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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汉娜·阿伦特/译者:陈周旺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6

革命本身就具有的那种现代性。

解放与自由并非一回事;解放也许是自由的条件,但绝不会自动带

来自由;包含在解放中的自由观念只能是消极的(negative),因此,

即便是解放的动机也不能与对自由的渴望等而视之。这一切都是不言而

喻的。倘若这些自明之理常常被人遗忘,那也是因为解放总是赫然夺

目,而以自由立国纵使不是完全无用,也总是不那么确定的。而且,从

古典时代衰落到现代世界诞生的若干世纪中,自由都在哲学和宗教思想

史上扮演着重大而颇具争议的角色。当时,政治自由尚不存在,出于某

些与本文无关的原因,人们对此也漠不关心。故而,按政治自由来理解

的并不是一种政治现象,相反却是非政治性活动的自由度,而这是某一

政治体恩准并保障它的创建者所持有的。这一点即便在政治理论中也几

乎是天经地义的。

自由作为一种政治现象,伴随希腊城邦的兴起而来。从希罗多德开

始,自由被理解成一种政治组织的形式。这里,公民在无统治的条件下

生活在一起,并无统治与被统治之分。 14 无统治的概念是由

isonomy(法律的平等,或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一词来表达的。在古人

列举的其他政府形式之中,“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

丝毫不含统治之意(“archy”来自君主制和寡头制中的 pχειν,“-

cracy”则来自民主制中的κpατε ν)。城邦据说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而不是一个民主政府形式。“民主”一词最初是由反对“法律面前人人平

