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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焦尸

作者:孙国栋 当前章节:14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3:42

七月七日,云雷岛。

暴风雨昨晚就停了,白天又是艳阳炽烈的酷暑天气,仿佛要把这偏僻的小岛给烤熟一般。

这天中午十二点,岛上的人们都聚集到云雷庄的客厅里,漫不经心地吃着午餐。

范管家已经告诉他们,岛上的食物储备越来越少,所以为了节省粮食,这几天的饭菜越来越简单。

汪雨涵没有吃米饭,只是舀了一碗白米粥,慢慢地啜着。

吴寒峰想把自己昨天的推理跟她说,让她小心汪思晴,然而此时他发现,汪思晴没有来吃午饭。

“范管家,雨涵的姑姑呢?”吴寒峰问道。

“咦?”范管家往周围望了望,没有发现汪思晴的影子,“上午我看到思晴小姐急匆匆地走出了云雷庄,但是不知道去了哪儿,也不知道现在回来了没。”

说着,他便走上楼梯,朝二楼汪思晴的房间走去。

然而不到三分钟他便又走了下来,说道:“思晴小姐不在房间里。”

在场的众人似乎都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难、难道,姑姑也……”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汪雨涵的声音听上去却显得有气无力。

“别、别乱说。”林月婷轻声喝止了她。

“我们去找找吧,搞不好她在岛上闲逛呢。”吴寒峰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出事了,但为了稳定众人的情绪,他不得不这么说。

吴寒峰、范宗凯、郑德天和赵荣杰这四个岛上仅存的男人自然担负起了搜索的重任,他们挨个去了云雷寺、云雷塔,然后又回到云雷庄把所有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依然没有见到汪思晴的踪影。

“不会是跑到那座山上去了吧?”郑医生气喘吁吁地抬起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云雷岛的西北部有一座高高隆起的山坡,不知道是不是经常下暴雨,导致土地潮湿松软的缘故,那座山坡上并没有什么植被,看起来光秃秃的。

“应该不会吧,汪思晴跑那上面去干吗?”赵律师反问道。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云雷馆。”范宗凯满头大汗地说。

“云雷馆?”吴寒峰想起了汪雨涵带他去参观过的那座建筑。

“没错。云雷馆是老爷用来藏书的地方,平时只有老爷一个人会去,所以我一开始没想起来。”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云雷馆看看吧。”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焦味,浓烈的焦味!

吴寒峰一行人还没走出多远便都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焦味是从云雷馆的方向传过来的,吴寒峰这时已经看到,似乎有黑色的烟从云雷馆的方向冒了起来。

“不好,着火了!”四个大男人一起叫了出来,随即加快脚步,跑到云雷馆的门口。

云雷馆的大门紧闭,大量的黑烟从铁门门缝里往外涌出,仿佛一个黑色的恶魔要不顾一切地挣脱牢笼一般。

“怎、怎么回事?”郑医生慌乱地说,“快,快开门。”

一旁的范管家没等他说完,早已将钥匙伸进了锁孔。

“不行,门从里面反锁了,在外面打不开。”

“那怎么办?”赵律师急道。

“窗户。”范管家一边说着一边绕到云雷馆的东侧。

云雷馆的东侧墙壁上有一排窗户,吴寒峰知道,这是因为云雷馆里十四个房间的窗户都位于东西两侧的墙壁上。

由于云雷馆的第一个房间里浓烟滚滚,从窗外向里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色。

“窗户是锁着的,我去西边看看。”范管家喊了一声,又绕到了云雷馆西侧的对应位置。

“这边的窗户也是锁着的,看来只能打破窗户了。”说着,范管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地朝窗户玻璃砸去。

随着云雷馆的窗户被砸开一个大洞,更大量的黑烟从洞口疯狂地向外涌出。

吴寒峰等人的眼前一片漆黑,他们赶忙往后退了几步。等视线恢复过来,他们才看清,云雷馆第一个房间的地面上倒着一个黑色的物体。

这个黑色的物体正是黑烟的源头。

范管家把手伸进洞里,打开窗户的锁,然后推开了窗户。四人冒着仍在不断涌出的黑烟,用手臂挡住鼻子和嘴巴,慢慢地从窗户爬进云雷馆,走到那个黑色物体前。

突然,范宗凯发出一声惊呼:“思晴小姐!”

