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莫斯科的建筑看起来像具有地方特色的后现代主义,有玩具塔
楼、镀金圆顶、喷泉和童话里的黑熊。这不是例外的,而是符合了全球
性对地方性的追求之风,二十世纪晚期对地方历史风格的着迷。较为例
外的是它的机制功能和权力结构。没有成文的指令描述它。它既多于、
又少于一种风格上的现象。其特点就是具有神秘魅力的隐蔽做法,让每
一个建筑工地都遮盖在秘密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到的作为权力线索
的“秘密与权威”,乃是卢日科夫风格的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每一座建
筑物都是和卢日科夫关系密切的一小撮建筑师和艺术家建造的,尤其是
波索辛(Mikhail Posokhin)和采列捷利(Zurab Tseretelli),这两位大
师享有毫无疑义的宫廷艺术家的地位。大部分重大项目都没有得到建筑
委员会的批准,而且,在竞赛结束的时候,胜出者很少有机会为自己的
项目施工。
在莫斯科的建筑方面,我们看到一个揭示历史主义风格的事例,该
风格积极配合促使人们忘记国家近期的历史。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按其官
方主张来说,形式上是民族的,内容上是社会主义的;而莫斯科后现代
主义则在形式上是历史的,内容上是反历史的。新莫斯科传统的仇敌是
赫鲁晓夫的解冻文化和“改革”。在赫鲁晓夫时代,建筑师开始为民众建
造大众式住宅,大部分在莫斯科近郊。或者可以说,1960年代的苏联现
代建筑进一步毁坏了历史环境,但是也提出了一些新的城市规划的理
念,发展了一种新的、较少等级观念的、横向的城市轴线。部分地为了
反抗斯大林时代的贪图高大和赫鲁晓夫时代建筑廉价的现代单调乏味,
莫斯科的新形象出现在电影、文学和音乐中,也出现在解冻时期非官方
文化中:这就是录音机文化。这个文化欢迎城市日常意义显现,发现城
市邻里更为私密的空间,似乎是从斯大林风格的大高楼和比真人还大的
雕像的阴影中重新占领它们。一种城市睦邻感取代了官方爱国主义。奥
库查瓦(Bulat Okudzhava)1960年代和1970年代的歌曲,在莫斯科城市
民俗中创造出一种新的韵调:怀旧、渴望和个性化。阿巴特大街附近的
多条后街,以及内部的院子和小广场“,都变成了奥库查瓦的小祖国”。
这里没有民族的或者国家的象征,只不过在背景上偶尔有个普希金雕
像。这个缺乏人性的城市突然获得了某种人性的尺度。行人同伴们各有
各的挣扎和忧虑、琐碎的欣喜和悲愁,他们变成了歌曲里的主角他。们
乘公共交通车,在地铁站约会,梦见有一辆理想的蓝色电车在绝望的时
刻挽救他们。解冻时期录音机文化中浮现的后斯大林时代的莫斯科,协
助划出了城市居民可供选择的社区空间。这不是追求逃避,而是接受现
代生活、对付干扰的一个办法。
对于莫斯科浩大的工程项目来说,民主城市风格是生疏的。新的怀
旧是针对中央统辖的城市空间的。即使步行街和商场本来应该是为普通
的莫斯科人建造的,却也被装饰了新莫斯科万神殿里的英雄形象,从圣
乔治到普希金,全都是遵从了市长的长官命令。大工程包括重建救世主
基督大教堂;在红场旁边建造欧洲最大的地下商场;为庆祝伟大卫国战
争胜利五十周年在波克伦纳亚山上建造纪念堂;竖立彼得大帝的、朱可
夫元帅的巨大雕像以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和普希金的比较小的雕像;当
然还有银行和机关的许多大楼——也都部分地由市政府主持和监管。
莫斯科修复型怀旧的特点是一种妄自尊大的想象力,要重建神话中
的巨人时代般的过去。这样的怀旧不是推进历史的思考或者个人的怀
想,而是要编织出对于永恒宏伟的总体怀旧。妄自尊大常常遮蔽惨遭破
