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权主义雕塑园:历史乃是田园
在莫斯科纪念建城850周年的前夕,我在中央艺术馆前面的公园里
散步,和著名的高尔基公园隔着一条街。这里原来是“改革”时期自发性
的纪念物场地之一,被推翻的纪念碑存放的庭园,俗称“没有死人的墓
园”。苏维埃联盟终结的高潮是在苏联英雄公共纪念碑周围破坏偶像的
狂欢活动。契卡头目捷尔任斯基的纪念碑被狂热的人群推翻,并且加以
亵渎;在塔林,列宁塑像被从脖子处吊了起来;在基辅,列宁被拆下装
在笼子里,空荡的底座上只留下了他的一双石头靴子。
这些被推倒的塑像都运到了中央艺术馆附近的园子里,被散放在草
地上,任凭风吹雨打和随意损坏。在这里,“加里宁老爷爷”的眼睛被用
粉笔浓重勾勒,就像摩尔多瓦一部电影里的吸血鬼,赫鲁晓夫的光头上
被喷满了红色颜料,捷尔任斯基的全身都布满各种体液的痕迹。据城市
的一则传说,后苏联时期莫斯科第一任市长波波夫(Gavril Popov)允
许他的宠物狗在前苏联契卡头目的头上撒尿。散落草地的纪念碑变成了
图画一般的废墟。如果说这些领导人的纪念碑曾经给意识形态带来审美
感,则它们的废墟就揭示了其易朽的必然本质。这些纪念碑不再代表权
力,只是反映出其脆弱的实体性。
我在1997年参观了这个公园,那印象超过了我全部的预期。捷尔任
斯基同志重新高高矗立在精致的底座上,在挺拔的白杨树下面,经过清
洗和修补。1991年8月的涂鸦,从“自由!”和“打倒克格勃!”到淫秽丑
陋的话、鬅克和嬉皮士的口号和匿名的“米沙致捷尔任斯基”等等,都已
经难觅踪影。加里宁老爷爷礼貌地隔着一段距离,坐在另一棵树下,眼
睛下面已经没有白色的曲线了。列宁和勃列日涅夫站在褪色的霓虹灯线
条标语旁边,那标语是“苏联是和平的堡垒”,1980年某时建造的,当时
阿富汗战争刚刚开始;那左边是巨大的苏联镰刀和锤子。而斯大林,直
到最近还躺在地上,那被砍断的脚放在他面前;现在却又站立起来,威
风凛凛。他躯体惟一遗失的部分是鼻子。围绕苏联领袖们的是史上最伟
大的诗人们——莱蒙托夫、叶塞宁、普希金——以及很多外国名人,从
甘地到堂吉诃德。最新的雕塑是亚当和夏娃,用白色的莫斯科石头雕刻
的。他俩躺在地上,受到禁果的折磨,但是还没有被赶出伊甸园。这不
是极权主义雕塑园,而是普通得多、愉快得多的去处。“极权主义”这样
的词语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儿。这个地方得到了一个新名称:艺术公
园,附加了一条玫瑰路和一个咖啡馆,那鲜明愉快的可口可乐大凉伞下
面出售俄国饺子。我注意到,公园里的几个纪念碑,包括斯大林的、捷
尔任斯基的和加里宁的,都附有解说牌子。例如,斯大林纪念碑的牌子
上写着:
斯大林
(朱加什维利)
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
1879—1953
雕刻家 梅尔库洛夫,S.D.