等”的人创造的,即便在当时就表示多数统治、多数人的统治,这些造

词者想说的是:你所说的“无统治”事实上只不过是另一种统治方式而

已;它是最坏的政府形式,是平民的统治。 15

因此,平等在本源上差不多就是自由。我们信奉托克维尔的见解,

常常将平等视为对自由的一种威胁。不过,isonomy一词指出,这种法

律之内的平等,并不是条件的平等,而是那些结成一体的平等人之间的

平等。尽管在某种意义上,条件的平等是古代世界一切政治活动的条

件,政治领域本身只对那些拥有财产和奴隶的人开放。“法律面前人人

平等”保证了ι'σóτη平等,但不是因为一切人都生而平等,相反是因为人

天生( σει)是不平等的,需要一种人为的制度,即城邦,通过它的

νóμο(约定)使他们平等。平等仅仅存在于这样一个特定的政治领域之

中,在那里,人们作为公民而不是私人与他人相遇。这一古典的平等概

念与我们的平等观之间的差异,无论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我们的平等

观是人生而平等,由于人造的社会和政治制度而变得不平等。希腊城邦

的平等,城邦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城邦而不是人的属性。人基于

公民身份而不是基于出生来获得平等。无论平等还是自由,都没有被理

解为人固有的特性,两者都不是叩 σει(自然),不是天赋的或自发

的;它们是νóμω(约定),也就是约定俗成的、人为的,是人力的产物

和人造世界的特性。

希腊人坚持,除非置身于平等人之中,否则就无自由可言。因此,

暴君、专制者或家长都不是自由的,即使他们完全不受束缚,不受他人

强制。希罗多德将自由等同于无统治,是指统治者本人不是自由的;统

治他人就使自己一枝独秀,而只有与平等的人比肩而立,方可自由。换

言之,他破坏了政治空间本身,结果无论是对他本人还是对被他统治的

人来说一切自由都永远消失了。希腊政治思想之所以坚持平等和自由之

间的相互联系,皆因自由被理解为在某些(绝非全部)人类活动中展

现。而只有当他人见之、论之、忆之,这些活动才会出现,才是真实

的。一个自由人的生活需要他人在场。是故自由本身需要一个使人们能

走到一起的场所——集会、市场、或城邦等相宜的政治空间。

如果我们根据现代术语来思考这种政治自由,试图去理解,当孔多

塞和革命者宣称革命的目标是自由,自由的诞生意味着一个全新故事的

开端时,他们到底意欲何为,那么,我们就必须首先注意到一个显而易

见的事实,那就是在他们心目中,不可能仅仅只有那些今天被我们跟立

宪政府联系在一起,还恰如其分地称之为公民权利的自由。所有这些权

利,甚至包括因纳税而要求代议的参政权,无论在理论还是实践上,都

不是革命的结果。 16 它们由生命、自由和财产这“三大基本权利”衍生而

来。与这“三大基本权利”相比,其他所有权利都是“次级权利,是一种

补充、一种手段,它们必须经常性地加以运用,为的是充分获得和享有

真正的、实质的自由”(布莱克斯通)。 17 革命的结果不是“生命、自由

和财产”本身,而是它们成为人不可剥夺的权利。不过,即便在这些权

利前所未有地、革命性地向一切人扩展的过程中,自由也只不过意味着

免于不正当限制的自由,这样实质上就等同于活动的自由,是一种“动

力,……非经正当法律程序不可加以束缚或限制”。布莱克斯通心仪古

典政治思想,坚信这是一切公民权利中最重要者。甚至集会权,它已经

逐渐成为最重要的积极政治自由,而在美国的《权利法案》中,却依然

以“人民和平集会,向政府请愿申冤的权利”(《宪法第一修正案》)的

方式出现。可见,“从历史上说,请愿权乃是基本权利”。符合历史的解

读必须是这样的:集会权是为了请愿。 18 所有这些自由,加上我们自己

免于匮乏和恐惧的诉求,从根本上说当然都是消极的;它们是解放的结

果,但绝不是自由的实质内容。我们稍后将会看到,自由的实质内容是

参与公共事务,获准进入公共领域。如果革命仅以保障公民权利作为唯

一目标,那它的目的就不是自由,而是解放,也就是从滥用权力,对历

史悠久且根深蒂固的权利肆意践踏的政府手中解放出来。

问题是,据我们所知,现代革命总是同时涉及自由和解放。解放的

成果,是消除限制、拥有动力,它的确是自由的一个条件,如果不能无

限制地移动,则无人能到达自由之地。这样一来,通常就很难界定,究

竟是在哪一点上,单纯解放的意欲终结了,而自由的意欲开始了。解放

是免于压制,自由则是一种政治生活方式。问题在于前者,也就是免于

压制的意欲,可以在君主——尽管不能在暴政,更不用说专制——统治

下实现,而后者则亟需形成一种新的,或毋宁说是重新发现的政府形

式;它要求构建共和制。其实,“当时的斗争,是共和政府倡导者和君

主政府倡导者之间的原则斗争”

19 ,没有什么比这更真实、更实事求是

的了。唉!这一点几乎全被革命史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解放和自由在任何历史情境下都难解难分,这并不意味着解

