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通常以为,美德伦理学无法提供一种关于“道德动机”的论述
——即,你的行动是出于责任(感),是基于或出于(道德)原则,是
因为你觉得你(在道德上)应该或(在道德上)被要求这么做,或是因
为你认为这么做(在道德上)是正确的——对这里的讨论目的来说,所
有这些不同短语都是一样的。甚至美德伦理学的支持者也倾向于该看
法,而且,为了表明美德的必要性,他们还论证说,在许多方面,“道
德动机”都是一个极为糟糕的概念。
然而,我却认为它是一个挺不错的概念,是我们伦理思想的重要特
征,而且,在本章以及下一章,我旨在给出美德伦理学关于道德动机的
论述。
为什么人们通常以为美德伦理学无法提供这种论述呢?我觉得,大
部分是因为本该在前两章就被剔除的原因。正如我们发现的那样,与通
常观点不同,美德伦理学在“道德动机”问题上与康德及其追随者并非截
然对立的。依赖于亚里士多德的而不是休谟的行动哲学的美德伦理学者
无需也不应当说,美德行为者是“出于欲望”而不是出于理性行动,因
为,正如我们所见,亚里士多德与康德共享着一种非休谟主义的前提,
亦即,我们拥有两种活动原则,而不是仅仅一种。亚里士多德主义的美
德行为者,通常不会像孩子那样基于我们身上的动物性的活动原则行
动,而是以“选择”的形式,出于理性行动。
一旦我们承认这一点,那么,“在美德伦理学这里,当美德行为者
做出美德行为时,她的行为是不是‘出于责任(感)’,是不是‘基于或出
于原则’,是不是‘因为她认为这么做正确’(对当前的讨论目的来说,可
以把所有这些短语都看成一样的)”,就是一个有待讨论的问题,而不
是说答案已经被确定为“她不是出于理性而行动”。
为什么那些不愿追随康德的道德哲学家会认为“道德动机”是个极其
糟糕的概念呢?这部分也是因为本该在前几章就被剔除的原因。当他们
意识到前面第93页(边码)所引用的那段《道德形而上学原理》的文字
有问题时,他们错误地将其归结为关于动机的问题,而不是关于完整美
德的本质以及情感在其中扮演某种近似理性的角色的问题。
不过,拒斥“道德动机”概念还有比这更多的原因。该短语及其所有
的引申说法(除了其中一种)全都明确地依赖于“道德的”这个词,而
且,即便那个例外的说法[“出于责任(感)”]也是含蓄地奠基于此。
由于特定的工作具有特定的责任,因此,只要我们不把收破烂的人(以
及集中营的军官)在履行其工作要求时的所做所为当作“出自道德动
机”的行为,那么,在这个语境里,“出于责任(感)”就必须被理解
为“出于道德的责任(感)”。然而,自安斯考姆发表论文《现代道德哲
学》以来,认同其主张的哲学家就已经注意到她所提出的那个要
求:“义务和责任(亦即,道德的义务和道德的责任)的概念,道德正
确和错误的概念以及‘应该’的道德意义,都应该被抛弃。”
他们的理由中肯定包含有安斯考姆的观点,即,“‘道德的’这个
词……在其现代意义上,似乎与亚里士多德主义的伦理学表述并不匹
配”。伯纳德·威廉姆斯声称,“就其意味着一种与其他理由或要求断然
不同的理由或要求而言”,古希腊思想“基本上没有道德这个概念”
[36] 。
更何况,即便不提希腊人,菲莉帕·富特也已经发现了一种长期存在的
反对意见,它反对给“道德的”这个形容词赋予某种与众不同的、富有魔
力的和带来理性的力量。种种原因加起来,使得美德伦理学似乎本不应
该同“道德动机”概念产生任何瓜葛。难道它不是建立在某种特殊的、可
疑的义务概念的基础上吗?难道它不是康德偷偷塞给我们的吗?如果它
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没有,难道不就足以表明我们不需要它吗?
不过,尽管“道德动机”术语及其各种引申说法与康德及其追随者有
特殊的联系,但是,这还远远谈不上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找不到这个概
念,以及更一般地说,在古希腊哲学中实际上也找不到这个概念。 [37]
诚然,“这个”概念迄今已获得了太多含义,以至于我们不能精确地说它
就是同一个概念,但我认为,它肯定很像是同一个短语和同一种引申说
法。
在我看来,这个短语及其引申说法之所以不幸而且有危险,主要不
是因为里面出现了“道德的”一词,而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它们的确意
味着问题的关键在于,要出于某种特殊的理由而行动。根据我即将给出
的看法,“出自道德动机”不仅仅是在特定的情境中出于某种特殊的理由
——更不用说(如威廉姆斯所言)它是一种“与其他理由截然不同的”理
由——而行动,它主要是出于美德(出于某种稳定的优良品质状态)而
行动。本章和下一章的核心观点是,“她觉得这么做正确”[“出于责任
(感)”等]乃是一种远远超出了行动时刻的归因表述。它不仅仅断言
行为者及其理由在那个时刻是怎样的,尽管从语法上它也许表现为这个
样子。它还是一种关于未来的实质性断言(就其可靠性而言),而且,
最重要地,它是一种关于行为者是怎样的人的断言——它是一种“全方
位”的断言。这个观点使人意识到,那些与“这是正确的、有美德的、高
尚的、我的责任”基本类似的即时看法,不但不是“道德动机”的必要条
件,也不是其充分条件。在我看来,这个观点与康德关于“出自道德动
机”、出于善良意志而行动的行为者的看法之间并无明显的矛盾之处;
事实上,我认为他说的很多方面都可以印证这个观点。不过,康德主义
者是否愿意或应该同意这一点,他们是否同意我由此引出的主张,对
此,我留待他们自己去决定。
有美德地行动
在一个具体情境中,什么是有美德地行动?
