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哲学究竟在何种程度上堪称现代哲学?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个非常幼稚的问题,其实不然。早在本世纪之
初,哲学思想不就出现了同绘画转向抽象、音乐由八音度转变为十二音
度以及文学打破了传统叙事结构一样的发展断层吗?如果像哲学这样一
桩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古典文化及其复兴的事业果真能够面向由于革
新、试验和加速发展而永远处于变动状态的现代精神,那么,人们或许
就可以进一步提出这样的问题:哲学是否也会像当代建筑一样面临着现
代的老化问题?(作为后现代建筑的)当代建筑以一种温和的挑战姿态
重新使用那些已经成为历史或被抛弃的装饰物,那么,哲学与这种后现
代建筑之间有无相似之处呢?
至少在术语上有类似的地方。当代哲学家也在庆贺他们告别了现代
(步入后现代)。他们中有些人自称后分析哲学家,另一些人则自封为
后结构主义者或后马克思主义者。现象学家由于尚未达到他们的“后主
义”(Postismus),因而险些不被信任。
1 四种哲学思潮
柏拉图主义和亚里士多德主义,甚至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都已有
若干世纪的历史。今天,各种思潮日新月异。哲学思潮说到底是一种效
果史现象。它们遮蔽了学院哲学的永恒发展过程。学院哲学的变化周期
比较漫长,因而与问题和学派的不断更迭形成鲜明的对比。尽管如此,
由于学院哲学提出了其问题,并且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因此,它在本世
纪也形成了四种思潮,分别是分析哲学、现象学、西方马克思主义和结
构主义。这四种思潮之间差别很大,我们只要深入考察一下,立刻就会
发现这一点。不过,它们到底还是一条思想大河中的四种各具特色的思
想体系。黑格尔称哲学思想为“精神形态”(Gestalten des Geistes),这
一说法非常贴切。因为一种独特的精神形态一旦被认可了其独特性和命
名,就已经偏离了其原旨,也就注定要走向消亡。就此而言,“后主
义”并非一味地见风使舵;作为时代精神的测量仪,我们倒是应当认真
对待这种“后主义”。
上述四种思潮在形式、结构和影响等方面都有着相当大的差别。尤
其是现象学和分析哲学在学科内部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迹。它们早已有
了自己的史家和标准像。个别著作已经称得上是经典文献:分析哲学方
面有摩尔的《伦理学原理》,罗素和怀特海的《数学原理》,现象学方
面则有胡塞尔的《逻辑研究》。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和《哲学
研究》之间,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和《关于人道主义的通信》之
间,都有着一定的不同,这表明(他们各自的哲学都发生了)某种转
向。此外,这两种思潮内部也发生了分化。语言分析分为科学论和日常
语言论。现象学则在人类学方向上拓展,并沿着本体论方向深化,接着
双管齐下,吸收了存在主义的现实性。继法国最后一批具有创造性的代
表人物如萨特、梅洛·庞蒂之后,现象学似乎已经四分五裂,相反,分
析哲学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几十年里独步一时,时至今日,由于
有了奎因和戴维森,分析哲学依然占据着垄断地位。
各种力量的空前集中,看来已经完全从内部决定了这种为规范的自
我批判所左右,并根据自身的问题不断进行自我调整的(分析哲学)传
统的走向。分析哲学传统最终在库恩那里形成一种后经验主义科学哲学
的历史主义,在罗蒂那里则形成一种后分析语言哲学的语境主义。而
且,正是在这种自我扬弃中,分析哲学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进而促使语
言分析继续决定着这一领域的阐释水准。
结构主义和后马克思主义代表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思想类型。结
构主义是由外界(索绪尔的语言学和皮亚杰的心理学)促成的,西方马
克思主义(卢卡奇、布洛赫和葛兰西)则继承了黑格尔主义传统,把马
克思的思想从政治经济学恢复成反思哲学。但是,早在社会理论温床上
的思辨思想萌芽之前,上述这两种思潮就在各种精神科学和社会科学中
为自己铺平了道路。
早在本世纪二十年代,西方马克思主义就已经开始与弗洛伊德的元
心理学联姻,并因此而激发流亡纽约的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出版了许多
跨学科的研究成果。在这方面,西方马克思主义同经过巴什拉的科学批
判、列维·斯特劳斯的人类学、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而迅速发展起来的
结构主义之间有着诸多相似之处。然而当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在阿多诺
的否定辩证法中恢复成一种纯粹哲学时,结构主义才通过本想对它加以
克服的福科和德里达等人刚刚进入哲学思想的领域。由此可见,这些哲
学思潮告别现代的形式是截然不同的。在西方马克思主义尚未丧失活力
的领域里,其理论生产的社会科学特征和专业哲学特征越来越明显;与
此同时,后结构主义今天看来似乎已经成为一种被尼采推向极端的理性
批判。分析哲学不断自我扬弃,现象学则在自行消解,结果就是科学化
和世界观化。
2 现代思想的主题
上述四种思潮是本世纪所特有的。这样讲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的概
述不只是对它们作简单的编年排列呢?它们是现代所特有的思想吗?如
果是,那么,远离它们是否就意味着告别现代呢?
