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原(拉丁语re-staure)是指返回原来的静态,回到人类堕落前的
时刻。对于修复型的怀旧而言,过去之对于现在,乃是一种价值;过去
不是某种延续,而是一个完美的快照。而且,过去是不应该显露出任何
衰败迹象的;过去应该按照“原来的形象”重新画出,保留永远的青春气
息。反思型的怀旧更多地涉及历史的与个人的时间、过去的不可返回和
人的有限性。反思指示新的可塑性,而不是重建静态。在这里,焦点不
在于再现所感受到的绝对真理,而在于对历史和时间逝去的思考。让我
们复述纳博科夫的话,这一类的怀旧派常常是“时间的爱好者,延续状
态的享用者”,他们抵御外在效率的压力,从感性上享受时间的肌质,
这样的时间不是钟表和日历所能量度的。 [1]
修复型的怀旧唤起民族的过去和未来;反思型的怀旧更关注个人的
和文化的记忆。此二者在参照系中也许可能重合,但是在叙事和认同的
情节方面互相是不吻合的。换言之,此二者能够使用同样的记忆导线与
象征,同样的普鲁斯特的马德琳甜饼,但是讲述的故事是不同的。
第一类型的怀旧倾向于集体的图景象征和口头文化。第二类型的怀
旧更倾向于个人的叙事,这样的叙事品味细节和纪念性的标记,永远延
缓还乡本身。 [2] 如果说修复型的怀旧最终是重建家园和故乡的徽章和
礼仪,以求征服时间和以空间展现时间;反思型的怀旧则珍惜记忆的碎
块,并且以时间来展现空间。修复型的怀旧对待自身极为严肃。而反思
型的怀旧则可能是讽喻的和幽默的。它揭示出怀想和批判性思维不是相
互对立的,因为感人的记忆不会令人脱离同情、判断和批判性反思。
反思型的怀旧并不贪图重建被称为家园的神话式的地点;它“热衷
于距离,而不是所指物本身”。 [3] 这一类型的怀旧叙事是讽喻的、非终
结的、片段的。第二种类型的怀旧派意识到了同一与相似之间的沟壑;
家园呈废墟状态,或者,相反,经过了修葺,美化得面目皆非。这样的
陌生化和距离感驱使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叙述过去、现在与未来之间
的关系。通过这样的怀想,这些怀旧派发现,过去不仅仅是已经不复存
在的事物,用柏格森 [4] 的话来说,“过去可能而且将要通过把自己插入
现在的感受来发挥作用,因为它要从这样的事件借用活力”。 [5] 过去不
是按现在的形象构成,也不可以视为预示某种现在的灾难;更可以说,
过去展现出历史发展的多重潜力、非目的论的机遇。为了接近我们想象
的虚拟形象,我们不需要计算机:反思型的怀旧具有一种能力,可以唤
醒意识的诸多层次。 [6]
柏格森定义的意识的虚拟现实,是一个现代的概念,但是它没有依
靠技术;相反,他论及的是人的自由和创造性。据柏格森认为,人的创
造性(elan vital)抵御机械式的重复和预言,而允许我们探索意识的虚
拟现实。对于普鲁斯特来说,记忆是融合感受中一种无法预计的冒险,
在这里,语汇和触觉感受是重叠的。地点的名称展开了精神的地图,空
间折叠进入时间。“对于一个特别的形象的记忆仅仅是对一个特别时刻
的惋惜;而房屋————、道路、林荫路唉,唉就像岁月一样,须臾即
逝。”普鲁斯特在《斯万之路》 [7] 中写道。因此,重要的是,这是文学
神游,而不是实际的返乡。
现代怀旧派理解,“漫长行程的目的就是和自我会见”。 [8] 对于博
尔赫斯 [9] 来说,尤利西斯返回家乡,就是要回顾自己的行程。在美丽
的王后的幽室中,他变得怀旧——怀想他游牧的自我:“在流放中,说
自己的名字是‘无人’,像一条狗那样日日夜夜在世界漫游的那个人,如
今安在?”
