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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自然主义

作者:新西兰-罗莎琳德·赫斯特豪斯/译者:李义天 当前章节:137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2:11

在本章,我将讨论被我称作“柏拉图对美德提出的要求”(参见前文

边码第167页)中的第二个命题,即,美德使其拥有者成为好的人。同

上章一样,我的目的在于表明,该命题可以充当一种标准用以判断某个

特定的品质特征是不是美德。美德伦理学或者至少是受亚里士多德启发

的美德伦理学,常常被视为一种伦理自然主义(广义上说,它是通过某

种方式而把伦理学建立在有关人性的考虑上,建立在与成为好人相关的

那些问题上的事业),而对它是否管用的根本质疑,加里·沃森已经给

出很好的描述。他说:

我们现代人的许多质疑都能以困境的形式表现出来。这种理论

对于人性(或典型的人的生活)所给出的关键论述要么在道德上缺

乏定论,要么在客观上缺乏充分理由。顶多,在客观上具有充分理

由的人性理论也仅仅支持我们在老虎那里也能做出的评价——

即,“这是一个好样本或坏样本”,“那个行为有点反常”。这些

判断也许是健康理论的一部分,但我们的道德概念却反对拿健康来

作类比,反对将恶简化为缺陷。(我猜,这种反对与拒绝一切形式

的自然主义的自由意志概念有关。)一种客观的人性论述也许意味

着,好的人类生活必定具有社会性。这种含义将会把不善交际之人

排除在外,但却不会把地狱天使排除在外。这样的对比是很有启发

的,因为我们往往不认为不善交际是恶,而是认为它已经超出道德

的领域。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让我们的“社会性”概念更加充实,

从而将地狱天使也排除掉的话,那么,人们会担心这个概念不再是

为道德判断提供依据,而是对它的表达。 [27]

他把这种质疑凝练地表述在如下问题中:

一种客观的理论真能够证明,成为暴徒与成为好人是不相兼容

的吗?

不过,他没有回答说“不能”或“肯定不能”,他的结论是,这是

我们在能够断定一种美德伦理学的前途之前所必须面对的主要

担心和话题之一。一种客观的人性论述应该是怎样的,以及,它与

健康问题之间有哪些不同之处,对此,有许多话可讲。 [28]

在伦理学语境中,对于“一种客观的人性论述应该是怎样的……有

许多话可讲”并未得到充分的阐述。在本章,我就打算谈谈这个方面。

然而,首先,通过重申上一章的部分观点,我要提醒读者注意,一

种“客观的人性论述”在伦理学的语境中不应该是怎样的。

沃森所说的困境,可以被看作是我在上章一开始所讨论的那种一般

困境的特殊表现。伦理自然主义希望通过诉诸人性来证明“哪些品质特

征是美德”的信念,似乎是一种徒劳的希望。因为,我们要么通过采用

科学的人性论述而从中立观点出发来讨论(此时,我们不会有太大分

歧),要么从后天获得的伦理视野出发来讨论(此时,我们不会求证我

们伦理信念的合法性,而仅仅是重述它们)。

现在,就跟上章一样,我将假定(而不作任何论证)麦克道威尔正

确地指出,在关于上述困境的两种看法之间,伦理学的纽拉特步骤提供

了一条思路。无论“科学的”或“基础性的”这些词的通常意义是什么,亚

里士多德主义的自然主义论述既谈不上“科学的”,也算不上“基础性

的”。它不是要从“中立的观点”出发来确立自己的结论。所以,它没有

指望自己的观点会说服如下这种人,即,他们的伦理视野或视角非常不

同于那种能够从中论证自然主义结论的伦理视野。(因此,黑手党的毒

枭也好,任何我们想象得出来的其他邪恶角色也好,基本上都是无关紧

要的。)不过,尽管如此,它却可以为我们心中关于“哪些品质特征是

美德”的信念提供理性的认证,而不仅仅是重述它们。

需要重申的上一章的第二个相关观点是,这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情。自然主义的结论不是为了给出动机理由。我们不应当认为,它们是