坏的场地,又号召再生,而不是重建。这有一部分是十九世纪的莫斯科
神话的延续。毁坏城市的大火却迎合了它妄自尊大的自我形象。在1812
年反对拿破仑的战争期间,莫斯科人特别感到自豪的是宁可烧毁他们的
城市,也不屈服于法国人征服者。俄国战胜拿破仑之后,莫斯科被重
建,据说大火对莫斯科的新一番美化作出了贡献。大火对这座古城而言
并非不寻常的生活经历,但是,在十九世纪的莫斯科,它被完全神话化
了。莫斯科被描绘成为一只火鸟,一座从灰烬中出现的凤凰城,每一次
再现,都是更有威仪、更壮观。它的神话时光就是永恒再生的时光,而
不是历史进步的时光。后苏联时代的莫斯科,这个凤凰城,不是一个忧
郁的地方;它不哀悼自己的过去,而是重新再造,造得更大、更好。
世界上最大的东正教教堂
新莫斯科凤凰再生项目之一就是重建救世主基督大教堂。1988年,
莫斯科电视上出现了一项新广告,出镜的是一群游客参观救世主基督大
教堂。一位青年女导游述说教堂的历史:“过去,被拆毁的大教堂原址
成了一个游泳池。现在,大教堂就快竣工了。”一个中年人,显出充满
怀想的眼光,轻轻地、但是极具权威地纠正导游说:“不要把俄国分成
过去和现在。俄国是一个整体。大教堂是一个整体。”广告最后提出祝
福,宣布为大教堂募捐,公布了以它名义设立的一个银行帐号。这一行
动受到欢迎,被认为是新的俄罗斯家园和悔罪的象征;精确重建在斯大
林时代被拆毁的救世主基督大教堂,被认为是标志着战胜苏联历史的黑
暗面。但是,这一建筑工地的历史本身也揭示了多重相互矛盾的记忆,
尚未实现的乌托邦梦想和系列的破坏,它们依然像幽灵般萦绕这块地
方。
在1812年圣诞节前夕,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下令建造一座大教堂,用
以纪念俄国战胜拿破仑。建筑师维特贝格(Alexander Vitberg)得到设
计的委托,他生为瑞典人,是艺术家和共济会会员。他想象设计一个比
罗马圣彼得大教堂更大的大教堂,献给“全部的基督教精神”。它应该
是“一首石头的赞歌,献给强大而辽阔的俄罗斯国家”以及俄国在西方各
国中间的领导地位。维特贝格的普世教会大教堂的设计没有得到实施,
而建筑家却以遭受流放告终,因为被控告挪用国库金钱(这一事实至今
没有得到确证)。所以,这个大教堂的起源是启蒙的爱国主义一个尚未
实现的乌托邦,第一批伟大的“纸建筑“纪念碑之一,这个名称是在二十
世纪给予仅只存在于纸面上的建筑项目的。
1839年,尼古拉一世为救世主基督大教堂选择了另外一位瑞典背景
的建筑家托恩(Konstantin Ton),托恩许诺再发现俄国风格,实际上
是返回古老的拜占庭楷模。二十位最杰出的艺术家应邀创作奢华的内部
装饰,有绘画、雕刻、壁画和镶嵌画。沙皇为新的大教堂选定了一个引
人注目的地点——在俯瞰莫斯科河的小山上,靠近克里姆林宫。然而,
还是有一个不太大的问题:该地点已经被占用,那里有一座小而优美的
十七世纪阿列克谢耶夫修道院,古代俄国建筑的珍贵纪念物,一个双重
的教堂。 [15] 遵循沙皇的命令,修道院被拆除,四十四年以后,全俄国
最大的大教堂在那个地点建成。
有一个流行久远的传说,意思是大教堂完全是依靠民众捐款建造
的。实际上,捐款只占建筑花费的百分之十五,这样的帝国宏大建筑物
不是草根民众的努力承担得起的。十九世纪晚期许多作家和知识分子批
评新大教堂,说它是沙皇“正教、独裁和国民精神”官方政策的象征。新
拜占庭式建筑被看作是兼收并蓄的,甚至审美感低俗。有些批评家责备
它“东方风格”太重,另外一些人又说“西方风格”太重(“圣彼得堡圣以
撒大教堂的莫斯科翻版”)。它没有被看作是一座古代教堂,而是被看
作一个“暴发户”、“新贵”、“大贵族(亦即:克里姆林宫里的各个教
堂)盛宴上的一个商人”,或者城市正面的“一个虽然粗俗、但是十分昂
贵的胸针”。 [16]
但是,在十年之内,对大教堂建筑的批评和对拆除阿列克谢耶夫修