(1)首先,它是去做某种特定类型的行为。哪种类型的行为
呢?我们可以说,“一种有美德的、好的行为”——诚然,我们很
难找到清晰的方法来阐明什么才是有美德地行动。因此,我们会给
出一些例子——要做这样的事情,如,帮助他人、直面危险、说出
真相、偿还债务、拒绝接受肉体方面的某些享乐,等等。
这样的说法明显不够,因为,人们有可能偶然地、不自觉地做出了
这类行为——本打算伤害某人却帮助了他,身处巨大危险却毫不知情,
自认为说的是谎言却道出了真相,等等。或者我们可以假设,这个行为
者就像小孩子一样,是因为盲从某人的指令才这么做的。所以,我们要
补充说:
(2)这个行为者必须知道她正在做什么——知道她正在帮助
别人、直面危险、说出真相,等等。
通常,人们还会补充一个更进一步的条件,即,这个行为者是出于
某种理由而行动的。由于我并不想陷入“出于某种理由”而行动具体包含
哪些内容的诸多争论,因此,就像威廉姆斯那样, [38] 我希望能足够中
立地说出下面这番话,从而越过这个问题——即,“如果我们问他们为
什么要帮助他人、说出真相或采取类似的行为,他们可以(如果表达清
晰的话)为我们提供一种诚实的答案,使我们能够理解当时的情形和行
为究竟是何状况,以至于这个行为在这个情形中成为了他们眼里亟须去
做的恰当事情”。
这个条件起到什么作用呢?事实上,它起到很多作用。部分作用就
在于,它排除了某人有意采取某行为却“没有任何具体理由”(出于冲
动,心血来潮,或仅仅因为她当时有种感觉,或是因为她难以自制)的
情况;“出于某种理由”而行动,是同“出于偏好而行动”彼此对立的。该
条件还排除了有人因为全然但盲目地服从某个命令而采取行动的情况。
正如安斯考姆正确论述的那样,只有当行为者认为,“服从他”对于她的
行为来说是件好事的时候,“因为是他告诉我这么做的”才能成为这个行
为者做出此事的理由。不过,它也可能仅仅给出“精神方面的原因”
[39]
。
这个条件还需要进一步的细化。完整说来,它是这样的:
(3)行为者出于某种理由而行动,进一步说,是“出于正确
的理由”而行动。
这排除了行为者出于不可告人的理由,或是在胁迫之下帮助他人、
直面危险、说出真相或采取类似行为的那些情况。人们常常将这些情况
说成是“出于错误的理由而做了正确的事”,但这种说法极具误导性。误
导之处在于它模糊了如下事实,即,在某种意义上,该行为者并未“做
出正确的事”。她所做的,比如说,是努力让旁观者留有印象,伤害某
人感情或是逃避惩罚。 [40]
还需要其他进一步的条件吗?人们可能貌似合理地坚持说,我们大
致上已经获得足够的条件,可以“有道德地行动”了。但是,我们这里应
当注意“有道德地行动”同“做得好”之间的有趣差别。前者不适合加
上“十分”“相当”“非常”或“极其”这样的限定词,而后者却可以。因此,
我们能够顺理成章地问:“我们是否具备了全部条件,可以让我们做得
非常好、极其好,或仅仅是让我们做得相当好呢?”由此,我们得考虑
第四个条件。
假设有一位行为者符合前述三个条件,但在帮助别人或偿还债务时
却困难重重、极不情愿,而另一位行为者做出同样的事情时却轻松快
乐;假设有一位行为者符合前述三个条件,但在说出令人痛苦的真相时
却兴致盎然、乐享其中,而另一位行为者做出同样的事情时却对这注定
发生的情况表示遗憾,等等。诚然,每一组当中前面那位行为者的不恰
当情绪是会使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出于正确理由而行动。可是,请允许
我们选择并非如此的情况。这样,尽管我们也许不得不承认那位带有不
恰当情绪的行为者是“有道德地行动”而且做得(相当)好,但是,我们
依然可以坚持认为,带有恰当情绪的行为者才做得更好。而且,在美德
伦理学看来,那位带着不恰当情绪的行为者并非有美德地行动,他并未
像美德行为者那样行动。为了理解什么是(真正)做得好、做得优秀,
或做得有美德,我们需要如下这个更进一步的条件:
(4)行为者在行动时要有恰当的情绪或态度。
前三个条件尽管并不等同于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