吴寒峰这时也已经看清,地上这个黑色的物体是一个被烧焦的人!

虽然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完全认不出来人样,但吴寒峰知道,这具焦尸很有可能是汪思晴的尸体。

看到尸体的那一刹那,他便已经想到自己原先的推理完全搞错了。根据他原本的推理,汪思晴极有可能是凶手,但现在连她也变成了被害者,显然凶手另有其人。

过了没多久,黑烟渐渐散去,吴寒峰等人才看清屋里的状况。

这是云雷馆的第一个房间,也是最北边的房间。原本摆在房间中央的书桌和两侧的书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书架上那些跟宗教相关的书籍也几乎全都掉到了地上,烧成了灰。

整个房间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连原本雪白的墙壁也不能幸免。

吴寒峰想打开通往下一个房间的玻璃门,却发现玻璃门是从这边反锁住的。他只好又走到东侧墙壁前,把另一扇窗户也打开了,让房间里充满焦味的空气能够更快地散发出去。

不对!吴寒峰突然想到,这个房间只有两扇面对面的门,一个是云雷馆的大门,一个是通往下一个房间的玻璃门,窗户则分别位于东西两侧的墙壁上。刚刚他们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云雷馆的大门是从里面反锁住的,现在对面的玻璃门也是从里面反锁着的,而东西两侧的窗户刚刚也都是从里面锁住的,也就是说这个房间与外界相通的出入口全部都是从里面反锁着的,换句话说:

又是密室!

吴寒峰在心里狠狠地说。

“尸体全身都烧焦了,已经辨认不出身份了。不过,虽然烧成这样,但我刚刚仔细检查了尸体全身的皮肤,可以断定除了火烧之外,尸体没有受到任何其他的外伤。只是这样的尸体如果不做专业尸检的话,是根本无法判断死亡时间的。”郑医生强作镇定地检查着尸体,虽然他的脸色平静,但吴寒峰能感受到他正强抑着自己胃部的翻涌。

一旁的赵律师可就没这么好的忍耐力了,他又从窗户爬了出去,在外面狂吐不止。

“那还能确定尸体是雨涵的姑姑吗?”

“从尸体的身体特征来看,很明显死者是位女性,但究竟是不是汪思晴,从尸体的脸部已经无法判断了,必须要做专业的DNA鉴定才能确定。”

“岛上的女性除了思晴小姐,其他人都还在云雷庄里坐着呢,不是思晴小姐是谁?”范管家问道。

吴寒峰不置可否地看了范管家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眼前的焦尸,突然,他注意到焦尸的左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吴寒峰走上前,抬起焦尸的左手,指着那枚戒指说道:“这个戒指我看到雨涵姑姑戴过,戴在左手小拇指上,应该是表示不婚主义的意思。”

“没错,这确实是思晴小姐的戒指。”范管家点了点头。

“看来尸体确实是汪思晴了。”郑医生说道。

“没想到,雨涵说的那些话成真了,凶手真的还在继续杀人,而且这一次是用火。”吴寒峰的声音极度冷静,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这扇门是锁着的?”赵荣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回了云雷馆,他站在房间另一边的那扇玻璃门前,边推着门边问道。

吴寒峰回答道:“嗯,我刚刚已经检查过了,这扇门是反锁着的,要用钥匙才能打开。”

“你们看这是什么?”郑医生的手里拿着一串黑色的物体,“我从焦尸旁边的地上捡到的。”

“这是钥匙。”范管家说道。

“是云雷馆的钥匙吗?”

“现在烧成这样肯定看不出来了,不过思晴小姐确实是有云雷馆钥匙的,她偶尔会来云雷馆拿几本书看,所以我们就给她也配了一把钥匙。我记得她很喜欢一个叫麻耶诚一郎的日本作家的书。”

“还有哪些人有云雷馆的钥匙?”

“老爷、我,还有晓彤和梦缘。”

吴寒峰托起下巴说:“我听雨涵说过,云雷馆所有的房间用的都是同一把钥匙。”

“没错,包括云雷馆的大门,和隔开房间的所有玻璃门一样,用的都是一把钥匙。但是这里所有的门都是可以两侧反锁的,而且一旦哪一侧反锁住了,那必须要在那一侧插入钥匙才能打开,从另外一侧是打不开的。”

“这么神奇?”吴寒峰皱起眉头,“现在这个房间的两扇门都是从房间这一侧锁住的,也就是说只有从这个房间里面才能打开?”