道院的谴责都被忘记。大教堂变成了一个重要的宗教中心和莫斯科人喜
欢的熟悉去处。它进入了下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出现在老式着色的明信
片上,是“莫斯科纪念品”,有粉红色的白雪,乘美丽雪橇戴皮帽微笑的
家庭女教师。甚至罗钦科(Alexander Rodchenko)的一幅先锋派摄影作
品也表现这座大教堂,虽然我们看不到教堂本身,只看到了其楼梯的几
何节奏和一位佚名妇女与一个小孩的形象。这件艺术作品让我们看到了
这个巨大的、大于生活的纪念碑如何变成城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仅仅经过四十八年,在俯瞰克里姆林宫的这个不光彩的地点就上演
了城市戏剧的另外一幕。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的猛烈的反宗教运动
中,这个大教堂被称为旧制度的一个“毒菌”,“宣传爱国主义、军国主
义和沙文主义的思想堡垒”。 [17] “大教堂”还被认为是对城市卫生的威
胁,在这个地方,旧世界的传染病威胁了新国家的健康。革命生态学要
求某种外科手术。而且,这个突出的城市地点也吸引了斯大林个人的注
意,就像原来吸引过沙皇的注意一样。这位苏联领袖选择这个地方来兴
建他在世时建造的最大的宏伟建筑物——苏维埃宫。 [18] 1931年,教堂
绝大部分艺术品被运走。然后,按照斯大林个人的命令,大教堂被炸
毁。时人报告说,一股血红的迷雾笼罩莫斯科很多天。教堂的红砖碎块
看起来就像犯罪的现场。在这个城市的中心,它就像一个被撕开的伤
口。
根据斯大林的计划,大教堂的继承建筑应该供奉所向无敌的无神
论。新纪元的这个庞然大物,416米高,祭坛型,有支柱,有建筑师约
凡(Iofan)制作的雕像装饰,这是苏联对美国自由女神像和帝国大厦的
回应。建筑师自豪地宣布,苏维埃宫比帝国大厦还要高8米,顶端是
6000吨重的列宁雕像,列宁伸出一只手,给人类指出光明大道。(莫洛
托夫认为荒谬的是,苏联国民看不到列宁的眼睛;斯大林和伏罗希洛夫
说服了他接受相反的观点。 [19] )苏维埃宫被看作是救世主基督大教堂
的直接对立物。战斗性强烈的苏联无神论意识形态是建立在许多宗教神
话基础上的,从古代埃及异教到俄国基督教。列宁就像半个神,取代了
原来大教堂最上面的十字架和圆顶。苏维埃宫是对最终的先锋派设计
——塔特林的第三国际纪念碑的回应,这个纪念碑有一个充满活力的、
向开放空间升起的螺旋形状。苏维埃宫使这一充满活力的螺旋形状变成
静态,把黑格尔的辩证法固定形成帝国的综合形体,而放置列宁雕像的
地方正是塔特林雕塑表现开放空间和冲破表现限制的地方。 [20] 苏维埃
宫的建筑自由地借用了全部的建筑风格,结合了埃及金字塔和美国摩天
楼的宏伟高大。未来的完美和遥远的过去化为一体,对观众确实能够发
挥催眠作用,令其全然忘记过去。
然而,被拆毁的大教堂原址证明是一块颇具反抗性的地点。工人没
有来得及打好苏维埃宫的地基,后来战争来临,中断了斯大林在下一个
五年计划期间建造大宫殿的计划。取代大教堂和苏维埃宫的是以后二十
年之内那地面上的一个大坑,亦即未来乌托邦的地基。据说帕斯捷尔纳
克写了一首流传久远的讽刺诗:“他们拆毁了大教堂,宫殿却没有建
成,/留给我们的,只有一个巨大的淤泥坑”。 [21]
虽然苏维埃宫一直没有完成,却恰恰因为没有它,它的幽灵在莫斯
科全景上方徘徊。它是重建莫斯科的整个计划的缺失的轴心。新的林荫
路和小街通向这里,斯大林式的七座高大楼房面对这个虚拟的宫殿。在
运动员检阅的时候,全国最好的体操运动员组成苏维埃宫形状的金字
塔,似乎是在用他们肌肉强健的躯体来构建它。这个宫殿是那些献给乌
托邦的看不见的纪念碑之一,它在莫斯科风景上投下一条长长的阴影。
[22]
战后,这片水泊之地却住满了酒鬼和妓女。巨大野心的鬼魂依然在