放和自由是一样的,也不意味着作为解放的结果赢来的这些自由,就道

出了自由的全部故事。尽管那些想在解放和以自由立国两方面都一试身

手的人,比不这样做的人,会更经常性地不对这些问题清楚加以区分。

十八世纪的革命者缺乏这样的明晰性无可厚非。他们在所肩负事业的性

质中,发现了自身的能力,而唯有在解放的行动中,他们才发现了自己

对“自由之魅”的意欲,约翰·杰伊一度这样来称呼它。解放要求他们有

所作为,他们便投身于公共事业之中,在此,不管是有意地或更常常是

不经意地,他们开始构建呈现的空间了,于是自由得以展现它的魅力,

得以成为眼见为实的东西。既然他们对自由的魅力毫无准备,也就不能

指望他们对这一个新现象无所不知了。他们所做的远远超过职责所系,

而他们也乐此不疲。这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了。他们之所以对此三

缄其口,最大的障碍来自于整个基督徒传统的重负。

不论美国革命对公开性的吁求(“不出代议则不纳税”)有何优越

性,凭它的魅力肯定无法打动人。演说和决策、修辞润色和实务工作、

思考和劝说、实际的行动,这些都证明有必要从这一吁求中,推导出一

个合乎逻辑的结论:独立政府和新政治体的建立。这是截然不同的东

西。正是通过这些体验,用约翰·亚当斯的话来说,那些“心系天职,别

无他求”的人,发现了“我们的愉悦来自行动,而非休息”。 20

革命带来的是对自由的这种体验,诚然,在西方人的历史中,这并

不是什么新体验,古希腊和古罗马对此习以为常。对于从罗马帝国衰落

到近代兴起之间的几百年而言,它才是一种新体验。这种相对而言的新

体验,对于创造它的人来说,无论如何都是新的。它同时也是这样一种

体验,即人有本领去开创新的事物。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一种揭示了

人的创新能力的新体验——就成为一种巨大感召力的根本。我们在美国

革命和法国大革命中都发现了这种感召力,这种对史无前例的伟大性、

辉煌性的再三强调。如果我们不得不根据公民权利是否完璧归赵来评价

它,那将是牛头不对马嘴。

只有在创新性激发出这种感召力,并且与自由之理念相联系之处,

我们才有资格谈论革命。这当然就意味着,革命不止是成功的暴动。将

每次政变都称为一场革命,甚或在每次内战中去寻找革命,皆不足取。

被压迫人民常常揭竿而起,古代大量立法都可以理解为仅仅是为了防止

奴隶起义,虽然奴隶起义很少爆发,却总是令人提心吊胆。而且,在古

人看来,内战和派系冲突是一切政治体最大的危险。亚里士多德要求公

民之间的关系成为一种叩ι'λια,守望相助的友谊,视之为防止内战和派

系冲突的最可靠力量。政变和宫廷革命只是权力易手,政府形式岿然不

动,就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它们带来的变动都局限在政府的范围内,

顶多给人民造成极小的不安。不过,政变也同样是尽人皆知的。

这一切现象与革命的共同之处就是,它们都是由暴力所引起的。这

就是它们常常被等同于暴力的原因。但是对革命现象的描述,暴力不如

变迁来得充分;只有发生了新开端意义上的变迁,并且暴力被用来构建

一种全然不同的政府形式,缔造一个全新的政治体,从压迫中解放以构

建自由为起码目标,那才称得上是革命。事实上,尽管名垂青史者,不

乏为一己之私而贪恋权力者,如亚西比德,也不乏rerum novarum

cupidi,渴求新事物者如喀提林,但是前几个世纪的革命精神,也就是

渴望解放,渴望为自由建立一个新居所,却是史无前例的,之前的一切

历史,都难以望其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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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革命这样普遍的历史现象——民族国家、帝国主义或极权主义