1881—1952
花岗岩,1938
雕刻家于1930年由制作花岗岩胸像开始创作这一作品。
后来制作了三米高的灰色和粉红色花岗岩纪念碑,矗立在大剧
院前面。单块粉红色花岗岩制较小的复制品安置在纽约。这些纪念
碑在构成、技术和尺寸诸方面,都和艺术公园里的纪念碑一致。
根据莫斯科市人民代表苏维埃1991年10月24日决议,纪念碑被
拆除,迁移到艺术公园。
纪念碑具有艺术和历史意义。纪念碑属于苏联时期政治意识形
态题材纪念作品。受国家保护。
起初,我们轻松地叹息了一下。解说牌子似乎向我们提供赤裸的事
实,仅仅是事实。对待斯大林的方法是纯粹美学的。没有称斯大林“伟
大的人民领袖”,也没有称他“各民族的血腥暴君”。斯大林的手上没有
血迹,只有粉红色花岗岩的色调。纪念碑“具有艺术和历史意义”这一行
字让人觉得有一丝怪异。更习惯的说法似乎应该是“艺术和历史价值”,
但是,公园管理负责人显然是谨慎对待价值判断的。就连弗洛伊德也相
信,有时候一支雪茄就是一支雪茄。有时候,斯大林纪念碑就仅仅是斯
大林纪念碑。这个打磨光滑、没有鼻子的花岗岩人,归根结底,再也不
会伤害别人了。
然而,这个解说牌子依然令人不断纳闷;实际上,对于矗立在面前
的这尊雕像,除了它被推翻之类的事实,其他我们还是一无所知。就像
斯大林本人一样,这个纪念碑有好几个副本:大的一个据说是要竖立在
大剧院前面,小的一个有机会漂洋过海到纽约参加一个展览,而且,看
来在那里叛逃不归了。充满阳光的艺术公园里这个把一只手隐藏在一件
浪漫主义样式大衣里面的、粉红色花岗岩的领袖,在躲避我们。这一85
段文章读起来好像是侦探小说,其中受害者和罪犯都不见了。
所以,我就在这个公园里开始我的探究,这番探究最后会导致一篇
关于背叛与提前埋葬的令人震惊的故事——沿袭爱伦坡的传统。首先令
我震惊的是历史的非延续性。熟悉苏联使用纪念碑来开展宣传的人都知
道,大约在四十年以前,赫鲁晓夫就下令拆除了斯大林的纪念雕像。那
么,这一尊怎么会保存下来了呢?过去这四十年,它在什么地方呢?斯
大林的鼻子怎么了?这个鼻子是不是还在俄罗斯新首都到处闲逛呢,像
果戈理奇异故事里的那个人物一样?
我决定求助于克格勃往日首领捷尔任斯基。他面前的解说牌子提供
了有用的事实:
捷尔任斯基
菲利克斯·埃德蒙多维奇
1877—1926
雕刻家 乌切季奇,E.V.
(1908—1974)
青铜
雕像根据苏共中央委员会1936年7月19日法令竖立。
雕刻家是苏联人民艺术家、部队艺术家乌切季奇,E.V.
创作于列宁格勒“纪念碑雕塑”工厂。
1958年12月20日安放在莫斯科卢比扬卡广场。
根据莫斯科市委员会1991年10月24日决定,纪念碑被拆除,放
置在艺术公园展示。
纪念碑具有艺术和历史意义,纪念碑属于苏联时期政治意识86
形态题材纪念作品。受国家保护。
国家保护他不受谁的损害呢?我心里问道。至少捷尔任斯基是没有
副本的。上面明确告诉我们是谁下令制作了这个纪念碑,把它竖立在什
么地方。
但是,斯大林已经教导我们解读字里行间的意义,这是苏联时代的
老习惯。我们阅读,是要体会那没有说出来的话。这里没有一个字谈到
克格勃的这个强有力的头目,诨名是“铁腕菲利克斯”。现在的健康的趣
味规定只讨论“青铜菲利克斯”,不是铁腕。历史被限定在两个权威的法
案之间:一个下令制作这个纪念碑,另外一个命令把它“移到一个不同
的地点”。如果有外星人或者心地善良但是信息不太灵通的异乡人在莫
斯科落地,到这个公园里漫步一番,他得到的印象大概就是,这是一个
稳定的国家,十分珍惜历史遗产,没有遇到过什么动乱或者革命。在解
说的谨慎措辞字里行间抹掉的是1991年8月政变的历史和人民未经批准
的对雕像的攻击。纪念雕像的实际遭遇历史也被抹掉。底座上还有涂
鸦,但是已经不易辨读。 [1]
新的艺术公园得到市长卢日科夫的完全的支持,市长十分赞成休闲
文化。普凯莫(Mikhail Pukemo)主任自豪地告诉我,他一直向往着创
造一个露天雕塑园,可以当作举行音乐会和举办展览的独特地点。 [2]
这是一个完美的地方,除了几个散乱放置的纪念雕像,好像是在一片三
不管的地方。这些作品是值得好好地、更负责任地保存的。
“捷尔任斯基怎么了?”我最后问,“我指的是这件重大的雕刻作
品,它在1991年8月遇到什么麻烦吗?”
“您知道,有些人是不赞成把捷尔任斯基推倒的。如果您问我的看
法的话,我认为这个雕像的确是把卢比扬卡广场的建筑凝聚成为一体
的。少了捷尔任斯基,广场显得孤零零的,您说呢?”
“斯大林呢?”
“您说哪方面?”
“放置在艺术公园以前,它伫立在什么地方,不清楚。”
“没有立在什么地方。”
“嗯?”