“没错,所以我刚刚在外面打不开门。”范管家走到云雷馆的大门前,插入钥匙,转了一下,门便打开了,“看,从这边就可以打开了。”

“那是不是说从外面也没法给门从里面上锁?”

“没错。”范管家点点头,“要想从哪一侧给门上锁,必须从那一侧插入钥匙才行。”

“那凶手到底去哪儿了?这两扇门都是从房间内侧锁住的,也就是说凶手必须要在这个房间里面才行,可是我们刚刚闯进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啊。”郑医生说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难、难道真的有妖怪?”赵荣杰的语气有些颤抖。

“不,不可能,赵律师,你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也会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吗?”吴寒峰以为赵荣杰只是在开玩笑,但看到他脸上惊恐的表情,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我不信不行啊。”赵荣杰的语气就像要哭出来一样,“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三天以前要是有人跟我说世界上有什么妖魔鬼怪之类的,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跟他理论。可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我、我实在是想不通啊。先是汪康森老爷子大半夜在云雷寺里被人用箭刺穿了脖子,而云雷寺唯一的大门当时反锁着;然后第二天汪家大少爷汪思明的尸体被发现插在一片大沼泽中央的树枝上,而那片大沼泽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接着第三天汪家二少爷汪思亮被发现淹死在云雷庄一楼的洗漱间里,洗漱间的门也是反锁着的;现在汪家的小姐汪思晴又死了,被烧成了漆黑的焦炭,连个人样都没有了,而且你也看到了,这个房间的两扇门和两扇窗都是从里面反锁住的,没错,这个房间又是一个密室,该死的密室。”

吴寒峰说不出话来,老实说对于这一连串的密室杀人事件,他到现在还是毫无头绪,可以说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崩溃,他答应过汪雨涵一定要找到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凶手,所以,他还不能认输。

赵律师又接着说道:“四起案子,全是无法解释的不可能犯罪,这、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做出来的,哈哈哈,汪雨涵说得对,除非这个人拥有穿墙而过和腾云驾雾的超能力,哈哈哈,那我还不如相信是妖怪干的。哦对,差点儿忘了,四个被害人被杀死的方式分别和金、木、水、火有关,而这个岛上正好有个可以随意操控五行元素的妖怪,哈哈哈,就是它,一定是五行怪干的。都怪汪康森这个老头非要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岛上来大兴土木,惊动岛上的妖怪了吧,哈哈哈,这就是报应。”

赵荣杰一个人时而大笑时而哭丧一般,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着。

“赵律师,你怎么了?这种时候你一定要保持冷静啊,老爷的遗嘱还在你手中呢。”范管家双眉紧皱地说道。

“哈哈哈,现在那遗嘱还有什么用?汪康森自己先死了,现在他的三个子女也都死了,连继承人都没了,还要遗嘱干吗,哈哈哈!”赵荣杰的语气似乎有点幸灾乐祸,范管家微微露出了一丝不快之色。

幕间四

我从海角市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几天前的那场大雪留下的厚厚白色地毯一点也没有要消去的意思。由于积雪的缘故,整个世界看起来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让人生出一股萧索之意。

我没心思吃午饭,而是先去了附近的一个朋友家,一个小时后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向海角大学驶去。

下午一点半,我准时到达海角大学门口。

海角大学的校园面积很大,校园里的马路笔直宽阔,建筑排列得整整齐齐。不仅如此,校园里的风景也非常优美,有很多小河在校园里蜿蜒交叉,河上有不少造型别致、颇有韵味的桥,马路两旁的树木高耸入云、枝繁叶茂,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遮住。

因为还在寒假期间,所以学校里的人很少,我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怀里抱着几本书,低头匆匆向前走着的女生,赶忙上前问道:“你好,请问,你知道物理学院怎么走吗?”