[10] 返乡并不表示身份的复原;在想象的虚拟空间中,返乡不
能终结旅途。现代的怀旧派可能是既思乡、又厌倦家乡的。
正如本书大部分故事表露的那样,与自我的怀旧式会晤并不总是私
人的事。个人自主的和不由自主的回忆是和集体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的。
在很多案例中,反思型的怀旧的镜子都被集体破坏的经验所打碎,而
且,不由自主地,像是一件现代艺术品。波斯尼亚诗人梅赫梅迪诺维奇
(Semezdin Mehmedinovic)从他的故乡萨拉热窝提供了如此破碎的镜
子之一:
站在窗前,我看到了南斯拉夫银行的破碎玻璃。我能够这样伫
立几个小时。建筑物蓝色玻璃正面。在我倚傍的这扇窗户的上一
层,一位美学教授出现在阳台上,他捋一捋胡子,正了正眼镜。我
看到他的影像映在南斯拉夫银行蓝色正面,在那破碎的玻璃中,这
个场景变成了晴朗日子里一幅生动的立体派绘画。 [11]
酒吧怀旧:反思每日记忆
1997年,我访问了卢布尔雅那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距离著名的科
博勒桥不远,那座桥有装饰性的别致风格独立立柱,不承担重量。咖啡
馆的环境是似曾相识的,给人慰籍,是按照1960年代风格装饰的。音乐
是甲壳虫乐队的和拉德米拉·卡拉克拉伊奇(Radmila Karaklaic)的。墙
上装饰着中国闹钟、维盖塔佐料盒子(这样的佐料当时在苏联被当成美
味),还有人造卫星的招贴画,那颗卫星载着两只不幸的小狗别尔卡和
斯特列尔卡,它们没有能够返回地球。还有大张的剪报,刊载了铁托逝
世的消息。我拿到账单的时候,简直不相信我的眼睛。这个地方的名称
是“怀旧酒吧间”。
“在萨格勒布或者贝尔格莱德,是不会有这样的酒吧间的,”我一个
萨格勒布的友人告诉我,“因为‘怀旧’是一个被禁止使用的词儿。”
“为什么呢?”我问,“萨格勒布和贝尔格莱德的政府现在不正在怀
旧吗?”
“‘怀旧’是一个坏词儿。和以往的南斯拉夫联系了起来。怀旧就
是‘怀念南斯拉夫’(Yugo-Nostalgia)。” 怀旧酒吧间是一个令人感到亲
切的地方。它的定义就是国际性质的——“酒吧间”,就是现在的店主在
青年时期观看南斯拉夫电视台放映美国电影时候可能梦想过的地方。美
式怀旧酒吧间不会引起什么反感。令人想到一个舒适的去处,那里装饰
着1950年代的灯盏、自动点唱机,还有詹姆斯·狄恩的照片。这是美国
人对待过去的态度——把历史变成一束饶有趣味和伸手可及的纪念品,
不沾政治的边。更具挑战性的是提及被分割的过去的象征物,特别是分
离的比喻。怀旧酒吧间展现了大家共有的南斯拉夫的过去,而这一共有
的过去,在前南斯拉夫的许多地方现在仍然是某种文化禁忌。修复传统
的民族主义者所不堪忍受的正是在对待象征的政治、在混淆政治与平常
琐事中的这种随意做法。
乌格雷什奇(Dubravka Ugre觢'ic),一位萨格勒布人士,宣布她
自己是“反国家的”;她写道,前南斯拉夫的人民,特别是现在住在克罗
地亚和塞尔维亚的人,都受到了“记忆被没收的困惑”。她指的是一种每
日的记忆,无法清晰界定的情感标记之共同整体。它包括官方的象征物
和过往时代的众多片段和碎片,“一行诗、一个形象、一个场景、一种
气味、一支曲调、一个声响、一个词语”。这些记忆的标记是不可能完
全标定的;这样的记忆由破碎的片段、战争恐怖的残缺影像和场面组
成。Nostalgija,一个伪希腊语术语,在南斯拉夫诸语言里是一样的——
例如克罗地亚语、塞尔维亚语、波斯尼亚语、斯洛文尼亚语,而今它
与“南斯拉夫”这个被米洛舍维奇从共同记忆中“没收”的词联系了起来。
前南斯拉夫普通担惊受怕的公民,在努力解释最简单的事情的
时候,往往被缠绕在一堆令人感到羞辱的注解之中。“是的,南斯
拉夫,但是,那是前南斯拉夫,不是米洛舍维奇的这个南斯拉
夫……”“是的,怀旧,大概你可以这样说,但是这不是指米洛舍
维奇,而是指那个前南斯拉夫……”“原来共产党的南斯拉
夫?!”“不是,不是指国家,不是指共产主义……”“那又是指
什么呢?”“很难解释,你看……”“你是不是指对那个歌星,巴
拉塞维奇(Djordje Balasevic)呢?”“是,那个歌
星……”“但是,你这个巴拉塞维奇是塞尔维亚人,不是吗!?”