“给埋在雕刻家自己的花园里了。四十年。鼻子是最近被打掉的。
几个流氓。”
这就可以看出,为了公园里的这个解说,就连斯大林纪念雕像传记
都经过细心编审。虽然纪念雕像的实际遭遇史很能说明问题,但是重要
的化妆整容显然被认为是必不可少的。捷尔任斯基脖子周围的擦伤被细
心磨掉,关于心惊胆战的建筑师一家人(大概是惧怕那个社会制度的愤
怒)对斯大林过早的埋葬一事,委婉持以缄默。斯大林失去鼻子一事不
是政治事件,是出自对天然石头的偏爱。新富人住宅中的“欧式装修”觉
得粉色花岗岩最合适。
他们没有保存赫鲁晓夫雕像被损坏的头部,很可惜。他是我生命中
第一位苏共中央书记,我倒感觉怀想他那个“秃头”;在改革早期我拍过
他秃头的照片。
“赫鲁晓夫被损毁得太厉害了。”主任解释说。新的艺术公园里没有
地方存放这样的废物。卢日科夫市长不喜欢阴暗的东西。他下令把大屠
杀牺牲者纪念碑隐藏在波克伦纳亚山纪念广场后面,以免影响这里的景
致。
就这样,通过修复,而不是物理的拆除,艺术公园是保存了记忆,
还是展开了一种新的“除忆诅咒”(damnatio memoriae)呢?俄国的纪念
碑都具有英雄的传记。它们不像相对稳定的西方兄弟那样站立在一个地
方,夜间,它们在昏黑街道上漫游,偶尔受到暂时的流放。1937年,革
命前为普希金和果戈理制作的雕像在斯大林的莫斯科经受了奇异的夜间
旅行;普希金转身,面对新的高尔基大街,不再凝望受难修道院这
个“反革命宗教堡垒”。一尊果戈理的雕像被认为显得太神秘和阴暗,不
符合欢欢乐乐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苏联生活,所以被内部流放,回到了
作家原来的住宅庭园。与此同时,多名活着的作家,还有数以百万计的
其他苏联公民,开始消失在古拉格群岛。1930年代中期,在领袖们的比
真人更高大的雕像如雨后蘑菇到处出现的时候,个人生活的重要性按比
例缩减。随着许多教堂和历史纪念碑被摧毁,新的国家传统被制造出
来,包括服装、民俗、新纪念碑和文学经典。斯大林死后,劳改营囚犯
们得到通知,拆毁斯大林雕像;有些雕像就是他们出力建造的。从某种
意义上看,礼仪的摧毁乃是改变他们命运的信号;雕像的消除给人民带
来生存的希望。难怪,苏联雕像的寿命近似于苏联男性公民的寿命:五
十岁挂零。
苏联人民和苏联雕像之间的关系是密切的,但是常常又成反比:如
果是在人民失踪的时候雕像出现,则雕像的巨大正好符合人权的缩小。
比真人更大的雕像把神秘的阴影洒在恐怖的大地和权力淫威之上。雕像
既是记忆的官方守护神,又是来自被遗忘者之阴间的信使。
爱森斯坦(Sergei Eisensein)的影片《十月》在1928年纪念了十月
革命十周年,通过辩证法剪接的教育性风格,以“雕像战争”来表现。亚
历山大三世雕像纪念碑在影片中拆毁,正是在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前面,
这是具有不可思议的预言意义的;大教堂在影片制作之后不过几年之内
被炸毁。所以,看到雕像返回艺术公园底座,就像反向观看爱森斯坦的
《十月》—取代摧毁雕像的是雕像的复活。这大概就是每逢建造一个新
莫斯科的时候都要发生的事:双向展开,后退式和前进式。如果说爱森
斯坦影片里以大师手笔摧毁沙皇雕像是掩饰了十月革命诸事件缺乏的文
件证据(或者,纯粹展示了作者电影艺术的高度技巧;比起历史的和意
识形态的正确性,他远远更珍重这一技巧),则苏联领袖雕像的重建遮
蔽了导致苏联终结的另外一次革命——1991年人民对八月政变的反抗。
只不过,重建是在真实的时间和真实的空间里发生的,有几项莫斯科风
格的特技效果的帮助。
苏联终结时候针对雕像的破坏活动出人意表地显示出,列宁在革命
初年构想出来的雕像宣传法的艺术在一件事上显然是成功的:模糊了权
力真实操作者及其纪念雕像之间的关系。如果说罪恶制造者没有受到惩
罚,至少其雕像可以受到严惩。雕像是权力的信使,因而常常变成替罪
羊,成为发泄忧虑和愤怒的对象。悲哀和理解的作用耗费很多时间。象
征性的暴力得到瞬时的回报——复仇的满足感;但是这种纪念碑式的净