女生似乎是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手指指身后那幢气派的大楼:“那栋就是。”

“谢谢。”说完我便朝那栋大楼走去。

这是一幢很漂亮的长方形大楼,外表刷着红色的油漆,在这肃杀的冬日午后,由于积雪的映衬而格外显眼。我目测了一下,确实如碧心所说,一共有八层楼。

我走进大楼的入口,门口值班室的保安立马拦住我。我掏出刚刚委托朋友伪造的警官证在保安面前晃了晃,他便恭敬地退到了一旁。

我走到电梯处,按下了六层的按钮,大约三十秒后,我便站在了六楼的走廊上。因为寒假的缘故,这栋大楼显得十分空荡,六楼的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沿着走廊挨个检查着两旁房间门上的门牌,没过一会儿,便看到一个房间的门上贴着黄色的封条,写着禁止入内。我抬头一看,房门上的铭牌显示这便是李晨风的办公室。我从口袋里拿出手套和鞋套,戴好之后,握住门把手转了转,不出所料,房门是锁着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朋友为我准备的锡纸开锁工具,插入锁孔,转了几次之后,锁便打开了。我推开门,用手摸索着打开了旁边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李晨风办公室内部的景象便呈现在我的眼前。

水泥地板上有一个用白色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一眼便知是李晨风尸体所在的位置。除此之外,房间的布置是一间十分普通的办公室标配:一进门的墙边摆放着一组灰色的沙发,看上去十分柔软,沙发前是一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典雅的紫砂茶壶,周围有三个同款小茶杯。沙发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文件柜,透过玻璃柜门,可以看见里面摆放着许多物理学教材,什么圈量子引力、共形场论……还有许许多多我完全看不懂名字的英文书。除了教材,里面还堆着很多白皮书一样的文件,看样子是学生们的硕博论文。

再往里面走一点便是李晨风的办公桌了,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电脑旁还有一本厚厚的论文打开着,我瞧了一眼论文,里面全是我看不懂的名词。除了这些,桌子的左上角立着一个精致的相框,相框里的照片上有三个人,一男二女,男的戴着一副大圆眼镜,光头小眼,我想起碧心的描述,他应该就是李晨风了;两个女人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五官秀美温婉,另一个是十几岁的可爱女孩,她们应该是李晨风的妻子和女儿。照片的背景是日本东京的晴空塔,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应该是全家一起去旅游时照的。

明明有这么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却还这么好色,不仅包养情妇,甚至对自己的女学生下手。我在心里冷笑着。

在桌子的后面,是一扇普通的钢塑玻璃窗。我转动了窗户上的锁,将其中一扇窗户滑到一边,窗外的冷空气骤然涌了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我探出头朝下看去,虽然身处六楼,但地面上积雪形成的白色地毯依然清晰可见,从这里可以看到这栋楼附近地面上的积雪十分光滑平整,没有一点脚印。

关上窗以后,我走到沙发对面的另一堵墙面前,那里有一扇刷着红色油漆的木门,我想这扇门的后面便是碧心说的那间专门用来处理数据的里屋。门没有上锁,我推门而入,房间里漆黑一片,我打开灯,才发现原来这间里屋没有窗户。

环顾四周,虽然里屋的面积不大,但依然显得十分空荡,因为屋里除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桌子上的两台电脑,便没有其他任何东西了。当然,那两台电脑一望便知是高级货,不愧是专门用来做数据分析用的。

想到我的碧心就是在这间漆黑的屋子里喝下装了迷药的咖啡,差点儿遭到玷污,一股怒火便从我的心中升起。但此刻我强迫自己要冷静,当务之急是找到凶手,救出碧心。

我一边思考案情一边坐上下楼的电梯,不知不觉又到了物理学院的大门口。门口的保安见到我,露出了狐疑之色,显然是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我赶忙主动上前打招呼道:“这位大哥,您贵姓啊?”

“我姓陆。”

“陆大哥是哪里人啊?听您的口音不像海角市本地的啊。”

保安脸上的狐疑稍稍缓和了一点,说道:“我是天涯市来的。”

“哦哦,天涯市啊,那陆大哥来海角市多少年了?”

“快三年了。”

“三年来您一直在这里做保安吗?”

“一开始是在经济学院做保安,一年前才调到物理学院来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香烟,送到保安面前,一边给他点上火一边说:“陆大哥,关于昨天那个李教授的案件,我还有点事情要问一下您。”

“你们警察昨天半夜来的时候不是都问过了吗?”保安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说。

“哦,昨天晚上我请假在家休息,所以没来。今天上午同事也跟我说了一下大致的情况,但我觉得还是没有第一手的信息来得准确,所以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哦,那你问吧。”

“昨晚是您在这个门口值班吗?”

“是的。”

“哦,晚班是几点到几点?”