此地萦绕不休。在1950年代另一轮的建筑竞赛失败之后,莫斯科在1957
年下令建造苏联最大——据说也是世界最大的——加热的露天游泳池:
就在原来大教堂的地基之上。卫生和体育锻炼代替了意识形态和精神方
面的关注。莫斯科人和他们的客人都的确喜欢这一休闲设施,这是符合
1960年代的精神的。它很快就变成了情侣和家庭娱乐的优先选择地点,
除了高尔基公园之外,受欢迎程度超过其他的地点。遗憾的是,在夏天
——有时是酷热难当的日子里,这个游泳池通常都要关闭“修理内
部”(苏联通行的休闲逻辑)。很多人都记得冬天在莫斯科游泳池加了
太多氯气的水里游泳,同时拿着大冰坠玩耍的情景。叶夫图申科
(Evgeny Yevtushenko)在一首诗里纪念这个游泳池:
很久以前,在“莫斯科”游泳池所在的地方
有一座救世主
基督大教堂。
教堂被炸毁,只有金色的圆顶和十字架
炸毁得不彻底
躺在那里,像巨人崩裂的头盔。
在这里他们开始建造苏维埃宫
结果成了水池子,供人游泳
据说,那水蒸气毁坏了隔壁博物馆里
印象派画家作品的颜色。 [23]
游泳池的寿命注定比它所取代的大教堂还要短促;被炸毁的大教堂
(就像没有建成的苏维埃宫那样)的阴魂继续在这个地方游荡。在解
104冻时期,炸毁的大教堂开始成为斯大林主义的牺牲品的象征。1970
年代,大教堂被恢复名誉,凭借美学的论据,还有就是对历史建筑物和
城市环境的某种新兴趣。在1980年代,这个故事显露出阴暗的一面。保
守的民族主义“记忆”(Pamiat)宣传会议集中讲述犹太人共济会反俄密
谋,还放映记录了1931年炸毁救世主基督大教堂的幻灯片。在1990年代
初期,这个故事变成了舆论要闻,于是游泳池被神秘地关闭,“修理内
部”,从而引起了游泳池管理人员的焦虑。
1980年代晚期和1990年代初期,出现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在莫斯科
河畔这个有名的(恶名的)地点到底应该建造什么样的大建筑。制定了
计划,要开展建筑设计比赛和公开讨论提出的方案(无疑令人想起苏维
埃宫的设计竞赛)。有一位建筑家甚至提出在空旷的场地投射一个全息
的图像,制造出记忆的替代性空间,使用大教堂和苏维埃宫的实例警示
避免过去和未来的破坏。 [24] 另外一个设想中的工程是修复一个小教
堂,纪念斯大林主义的牺牲品,还要建立一个博物馆,献给这一地点充
满戏剧性的历史,展出被摧毁的大教堂中原来的器物,以及悲惨毁灭城
市生活的照片。对于大教堂的历史纪念也许会有助于防止残暴破坏的重
复。博物馆还可能会提供关于国家权力的比喻,以及国家在摧毁建筑
物、公民及其集体记忆行径中的合谋。这个设想被否定,因为太负面,
不能鼓舞人心。
1994年,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全俄牧首阿列克塞和叶利钦政府的
代表通过了重建原来大教堂的秘密决议。本来,城市建筑委员会拒绝通
过这个重建计划,而且,民众的支持也是若有似无;但是,市长命令照
办。于是,它成为二十世纪末最大的宗教建筑工地——用钢筋水泥准确
再建救世主基督大教堂。还宣布,大教堂要在创记录的短时间之内竣
工,超过全部斯达哈诺夫竞赛运动。工人轮班工作,不分白天黑夜,充
分供应俄国低度酒精饮料克瓦斯(kvas),劳动英雄偶尔得到俄国烧酒
伏特加。为了庆祝莫斯科市建城850周年,工程必须如期完工。新建的
救世主基督大教堂将是“俄国人民团结和悔过”的象征。它的功能也不限
于象征的方面:大教堂会装备一切方便设施。大教堂下面要开辟一个很
大的地下停车场,特别为外国制造的名车服务。二十八个电梯将把来访
者从昂贵的停车场送到豪华的桑拿浴室、饭店和商业中心,还有一个贵
宾专用电梯从停车场直达祭坛。
莫斯科报纸一篇文章的标题是:“俄国需要什么?大教堂还是救世
主?”这个工程本来应该是民族团结的重大标志,却引发出全国性的争
论,既有热情的支持,也有同样激烈的批评,既来自宗教界,也来自非