化作用还有更多的内容。这是苏联公民惟一的一种集体的尝试,用直接
的行动而不是个人的讽刺、笑话或者假话,来改变官方的公共领域,而
不受到来自上面的干涉。在这一情况下,雕像纪念碑的传记就不再得到
上面的授权,而是由人民自己获得,或至少当时看来如此。
“如何对待纪念碑宣传?”这是科马尔(Komar)和梅拉米德
(Melamid)1993年组织的一次竞赛的标题。原来是苏联的、现在成了
美国的艺术家提出对待极权主义的过去的“第三条路”:“对这些雕像既
不崇拜、也不销毁,而是创造性地与其合作”,通过艺术把纪念碑宣传
化为一个历史教训。 [3] 艺术家们应该在人民那激烈而又具破坏性的冲
动与国家那保护性而又具压迫性的态度这二者之间调节。
莫斯科这个城市被想象成为“后极权主义艺术的幻象汇集的花园”。
科马尔和梅拉米德提议在“最重要纪念建筑物——列宁墓”上的“列宁”二
字后面加上“主义”二字,以此来将其转化为“列宁理论和实践的象征坟
墓”。也许可以允许几只粉红色的火烈鸟在列宁墓观礼台旁边漫步;在
以往,党的领导人是在那里检阅人民的。马克思应该留在大剧院前面,
但是应该倒置,头朝下,“纪念他对黑格尔辩证法的作为”。科马尔和梅
拉米德提议,捷尔任斯基可以这样表现:“加上那几个勇敢的人的青铜
形象,是他们在那个八月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爬上他的肩膀把一个绞
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这样,秘密警察(或者契卡)的头目就是在死后
审判的时刻得到纪念的,固着在似乎是最后被推翻之中。斯皮戈尔曼
(Art Spiegelman)的《进一步,退两步》表现了工人和农民,亦即斯
大林艺术和莫斯科制片厂的熟悉的标志,这个标志站在深渊的边缘,底
座正在从脚下移走。帕别尔尼(Vladimir Paperny)提出建造充气的、在
生态学上清洁的游泳池,那形状是没有完工的苏维埃宫。博伊姆
(Constantin Boym)为列宁伸出的一只手找到了新用途,送给他一只耐
克 [4] 鞋,把公司的商标贴在底座上。在胜利女神的保护下,意识形态
和消费者文化彼此充当广告。
“政府都是模仿艺术家的方法的。”科马尔和梅拉米德怀旧地宣称;
他们相信,国家需要艺术家,正如艺术家需要国家。他们的终极目标是
在“一场经常变化规则的超现实主义游戏中”“模仿国家扮演艺术家的尝
试”。为竞赛提出的项目使得雕像纪念碑易受伤害,除去了它们脚下的
基座,令其陷于在社会变革时刻的危险的处境。这不仅是环境再现或者
角色调换,而更是苏联视觉宣传全部工作的一种非稳定化。这一项目具
有非后现代维度的激进干预主义,更类似于先锋派。艺术家希望对纪念
碑宣传的辩证改造比炸药发挥更好的作用;希望能够炸毁雕像纪念碑想
象的现状。但是,艺术家的纲领已被证明没有预见性。
“如何对待纪念碑宣传?”项目达到的高潮是在红场的一次展览和表
演。(不多也不少地)作为一个艺术事件,它是十分成功的。这样的展
览品令人想到1918年到1920年代先锋视觉宣传早期的项目,那些项目从
来没有转入生活,而是保持像过渡时期那样短命、昙花一现,其本身就
是在这样的时期里形成的。艺术家最伟大的抱负——和历史合作——依
然没有实现。最后,国家在智斗中战胜艺术家,决定了该怎样对待纪念
碑宣传。
艺术公园日益改善。主任像在梦境中似的说:“有时候,莫斯科新
建筑出现在我们艺术公园的展览上。你们可以看到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壮
观的金色圆顶,和彼得大帝乘坐着巨大航船。”
[5] 艺术公园是关于非意
识形态化的。对于象征战斗、纪念碑战争,或者关于苏联过去的残暴行
为和恐怖的新揭发材料,似乎普遍都感到厌倦了。如果说在这一千年的
完结时刻存在某种怀旧,那看来也是后历史的;那是向往和平和富足的
生活,是发明另外一种传统,充满永恒俄罗斯的宏伟,在克里姆林宫旁
边建造大理石走廊的大商场,另外还有新建的老教堂和华丽的赌场。公