统治等等也是如此——要确定它实际诞生的日期,一种办法当然就是,

找到此后一直沿用于该现象的词,它第一次究竟是出现在什么时候。显

然,人间出现的每一件新事物,都务求有一个新词,不管是杜撰一个新

词,以涵盖新的体验,还是用一个旧词,赋予它新的意思。这一点对于

生活中的政治领域尤为真实,在那里,言谈是至高无上的。

在我们满以为最有把握找到“革命”一词的地方,也就是在意大利早

期文艺复兴的史料和政治理论中,却依然不见它的踪影。这不仅仅是古

籍研究的事情。尤为令人惊讶的是,马基雅维里仍然是沿用西塞罗的

mutatio rerum,也就是他的mutazioni del stato(动荡状态),来描述统

治者如何被强行推翻,政府形式如何更迭。他乐此不疲,简直就像一个

孩子。马基雅维里对这个最古老的政治理论问题的想法,不再囿于传统

的解答,按照这个解答,一人统治导致了民主制,民主制导致了寡头

制,寡头制导致了君主制,循环往复——著名的六种可能性,是柏拉图

最早设想出来,亚里士多德最早加以系统化,甚至布丹依然几乎原封不

动地照搬。马基雅维里的作品充斥着不计其数的mutazioni(动荡)、

variazioni(变动)、alterazioni(更迭),以致诠释者们将他的教义误

当作“政治变迁理论”,他的主要兴趣恰恰在于固定不变、不可变更的东

西,一句话,就是永恒持久的东西。马基雅维里在革命史中只是一名先

驱者,让他与革命史如此不谋而合的是,他是第一个思考建立一个持久

不变的政治体之可能性的人。纵然他对现代革命的某些突出因素已经了

如指掌,诸如阴谋和派系冲突,人民煽动暴力,最终令整个政治体失控

的骚乱和无法无天,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是革命给新来者,西塞罗

的homines novi(新人)、马基雅维里的condottieri(奠基者)开辟道

路,使他们有机会摆脱底层的生活条件,享受公共领域的辉煌,从卑微

小角色上升到以前只能俯首顺从的掌权地位。不过这些在本文中都是无

关宏旨的。在本文中更重要的是,马基雅维里是第一个设想了一个纯粹

世俗化领域兴起的人。这个领域的法律和行动准则,具体而言,独立于

教会的教义;一般而言,独立于那些超验于人类事务范围的道德标准。

正是基于此,马基雅维里坚持进入政治生活的人首先要学会“如何不为

善”,如何不按照基督徒戒律行事。 21 使他区别于革命者的主要一点

是,他将立国——成立一个统一的意大利,一个以法国和西班牙为榜样

的意大利民族国家——理解为一场rinovazione(重建),而革新对他来

说只不过是alterazione a salute(王权更替),是他想象得到的唯一有益

的变更。换言之,全新事物,即一个开端(以革命之年来纪元,以开端

而正名)特有的革命感召力,对于马基雅维里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然

而,即使是在这方面,他和他十八世纪的后继者们之间,也并不像看上

去的那样,好像隔了一道万里长城。我们随后将会看到,革命始于革故

鼎新,一个全新开端所具有的革命感召力,只有在事件本身的进程中才

会诞生。当罗伯斯庇尔宣称“法国大革命的计划,在马基雅维里的书中

就已经多有涉及”

22 时,他是对的,而且不止在一个方面。因为,他不

妨可以加上:我们也同样“热爱我们的国家甚于我们灵魂的安宁”。 23

其实,诱使我们罔顾“革命”一词的历史,并从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

城市国家的动荡不安中来确定革命现象的日期,罪魁祸首就是马基雅维

里的作品。他肯定不是政治科学或政治理论之父,但是很难否认,人们

完全可以在他身上看到革命精神之父的影子。我们不仅在马基雅维里身

上,发现了复兴古罗马精神和制度的一种自觉而热切的努力,后来,这

些东西,对十八世纪政治思想产生了独特的影响。而在本书语境中更重

要的是,众所周知,他坚持为暴力在政治领域中保留一席之地,其振聋

发聩未始稍减;而且,我们还在法国大革命者的言行中发现了这些东

西。在这两种情形中,崇尚暴力与自称膜拜罗马的一切事物,是那样的

格格不入,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在罗马共和国,是权威,而不是暴

力,支配着公民的行为。然而,两者的这些相似性虽可以解释十八、十

九世纪对马基雅维里的尊崇,却不足以弥补两者之间那更为显著的差

异。朝古典政治思想的革命性转向,目的并不在复兴古代本身,也没有

导致古代复兴。在马基雅维里那儿,这只不过是文艺复兴文化整体的政

治方面,艺术和文学使意大利城市国家的一切政治发展都相形见绌。相

反,在革命者眼中,这些东西与时代的精神大大脱节了。自从现代发

端,现代科学在十七世纪兴起以来,这一时代的精神就自称将一切古代

的成就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无论革命者们多么仰慕罗马的光荣,他们

谁也不会像马基雅维里那样,涵泳于古代,竟有宾至如归之感,他们也

写不出:“夜幕低垂,我返回家中,步入我的书房。在门口,我除下白

天沾满灰尘的外衣,换上宫廷袍服。更衣整饬完毕,方步入古人的殿

堂。他们虚席以待,盛情款款,为我专设珍馔,我甘之如饴,此生不

枉。”

24 谁要是读到这些或类似的句子,就会打心眼里赞同最近学术上

的发现,从文艺复兴中看到的只是一波又一波复古浪潮的一个高潮。真

正的黑暗时代一过去,这股浪潮立刻伴随着卡洛林王朝的复兴汹涌而

来,直到十六世纪方告结束。同理,他也会相信,十五、十六世纪城市

国家在政治上不可思议的混乱是一个终结而不是一个开端;中世纪市

镇,伴随着它们的自治政府,它们政治生活的自由,一并走向了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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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马基雅维里对暴力的强调,则更富有启发性。它是一个