[12]
我们都对蒙上了感情色彩的事物记忆最清晰。而且,在记忆的情感
图谱中,个人的和历史的时间是倾向于混合在一起的。看起来,讨论集
体记忆的惟一方法就是通过与散居各地的同胞们、流放者和流亡者们的
想象中的对话。在想要清晰言说记忆的感情图谱的时候,我们都必然会
立即感到张口结舌,因为记忆图谱是由“令人感到羞辱的注解”和无法转
述的众多文化因素组成的。繁复的句法是这种难以捉摸的记忆的组成部
分。
记忆具有共享社会框架这一概念根植于对于人类意识的理解,这一
意识倾向于和其他人、和各种文化话语交流。这个理念得到维戈茨基
(Lev Wygotsky)和巴赫金(Mikhail Bakhtin)的发挥,他们批判了弗
洛伊德关于人类心理的唯我论观点。 [13] 维戈茨基指出,使人成为人的
因素不是一种近似于感知的“自然记忆”,而是对于文化象征的记忆,这
一记忆允许意义在没有外在刺激下生成。记忆不一定非得脱离思维不
可。我记忆,故我在;抑或,我认为我有记忆,故我思维。
心理空间不应该被想象成为孤独的监禁。英国心理学家文尼科特
(D.W.Winnicott)提出个人与环境之间的“潜在的空间”形成于早期童年
这一概念。起初,这是婴儿和母亲之间游戏的空间。文化的经验应该被
设定在这里,始于表现在游戏中的创造性的生活。 [14] 文化具有变成个
人游戏和创造性的一种空间的潜力,而不仅仅是一种压迫性的整合划一
力量;因为,它不是要限制个人的游戏,而是要保障它的空间。文化不
是疏离于人性,而是与其同一;从根本上说,文化提供一种语境,在这
里,各种关系并不总是凭连续性、而是凭接触发展的。也许,历史巨变
和流亡期间最让人怀念的并非过去和故乡本身,而是我们和友人、同胞
分享的文化经验的这一潜在的空间,其基础既不是国家也不是宗教,而
是选择性的各种亲切感受。
在这里,集体记忆将被理解成每日生活的共同标记,这些标记构成
了个人回忆的共享的社会参照系。这是记忆之扇的折档,而不是一个样
板故事的规范。然而,即使享有共同的形象和语录,集体记忆和国家的
记忆也是不一样的。国家的记忆倾向于从共同的每日记忆中择取出一个
单一的目的论情节。空白和连续中断之处则用一个有关恢复身份的、鼓
舞人心的连贯故事来补足。反之,集体的或者文化的记忆那些共享的每
日参照系给我们提供的不过是个人回忆的标杆,而个人回忆是可能表示
多重的叙事的。这些叙事有某种句法(以及某种共同的语调),但是没
有单一的情节。所以,怀旧酒吧间有铁托肖像的剪报可能令人回忆起战
后的南斯拉夫的终结,或者单纯是一个前南斯拉夫人的童年恶作剧,如
此而已。据哈布瓦赫 [15] 认为,集体记忆在体现现代生活特点的变化激
流中,可以提供一个稳定和规范的区域。 [16] 在现代性大潮中,记忆的
集体参照系显得就是守卫者,在现在与过去之间、在自己与他人之间发
挥协调作用。
研究怀旧的史学家斯塔罗宾斯基(Jean Starobinski)和罗思
(Michael Roth)得出结论,在二十世纪,怀旧已经被私有化和内在
化。 [17] 对于家乡的思念收缩成为对于个人自己童年的思念。与其说是
对于进步缺乏适应,不如说是“对于成年人生活的某种不适应”。在弗洛
伊德的个案中,怀旧不是一种特别的疾病,而是与死亡趋向相连结的人
类欲望一种基本的结构:“对于某一对象的发现,永远是一种再发现。”
[18] 弗洛伊德擅用了怀旧的词汇;对于他来说,“返乡”的惟一的途径是
通过对于早期心理创伤的分析和认识。
我的观点是,怀旧依然是集体记忆和个人记忆之间的某种中介。集
体记忆可以被看成是多重个人记忆的一个运动场,而不是一个墓园。在