园成功地消除了对于过去的疏异感或者模棱两可的态度。这个地方甚至
没有什么特别令人怀旧之处,因为超越了记忆和忘却的辩证法。历史变
得空间化,记忆的艺术转化为休闲的艺术。赏心悦目的绿草地遮盖了历
史的黑点和空白之点。在这里,人人都是和平共处:亚当和夏娃、列宁
和斯大林、加里宁和捷尔任斯基、甘地和叶塞宁。苏联历史变成了一片
田园。
我在雕像纪念碑旁边漫步的时候,听到了有人谈话。一位保姆告诉
一个小女孩要小心,因为那底座也许很滑。情人亲吻,旁若无人的样
子,还互相卿卿我我说情话,也不管领袖那不赞成的目光。一个老人对
着他那条知恩不报的狗和任何愿意倾听的人讲述他一生的故事。三个高
中年纪的学生,发式一样,都穿了同样的褐色外套(重新流行的共青团
款式),在捷尔任斯基雕像说明牌子旁边停步。
“写得挺好,”其中之一说,显然是组长,“没有那些烂东西在这
儿。那些混帐民主派,瞧他们把雕像糟蹋成什么样子。卢日科夫把它拆
了下来,很好。我读过他的回忆录。不然捷尔任斯基要倒下来,伤很多
人的。但愿他倒下来砸死那些蠢笨的民主派。他们的所作所为,他们必
须负责!”
我没能够听完余下的谈话。青年走了,拉走两个同伴。我见他们在
91被明星辉耀的叶塞宁旁边逗留片刻,然后在玫瑰路上消失。
“第三罗马”和“大农村”
1997年,为了庆祝莫斯科建城850周年,卢日科夫市长下令驱散俄
国首都上方的乌云,以保证享有最好的天气条件。卢日科夫打扮得像传
说中的莫斯科城奠基人多尔戈卢基(Yuri Dolgorukii),威风凛凛地驾
车穿过首都的大街。苏联时代的通俗文化大歌星普加切娃,身穿雪白色
服装,胸前佩戴超大的十字架,为全国祝福。莫斯科和卢日科夫本人的
保护者圣乔治,在红场特别演出中胜利杀死象征俄国敌人的龙,舞蹈编
排者是前苏联人、现在的好莱坞导演冈查洛夫斯基(Andrei
Konchalovsky)。演出最后的节目是“通往二十一世纪之路:越千年之
旅”,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激光表演,创意者是法国大师让—米歇尔·雅尔
(Jean-Michel Jarre),表现从过去通往未来之路。一系列的脉冲投影
——从多尔戈卢基到拿破仑,从加加林到卢日科夫—打在斯大林时期莫
斯科著名的高楼大厦上面。俄国的圣像直接放射到天空上去。
我们很少有机会见证一个新神话的创造。莫斯科建城850周年纪念
典礼就是这样的一次机会,它同时重新发明了俄国的传统和苏联的宏伟
风格。这不是尝试动摇纪念碑宣传,而是要创造后苏联时期与它竞争之
物。如果说斯大林曾经考虑让河水倒流,则权力浩大的莫斯科市长(至
少有一次)成功地改变了云团飘动的方向。大自然是群众观赏的全部表
演的一部分。在庆典最后一天,大剧院的芭蕾舞演员们在露天表演《天
鹅湖》片段,是在跟水中优雅游动的真正的天鹅叫板。就在芭蕾舞演员
正要上演小天鹅舞的前几分钟,一场冻雨倾盆而下。恶劣天气暂时屈服
于技术,被阻止在莫斯科大门之外两天,到了星期天下午才到达首都。
芭蕾舞演员在没有预料到的水坑里打滑,在点点冷水滴下连连打颤,而
那真的天鹅却伴随着柴可夫斯基的乐曲拍打羽翼。到最后,雨水对典礼
并无大碍,倒是帮助突出了特殊效果。无论如何,大部分莫斯科人是在
电视上看到表演,舞蹈编排显得完美无瑕。莫斯科市长控制不了的惟一
的一件事是巴黎隧道里的致命车祸杀死了戴安娜王妃和多迪·法耶兹。
能够把世界注意力从莫斯科盛大演出分散开的惟一的事件,妨碍了节目
单中不少被长时间期盼的明星出场,如埃尔顿·约翰(Elton John)。有
关一个国际密谋的传言短时间浮现,但是很快消弭。表演必须继续下
去。
“怎么样啊?”我问一位参加“越千年之旅”活动之后返回的朋友。
“万人空巷,”她说,“真是人山人海。我给堵在地下了,地铁车站
被堵住了。大群的人就静静地站着,往哪个方向也动弹不了。我觉得自
己给挤到月台的边缘,快要掉在深渊里了。每个人都尽力守住自己那一
小块地方。这让我回想起斯大林的葬礼。不过,当然啦,还是值得的。
表演是出类拔萃的。你抬头仰望雾蒙蒙的天空,就能看到一切:波将金
号战舰、拜占庭式圣像、重建的救世主基督大教堂。你可以尽量把头抬
