了绝路,一定会被贴上‘杀人凶手’的标签,但那也只是一种比喻。你想让她受到应得的惩罚——因为杀人的罪名而被逮捕,所以才陷害了我,是吗?因为你知道,只要留下那样的日记再自杀,你母亲一定会报复我的。”
“不是的。”她摇了摇头,“我的确很恨她,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已经超出我的预料了。我真没想过她会对你动手。我以为她只会联络媒体,然后公开我的日记。”
“你特地在日记里写了我的名字……”
“对,你的名字真的是我特地写上去的。只要写上你的名字,那个老女人就一定会公开我的日记,因为日记里白纸黑字地写着‘凶手’的名字,这是决定性的证据。”
“你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的日记?”
“为什么不希望呢?写都写了。没有人看到岂不是太可惜了。”说到这里,远江的嘴角微微扬起。我不想把它理解为胜利的微笑,却也想不出其他的解释。“我在日记里还提到了校刊的事情。如果日记被全文公开了,就一定会有咱们学校的人把我发在校刊上的文章也传到网上去。还有就是那篇参赛文……”
“所以你在最后一天的日记里,写我威胁你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征文的事情,对吗?”
“是啊,这样一来,即便那个老女人只公开了最后一天的日记,大家也一定会注意到征文的事情的。”
“而且那是句彻头彻尾的谎话。你明知道我替你寄出了文章和报名表。就一点也不怕我戳穿你的谎言吗?”
“戳穿了岂不是更好吗?如果杂志编辑部那边还保留有《哀歌》的打印稿,他们为了替你做证,一定会公开全文的。即便他们那里没有,你手里也有我的草稿。你为了自证清白,也很有可能在公开邮寄记录的同时,把文章也一起公开。如此一来,日记、发在校刊上的文章、参赛文,我升上高中之后写的所有东西就都会被人读到了。只是很可惜,周记本被那个老女人撕了。”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为了让自己写的东西被更多人看到……就为了这种理由陷害了我?”
“你要是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充分的话,我可以继续往下编。”
“不,已经很充分了。”反正我已经明白了,我的感受也好,名誉也好,乃至是我这条命,在远江看来根本就毫无价值,可以随意践踏。所以不管她给出的理由多么荒诞不经或是微不足道,都能让我信服。“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确实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写的东西,但不止是这样。”
“我明白,肯定不止是这样。”我再次苦笑了起来,“你想让他们看到你的全部——你的人生,你的死亡,这起事件本身,你都希望能被大家看到。而你的日记也好,小说也好,都只是副产品罢了。”
“毕竟,过了十几年那样的生活,很难受的……从五层楼跳下去也很难受的。我活得这么辛苦,又死得这么难看,不该被更多的人知道吗?”
“为此非要陷害我不可吗?”
“嗯,非要陷害你不可。中学生自杀的新闻太常见了,更何况说不定还会被当成事故来报道呢。谁都不会注意到的。”
“但是校园欺凌的新闻也并不罕见吧?”
“也不罕见,你说得没错。我的死,不管是因为家庭的压力,还是因为朋友的背叛,其实都再平常不过了,甚至没法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死了,真相总归是很俗套的。既然如此,那就在过程上做些文章吧,让我的死变得更复杂一些,给人一点猜测的空间——我就是这么考虑的。”
看来,远江的确有写作方面的天分。
只不过她把这天分用错了地方。
“我发现,相比真相,大家希望看到的是‘反转’。”远江轻描淡写地说,“就像姚老师喜欢的推理小说一样,没有‘反转’就很难成为经典。一条社会新闻也是一样的。如果直接给出真相,不管故事多么有冲击力,也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的,热度也不会持续太久。只有不停地‘反转’,才能一直被关注。所以我特地准备了几个再明显不过的漏洞,就是为了给你反击的机会。”
“那还真是让你费心了。”
“起初只是中学生自杀的新闻,然后由我母亲甩出校园欺凌的‘真相’,再由你来戳穿这个谎言,到最后也没有人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只能一直猜下去——这样的剧情不正是大家最喜闻乐见的吗?”