在向黑手党毒枭提供动机理由,就算我们真的说服了他(尽管不可

能);因此,想象他会说出“是的,我不在乎是否当个好人,我就想成

为大毒枭”这种话也完全没关系。我们也不应当认为,它们是在向具备

那种伦理视野的人提供动机理由。当我的伦理视野(根据这种视野,我

想要过的生活是合乎诚实、节制、勇气、仁慈和正义等美德的生活)非

常稳定时,我根本就不需要动机理由,而当我探讨伦理自然主义的主张

时,动机理由也不是我所寻求的东西。我想要搞清楚的是,我心中关

于“哪些品质特征是美德”的信念能否经得起我的反思审查并被赋予理性

论证。

但是(需要重申的上一章的第三个观点)要确立一种能够展开这种

合法性的空间存在,却不是要对空间所包含的内容进行说明。正如我们

看到的那样,麦克道威尔并不认为,仅仅考虑“标准清单上的美德怎样

有利于其拥有者”就可以占据这个空间。但他似乎觉得伦理自然主义可

以充满它。

不过,这一点仍然需要证明,而为了证明它,我们就得对“自然主

义应该是怎样的”多说几句。本章的目标是,通过给出如下问题(即,

我如何能以自然主义的方式来为我心中“哪些品质特征是美德”的信念提

供理性认证)的相当具体的细节而“多说几句”。我相信,在我们允许自

己接受那种体现为命题(2)(即,美德使其拥有者成为好的人)的自

然主义之前,美德伦理学者必须考虑一下关于自然主义谋划发展历程的

某些具体观点。这是因为,如果不考察它们,我们就不知道这个命题不

是没有成功的机会——我们就不知道,其实它可以占据麦克道威尔的部

分空间。尽管他曾表达过一些看法,但是,自然主义仍有可能令人失望

地不会带来太多后果。或者,在另一个极端,它可能给我们带来太多的

可怕后果,以至于我们根本不会认为它是在证明那些伦理信念。如果不

作细节考察,我们凭什么认为,这个命题就像人们所以为的达尔文主义

的社会生物学一样,只是对自然物加以赞扬而不会让我们走得更远呢?

[29] 而且,如果对自然主义理应如何缺乏细节上的了解,我们甚至无法

开始考虑“伦理自然主义的评价在什么意义上可以或不可以同健康方面

的评价进行类比”这个问题。因此,有些细节是必须的,它们需要详加

讨论。

我已经接受菲莉帕·富特的许多具体观点以及整个的伦理自然主义

理念,因此,我必定要从她的论述开始。

我的出发点是富特从未忽视的一种理念,它体现在她早年对黑尔的

批评之中。那就是,“好”,就像“小”一样,是定语形容词。 [30] 这意味

着,虽然你可以根据几乎任何你喜欢的标准来评价和选择事物,但是,

你必须选择你所使用的那个名词或名词词组来描述被你特意称之

为“好”的那个东西,因为是它决定了“好”的恰当标准。黑尔可以因为仙

人掌生病了、快死了而把它称作某种好东西,并且出于这方面的理由而

选择它,但他绝不能把它称为一盆好的仙人掌,因为仙人掌是一种生

物。他可以说它是“我窗台上的一件好的装饰物”,或是“送给我那讨厌

的丈母娘的一件好的礼物”,但不能说它是一盆好的仙人掌。而这种观

点属于人们过去常说的富特伦理学中的“自然主义”立场;同安斯考姆在

《现代道德哲学》中的看法一样,她否认“好”这个词及其相关术语的语

法特征在我们从事伦理学的研究时就发生了突变。“好的仙人掌”“好的

刀”“好的骑手”意味着什么,“好的人”也就意味着什么,即便我们在伦

理学中使用这个词组,也是如此。因此,她很早就反对“事实-价值”的

二分以及相应的如下看法:在非伦理学语境中,“好”纯粹是描述性的,

而在伦理学语境中则相当不同,它是“评价性的”。 [31]

过去十年间,富特一直在研究伦理学中同样被称为自然主义的某种

东西,亦即,亚里士多德式的自然主义,它通过某种方式将伦理学建立

在关于人性的考虑上。她将自己此前有关生物评价(比如仙人掌)的想

法以非常精彩的方式同亚里士多德式的自然主义谋划结合起来。在她

(很可惜)未发表的罗曼奈尔讲座 [32] 中,她一开场就引人入胜地说

道:“在道德哲学中,我相信,思考一下植物的情况是非常有用的”,接

下来,她讨论了“好/善”“不错”“有缺陷”等评价性词语涉及植物时的用

法, [33] 接着是涉及非人类动物时的用法,最后是涉及人类的用法。在

她最近围绕该话题发表的作品中, [34] 她没有再谈植物,而是直接从其

他动物开始谈。她的看法是,就像“只管吃却不参与捕猎的狼有些不对

劲的地方”,“找到了蜜源却不让其他伙伴知道的蜜蜂有些不对劲的地

方”一样,缺乏(比如)仁慈和正义的人也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在一个

其成员共同参与劳动的物种当中,如同听力、视力或运动能力存在缺陷

的个体一样,这些‘搭便车’的个体也是有缺陷的”。接下来,她“非常认

真地把道德评价的基础同针对动物行为的评价的基础进行了一番比

较”。 [35] 她得出结论说:

在我看来……道德评价与事实陈述并不对立,毋宁说,就像针

对动物的视力、听力及其行为其他方面的评价一样,道德评价也必

定与那些涉及具体对象的事实有关。我认为,没有人会把“一只不

能分辨自己雏鸟哭喊声的海鸥的听力有问题”,“一只不能在黑暗

中看到东西的猫头鹰的视力有问题”仅仅当作单纯的事实。同样

地,根据我们人类物种的生命形式而对人的视力、听力、记忆力、

注意力等方面给予客观性和事实性的评价,这种做法也是显而易见

的。那么,如果有人说“应当根据那些涉及人性以及我们物种生命

的事实来决定如何评价人的意志”,为什么看上去就是非常荒唐的

建议呢?毫无疑问,这样的反对意见与如下思想有关,即,好行为

的“好”同选择之间具有某种特殊的联系。但是,正如我已努力表

明的那样,这种特殊联系并不是非认知主义者认为的那个样子,它

更多地依赖于如下事实,即,道德行为是理性的行为,人类是能够

承认行为理由并基于这些理由而行动的生物。 [36]

可以看出,富特正在强调的是,伦理评价何以同沃森所描述的把老

虎(狼或蜜蜂)说成是“好的”“健康的”“其种类中的好样本”的那些评价

具有相似之处。这是我从她后续的整个思想当中所吸纳的一个观念。我

会从她所发表的那些重拾其最初想法(即,“从植物开始讨论”)的文章

开始,因为,这使得我们更容易搞清楚那种我认为我们在对生物进行评

价的过程中所能发现的具体结构的发展状况。 [37]

评价植物和动物

我们可以根据各种各样的标准来挑选和评价生物。我们可以将它们

评价为“食物的原料”、“生存竞争的参与者”,甚至是“合乎我的喜好而

摆在我家窗台上的装饰物”,每个名词或名词词组都有自己的“好/善”的

标准。在自然主义语境中,我们关注的是那种把生物个体当作它所属的

自然物种的样本而进行的评价,就像经验丰富的园丁对于植物的评价,

动物学家对于动物的评价。

一株植物个体根据(i)它的器官与(ii)它的机能(包括这方面的

相关反应)是好是坏的而成其为该物种(或亚物种)的好样本或坏/可

怜样本,比如,一枝好玫瑰或荨麻。所谓“植物的器官”,我指的是叶

子、根茎、花瓣这些东西;所谓“它的机能”,我指的是它生长、吸水、

发芽、枯萎、播种这些事情;所谓“它的反应”,我指的是向日葵、紫罗

兰随太阳转动以及有些植物叶子为了保持水分而会掉落或打卷的情况。

植物个体的器官与机能根据两种目的而被评价为“好的”;它们是好

的,取决于它们是否以该物种成员的典型方式而有助于(1)个体安然

度过这类物种成员的典型生活并且有助于(2)该物种的延续。因此,

在评价那些与个体生存有关的器官时,我们发现,比如说,一棵(X物

种的)树应具备某种特定的根茎,它通过使这棵树保持稳定、吸收营养

而有助于它的存活。它的叶子在面临干旱时也许就该打卷(这是与个体

生存相关的机能)。而在评价那些与物种延续有关的机能时,我们发

现,比如说,它应该在每年的特定时期(即,在这类物种成员通常结种

的那个时期)结种,而这些种子本身应该是好的种子,即,成熟、饱满

的种子。

因此,评价植物个体时,我们发现,我们是在评价与两种目的有关

的两个方面——器官和机能。一个好的X,在器官和机能方面是非常合

适的或具有良好的天赋;而它是否非常合适或具有良好的天赋,则取决

于它的器官与机能是否以物种X的典型方式很好地促进了它的个体生存

及其物种延续。

如果我们(就像我们所说的那样)“沿着自然之梯上升到”动物层

面,那又会发生什么呢?我们仍然把动物个体当作其物种或亚物种的成

员来评价;我们仍然通过评价与上述同样两种目的有关的那同样两个方

面而做出如此评价;不过,在自然之梯的某处,我们会补充两个更进一

步的方面以及两种更进一步的目的。 [38]