高,但最好不要低头往下看。”
的确,为了欣赏莫斯科的奇迹,我们必须或者身居高处观赏宏伟壮
丽的景色,或者坐一辆高速驾驶的宝马名车,根本不用理睬琐碎的交通
规则。这不是一座给步行者漫步徘徊的城市。1995到1998年是莫斯科的
镀金年代,是那时所谓的“经济奇迹”的结果。当时,莫斯科是世界上最
令人感兴趣的旅游胜地之一。对于一位着魔的外国游客来说,俄国的首
都酷似一个欢乐与张扬式消费的永恒集市,伴有俄式快餐、麦当劳、随
心所欲到处跑的喇叭声叭叭响的梅塞德斯和宝马“、兴旺的赌场、没有
心眼”的少女穿的超短裙、宣传效果神速的商品广告。高尔基游乐公园
里微型的埃菲尔铁塔和帝国大厦,还有彼得大帝的巨大的雕像纪念碑和
世界上最大的新拜占庭大教堂,莫斯科凭借这一切吞噬了其他城市的美
梦,如巴黎、纽约、圣彼得堡、君士坦丁堡、罗马和香港。在这里,一
夜能够等于一千零一夜。没有不可能的东西;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
赌场,你可以在这儿豪赌一辈子。
后苏联时期最盛大的纪念典礼,莫斯科建城850周年典礼,意图结
束形形色色非官方的回忆、哀悼行为和自发的城市改造。变化的时
期、“改革”的时期、文化清理和痛惜过去以及为现在与未来争论,看起
来都已经一去不返。
在苏联存在的最后几年(1988—1991),首都的街道生活变得比电
影更不可预测、更引人入胜。有组织的庆祝活动开始衰落,非组织的活
动活跃起来。在莫斯科具有历史意义的市中心,可以遇到各式各样的海
德公园式的讲演角,在那里,从民主的起源到世界的末日,一切问题都
得到公开辩论,人人热情高涨。在不远的地方,就是新生的后共产主义
市场,一种临时性的集市,什么都能买到,从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
岛》到土耳其内衣,从奇异的宠物动物到生气勃勃、拥挤一起的俄国套
娃;套娃代表了全部的俄国文化,从皇族到苏联作家协会,从俄国古典
作品到苏联政客。苏联历史的伤口被故意重新揭开,是为了彻底医治,
而不是遮盖起来。在过渡时期的莫斯科排除了轻易的综合,排除了仅仅
从回顾过去的时间或者丧失的时间而事后强加的内在决定论。“改革”时
期的街道生活,由于两次具有十分不同政治意义的突发事件而告终:反
抗1991年八月政变时群众发起独特的行动,在莫斯科“白宫”周围建造街
垒;还是这座后来成为议会所在地的白宫,1993年政府军队将它包围,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就是动摇了他们对政府民主意向的信赖。
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需要忘记街垒。 [6] 他建造了欧洲最大的商
场,就在克里姆林宫附近曼涅日广场下边;这个地方原来是群众示威游
行和军事检阅的地方。在花园和引人注目的消费场所里,悠闲的漫步取
代了政治。的确,为了铸造新的身份,忘却被认为是健康的、必要的。
[7]
莫斯科的怀旧不真是思念这座城市的历史的过去,而是思念苏联时
期的宏伟。庆祝莫斯科建城周年是比较近期形成的传统。情况表明,有
关莫斯科的传说中的过去,其实并非过去时代的,而更是依照回顾重新
发明的。仅仅在1147年的编年史里简短提及,在尤利·多尔戈卢基统治
时期,“在莫斯科建造了一个新的、更大的要塞”。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传
说中的尤利大公就是该城的奠基人。我们知道的全部故事不过是,在这
里,在莫斯科河岸上,他和手下的武士们一起享用过一次体面的会餐。
实际上,这件事直至1847年才进入俄国民族意识,在这一年,沙皇亚历
山大二世决定豪华庆祝莫斯科建城700周年。 [8] 斯大林继承沙皇的传统
做法,在1947年庆祝了莫斯科建城800周年。这是卢日科夫市长的童
年,市长对此事记忆美好。所以,在再现斯大林的节日的时候,卢日科
夫是双重地怀旧的:怀念俄国和苏联的荣耀和自己在战后的青少年时