宗教界。幸好,在后苏联时期的俄国,幽默感还存在。
在巨大的重建工程中,拥护者们看到了英雄的俄国强力的某种回
归,对于一个伟大强盛国家的梦想。然而,即使在建筑工地采访的一些
工人也说,国家对这个“像埃及金字塔”的建筑项目花费的金钱也许太多
了,不如把钱用于社会的种种需要,和修葺现存的教堂。 [25] 在勃列日
涅夫时代因为信仰问题遭受内部流放的亚库宁神父(Gleb Yakunin)就
是重建大教堂项目的主要批评者之一。最近,阿列克塞二世牧首解除了
他的神父神职,威胁将其逐出教门,因为他讨论过牧首机构与克格勃之
间的联系,还因为他批评了大教堂的重建。在亚库宁神父看来,建造被
炸毁大教堂的复制品是一个“悲剧式闹剧,对大教堂的滑稽模仿”,因为
是“政治开发商和穿着神职人员服装的克格勃特务们”建造的。 [26] 他写
道:“现在没有办法可以制止老化,遑论修复真正古代的建筑物,所
以,为了总统选举的政治野心而(在俄国历史上第一次)建造一个钢筋
水泥的大教堂、一个庞大的寺庙,是不道德的。”在1990年代中期的莫
斯科民间文化中,大教堂被称为“梅塞德斯第一教堂”、“鸡腿上的大教
堂”。 [27] 因为工地披上了神秘的外衣,被脚手架重重围住,对公众关
闭,所以有很多流言蜚语和开心笑话开始流传。有人说,施工者改变了
各种比例,所以这个俄国新大教堂将会具有伊斯兰教清真寺的比例。另
外一些人断定,有朝一日,莫斯科人一觉醒来会看到苏维埃宫最后完
工。是的,在新式钢筋水泥巨型建筑开始成形的时候,越来越明显的
是,它具有原来的大教堂和空想中的苏维埃宫二者的特色。
的确,在这个巨无霸的大教堂里有很多引起反讽之处。虽然是在纪
念俄国过去的光荣伟大,但是新的大教堂又在致力于抹掉苏联历史,恢
复革命前的俄国和后苏联时期的俄国之间的延续性。不过,在无意之
中,在权力机构和独裁狂想方面,它却展示了苏联时代和后苏联时代之
间的明显的延续性。本来,设计大教堂的责任给予了波克罗夫斯基
(Igor Pokrovsky),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变色龙建筑师,他屡屡变色,
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昔日大师变得拥抱赫鲁晓夫和勃列日涅夫时代的苏
式现代建筑(克里姆林宫大会堂建筑的主导人物之一),又变成后苏联
时代宗教建筑物设计师。在一次采访中,波克罗夫斯基承认他是一
个“无神论者”,但是又断言他相信只有伟大的思想才能防止一群人变成
一伙暴民。经过多重内部权力争斗之后,大教堂的建筑工程给予了莫斯
科第二工程队(波索辛领导)、第十二工作室(杰尼索夫领导),而圆
顶上作为忏悔象征的金色十字架的安装,则委任给了采列捷利。 [28] 但
是,有几位持有不同见解的神父论证说,悔过是个人的事,而这样纪念
碑式的悔过可能会被用来当作逃避个人和集体责任的借口。 [29]
在2000年,大教堂内部和外部装饰完成,围绕着它的争论沉寂下
去。就像许多对记忆政治的讨论在加速变化的后苏联时期发生却又突然
消失,这一次的讨论也变成了某种古老的历史。今天,莫斯科人已经习
惯了这个大教堂;它变成了一个新莫斯科广阔风景的组成部分,伴有彼
得大帝巨大雕像和同样巨大的曼涅日大商场。一位诗人说,有一段时
间,在他看来,大教堂的圆顶像是一个倒扣着的墨水瓶,只不过不能在
里面蘸墨水而已。
在大教堂对公众开放之前,我在1998年去参观了一个关于被毁大教
堂的历史和新大教堂前途的小型博物馆。我寻找原来大教堂内部保存下
来的材料,在一件原物展览之中,我找到了古老石柱的一个片段,那是
挽歌气氛的黑白照明。让我感到诧异的是,这不是往昔的废墟,而是未
来石柱的奠基石。有一个解释说,这个新近制作的石柱将用以装饰大教
堂正面的入口。在翻阅博物馆展品目录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类似的