首先,在某些不确定的地方,我们必定不再仅仅谈论“反应”(比

如,紫罗兰和向日葵对太阳的反应)而必须开始讨论“行为”或“活动”。

即便鱼和鸟,也会以植物所不能“做”的方式去“做”事情。因此,在评价

能够行动的动物时,针对个体生存与物种延续这两个目的,我们不但要

考虑它们的机能是否运转良好,还要考虑它们的行动是否做得良好。

所以,对于具备一定智力的动物,我们不仅根据它们是否有好的器

官和好的机能,并且根据它们是否以该物种的典型方式采取了恰当的行

动而将它们评价为该物种的好样本或坏/有缺陷的样本。

自然地,对于能够行动的更复杂生物,我们会有更复杂的方式来实

现上述两种目的。虽然汲取营养是好的鸟类和好的植物都会“做”的事,

但鸟类却必须通过行动来获得营养,而植物则不必如此。一只猫头鹰若

要善于获得营养,它不但需要有好的器官和机能(它的眼睛、翅膀、爪

子,以及管用的消化系统),而且必须善于捕猎。不能以该物种的典型

方式去捕猎的猫头鹰,至少在这个方面,是一只坏的或有缺陷的猫头

鹰。

不但如此,对于能够行动的动物来说,“物种的延续”还涉及更多方

面而不仅仅是(比如)播种。所以,就满足“物种的延续”这个目的而

言,对动物个体的评价要建立在如下问题的基础上:即,它们是否(以

该物种的典型方式)做到了为实现该目的所必需的这些“更多方面”。因

此,一只帝企鹅,如果撇下其配偶生的蛋不管,那它就是坏的或有缺陷

的帝企鹅。一头母狮子,如果不给自己的幼崽哺乳,不喂养它们,不教

它们捕猎,那它也是有缺陷的母狮子。

对于我们以此评价动物的这第三个方面(行动)我们就说这么多。

现在,让我们想一想个体生存与物种延续之外的第三种目的。在自然之

梯的某处(再说一遍,很可能是在不确定的某处)我们开始谈论痛苦,

而在某处(也许是同一处,也许不是)我们开始谈论快乐。对于能够感

觉痛苦、快乐或享受的动物进行评价,不仅涉及先前的两种目的,而且

会涉及第三种目的,即,典型的无痛苦状态和典型的快乐或享受状态。

[39]

强调“典型的”非常重要。正如在动物的痛苦问题上拒斥功利主义思

路的动物行为学家经常指出的那样,动物承受的许多痛苦远远不是恶,

而是重要的生存机制。一只脚垫被割掉却感觉不到痛苦的狗并不比正常

的狗更优秀,反而是有缺陷。在一种对于受伤的部分会感到痛苦的动物

那里,不能觉察受伤部分的疼痛,对该物种的个体成员来说乃是一种缺

陷。而典型的无痛苦状态,则是出现在该物种成员的典型生活中。因

此,比如说,一只犄角长歪的公羊也许仅仅有点畸形,但是,如果它的

犄角歪到了它的面颊里,使它一直痛苦,那便是有缺陷的了。而一只牙

齿已经畸形到只要咀嚼便会疼痛的动物也是有缺陷的。

因此,这就是我们的第三个目的——典型的无痛苦状态和(在合适

情况下)典型的快乐或享受状态。它让我们注意到我们在对动物做

出“好的”或“有缺陷的”评价时所针对的第四个方面。将痛苦和快乐归属

于更聪明的动物,这和将一定程度的(至少最低程度的)心理因素

(即,情感和欲望)归属于它们身上是密切相关的。具有这类心理因素

的动物要想被评价为“好的”或“有缺陷的”,不仅涉及其他三个方面,还

涉及某些情感和欲望。当它们不愿意进食或繁殖时,它们就有缺陷——

它们出了什么问题。(最让人感到悲哀的,几乎莫过于以前常常挂在动

物园的某些动物笼子上的告示:“无法人工圈养。”)再比如,任何一种

动物通常都会害怕一些动物而不害怕另一些动物;因此,该物种中间无

法恰当地感到害怕的个体就是有缺陷的。

所以现在,对于更聪明的动物,我们在评价它们时就涉及四个方

面:(i)器官,(ii)机能/反应,(iii)行为以及(iv)情感/欲望,以

及三种目的:(1)个体的生存,(2)物种的延续以及(3)典型的快

乐或享受状态和典型的无痛苦状态。如果我们此时更进一步,专门想一

想社会动物,那就会发现第四种目的,即(4)社会群体的良好运转。

[40]