“从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哦,这段时间陆大哥您都待在值班室里吗?”

“没错。”保安听我一直叫他“陆大哥”“您”,再加上烟的作用,脸上的神情早已放松下来。

“对了,您昨晚值了一晚上的班,怎么现在又在值班啊?”我好奇地问道。

“嗨,别提了,这不今年冬天流感肆虐吗,跟我一起的那几个同事全都中招了,在医院躺着呢,所以这几天不管白班晚班都是我一个人值。”

“那您可够辛苦的。对了,昨天晚上九点到九点二十之间有人进来过这栋楼吗?”我开始把话题转移到案件上去。

“没有。”

“确定?您记得这么清楚?”

“唔。”这时保安突然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踌躇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好开口的样子。

我赶忙开口道:“陆大哥您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跟我说,把我当成您的朋友就好。”

保安上下打量着我,嘿嘿笑道:“我要是有你这样的朋友,那真是睡觉都能笑醒。不瞒你说,昨天半夜警察来问的时候我没告诉他们,昨晚九点十五分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我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线索即将浮出水面。

“跳闸。昨晚我正在值班室里听着收音机,听着听着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我立马反应过来是跳闸了,赶紧去了地下一楼的电力控制室,把电闸推上去,才又回值班室。”

“您这一趟大概花了多长时间?”

“三分钟,我记得很清楚,跳闸的时候正好是‘吐槽秀’节目开始的时候,我回到值班室的时候看了下表,是九点十八分,所以一共是三分钟,不会错。”

保安口中的“吐槽秀”节目是海角市一档很有人气的广播节目,因为吐槽力度大、笑点多而深受欢迎,这档节目每天晚上都是九点十五分准时开播。

我不禁好奇道:“那我的同事来问您的时候您怎么没说这事儿?”

保安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可能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觉得这根本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吧,也就三分钟而已,所以当时压根儿没想起来。而且你那些同事都凶神恶煞的,把我弄得紧张死了,哪像你这么……”

我打断了保安的话:“陆大哥您不觉得奇怪吗?当时这楼里就两个人吧,怎么会突然跳闸呢?”

“嗨,你别看这楼外面看着还挺气派的,其实建了好多年了,楼里的电路早就老化得不成样了,跳闸是常有的事。说不定当时李教授在做什么实验,启动了什么仪器。”

“哦,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接着说道,“陆大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会不会有人一直躲在这栋大楼里躲上好几天,您却一直没有发现?”

“不可能。”保安自信满满地说,“我们保安每天早中晚都要仔细巡查一遍这栋大楼,一天要巡查三遍。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在昨天晚上八点李教授来之前,这栋大楼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人进来过了。案发的时候,只有李教授和那个很漂亮的女学生进来过。”

“我相信您,也相信你们团队的专业性。”我想伸出手拍拍保安的肩膀,但他的个子比我高很多,我只得作罢。

“啧啧,还是你说话中听,不像你那些同事。”

“陆大哥您提供的线索非常有价值,可能是破解李晨风教授被杀案的关键所在呢,我回去之后一定如实上报,到时候破了案帮您申请记个大功。”

保安兴奋地掐灭了手中所剩无几的香烟:“好好好,多谢,多谢你了。”

走出物理学院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我匆匆打车前往碧心的家。

碧心住在海角市郊区的一栋豪华别墅,我第一次来她家是在初中的时候,不过当时我只是以普通同学的身份来参加她的生日派对而已。高二,当碧心将我介绍给她的父母,告诉他们我俩是恋人关系的时候,她的父母吃了一惊。本来,像碧心这种出身的人,父母估计是想等她长大后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像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他们肯定是看不上的。但好在碧心的父母还算比较开明,向来很尊重女儿的想法,只要女儿喜欢,他们也不会多说什么。所以后来,我又跟着碧心去过好几次她家,一来二去和她的父母也熟了。

“是小杨啊,赶紧进来,赶紧进来。”碧心的母亲徐巧芸一边客气地招呼着我,一边喊道,“少华,你看谁来了。”

碧心的父亲苏少华是海角市的市长,中等身高,瘦削的脸庞线条透露出坚毅的品格和威严的气质,因为平时有健身的习惯,所以身材看起来十分壮硕。母亲徐巧芸是海角市一家著名汽车公司的董事长千金,在国外留学毕业回国后,在知名投行工作。在嫁给苏少华之后,她又辞职专心做起了家庭主妇,虽然已经四十多岁,看起来还十分年轻,是个言行举止处处显露着优雅和高贵的美人。

在碧心家的客厅坐定以后,我开口问道:“伯父,您有利用您的关系调查过李晨风这个人吗?”