代。
传统的重建依据是关于莫斯科的两则神话:“第三罗马”和“大农
村”。一位现代建筑师和城市规划者带着神秘口吻讨论莫斯科的这两个
方面:
“大农村”和“第三罗马”是俄国文化和民族意识的两个方
面、两个想象,或者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梦境”。“大农
村”是组织生活的一种方式。“第三罗马”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重
新组织生活的一种方式。第三罗马因一个英雄、一个君主改革家的
出现在尘世中得到体现,这位改革家成为模仿和大量复制的楷模。
[9]
对于“君主改革家”、多少可谓城市救世主的描写,其实是对莫斯科
市长工作的阿谀奉承包上了薄薄一层伪装。他做出独特的努力,完全控
制了该城的建筑活动。
根据第一种词令,莫斯科被描写成为七座山丘上的城市、基督教罗
马和拜占庭的继承者,差不多有如神圣的耶路撒冷。 [10] 因此,莫斯科
与其说是历史名城,不如说是一块福地——夸大妄想狂由此而来。第三
罗马的忠实信徒提及七世纪僧侣泰拉图斯(Thelateus)的一个模糊的预
言,这位僧人说,莫斯科可能是最后的一个罗马:“以后没有第四
个。”但是,这个预言并没有赞赏莫斯科伟大的意思,而是相反,是在
警告莫斯科沙皇不得在被征服的北俄各地大肆破坏,因为这样的行径反
过来会令莫斯科毁灭。预言是迟至十九世纪中期重新浮现的,那是重新
发明俄国理念和正教、独裁和民族主义的沙皇官方政策的时期。第三罗
马的概念给莫斯科带来了某种历史的和宇宙论的光彩。当代历史学家伊
万诺夫(Sergei Ivanov)讽刺说,莫斯科一度被斯大林想象成共产主义
的样板城市,而现在呢,是一个资本主义的样板城市;本来应该成为第
三国际的所在地,但是却变成了第三罗马。
作为一个大农村的莫斯科是卢日科夫风格的怀旧之中所探索、所利
用的一个大众形象。“大农村”描写了莫斯科人的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以
及这个城市市民特有的心理状态,这是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外国来访
客人频繁的观感。本雅明和我们分享莫斯科的怀旧:
在莫斯科的街道上,有一种奇怪的景象:俄国的农村在莫斯科
街道上玩捉迷藏……对莫斯科的怀旧不仅仅是由在夜间有如星光闪
亮和在白昼有如开花水晶的白雪引发出来,还有天空。因为在低矮
的屋顶之间,广阔平原的地平线常常进入城市。 [11]
在莫斯科,本雅明学会了两个俄文单词:remont和seichas。第一个
单词形容对于空间的无穷尽的改造,没完没了的修理过程。remont可以
指一项重大的建筑工程,或者一个海市蜃楼,一事不做的借口。访问莫
斯科的人都熟悉一些告示,说某一个商店、或者某一个办公室“停业修
理”,常常是期限不定。另外一个单词,seichas,意思是“现在”或者“此
刻”,很能说明莫斯科人的时间观念。在这个城市里,全部的钟表指的
时间都不一样,你可以选择此时此地,随便找到早到或者迟到的借口。
作为一个“大农村”,莫斯科真是一个无法解读的城市,不断地欺骗来访
的客人:
对于新来的客人而言,这个城市变成了一个迷宫。他认为隔开
很远的街道被一个街角连接在一起,就像一个车夫的手掌里攥着的
两匹马的缰绳。一系列有意思的地貌学假象,不断地误导新来的客
人,好像在电影里一样:这个城市是在提防他,蒙起面来,逃跑,
引诱他在城市胡乱打圈子,直到筋疲力尽……但是到最后,地图和
计划得胜:晚上躺在床上,想象力用真实的建筑物、公园和街道变
戏法。” [12]
1920年代的莫斯科既是一个乘雪橇的亲切城市,人坐着,离地面很
近,和旅伴紧靠在一起;又是一个狂妄自大的首都,当作中央圣像受到
膜拜的、地图上的苏联城市。大农村的形象说明了莫斯科空间的非城市
的品格,又舒适、又狡黠,又密集、又无法解读——对外来人如此,甚
至对莫斯科人自己也是一样。限定莫斯科空间的是市中心宏伟显眼的辐