双重困境的直接后果:马基雅维里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理论困境,后来

这个理论困境成为困扰革命者的实践困境。困境存在于立国使命之中,

它要确立一个新开端,这本身似乎就要求暴力和侵害,不妨说是要重演

远古神话中处在一切历史开端时的罪行(罗慕路斯杀雷穆斯,该隐杀亚

伯)。而且,这一立国任务,与立法的任务以及与设计一个新的权威并

加之于人的任务,是结合在一起的。这个新权威不得不按照这样一种方

式来规划,即它要与源于君权神授的旧绝对性的鞋子相配,步其后尘,

由此取替一个以万能上帝的命令为终极指令,以道成肉身观念为正当性

之终极源泉的世俗秩序。因此,马基雅维里,这个视宗教介入政治事务

为大敌的人,不得不乞援甚至乞灵于立法者身上的神性。这些立法者,

无非就像十八世纪的“启蒙”者,例如约翰·亚当斯和罗伯斯庇尔。固然

只有“非常法律”才有必要如此“求助于上帝”,因为新的共同体须借此而

立。我们在下文中将看到,革命任务的后一部分,是要寻找一种新的绝

对性来取替神圣权力的绝对性,这是无法解决的。因为,在人的多样性

条件下,权力绝不会达到无所不能的程度,属于人类权力的法律也不可

能是绝对的。诚如洛克所云,马基雅维里“诉诸高高在上的天国”,并不

是发自任何宗教情感,只不过是一心要“回避这一困难”

26 。同理,他强

调暴力在政治中的地位,与其说归因于他对人性的所谓现实主义洞察,

倒不如说更多是归因于他抱有一种徒然的希望,以为可以在某种人身上

找到某种品质,跟我们与神性联系起来的品质相媲美。

然而,这些仅仅是预感而已,马基雅维里的思想远远超越了他那个

时代的一切现实经验。事实上,无论我们多想将自己的体验,来比附意

大利城市国家内乱频仍所触发的体验,可后者的激进程度,却并不足以

启发行动者或目击者产生对新词,或者重新诠释旧词的需要。由马基雅

维里引入到政治理论之中,甚至在他之前就已经付诸使用的新词,

是“国家”,lo stato(一统) 27 。虽然一贯诉诸罗马的光荣,一贯取道于

罗马的历史,他却分明感觉到,一个统一的意大利将会组成一个与古代

或十五世纪的城市国家判然有别的政治实体,它理当拥有一个新的名

称。

“造反”和“叛乱”这两个词固然向已有之,自从中世纪晚期它们的意

思就已经明确甚至固定下来了。但是,这些词绝不能表示革命所理解的

解放,更不能表示建立了一种新的自由。因为,革命意义上的解放意味

着,不仅当下的人,而且古往今来的所有人;不仅作为个人,而且作为

人类最大多数者的一分子,包括贫贱者、在黑暗中长期煎熬者、一切权

力的受压迫者,他们揭竿起义,成为这块土地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若要

追根溯源,放到古代的条件下来看,那么,揭竿起义要求权利平等的,

似乎不应是古罗马或雅典的人民,不是populus(古罗马平民)或古希腊

平民这些底层公民,而是构成人口大多数,不曾属于人民的奴隶和外邦

人。我们都知道,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我们所理解的那种平等观

念,即基于生而为人这一事实,所有人生而平等,平等是一项与生俱来

的权利,在现代以前,人们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诚然,中世纪和中世纪之后的理论对正当化的造反,反抗既定权威