“可惜这个故事没能按照你的剧本发展下去。一下子就变成了最狗血的复仇剧。”
“也没有偏离太多。那个老女人一旦对你下手,警方就会介入调查,然后,他们一定会发现你并没有勒索过我,一切都是我的谎言。这个真相被公布之后,还是会引起大家的讨论。因为这件事情里自相矛盾的地方太多了,不可能轻易得出结论的,他们还能继续讨论一段时间……”
“你错了。远江,你把别人想得太笨了——也可能是想得太聪明了。说到底,谁也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的。要给你制造的谜团找个合理的解释,其实再容易不过了。我现在就可以说出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真相。”说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你有受害妄想——一切都是你的妄想,自己信以为真了,就写进了日记里。这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解答。”
“的确……”
“不管你是出于怎样精心的算计、抱着怎样的决心或恶意,才写下了那些诬陷我的话,只要给你贴上‘受害妄想’的标签,你的苦心就会被一笔抹杀掉了。没有意义的,你临死之前编造出来的那些谜团,那些自相矛盾的证据,根本难不倒活着的人。大家会立刻忘记你的。以后学校里的人谈起你,也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就算是这样也已经足够了。相比只出现在地方报纸的一个小角落,事情闹到现在这一步也已经足够了。”
“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还把我也牵扯进来,换来的只是一度成为舆论的焦点,然后被永远地忘掉,你很满足吗?”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出生,又为什么受了这么多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至少,做了一次新闻热点,也给活着的人布置了一些谜团,我就可以骗自己说,我的出生也好,痛苦也好,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我就是为了在最后的最后被成千上万的人关注才出生的,就是为了这样的一场表演才忍受到现在的。否则的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你的人生还根本没开始。你迟早会离开那个家的。为什么不再坚持几年呢?”
“没用的,小荻,真的没用的。什么人生还根本没开始,什么迟早会离开那个家,这种漂亮话我早就不信了。我活下去,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变得跟那个老女人一模一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很清楚,自己一定会变成她那样的。她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初中的时候碰巧听亲戚谈起过。听说她中学时成绩还不错,但外公外婆死活不让她读大学。高中毕业时有个去上海做银行职员的机会,他们也不让她去,非要她留在Z市,去一家效益不怎么好的工厂上班。她在单位交了个男朋友,也被拆散了,最后跟外公外婆安排的对象结了婚。听说我父亲人很老实,我外公外婆却总嫌他挣得太少,非要他下海经商。我父亲不是那个料,丢了工作又赔了钱,结果他们翻脸不认人,让我妈跟他离了婚。然后留下了我这么一个累赘。他们把她的生活全都给毁了,到头来还总拿她跟她的同学比来比去的,说什么‘人家都事业有成、家庭和睦,再看看你’。外公外婆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去世的。我还依稀记得,小时候每次跟那个老女人一起回去,他们一直在训她,挑她的不是。这就是我的未来——我逃不出这个诅咒的。以后一定会变成她那个样子的。就算拼命学习又有什么用呢,万一那个老女人不许我报考Z市之外的大学,考再高的分数也都是白费。就算我读了大学,她也一定会干涉我的婚恋吧?可是,等我到了三十岁还嫁不出去,还不是一样要整天骂我。我真的不敢想象自己变成她那副样子——但我一定会变成她的。”
“你愿意这么想是你的自由。对不起,我说服不了你。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这些,在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告诉我,我会跟你一起想办法的,想想怎么逃出你母亲的控制、如何更有策略地争取自由。我肯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但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你的确帮了我。是你帮我下了决心。我早就受够了,但就是鼓不起那个勇气来。”她把头扭向另一边,“为了买本新书还给你,我偷了家里的钱。那个老女人迟早会发现的。很可笑吧,我就是因为这种理由才下了决心。而且,你发现书变成了新的,一定会问我原因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后来越想越觉得委屈。你有整整一架子的书,而我却要为了买一本书还给你而冒这么大的风险,那个老女人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到头来你还是恨我。”我说,“你就说把书弄丢了,我肯定会原谅你的。”
“是啊,你肯定会原谅我的。但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有那样的家长,也不是我的责任啊。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低声下气地恳求你的原谅,这未免太不公平了。”
“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明明是我害了你。”