“不瞒你说,其实我曾经在一次会议上见过这个李晨风一面。当时他给我的印象是虽然外貌上有些欠缺,但说起话来十分斯文,是个彬彬有礼的中年男人,所以这次听说他想对我们家碧心图谋不轨时我非常惊讶。”苏少华接着说道,“幸亏那个凶手,不然我们家宝贝女儿就要惨遭毒手了。”

“话不能这么说,最终碧心还不是被这个凶手害得进了警察局吗?”徐巧芸显得有些气愤,插话道,“那些警察也是蠢得不行,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们家碧心关了起来,只想着早点儿结案去领功,根本不管是不是抓错了人。那孩子从来就没受过苦,在那地方一定挨饿受冻的,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说着说着,徐巧芸的眼眶逐渐湿润了,她抽出茶几上的一张餐巾纸,抹了抹眼角的泪。

“那你们二位调查过李晨风有哪些仇人或者说对他怀有恨意的人吗?”我知道现在不是动感情的时候,便强忍住内心的情感波动,换了个方式再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当然调查过。我昨天夜里刚一知道这件事就花钱请了私家侦探去调查李晨风的人际关系,就在刚刚才找到一个有可能对他怀有强烈恨意的人,可惜……”

“可惜什么?”我迫切地问道。

“那个人只不过是个才上初二的学生,而且案发当时他独自一人被反锁在一间十三层楼的房间里,根本就不可能出来杀人。”

“什么,还有这种事?可不可以详细地说给我听一下。”我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十几分钟后,我已经大致掌握了碧心父亲苏少华调查到的线索。

江天华是一名在海角中学读初二的学生。他的母亲沈若离在和李晨风偷情的时候被他的父亲江建国撞破,江建国一怒之下和沈若离离了婚。离婚之后,江天华被判给了父亲,而沈若离一直做着李晨风的情妇。

江建国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这次因为撞见老婆出轨,气得怒火攻心导致一病不起。他是海角市一家证券公司的总经理,虽然身体不好,但十分富有。在离婚之后不久,他就又娶了一个年轻女人,也就是江天华现在的继母郑芳琴,然而再婚后仅仅半年左右,江建国就因病而死,留下了巨额的遗产给郑芳琴。据说郑芳琴是个非常奢侈的女人,当初愿意嫁给江建国这个老男人就是看中了他的钱。如今江建国已死,她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巨额的遗产,便撕下了伪装温柔的面具,经常对江天华又打又骂,甚至拳打脚踢,据说有一次差点儿把他从楼上扔下去。

“江天华认为是李晨风害得他父母离异,又遭到继母的虐待,所以十分痛恨李晨风?”我问道。

“没错,那个私家侦探是这么说的。”苏少华点点头,“这个小孩一定是把李晨风当成自己身上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了。”

“这个江天华年纪轻轻想问题倒是想得挺深入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奇道。

“听说是个特别内向老实甚至有些懦弱的孩子,平时就很少说话,逆来顺受惯了。”一旁的徐巧芸补充道。

我点点头:“这种性格的小孩确实很有可能做出一些极端的举动。”

“但是可惜他有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苏少华叹了口气。

“能详细说说吗?”我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深入案件的核心。

苏少华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了一支录音笔,放到茶几上,说道:“你自己听听吧,这是那个私家侦探和郑芳琴的谈话原文。”

录音笔里缓缓发出了一男一女的声音。

“郑女士,你能详细说说昨天晚上九点到九点二十分之间的事情吗?”问话的是一个声音低沉的男人,应该是私家侦探。

一个声音非常尖细的女人高声叫道:“没什么好说的。昨天晚上从七点开始我就一直和几个同事在家打麻将。”

我知道这肯定是郑芳琴在说话了。

“江天华呢?”

“他被我锁在房间里了。”

“啊?你把他锁起来了?”

“一开始没有上锁。快到九点的时候他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大嚷大叫地说他要写作业,嫌我吵,让我把房门锁起来,然后又回房间里去了。我看见那个臭小子就心烦,恰巧他自己让我把他锁起来,哈哈。”

“他的房间是哪个?”