的起义,公然的对抗和不服从,都略知一二。但是,这些造反的目的,

并不是挑战权威或事物的既定秩序本身,它常常只是当权者的更替,一

个篡位者换成了合法的国王,或者一个滥用权力的暴君换成了一个守法

的统治者。因此,尽管人民有权利决定谁不应该统治他们,他们却肯定

不能决定谁应该统治他们。至于人民有权当家作主,或者有权任政府公

职,更是闻所未闻。作为人民群众的一员,若真的从卑下境况荣升至公

共领域,就像在意大利城市国家的奠基者那样,被准以公共事务,许以

公共权力,那也是归功于他们卓尔不群的品质。这种品质来自于一种

virtù(美德),它之所以备受赞誉和景仰,恰恰在于它无法按社会地位

和出身来衡量。分享政府权力的权利,显然也不在人民所拥有的旧的特

权和自由之列。这种自治政府的权利,即便在闻名于世的以纳税换来的

代议权中,也未能充分地体现出来。为了统治,一个人不得不是一位天

生的统治者,在古代他是一个生而自由的人,在封建欧洲则是贵族的一

员。虽然在前现代的政治语言中,描述被统治者起义以反抗统治者的

词,俯拾皆是,但却没有一个词,可以描述被统治者自己成为统治者这

样一场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4

要说革命现象在前现代是史无前例的,这绝非必然之事。诚然,许

多人都会同意,对新事物的渴望与相信创新性本身可欲的信念结合在一

起,乃是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典型特征。将这种现代社会的情绪等同于

所谓的革命精神,的确司空见惯。不过,如果我们通过革命精神来理解

那种实际上是从革命中产生出来的精神,那么无论如何,这一现代的创

新性渴求必须与革命精神仔细加以区分。从心理上说,立国的体验与相

信一个新故事即将在历史中展开的信念结合在一起,将会使人们变

得“保守”而不是“革命”,使人们热衷于维护既定事务和维持稳定,而不

是为新事物、新发展和新观念开辟道路。而且,从历史上看,第一批革

命者,即那些不仅缔造了一场革命而且将革命引上政治舞台的人,根本

就不热衷于新事物,也根本不热衷于一种“新秩序的时代”。这种对创新

性的无动于衷,仍然回荡在“革命”这个相对古老的术语中。这个词是慢

慢地才获得了新意义的。事实上,这个词的用法最清楚不过地表明了,

行动者这方不抱期望,也无企图,对于任何史无前例的事物,他们并不

比同时代的旁观者更有准备。问题的关键在于,对一个新纪元的巨大感

伤,只有在达到一种无路可退的境地之后,才会涌现出来。雅不欲陷入

如此境地的美国革命的行动者,就如同之前法国大革命的行动者一样,

不约而同地道出了几近一致的术语,道出了无休止的变动,而我们就从

中发现了这种感伤。

“革命”一词本来是一个天文学术语,由于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

(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 28 而在自然科学中日益受到重

视。在这种科学用法中,这个词保留了它精确的拉丁文意思,是指有规

律的天体旋转运动。众所周知,这并非人力影响所能及,故而是不可抗

拒的,它肯定不以新,也不以暴力为特征。相反,这个词明确表示了一

种循环往复的周期运动,它是波利比乌斯 νακ κλωσι完美的拉丁文翻

译。 νακ κλωσι也是一个起源于天文学的词,作为一种隐喻用于政治

领域。如果用于地球上的人类事务,它就仅仅意味着,极少数为人所知

的政府形式,以永恒轮回的方式,在有生有死的凡人中周而复始,具有

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就像使天体在宇宙中遵循预定轨道运动的力量一

样。没有什么比一切革命的行动者拥有并为之着迷的观念,离“革命”一

词的原义更远的了。换言之,他们以为,在宣告一个旧秩序必然死亡,

迎接一个新世界诞生的过程中,自己是一名当局者 29 。

如果那些现代革命事件如教科书的定义一般轮廓分明,那么,选

