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必须出现……这样在男性第二人称和女性第三人称之间就会发生点
什么。”
[195] 接受者所处的层面必须充满活力,这样小说中出现的那个
孤独的读者才不会永远都只是作者的影子。
当然,(男性)读者和(女性)读者只有在第三个反思层面上才能
获得自律,对对方的反思加以“肯定”或“否定”,进而亮明自己的观点。
值得注意的是,当他们面对不是作为第二人称,而是作为作家弗兰奈里
(卡尔维诺另一个抽象的自我)日记中的第三人称的作者卡尔维诺时,
他们变得自律了。有意思的是,(男性)读者和(女性)读者并不把这
种独立性归功于他们在这个地方所承担的语法角色,即具有三重结构的
小说形象,而是归功于他们作为某个作家的对话伙伴的社会角色。作家
把他们带入一种论证,一种几乎可以说是具有文学史意义的讨论当中。
所以,卡尔维诺实现了其目的,即把读者纳入到文学文本当中,而且不
用文学手段,只需动员他的真正读者暂时忘掉小说世界,认真对待虚构
的人物形象所提出的证据本身。卡尔维诺已经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他
必须抛开小说的法则,以便把属于周围世界的一切,亦即某个读者可能
有的反应补充到小说里去。因为只有参与论证的读者,即卡尔维诺所设
想的读者,才会变成任意一个读者。
绝顶聪明的卡尔维诺当然看到了关键之所在。文本中塑造的读者一
方面得是一个抽象的替身,他把他所处的位置向任何一个读者敞开。因
此,“这个”读者是无名的。我们应当想一想,他作为一个人是不是太专
业、太狭窄,或者说,受购得卡尔维诺最新小说的“崭新”样本这个情
节、都市环境、职业等的限制,他的认同是不是太具体了。另一方
面,“这个”读者又必须具备一些特殊的品格,不顾一切清规戒律,从他
的无名状态下走出来,因为作为小说形象,他不可能不卷入故事。卡尔
维诺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具体方法是把语法分工使命同时也赋予一个
读者形象,这个形象分为一个无名的男性伙伴和一个具体的女性伙伴。
在第一六九页,作者让“这个”女性读者了解到:“迄今为止,这本书考
虑到的一直都是那些阅读它,并且有可能和其中被阅读的读者认同的读
者。所以,他没有什么名称,自然地把他和小说中某个第三人称的人物
形象等同起来(但是,第三人称的你必须具有一定的名称,即柳德米
拉),相反,他被有意识地保持在一个代词的状态下,受一切定语和行
为支配。我们不妨看一看该书是否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你(女性读者)的
真实形象,并且开始使用这种框架,把你放到整本书当中,确定出你的
形象轮廓。”
善于编故事的卡尔维诺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他把张力之箭对准另
一个方向(并让这支断箭在空中飘着),光彩熠熠,但他付出的代价是
必须一步一步地把吸引在柳德米拉周围的虚构读者的无名性给剥夺掉。
小说在接受者的层面上将越来越两极化。一极是情节的动力,它使得抽
象的读者“你”越来越个体化,使单称“你”所占据的空位越来越有血有
肉,第二人称代词不断地靠近个体名称;另一极是“这个”读者的防御努
力,他试图在具体生活面前坚持其语法虚构,尽可能地淡化或搁置对柳
德米拉(和她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决定娶她)的爱,最后在回应
发生在另一个层面上的相对行为时亮出自己的爱,这点已经遭到质疑。
(卡尔维诺的)这部小说并没有超出小说的范围。
自我超越的虚构受制于虚构法则。卡尔维诺想用这部小说说明的内
容,必须在小说当中表现出来:小说向生活的过渡以及把阅读当作对生
活的筹划。卡尔维诺所描写的柳德米拉这个人物形象,她一生都沉醉在
阅读当中。他写到了书写出来的话语控制生活的权力,为此,他用姐姐
这个对立形象来映衬柳德米拉。柳德米拉的姐姐未能经受住文本事件的
巨大诱惑。罗塔里娅这个六十八岁高龄的女人带有后现代性格,具有反
讽味道。她认为文学就是浪费时间,她追随时代潮流不遗余力,甚至还
想处理一些“问题”。但她最终也被自己频繁使用的语词诡计和过分的能
指抛到了后头。即便伊尔纳里奥这位真正的非读者也没能走出书中的世
界;他把柳德米拉的书变成混凝纸,而用混凝纸做成的雕塑又落到了艺
术批评家手里,用来制作艺术目录。“这个”读者受到了启发:“你集中
精力阅读,试图把柳德米拉的思想移植到书中,你好像指望她会从字里
行间走出来与你会面。”
[196]
总之,卡尔维诺所写的这个故事,其场景从字面上讲反映在这部书
的世界里面——反映在书店和出版社、文学讨论课和作家的工作间、书
架和婚床等里面,这些东西都是夜里读到的。但最终这个世界还是作者
一手导演出来的,它由上往下俯视这个读者及其女性读者,这个作为第
二人称出现的女性读者始终都是第三人称形象。作者的主权没有谁能阻
挡得了:“男性读者和女性读者现在成了丈夫和妻子。一张双人床供你
们一同阅读。”柳德米拉把她的书合上,问她的读者:“你也读完了。你
就不觉得累吗?”我手里的这本书的最后一页没有再标明页码。难道试
图抹去一个世界向另一个世界过渡的痕迹的努力最终没有成功?