我并不完全知道动物生理学是否确实提供了一些例子,能够根据这

第四种目的来评价它们的器官。而关于机能/反应的明显例子则是社会

群体的成员辨认其同类的能力;缺乏这样的能力,显然是一种缺陷,而

且据我所知,这很可能是有缺陷的器官所致。人们会说,一只没有尾刺

的蜜蜂,更多的是对于蜂巢的存续与良好运转的目的来说,而不是对于

物种延续的目的来说是有缺陷的。不过,诸多例子涉及的都是行动方面

与情感/欲望方面。

狼成群结队地进行捕猎;而没有参与捕猎的“搭便车”的狼则没有恰

当地行动,因此存在缺陷。狼、象、马的社会群体都有首领;因而,在

这些物种里,不服从首领权威的个体就是有缺陷的(除非它是在以该物

种的典型方式挑战首领的位置)。有些社会动物会在一起玩耍;因而,

在这些物种里,没有参与其中的成员就是有缺陷的,更严格地讲,试图

参与其中但行为不当的成员(没有遵守游戏规则)也是有缺陷的。有的

猿猴会相互梳理毛发;因而,不能为群体其他成员梳理毛发的猿猴就是

有缺陷的。某些典型的害怕与愤怒的方式可以把群体的其他成员同那些

虽属于同一物种但不属于同一群体的其他成员区别开来;因而,情感反

应不合规矩并且妨碍了该群体运转的某个社会动物,就是有缺陷的。

什么是“社会群体的良好运转”?或者,换句话说,对这样的群体而

言,什么才是良好运转?这类群体的功能在于使其成员(以其物种的典

型方式)生活得好;亦即,促进它们的典型的个体生存,促进它们为物

种延续而做出的典型贡献,以及促进它们典型的无痛苦状态,还有它们

对于那些只有它们这类物种才能享用得到的事物的享受状态。而所有这

一切都需要促进成员的典型能力的发展。这就是一个社会性群体所应当

做的事。因此,如果它在这方面做得好,那么它就是运转良好的。

在考察社会动物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这四种目的是彼此关联的。不

是说在其他情形——一只动物需要发育成熟以繁衍后代(即便是植物也

要这么做),并且在成熟之后还要在幼崽需要养育的时候养育它们——

中找不到这种关联性,而是说它在社会动物的情形中格外突出。

一般来说,社会动物的个体生存得益于它们同群体之间的密切联

系,前提是该群体运转良好。物种的延续也依赖于群体的良好运转。不

仅如此,在更加聪明的社会动物那里,个体的痛苦和快乐也可以和群体

有关。这样的社会动物如果失去了同伴便会憔悴困苦;相应的,对于群

体之中的同伴关系和互动行为,它会觉得享受。换言之,如果这些就是

其物种成员的典型生活方式,那么,只要它没有这么做,它便是有缺陷

的;因此,一只(会给同伴梳理毛发的)猿猴,如果它不喜欢待在自己

的群体里,不喜欢被别人梳理毛发或是一起玩耍,那么它在这些方面就

是有缺陷的。

因此,概言之,好的(属于更聪明物种的)社会动物就是在它的

(i)器官,(ii)机能,(iii)行为以及(iv)欲望和情感等方面非常

合适或具备良好天赋的动物;而它是否如此合适或具备良好的天赋,则

取决于这四个方面是否(以该物种的典型方式)很好地促进了它的

(1)个体生存,(2)物种延续,(3)典型的无痛苦状态和典型的享

受状态以及(4)社会群体的良好运转。

对于刚才大致描述的有关动植物的评价,有几点是值得注意的;当

我们转而考虑那些把我们自己判定为好人的评价时,我们需要将它们牢

记在心。

第一,针对动植物的这些评价的真理性绝不取决于我的愿望、兴趣

或价值,实际上也不取决于“我们的愿望、兴趣或价值”。它们在最直白

的意义上就是“客观的”;实际上,既然植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

属于科学,那么,这些评价就是科学的。 [41] 不熟悉这些评价或倾向于

认为它们必定涉及赞同或赞扬的读者,应该好好关注一下讲述园艺和自

然的许多优秀电视节目。前者全都是对“这株植物有什么问题/缺