“喏,就是最东边的那间。”

“房门是从外面反锁的吗?”

“那当然,必须要从外面用钥匙才能打开。”

“你们一直打麻将到几点?”

“十点左右,每晚和同事们打麻将打到十点是我的生活习惯。”郑芳琴接着说道,“不过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怪事。”

“怪事?”

“嗯。十点左右,我出门将三个同事送到电梯门口,他们刚刚坐上电梯不久,我的手机就响了,是一家快递公司打来的,让我去楼下取快递。我家住在十三层,可是电梯刚刚下去,电梯门外的数字显示电梯才下降到第十层,我又是个急性子的女人,于是我一狠心穿着拖鞋就走楼梯下去了。”

“哎?现在的公寓大楼不是都有两台电梯吗?”

“边上的电梯坏了,一开始我当然是准备坐另外一台电梯的,可是我走过去一看,电梯门被两条相互交叉成X形的封条给封住了,门旁边还贴着一张告示,用很大的字写着:该电梯出现故障,正在维修中。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不要乘坐。”

“你说你穿着拖鞋就下楼了?那你有没有关门?”

“当然没关,因为我本来打算把同事们送到电梯门口就马上回去,谁知道他们刚上电梯就有快递打电话来。”

“那你有没有带钥匙?”

“没有。本来我也想先回去换双鞋子,把钥匙拿了,门关好再下去的。可是那个快递员的口气非常急,好像催人还债一样地催我马上去取,而我又是个急性子,所以最后我没有多想就直接穿着拖鞋走楼梯下去了。”

“你大概用了多长时间回家?”

“下楼大概用了八分钟,拿快递用了大概两分钟,坐电梯返回十三楼大概要两分钟,所以我这一趟应该一共花了十二分钟左右吧。”

“有没有可能……江天华是在那个时候跑了出来?”

“不可能。我回家之后,立刻拿起放在客厅桌上的钥匙打开了他的房门,那小子正老老实实地坐在里面写作业呢。”

“江天华这几天有什么异常的行为吗?”

“没有。昨天是星期天,这小子自从二十三号星期五下午补完课回家之后,就一直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整个周末都没有出来过。”

“他不用吃饭吗?”

“他房间里有面包之类的东西,我才没空做饭给他吃呢。”

“最后再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那个快递员是哪家公司的?”

“还用问吗?这么晚还会送快递的只有京西快递了。不过那天收到的快递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寄给我的,哈哈哈,反正暗恋我的人多了去了,给我送点惊喜也很正常,哈哈哈。”

谈话声到这里戛然而止,录音结束了。

“那个叫郑芳琴的女人有没有可能撒谎?”我问道。

“应该不会,私家侦探说那个女人一身的名牌,脸上的妆化得很浓,而且可以明显感觉到她非常讨厌那个叫江天华的孩子,不可能包庇他。”苏少华非常肯定地说。

“郑芳琴和江天华住在哪里?”

“离海角大学不远。”徐巧芸想了想说道,“在海角大学西边,就是那个钱贵大厦。听说再过不久,郑芳琴就要搬到新家去了,她用江建国留下的遗产在市区买了一栋豪宅,等装修完就搬过去住,不过估计她不会带着江天华一起。”

“钱贵大厦?”我稍稍有点惊讶,“具体的门牌号码是多少?”

“一三〇七,也就是十三楼的七号房,在大厦的最东面。”

沉默了一阵,我自言自语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困难的问题没有解决了。”

“小杨,这次你一定要帮我们家碧心洗刷冤屈,真的全靠你了。”徐巧芸忽然站起身来,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

我赶忙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伯父伯母,你们放心吧,碧心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绝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记得以前每次别人欺负我都是她帮我解围,这次轮到我来帮她脱离困境了!”