6
他同时也指出,柳德米拉可以进入日常生活。和超常事物的关系只
是暂时的,既不能永恒化,也不能整体化。文学文本和日常生活之间一
直都有个界限,对文学文本的审美经验也不能证明作为一种一般文本事
件的语言概念。这种一般的文本事件抹平了虚构和现实之间的差异,控
制着整个内心世界。那么,文学所指明但却无法获得的,究竟是什么
呢?在何种意义上日常生活对文学构成了限制?
言语行为在文学文本中失去的力量,在日常交往实践中保持了下
来。在日常交往实践中,言语行为的活动领域是行为的具体语境,其
中,参与者必须熟悉所处环境,并且——或许有些愚蠢——要处理一些
问题;在文学文本中,言语行为的目的是让人接受,接受又使读者从行
为中解脱出来:他所遇到的环境以及他所面临的问题,和他都没有切身
关系。文学并不要求读者采取日常交往所要求于行为者的那种立场。虽
然两者都卷进了历史当中,但方式不同。我们要想阐明这种差异性,只
有从意义和有效性的关系着手。
日常生活中的应用文所要求的陈述的真实性、规范的正确性、表达
的真诚性以及价值的优先性,既针对言语者,也针对接受者;相反,文
学文本中所出现的有效性要求尽管具有同样的约束力,但它仅适用于文
本中的人物形象,而不针对作者和读者。有效性的转换在文本的临界点
上中断了,不会通过交往关系一直延续到读者那里。从这个意义上讲,
文学言语行为不具备以言表意力量。陈述内容的意义和价值之间的内在
联系,只对小说的人物形象、第三人称以及转变成第三人称的第二人称
人物形象有效,对于真正的读者则没有什么价值。
这种内在联系和读者脱离了关系,使得读者无法向文本提出具体的
问题,比如卡尔维诺让小说中译者玛拉纳这个人物形象制造出弗兰奈里
小说的日译本,同时又悄悄地告诉读者这些译本是伪造的。读者知道,
作者所说的“假装的弗兰奈里”真是假的。读者不可能“限制作者的职
能”。什么有效,什么无效,只有作者能决定得了;只有作者能够明确
声称:“说到底,除了伪造之外,没有什么是真的。”
[010] 一旦作者允许
读者自行判断弗兰奈里对柳德米拉所说的一切以及柳德米拉回答弗兰奈
里的内容是否属实,那么,他就放弃了一个文学作者的独立地位——结
果他所创作出来的便是另一种文本。读者对文本的内在有效性要求所持
的立场和日常的“外在”立场没有什么两样,他透过文本看本质——因而
打破了虚构。
读者对待哲学文本和科学文本所持的就是这样一种态度。这些文本
要求他对文本的内在有效性要求进行批判。和审美批判一样,他的批判
针对的不是文本和文本所完成的解释世界行为,而是文本中关于世界中
的事物的表达。理论文本在一定意义上也不受行为的约束,但和文学文
本不同的是,它们远离日常实践,在它们的临界点上不对有效性加以转
化,不让读者放弃作为文本本身所提出的有效性要求的接受者的角色。
哲学和科学的作者放弃了文学作者的独立地位,而文学作者为了这
种独立地位付出了另一种依附的代价。卡尔维诺所讨论的主题就是文学
作者对语言的启蒙力量的依附性,而对于语言,文学作者并不能任意支
配,他必须通过与超常事物的联系使自己沉浸在语言当中。科学作者也
不能彻底摆脱这种依附性,哲学作者当然更不能了。阿多诺认为令人信
服的格言是最恰当的表现形式,因为格言作为形式能够把阿多诺内心的
知识理想表达出来;这是一种柏拉图式的思想,它在论证语言的媒介中
无法表达出来,起码不能清楚地表达出来:知识事实上一定会冲破话语
思想的牢笼,在纯粹的直观当中确定下来。 [197] 布卢门伯格所爱好的轶
事体形式表现为另一种文学样板,西美尔或许堪称典范,尼采当然不在
其列。这里,文学形式和哲学信念之间也能切合起来:谁从语境主义的
角度去理解理论在生活世界中的根源,谁就会想用叙事的隐喻技巧来揭
示真理。
但是,布卢门伯格的“哲学叙事”和沉思录也没有彻底消除文类之间
的差别。它们并没有放弃对真理问题的探讨。文学文本相互之间可以不
断地模仿,有选择地重复和评述;哲学文本则不然,它们只能相互批
判。比如布卢门伯格对阿多诺的不点名批判:“由于科学的结果无法再
找到与之相应的前判断,因此,科学和谬误之间已失去了对立意义。这
样,从事物当中解放出来的紧迫性也就没有了。对科学产生厌恶伴随着
一种以科学为生者的‘终极尝试’,他们想只补充进去对所有可能存在的
学科以及整个科学进行‘批判’这样一个修饰语就得到这样的印象,似乎
人们还和一个越来越隐秘和阴险的对手有着联系。”
[198] 我们翻一翻
《最低限度的道德》,就会找到阿多诺对这一元批判所作的回答。
附言: 半年后,在同一个地方讨论卡尔·克劳斯的评论家看出了这
一点,警告人们注意错误地把科学和哲学文学化所导致的后果:“克劳
斯从评论中听到的空谈现在已经渗透到了科学这一理性场所。哲学家和
历史学家,甚至所有精神科学家,都相信可以放弃论据,信口开河。”
[199]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