择“革命”这个词就比事实上的革命更加令人大惑不解了。当该词第一次

自天上降落地球,被征引来描述凡人之事时,它显然是作为一个隐喻而

出现的,其含义也从一种永恒的、不可抗拒的、周而复始的运动引伸为

随机运动,人类命运的沉浮,就像远古以来太阳、月亮和星辰的升起与

降落一样。我们发现,“革命”一词第一次作为一个政治术语是在十七世

纪,当时,该词的隐喻义更为接近其原义,因为它用在向某个预定点循

环往复的运动身上,言外之意乃是绕回预先规定的秩序中。故而,“革

命”第一次不是用于一场我们称之为革命的运动,即没用在爆发于英国

克伦威尔兴建第一个革命独裁制之时,相反是用在1660年推翻残余国会

之后恢复君主制之际。这个词原封不动地用于1688年,斯图亚特王室被

驱逐,君权旁落于威廉和玛丽的时候。 30 “光荣革命”根本就不被认为是

一场革命,而是君权复辟了前度的正当性和光荣。通过这一事件,“革

命”这一术语似是而非地发现了自己在政治和历史语言中的定位。

事实上,“革命”一词的原义是复辟,因此,对我们而言为是的一些

东西恰恰为非,这不仅仅是语义学上的啧啧怪事。十七、十八世纪的革

命于我们而言,揭示了一种新精神、一种现代精神,其本意却是企图复

辟。诚然,英格兰内战为十八世纪革命中本质上全新的事物埋下了大量

伏笔:平等派(Levellers)的出现,一个全部由下层人民组成,其激进

主义与革命领袖发生冲突的党派的形成,都清晰地勾画了法国大革命的

进程。平等派吁求成文宪法作为“正义政府的立国之基”,而克伦威尔引

进一个《政府章程》来确保护国公政体之时,则在一定程度上将之付诸

实施。即便不是美国革命成就中最重要的,也至少是其中之一的那个成

就,就这样被占了先。然而,事实上,这首次现代革命短命的胜利,被

钦定为一场复辟,即铭于1651年之玺的“奉天承运,复吾自由”。

在本书中,更重要的是指出一个多世纪后所发生的事情。因为,这

里我们并不关心革命本身的历史,它们的过去、起源和发展历程。如果

我们想了解革命是什么——它对于作为政治存在的人的普遍意义,对于

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政治意义,它在现代史中的角色——我们必须转向

那些历史性的时刻,在这历史性的时刻中,革命展现出它的全貌,具备

了一种确定形态,革命开始摄人心魄,与滥用权力、暴行和剥夺自由这

一切促使人们造反的东西划清了界限。换言之,我们必须转向法国大革

命和美国革命,同时也必须考虑到,在两者的最初阶段,参加者都坚信

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恢复被绝对君主专制或殖民政府的滥用权力

所破坏和践踏的事物的旧秩序。他们由衷地吁求希望重返那种事物各安

其分,各得其宜的旧时代。

这就产生了大量混淆,尤其是对美国革命来说,它并没有吞噬自己

的孩子 31 。因此,“复辟”的始作俑者,就是发动和完成了革命的人,他

们甚至活到在事物的新秩序中掌权和任职为止。他们本想来一场复辟,

挽救古典自由,却演变为一场革命。他们关于英国宪法、英国人的权

利、殖民政府形式的思想和理论,则随着《独立宣言》而告终。但是,

除了一些无心之失以外,导向了革命的那些活动,本身并不是革命

的。“本杰明·富兰克林比其他人拥有更多关于殖民地的第一手资料,他

后来由衷地写道:‘据我所闻,任何一个人,醉也罢,醒也罢,但逢高

谈阔论之时,都从未流露过一丁点儿对独立的期盼,也从未暗示过独立

对美国有什么好处。’”

32 这些人究竟是“保守的”还是“革命的”,其实是

无法确定的。如果罔顾这些词的历史语境,将其放之四海,忘记了保守

主义作为一种政治信条、一种意识形态,它的存在要归功于对法国大革

命的反动,只对十九、二十世纪的历史具有意义,那么就势必会陷入这

一诘难之中。对于法国大革命而言,同样的问题也会产生,只是在某种

程度上也许不那么明朗而已。在此,也可以用托克维尔的话来说:“人

们终将相信,即将到来的革命,目的不是推翻旧政权,而是旧政权的复

辟。”