“我如果早点注意到就好了。”
“没用的。我最害怕的就是被你知道我在那个家里过着怎样的生活,都上了高中还会被家长像小学生一样管教。我根本不希望你察觉到。”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试图去了解你,就会伤害到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根本不可能帮你,到头来还是被你憎恨。我到底该怎么做才不会让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初不来跟我搭话就好了。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在教室一角自生自灭呢?”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先把伞柄搭在肩膀上,朝我这边转过身来,和我对视了几秒钟之后才摇了摇头。我在她眼中看不到丝毫的悲伤和愤怒。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却像是在美术课上观察着一个摆在桌上的石膏头像。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着,她从我身边绕过,朝着桥的一头走去。虽然不知道会被远江领到哪里,我还是习惯性地走在了她身边。
在我的记忆里,那是通往市图书馆的方向。商业区也在那边。以往就算下着雨,也能看到和旧城区格格不入的高楼。现在却只有雾气环绕着整座桥,远处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
桥上一辆汽车也没有,只有我们两个行人。
雨点仍像那天的一样焦急,然而我和远江再也不可能同撑一把伞了。
“代我向姚老师问好。”
快要走到桥头的时候,远江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止步不前了。我却没有跟她一起停下脚步,一个人走到了迷雾的边缘,雨伞的前半部分已经隐没在雾气之中了。我赶忙转身,只见远江仍站在原地。
她没有向我挥手告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着桥的另一端走去了。
我本想目送她走完全程,眼皮却越来越沉重,才看着她走出了几步,就彻底闭上了。起初,她的背影还烙印在我那一片漆黑的视野里,几秒钟之后也就荡然无存了。等我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就只有一面惨白的天花板。
我感到有泪水从眼角滑向耳边。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为远江流泪。
尾声
据医生说,我的伤完全康复要三个月。如朱老师所愿,我必须休学至新学期开学了。手术后第二天,她也象征性地来看过我一次,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在那之后不久(一直躺在床上,时间观念也有些模糊了,应该是一周之内的事情),我的污名总算被洗清了。
因为远江她母亲的杀人未遂,警方介入了调查。他们不仅确认了书店的销售记录,还在那本书上查出了店主的指纹,从而证明远江就是在四月七日中午从那家店买下了它。这些调查结果已经公之于世,再也没有人相信日记里的谎话了。
不过,警方的调查带给我的也不都是好消息。
经过严格的笔迹鉴定,警方已经证实,那批日记从头到尾都是远江亲笔写下的。这也就意味着姚老师的“伪造说”不攻自破了。
我的直觉没有错,是远江在说谎陷害我。
至于理由,仍是个谜。
我没有把那天梦到的“解答”说给任何人听。毕竟那只是个梦,我梦到的远江也只是存在于我的记忆和想象中的她。梦中她所描述的她母亲的过去,也像是把我一个亲戚的经历和我曾在书里读到的故事杂糅在了一起。至于那个答案,也只是我自己的答案——它可以说服我,但我并不指望用它说服任何人。
听荐瑶说,网上的人并没有往“受害妄想”的方向去想,而是一致认定远江嫉妒我有个美满的家庭,也嫉妒我家相对宽松的教育。这是他们的答案,能说服他们自己,那也就足够了。
而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姚老师还会提出怎样的见解。尽管她之前提出的假说已被证明是错的,但我相信,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就此作罢。而且,她的看法对于我来说,比任何人的见解都更有参考价值。
除了我父母之外,来医院探视最勤的要数荐瑶了,其次就是姚老师。她每隔两三天就会过来一次,为我带来几本学校的藏书,再把我看完了的书带走。
姚老师第一次来看我时,我和她说想把远江借过的书一本一本看完。这只是句玩笑话,她却当真了,真的按照远江的借阅记录拿书到医院来。有些书我之前碰巧也读过,还是会快速重温一遍,仿佛是一种仪式。当然,我也从不指望读完这些书就能理解远江的想法,乃至悟出什么真相。
最近我才发现,自己也曾羡慕过她在课上读闲书的勇气,一如她也曾羡慕过我。
我现在刚刚进行到她九月底的进度,出院之前怕是读不完她在上学期借过的书了。
今天下午,姚老师又提着一个装满书的纸袋子来探望我了。惭愧的是,上一批书我还没看完。
医院离学校没几步道,她总是在午休结束之后过来。
“我刚才在走廊里碰到一个穿着咱们学校校服的女生,她是来看你的吗?”姚老师把袋子放到床头柜上,说道,“现在才往回走,下午的课肯定要迟到了。”
“刚才没有人来找我。”
“她要不是来看你的,那还真是挺巧的,能正好在这里碰到咱们学校的女生……”
这时,正在给隔壁床的老奶奶换输液用的药的护士忽然开口了,“刚才是有个女生站在门口,我问她找谁,她就跑开了。”
“看来,”姚老师笑了,“是个没脸来见你的人。”
也许是松荑,也许是秦虹那伙人中的某一个,我暂时想不到其他人选了。不过也无所谓是谁,反正,她迟早有一天会鼓起勇气,我也迟早有一天会原谅她。
我永远也无法原谅的,恐怕就只有远江了。
她用生命布置的谜团,旁人虽然提不起兴趣,却势必要困扰我一生。即便已经想出了一个乃至不止一个解释,我也会继续想下去的。这是她施在我身上的诅咒——至死方休的诅咒。
“上次拿给你的书都看完了吗?”