二十世纪哲学从十九世纪兴起的后亚里士多德逻辑学和弗雷格的语
义学那里借用了新的表现工具和分析工具,这点引起了人们的高度重
视。但是网罗一切思潮的特殊的现代因素与其说是方法,不如说是思想
主题。四种现代思想主题标志着现代与传统的决裂。概括地说,这四种
现代思想主题是:后形而上学思想,语言学转向,理性的定位,以及理
论优于实践的关系的颠倒——或者说是对逻各斯中心主义的克服。
经验科学已经获得了一种自足自律的地位,这点实际上已不足为奇
——从实证主义角度对经验科学的自主性加以弘扬也不再新鲜。但即使
是尼采,在他对柏拉图主义的拒斥中,也仍然离不开强大的传统理论概
念,及其对总体性的把握,和对通往真理的特殊途径的诉求。只有在一
种平和的后形而上学思想的前提下,这种强大的理论概念才会瓦解——
这种理论概念不仅要把握人类世界,而且要从内部结构上掌握自然界。
科学活动的程序合理性依然决定着命题的真伪。由于这种反形而上学的
情绪,维也纳学派的逻辑经验主义者想确定一种能够彻底划清科学和形
而上学界限的意义范畴也就注定徒劳无益。不仅如此,早期胡塞尔和青
年霍克海默以及后来的结构主义者都用各自不同的方式使哲学思想承认
科学的示范地位。今天人们对于什么是科学持一种比较宽容的态度。
从意识哲学向语言哲学的范式转换,导致了一场同样深刻的变革。
语言符号先前一直被认为是精神表现的工具和附件,然而,符号意义的
中间领域现在展现了其特有的尊严。语言与世界以及命题与事态之间的
关系取代了主客体关系。建构世界的重任从先验主体性头上转移到语法
结构身上。语言学家的重建工作代替了难以检验的反思。由于连接符
号、构成命题和作出表达等所遵守的规则可以从作为先验之物的语言结
构中推导出来,所以,不仅分析哲学和结构主义创立了一种崭新的方法
论基础,胡塞尔的意义理论和形式语义学之间也建立起了联系,甚至批
判理论最终也未能摆脱语言学转向。
此外,本体论意义上的现象学以终极性、时间性和历史性的名义剥
夺了理性的古典属性。先验意识应当在生活世界的实践中把自己呈现出
来,并在历史形态中使自己丰富起来。人类学意义上的现象学则把肉
体、行为和语言作为其他的表现媒介而补充了进去。维特根斯坦的语言
游戏语法、伽达默尔的效果历史中的传统语境、列维·斯特劳斯的深层
结构以及黑格尔派马克思主义者的历史总体性等,都试图把偶像化的抽
象理性重新放回到其语境当中,并把理性定位在它所特有的活动范围
内。
把马克思主义思想推向极端最终颠覆了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古典关
系。但无论是从皮尔斯到米德和杜威的实用主义,皮亚杰的成长心理学
或维果斯基的语言理论,还是舍勒的知识社会学和胡塞尔对生活世界的
分析,都充分证明了我们的认识能力深深地扎根在前科学的实践以及我
们与人和物的交往中。这样也就澄清了实践哲学在现象学和(从早期马
尔库塞和后期萨特以来的)马克思主义之间所建立的盘根错节关系。
3 认识与偏见
撇开学派间的壁垒不论,后形而上学思想、语言学转向、理性的定
位以及逻各斯中心主义的克服等思想主题,都属于二十世纪哲学研究最
重要的原动力。当然,它们所带来的不仅是新的认识,同样也有新的偏
见。
比如说,科学的方法论蓝本尽管使哲学发展成为一门没有认识特权
的专业学科,但另一方面,它也培植起一种科学主义(Szientismus),
从而不仅把对哲学思想的表述提高到一个更加严格的分析高度,而且也
树立起许多惊人的科学理想——不管是像物理学和神经生理学这样的学
科,还是像行为主义这样的方法论。
语言学转向进一步把哲学研究放到了一个更加可靠的方法论基础
上,并将它带出了意识理论的困境。但在此过程中也形成了一种本体论
的语言观,使语言阐释世界的功能相对独立于内在的学习过程,并把语
言图景的变换神化为一种充满诗意的原始事件
(Ursprungsgeschehen)。
怀疑论的理性概念使哲学彻底醒悟过来,并且同时明确了哲学作为
理性保护神的角色。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一种彻底的理性批判也流
行开来,不仅反对知性膨胀成为工具理性,而且把理性与压制
(Repression)彻底等同起来,目的是为了从某个他者那里寻求一种宿
命论或怀疑论的出路。
澄清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关系,最终使哲学思想没有沾染上独立的幻
想,并且使哲学开阔了眼界,认识到了诸多超出断言范围的有效性要
求。然而,这也使得许多人陷入了唯生产力论,实践被还原成劳动,由
符号构成的生活世界、交往行为以及话语之间的多重关系被遮蔽了。
当前,在一种已经越来越模糊的情境中,许多新的聚合却日益明
确。但是,围绕那些永恒主题所展开的争论一如既往,诸如有关多元声
音中理性同一性的争论,有关科学复调中哲学思想的地位的争论,有关
内行与外行(Esoterik und Exoterik)的争论,有关专门科学与启蒙的争
论,最终还有关于哲学与文学之间界限的争论等等。此外,十多年来席
卷整个西方世界的复辟浪潮,也使一个自始至终伴随着现代性的主题浮
上岸来,这就是又一次改头换面的形而上学的模仿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