33 行动者正是在这两次革命的进程中明白了,复辟是不可能的,

他们需要从事一项全新的事业。于是,“革命”一词获得了新的意义。正

在此时,托马斯·潘恩却依然恪守旧时代的精神,郑重其事地提议,将

美国和法国大革命称为“反革命”。 34 这一提议竟然出自一个当时最“革

命”的人之口,这就一语道破了循环往复的复辟观念是如何地切中革命

者的心思。潘恩只不过是想恢复“革命”一词的旧意,表达他坚信大势所

趋,将使人返回“早期”,那时人们还拥有现已被暴君和征服者剥夺的权

利和自由。他的“早期”绝非十七世纪所理解的,是假设的史前自然状

态,而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历史时期,尽管尚未加以界定。

别忘了,潘恩用“反革命”这个术语,来回应柏克对英国人权利的极

力辩护;以古老的习俗和历史,来抵御人权这个新玩意儿。不过,问题

的关键是,潘恩感到,绝对的创新性,将是对这些权利的权威性和正当

性的挑战,而不是辩护。这一点他并不比柏克逊色。毋庸赘言,从历史

上看,柏克是对的,而潘恩错了。历史上没有哪个时期有《人权宣言》

可资借鉴。以前应承认人在上帝或诸神面前的平等,因为这种承认并非

源于基督徒而是源于罗马。罗马的奴隶可以成为宗教团体的合格成员,

在神法的范围内,他们与自由人拥有同样的法律地位。 35 但是,一切人

与生俱来的不可剥夺的政治权利,在我们之前的一切时代看来,如同在

柏克看来那样,是自相矛盾的说法。有趣的是,拉丁词homo,相当

于“人”的意思,原意是指除了是一个人之外就一无所有的某个人,一个

没有任何权利的人,也就是说,是一个奴隶。

论述至此,对于我们当前的意图尤其是我们最终的努力而言——理

解现代革命最难以捉摸然而又最令人刻骨铭心的方面,那就是革命精神

——重要的是牢记,创新性、新颖性这一整套观念,在革命之前就已经

存在,然而革命一开始这套观念就烟消云散了。犹如在其他方面一样,

有人不禁要就此而争辩说,革命者落后于他们的时代,与十七世纪从事

科学和哲学的人相比,他们肯定是落伍的。例如伽利略强调他们发现

的“绝对创新性”;霍布斯声称政治哲学“要数拙著《论公民》最陈旧”;

笛卡尔坚称此前没有一位哲学家在哲学上取得成功。诚然,对“新

大陆”的念想比比皆是,由此涌现出一种“新人”。诸如我引述的克雷夫

科尔和约翰·亚当斯,还有从不计其数的不那么出色的其他作家那里,

均可找到这种念想。但是,与科学家和哲学家所主张的相反,新人与新

大陆一样,人们感觉都是上天的礼物,而不是人的作品。换言之,创新

性那奇特的感召力,虽是现代独有,却需要花上将近两百年的时间,才

摆脱了科学和哲学思想的相对孤立状态,而到达政治领域。[用罗伯斯

庇尔的话来说就是:“Tout a changé dans l'ordre physique;et tout doit

changer dans l'ordre moral et politique.”(“肉体已变,道德与政治亦须改

变。”)]但是,在政治领域中,事情都是关乎多数人而不是少数人的,

创新性的感召力到达这一领域,就不仅要采取更激进的表达,而且还要

具备一种政治领域特有的现实性。只有在十八世纪革命的进程中,人们

才开始意识到,一个新开端可以是一种政治现象,可以是人业已为之或

者有意为之的结果。从那时起,“新大陆”和从中涌现出来的“新人”,就

不再需要被灌输对事物新秩序的希望了。新秩序的时代不再是“上天注

定”的恩赐,创新性也不再是少数人引以为豪同时又令人不寒而栗的独

占品了。当“新颖性”进入集市,它就变成了一个新故事的开端。不知不

觉地,新的故事,由行动着的人开始;被他们的子孙后代深化、扩展和

延续。

5

创新性、开端和暴力这一切因素,与我们的革命概念都息息相关,

但是在“革命”一词的原义中和它在政治语言中的第一个隐喻用法显然不

存在这些因素。不过这个天文学术语还存在另一层意思,我略为提到过

这层意思,我们自己对这个词的运用,自始至终都深受这层意思的影

响。我所指的是不可抗拒性这一观念,是这样一个事实,即天体遵循预

定轨道的旋转运动,不受任何人力的影响。大家知道或者说相信大家都

知道,“革命”一词第一次使用的确切日期。那时它仅仅是用来强调一种

不可抗拒性,而不具有任何循环往复运动之意。依我们自己对革命的理

解来看,强调不可抗拒性重要之极,以致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地认为,采

取这一新用法之日,就是旧天文学术语具有新政治意义之时。

时间是1789年7月14日晚,巴黎,当路易十六从拉罗什福科公爵利

昂古尔那里得知巴士底狱陷落,一些囚犯被释放,御林军一遇平民进攻

就阵前变节时,国王和他的使者之间的著名对话可称得上是微言大义。

据说,国王惊呼:“C'est une révolte.”(“人民叛变了。”)利昂古尔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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