“还没有。那本《歌德谈话录》太难看了,每读几页就会睡过去一次。”
“那本书,林远江在日记里也说,只是随便翻了一下。对了,”姚老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纸袋里取出了一沓打印纸,又坐在了摆在床边的椅子上。“我这两天又读了一遍林远江的日记,有了点想法。你有兴趣听吗?”
终于让我等到了……
“老师又发现了些什么呢?”
“林远江好像对‘故事’有种特别的执着。日记里不止一次提到过她对‘故事’的渴望。”
姚老师翻开她打印出来的日记手稿,寻找着用荧光笔标记出来的部分。
“她在九月十九日的日记里说想读些‘故事性更强’的小说。又在九月二十一日的日记里把人按照是否对‘故事’感兴趣分成了两类,还说相比没有‘故事’的流行歌曲更倾向于有‘故事’的动画。第二天又因为那部动画没有‘故事’而不满。她还在九月二十七日的日记里感慨说,班上的女生虽然不读书但也都渴望着‘故事’。
“开始写小说之后,她又因为编不出‘故事’而苦恼过一阵,还来问过我的意见。在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日记里,她读了我推荐给她的《女生徒》,认为女主角太普通了,说她‘全然不像故事里的人’。后来你夸奖了她的文笔,却对她笔下的故事不置一词,这也让她怀疑起自己的作品来了。
“然后是一月五日的日记,写的是你送给她的《天平之甍》的读后感。她印象最深的是里面有个叫业行的日本僧人,把半生精力用来抄写佛经,最后这些成果却全都沉到了海底。对此她的评论是‘他的一生也不能说是全无意义的,至少成就了这个故事’。
“她还在一月二十三日的日记里谈到了对契诃夫的戏剧的看法,说它们很像方荐瑶喜欢的那种动画,‘徒有氛围和人物,却什么故事都没讲’,又说‘讨厌自己只能编造出单薄而机械的故事’。
“二月九日的日记是奎因的《九尾怪猫》的读后感。她认为这是我推荐给她的推理小说里唯一‘还有点意思’的一本。理由也是作者花了大量篇幅来讲述死者的故事。她还感慨说死者都是些普通人,‘他们的一生用寥寥几个自然段就能概括了’。
“二月十八日,领到语文课本之后的感想,她说海伦·凯勒和安妮·弗兰克的文章、事迹不能使人受到鼓舞,反而只会让你们‘向往她们的不幸’。二月二十日,她劝你写小说,你说不会编‘故事’,她觉得自己也不会……”
说到这里,姚老师又把打印稿翻到了很靠前面的位置,递给了我,示意我看一下她用荧光笔画出来的部分。
那是九月二十八日的日记。
久违地借了一本诗集。译文出于多人之手,质量参差不齐。有几首为了押韵用了很多不上台面的口语。想来原文不是这样的。放学后把书还了回去,到现在只记得一首托马斯·格雷的《墓畔挽歌》。悼念了一位年轻的死者——他的人生也好,死亡也好,都没有什么可圈可点的“故事”,既无趣又不值得纪念。今天骑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就这样被车撞死了,我的生与死是否都是毫无意义的。后来绿灯亮了,就没有再想下去。
“您的意思是,远江她害怕这种‘没有故事’的死,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死亡赋予一点故事性,才陷害了我?”
姚老师从我手里接过那一沓打印纸,然后点了点头。“林远江的悲剧首先是家庭悲剧,但这未免太普通了,只是成千上万中国式家庭悲剧的缩影。她母亲虽然把她逼上了绝路,但是放在中国式的家长里面,又未必算得上是最蛮横的。她在征文落选之后,曾在日记里说过,自己的人生输给了同龄人。在她决定自杀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自己的死也同样输给了别人吗?”
“她确实有可能会这么想。”
这又是个谁也无法驳倒,却又无从证实的推论。
“她想为自己的死寻找一个更加特别的理由,一个富于故事性的理由,比如说遭到了最信任的朋友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