陷?”(或“这些该死的荨麻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等问题的诊断,而

后者,通过迈克尔·汤普森 [42] 的优美呈现,反映的全都是“(没有缺陷

的)某种生物拥有什么,在做什么(在发情、在捕猎,等等)”。农民

以及关心家畜的人,对于正确地获得部分这样的评价一直都有特殊的兴

趣;而植物学家和动物行为学家现在的兴趣则是要获得一些本身即真的

评价。

第二,尽管这些评价是客观的,事实上具有科学地位,但它们仅仅

是“大致”为真,而且到处都有不准确和不确定的地方。它们是针对那些

作为某个特定物种成员或亚物种成员的个体的判断,而物种的概念十分

模糊,具有很大的武断性。 [43] 我们这里是该把这株植物归为X,从而

属于该类型的一个可怜巴巴的发育不良的样本,还是该把它归为X的矮

小类型(即“矮X”这个亚物种)的优秀样本呢?一个物种的“典型运作方

式(等)”是根据它在其自然环境或自然栖息地的典型活动方式来界定

的,而这些概念却跟物种的概念一样让人迷茫。(实际上,X的某个分

支较好地适应了完全不利于X生长的环境,这样的情况就足以使人有理

由将它重新划分为一个亚物种。)因此,只要人们断定X物种需要细

分,或者,只要该物种的成员看上去正在发展出一种全新的典型生存方

式,那么,植物学家或动物学家最开始的判断(即,那个X或那些X有

点不对劲)就可能会随着后来的发现而被取消。

整体性的概括评价(即,这个X是一个好的X,它是其种类中的一

个好的样本)是在评价了它的相关方面之后产生的。一个好的X在器官

和机能等方面非常合适或具备良好的天赋;它之所以是好的X,就因为

它具有良好的器官和机能,能够恰当地行动、感觉和欲求。而这些方面

是依据有关目的(正如我们指出的那样,它们常常彼此关联)来进行评

价的。并且,考虑到所有复杂性,理应明显的事实是,某个X有可能在

这方面完美,在那方面不足,而在另外的方面一般般;最终,对它的最

佳描述是“一个除了这个或那个方面外几乎完美的样本”,“一个最好的

样本,如果考虑到它的年岁的话”,“一个相当可怜的样本,如果考虑到

它所处的环境的话”,等等。

在有的情形中,我们十分难以断定,一个在某些方面具备良好天赋

而在其他方面却存在严重缺陷的X个体是否在整体上就是一个好的X,

以及,如果它是好的X,那么它是否要比另一个在各个有关方面具备较

好天赋但还谈不上特别好天赋的X更好或同样好。在有的情形中,我们

难以断定,如果一个X在某种不自然的、不利的环境下表现得相当出

色,那么它是否就是一个好的X,或者,既然它在有的方面同那些身处

其自然栖息地的好的X不一样,那么它是否该被描述为“有缺陷的”。

评价这些方面所依据的各个目的之间会发生冲突,而当冲突出现

时,这种整体概括评价的真实性或虚假性就往往无法得到清晰的断定。

不过,情况常常就是如此,而且,它们是由于该物种成员的典型特征所

致。请想想富特最有名的几个例子:那些(也许是想象出来的)搭便车

的狼、没有尾刺的工蜂,以及不保护自己幼崽的母狮子。最初表面看起

来,这些个体也许在满足第一个和/或第三个目的方面有良好的天赋,

而在满足其他两个目的(或其中之一)方面则没有那么好的天赋,甚至

是糟糕的天赋。但是,通过强调该物种的典型活动方式与典型的享受状

态或无痛苦状态,对它们做出“好的X”或“有缺陷的X”的整体评价(进

而对它们做出“过上了好X的生活”或“没有过上好X的生活”的评价)则

否定了那种最初的表面印象。一只不能生育的母豹,尽管它的生活可以

非同一般地避免痛苦,但是它在避免典型的痛苦方面却缺乏很好的天

赋,搭便车的狼难以从唾手可得的食物中得到典型的享受状态,而没有

尾针的工蜂也难以通过典型的方式来度过其自然的生命历程。那些努力

驱赶捕食者、使之远离有幼雏的鸟巢的鸟儿,如果它们没这么做,便是

存在缺陷的,尽管它们(还有那只母狮子)确实在维系个体生存和避免

痛苦的方面具有更好的天赋。 [44]