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中,转向——或者毋宁说,回归现代批评思想中对
于集体记忆的研究,其本身就是再发现某种学术参照系,而这一参照系
经过了二十年争议,现在看来似乎完全被忘记。集体记忆是一个混乱
的、不系统的概念,但是它允许描述人类经验的现象学。对于集体记忆
的研究打破了学科的界限,促使我们既审视学术著作又审视艺术作品。
这一研究把我们带回对于“精神习性”(Panofsky和Léfèvre)与定义为“被
想象和感受物、智慧与情感的领域”的“精神”的思考,对于“文化神
话”思考,而“文化神话”被理解成为一种反复出现的叙事,在一种既定
文化中被感受为自然的和平实的叙事,显得独立于历史语境和政治语
境。 [19] 因而,文化神话不是谎言,而是共享的假设,有助于顺应历
史,使历史生动再现,提供了共同人情事理的日常胶合剂。
但是,还没有系统的的思想或者科学的分支向我们提供人类记忆的
完整图景。用金斯伯格 [20] 的话来说,对于记忆的解释,很可能是一
种“猜想的知识”。 [21] 只有虚假的记忆能够被完全地追溯回来。从希腊
的记忆艺术到普鲁斯特,记忆一直是通过一线痕迹、一点细节、一个暗
示意味的提喻记录在案的。弗洛伊德创造出一个“屏幕记忆”的诗意概
念:一种语境连绵的细节“掩蔽了私人梦魇或者启示之类被忘却的场
景”。就像维也纳写字簿透明纸那样,它保存痕迹、涂鸦、臆测,分散
注意力,使之脱离记忆分析家或者解释者强加的核心情节。集体的框架
的作用常常和屏幕记忆一样,决定着个人动情回忆的语境。在流放中,
或者在历史过渡期间,来自往日家园的标记本身就带上了感情意义。例
如,前东德人发起一个运动,拯救他们原来的交通标志,那是一个戴了
一顶招人喜欢帽子的滑稽小人,Ampelmann,后来被更讲究实际的西德
形象取代。以往没有人注意这红绿灯小人,但是,他一旦从街道标记中
消失,就突然变成整个国家都喜爱的形象。
在我们离开自己的群体,或者在群体本身进入黄昏时刻,我们会意
识到记忆的集体性的架构。家园的集体性的架构是在哀悼的情绪中被重
新发现的。弗洛伊德一区分了哀悼和忧郁。与哀悼联系在起的是一个亲
爱者的丧失,或某种抽象物的丧失,例如家园、自由、或者一个理想的
丧失。随着“悲伤作用”所需时间的过去,哀悼之情也就过去。在哀悼
中,“对现实的认可占有上风”,即使“它的命令不能够立即得到服从”。
而在忧郁中,损失是不能准确限定的,是更为非意识的。忧郁不会随着
悲哀的延迟而过去,而且,和外在世界的联系也比较少。忧郁能够导致
自觉,或者导致持续的自恋式的自我鞭笞。“忧郁情结就像一个没有愈
合的伤口,一直在吸吮着自我,直到把它吸干。”
[22] 反思型的怀旧具有
哀悼和忧郁二者的因素。虽然损失从来不能完全追溯,但却总是和记忆
的集体性架构的丧失有某种联系。反思型怀旧是一种深层哀悼的形式,
它通过深思的痛苦,也通过指向未来的游戏发挥悲痛的作用。
怀旧酒吧间什么也不能恢复。在前南斯拉夫从来就没有这样的酒
吧。世界上不再有这样的国家,所以,南斯拉夫的通俗文化可以变成自
我意识的风格,一种记忆的野外旅行。这个地方溢出中欧酒吧文化的气
息和青年一代的时髦趣味,这些年轻人喜欢铁托风格的装饰物品和《连
线》杂志。这是与过去和现在玩耍的一种新空间。酒吧间轻微地嘲弄大
南斯拉夫国家的美梦,同时投合最后一代南斯拉夫人记忆的共享架构。
没有追求纪念的深度,只不过提出一种暂时性的城市体验,带有极好的
糕点和其他的屏幕记忆。至于悲痛的作用,大概要耗费一生的才能发挥
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