射型结构与狭窄街道和低矮房屋(配有院子、菜园和长长的栅栏)之间
的等级对立。从十八世纪以后,对莫斯科开展现代化的每一次尝试,都
再现并且强化了这种空间的等级观念结构。1930年代,莫斯科经历了最
激进的变革:把莫斯科变成一个共产主义样板城市的计划,令其现代
化,并且强化了它作为苏联首都的形象。许多主要的教堂被拆除,克里
姆林宫的权力得到巩固。城市交通系统在数年之内得到改造。旧莫斯科
的雪橇和有轨电车被部分拆除,“世界上最好的”莫斯科地铁的宫殿式候
车大厅,都是靠巨大的劳动功绩建造的。在两个五年计划期间,莫斯科
变成了具有著名地铁和气象万千的城市。虽然位于俄国大陆的中部,这
个首都依然被宣称为“五海海港”,苏联和俄罗斯联邦共和国的辐射型中
心 [13] 。
如果没有政府权威的特殊效果,只凭建筑是不能完成这样的改变
的。列宁发表了著名的谈话说,对于布尔什维克,电影是更重要的艺
术。而斯大林对此作出回应,似乎是预告了某种后现代的论断,他说,
电影艺术预示了生活本身。在斯大林的“共产主义模范城市”新莫斯科图
景中,建筑、电影和权威的秘密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莫斯科壮观城市
设计效果的力量归于许诺“要把童话变成现实”的电影的和气魄宏伟的模
型,正如电影《光明之路》的主题歌歌词的涵义所示。1920年代的莫斯
科是一个生活自发而混乱的城市,有许多层次和许多中心,都巧妙地躲
过了中央的控制。1930年代的莫斯科被重新想象为活动受到控制的城
市。这一时代的影片都包含某种的莫斯科观光——乘船,或者乘飞机
(或者甚至乘飞速的汽车)。摄影机的运动本身就创造出了新的空间。
关于新莫斯科的影片没有记录在真实空间中的旅行,或者给莫斯科
人或新来者提供一张可靠的地图——不像本雅明所希望的那样。反之,
这些影片重新编排了莫斯科的各种空间,用权力的象征把不能再延展的
街道连接起来,通过意识形态的剪接表现出新莫斯科。在观看1930年代
的影片的时候,许多不真实现象令我们吃惊。似乎大部分的窗户都朝着
红场(大部分房间里都有白色钢琴),男女主角都在各种空间里奇怪地
打转,那些空间并不符合莫斯科的地貌。实际上,就像帕别尔尼所说
的,创建很多建筑工程项目的依据是超人的摄影机的物镜,或者巨大的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雕像的视角,而不是矮小的步行者的视角:“在莫斯
科的规划中,可以区分出两个尺度的系统:具体的城市尺度和乌托邦的
天堂尺度。有关城市的许多决定,真实的人是谁也不会赞成的。”
[14] 互
不连接的城市区域硬是通过中央的剪裁统一了起来。莫斯科被想象成为
一个由象征——还可以说由奇迹组成的电影空间。
后共产主义的莫斯科及其宏大的工程,镀金的高塔和许多新的喷
泉,都是市长喜爱的。该城某些神秘的光环也源于特技的运用:波克伦
纳亚山喷泉水流的红色——新世纪曙光的颜色或者前一个世纪被水冲淡
的血红色、850年庆典期间全部历史的喜庆激光映射、鬼气十足的赌场
和俱乐部的夜间照明。城市新建设培育出来的第三罗马和大农村景观不
仅指大建筑物和思维方式,而且还指居住在城市空间的方式。这个新罗
马只有乘坐豪华轿车才能穿过,或者从广阔的高地观赏,或者更好的
是,鸟瞰,甚至以上帝的目光观看。但是,这个大农村的空间是难以捉
摸的、遮蔽一切的;它没有城市大众空间的开阔和隐匿名姓的特点,而
这正是要给予自由的市民——而非帝国的子民或者长大的农村孩子们
的。在莫斯科,感受到魅力或者感到不安的步行者发现,四周都是无穷
尽的栅栏、奇异的公共建筑(没有入口,也没有牌子,它们看上去像其
他什么的正面),还时时碰上路障和封闭的建筑工地。在新莫斯科,建
筑物和城市节庆活动,无论是宇宙宏观的还是令人感到舒适的,帝国的
还是地方的,都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常常是夸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