第三,好的X不一定全都具备同样的特征,我们有可能不得不按

照“好的fx”或“好的gx”来作评价。甚至在部分的植物物种中间也有雌雄

之分;好的雌性茵芋会结浆果,因此,结不出浆果的雌性茵芋是有缺陷

的,而雄性茵芋不会结浆果,因此也就谈不上有缺陷。好的工蜂会跳

舞,而雄蜂和蜂后则不会。不是头领的狼如果不是只好狼,谈不上有缺

陷,而身为头领的狼如果不是只好狼,那便是有缺陷了,等等。

第四,整体性的概括评价(即,这个X是其种类的好样本)把它界

定为如下这种X,即,就像那种能够(以X的典型方式)做得好或活得

好,能够(以X的典型方式)实现繁荣或兴旺的X一样,它一般都非常

适合或具有良好的天赋。动物和植物所做的事情就是活着;一般说来,

好的动物和植物总是活得好——除非它受到了外界的阻碍。然而,即便

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具备完美天赋的X,也仍有可能无法活得好。它的环

境也许被污染了;它也许还没开始活就被吃掉或死于非命。不仅如此,

在个别情况下,它之所以无法以其典型方式而活得好,恰恰就在于它是

其种类之中的好样本,因为,比如说,当它能够以其典型的方式感受痛

苦时,它会承受这样的伤害以至于带着痛苦度过余生。而那些对于受伤

的部分从未感到痛苦的动物,偶尔也能安然无恙地活得很久,并且,它

会在自己承受严重伤害的余生之中因为这种缺点而受益。不过,它因此

仍然是有缺陷的,无法过上一种典型的X的好生活。 [45]

第五,这种整体评价的真理性部分取决于我们所讨论的X的需求及

其兴趣和欲望(当我们上升到自然之梯的更高层级时)。

评价我们自己

如果安斯考姆、吉奇和富特的看法是对的(即,“好/善”是定语;当

我们开始对自己进行伦理评价时,它的语法性质并未发生突变),那

么,在人这里,“好/善”的标准就必定同“人是什么”和/或“人做了什

么”等方面有关。当然,关于“我们是什么”,人们之间存在分歧。比

如,有人会说,人是不朽灵魂的拥有者,他们凭此认识上帝、热爱上

帝,以求永生。而“伦理自然主义”则通常被认为不仅以某种方式把伦理

学建立在人性基础上,而且把人当作自然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生物秩序

的一个环节。它的标准的首要前提是:人类是一种理性的社会动物,因

而是一种生物——与“人”或“理性存在者”不同,这种生物具有特定的生

物构造和自然的生命周期。 [46]

如果上述看法基本正确,那么,只要伦理自然主义为真,我们针对

自己的伦理评价就至少应当体现出一种看上去同我们在植物学家和生物

学家那里所发现的针对其他生物的评价相类似的结构。更具体地讲,我

们会期待我们针对自己的伦理评价类似于针对某种聪明的社会动物的评

价,并且,该评价会因为我们不仅具有社会性并且具有理性而必然存在

一定的差别。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第一个问题,从而搞清楚伦理自然主

义能否作为占据麦克道威尔空间的一种可能立场而有所发展。

上面这些评价全都把好的X当作是它们种类中的健康样本。而我们

伦理评价的一个非常明显的不同之处在于,我们把在评价了我们身体方

面(至少是我们的器官和机能)之后所做出的整体性评价,同关于人的

生物学和/或医学论区分了开来。评价某人是一个好的、身体健康的人

类样本,对我们而言,同我们所说的“伦理”评价是不一样的(也许对古

希腊人而言并非这样)。 [47] 既然如此,那么让我们考虑一下,当纯粹

身体方面的因素因此被分离出去以后,我们的伦理评价是否还能体现出

那种结构的其他部分。

这就需要我们对如下方面进行评价,即,并非纯粹身体方面的反

应、行为、情感和欲望;而我们的理性则会成为被明显添加到这份清单

上的一项内容,就像我们的思考范围从植物过渡到不那么原始的动物时

也添加了内容一样。如果我们仅仅简单地把我们对其他社会动物的看法

转移到我们自己身上,那么,我们就只是在其他动物的行为方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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