下午五点左右,我赶到郑芳琴和江天华住的钱贵大厦附近。

从外面看,这是一栋非常高的长方形大楼,总共有二十二层。

我仔细观察着这栋大厦周围的环境,发现这栋楼离海角大学物理学院那栋楼并不是很远,但也不算近。

钱贵大厦的东面正对着海角大学物理学院那栋楼,两者之间隔了二十米左右,从海角大学物理学院那栋楼往西边数的话,这二十米大约可以分为这几个部分:从物理学院西侧的墙壁到海角大学校园的围墙大约两米,围墙外面是一条宽约十米的小河,小河西边是一条加上人行道宽约八米的马路,马路西边紧接着就是钱贵大厦了。

晚上七点左右,我筋疲力尽地坐在钱贵大厦楼下一个公园的秋千上,想要休息一会儿。从五点到七点,我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确认了一个事实:从钱贵大厦出发,即使立马坐出租车走正常路线到达海角大学物理学院也要四十分钟,虽然两者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二十米左右,但因为小河的阻隔,必须要沿着马路绕一个大圈子,然后还要再绕大半个海角大学的校园才行。

可是李晨风最晚在九点二十分就已经被杀了,而直到九点左右,江天华还被证实待在房间里。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坐在秋千上努力地思考着。

突然,两位正在散步的老人的对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现在的年轻人素质真是越来越低,社会治安也越来越差了,小偷强盗越来越明目张胆了。”其中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说道。

“可不是嘛。昨天晚上住四楼最东面的张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里的客厅看电视,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房间里面闯进一个强盗,把她吓得半死。”另外一位光头的老人说道。

“啊,那后来张老太太怎么样了?”

“听说那个强盗在她家里翻来翻去,把她家里翻得乱七八糟的,但是好像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后那个强盗硬是把她脖子上那条不值钱的假项链给夺走了。”

“张老太太人没事吧?”白发老人担心地问。

“张老太太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

“哦,人没事就好。”白发老人松了口气,“她也是个苦命的人,儿女都在国外,几乎从没回来看过她,也没给她买过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强盗也是倒霉,偏偏跑去张老太太家抢劫。”

光头老人点点头:“可不是吗,而且动静还搞得很大,据说那强盗是打碎窗户进来的,而且那扇窗户几乎是整块玻璃完全粉碎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撞破的一样,所以才会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哇,居然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强盗!”白发老人皱了皱白色的眉毛,“现在的社会治安真是越来越差了,住四楼也不保险了。那些警察也是越来越没用,整天就想着拿公款吃喝,真到抓贼的时候啥事也不会干,真不知道国家养这一群饭桶有什么用。”

听到这里,我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但没等我反应过来便转瞬即逝。某种奇妙的直觉促使我站起身来走到两位老人面前,问道:“两位老人家,您们刚刚说的张老太太是住在哪里的啊?”

两位老人先是一怔,接着露出警觉的表情,仔细观察了我几秒钟,随即表情缓和下来,可能是看我的样子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大学生吧。

那位光头老人伸出右手指了指面前的建筑:“喏,就是这栋钱贵大厦。”

——江天华真的是凶手吗?如果他是凶手的话,是如何逃离被反锁的房间的?又是如何在二十分钟以内到达李晨风办公室的?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又应该去哪里寻找证据呢?

明天早上八点这个案子就要开庭审判了,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个小时了。如果十二个小时内我还是找不到真正的凶手,那么碧心将被永远地关进监狱,甚至可能失去生命。

我不敢再多想,失去碧心的生活要如何过下去。

此刻的我坐在公园里的秋千上,冬日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凛冽刺骨的寒风肆意地侵袭着我,让我的身体不住地发抖。而一整天的连续调查已经让我的身体疲劳到了极点,眩晕感和呕吐感像潮水般一阵阵地涌来。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但我还不能放弃,即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也一定要救出碧心。

我慢慢地晃动秋千,身体也随之逐渐摇晃起来,远处海角市的万家灯火点缀在夜幕之上,多少让人在这萧瑟的冬夜中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温暖。

随着秋千的摆动,我想起中学时代常常会和碧心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公园里散心。

那时候,我总会一个人坐在草地上看着喜欢的推理小说,而碧心则很喜欢荡秋千,她说秋千那种有节奏的周期性摆动能带给她深深的愉悦感,让她暂时忘记现实中的烦恼。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的白色水手服和深蓝色短裙上,反射出浅浅的金色光芒。她的影子被倾斜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射在青青的草地上,映衬出美丽的轮廓。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幅唯美的画面,渐渐地,画面旋转、翻滚,我感觉自己的全身似乎都被这幅画包围了。

——如果时间可以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在那时候看什么狗屁推理小说,一定会陪着她一起快乐地荡秋千。

——也许,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和她一起荡秋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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