时间上的混乱。在目录里我发现一张老旧的深褐色大教堂的壮丽形象,
看样子是一张十九世纪的摄影作品;仔细观看,我注意到了赫鲁晓夫的
现代建筑物和斯大林的高大楼房。以大教堂为前景的深褐色风景不是过
去的形象,而是计算机制作出来的未来建筑群的整体画面。大教堂依然
没有完工,但是已经沾染了过去完成时态的光环。过去被重造,真是劳
动和计算机技术的功劳啊。
建筑工地没有废墟,但是,在这里,俄国和苏联历史的许多考古层
都已经被掩埋。磨灭记忆就是每一个新工程的基础。每一个新象征物的
竖立都要推行一种集体健忘症,忘记好像每五十年就被某种可怕的仪式
引导出来的、过去的大破坏。在这里正在被忘记的东西是忘却本身。艾
柯断言,忘却,特别是强加的忘却,是有它自己的策略的。忘却之艺术
(ars oblivionalis)“发挥作用,是通过强加的混乱和虚假同义词的多样
化”(伪同义词):我们的忘记,“不是凭借勾销,而是凭借重叠;不是
凭借缺席,而是凭借多重的在场”。 [30] 换言之,如果说记忆之艺术能够
引导我们穿过历史废墟的道路,则忘却之艺术乃是以壮观的、完全重建
的思辨复画图本令我们着迷。大教堂的钢筋水泥重建复制品就是一种伪
同义词,用清洁的、令人舒适的象征虚构来取代记忆和历史——它们其
实充满了不完备之处“、破坏、空白之页”和黑暗的时刻。
据传说记载,1837年拆除老的阿列克谢耶夫修道院,从而结束其二
百年的寿命的时候,圣母诅咒这个地方说:“让这个地点永远空芜”。就
是了,新大教堂在四十年后被炸毁,苏维埃宫却迟迟没有建成,游泳池
又被关闭。那么,后苏联时期大教堂的历史会是不同的吗?为了寻找过
去的完美,新的一代人会建造出什么来呢—一个更真实的阿列克谢耶夫
修道院还是苏维埃宫?也许,他们要重建“莫斯科”游泳池,复现1960年
代的怀旧风格,区别就在于这一次没有冰坠和讨人嫌的团团氯气了吧?
欧洲最大的商场
在1990年代中期,俄裔美国艺术家科马尔和梅拉米德就艺术趣味在
全世界做了一次社会调查,发誓要创造每一个国家所“最需要的”和“最
不需要的”绘画。俄国最需要的绘画是一幅蓝色的风景,前景上有耶稣
基督,名为“耶稣向黑熊显现”。科马尔和梅拉米德并没有预料到,莫斯
科建筑师很快实现他们的艺术。在欧洲最大的地下商场——卢日科夫宏
伟工程的另外一例,欢迎参观者的是圣乔治和俄国黑熊,周围有人工河
渠的蓝色溪水,背景是救世主基督大教堂的几个金色圆顶。商场最上方
是一个低陷的圆顶,装饰有那个无所不在的形象:圣乔治屠龙,在以莫
斯科为中心的世界地图顶端。确切地说,这不是什么“人民的选择”,而
更是卢日科夫市长的选择,不过,市民倒是还喜欢它。如果说救世主基
督大教堂是某种新的宇宙论的象征,则曼涅日商场确认了明显的消费优
先精神。
你向曼涅日广场行走(这个广场曾经是军事检阅和人民与坦克游行
示威的地方),突然会觉得自己是在大理石河岸上漫步,穿过蓝色流水
上方的小拱桥——似乎返回了朦胧记忆中儿童时代遥远的黑海旅游胜地
(在这些地方变成后苏联时期内战战场之前)。这儿有赏心悦目的发光
喷泉,有迪斯尼式俄国狗熊、傻子伊万、青蛙公主、老渔夫和金鱼。在
这里,似乎童话故事立即成真,经过训练的眼睛立即会发现细瘦的金鱼
在桥下水里游玩。
莫斯科人到这里来是为浪漫的远足,即使他们没有在昂贵的地下商
店里买洋货的美梦;或者不过是到这里来享受一下优雅水边上的“海
风”。遗憾的是莫斯科没有海,除了城市统治者想象之中的海水。斯大
林努力设计大海,称莫斯科是“五海海港”,展开对苏联首都的大规
模“彼得堡化”。据谣传,无所不在的雕塑家采列捷利在营造曼涅日的水
岸时使用了自己早期为一个黑海度假村做的设计(同样,还有人说他用
了一个已经废弃的哥伦布雕像,当作自己设计的庞大的彼得大帝的样
板)。这里也是有某种政治的考量的。卢日科夫名气大,因为他大力支
持让黑海舰队和塞瓦斯托波尔(现在属于乌克兰)回归俄国管辖。 [31]
因此,首都当局鼓励建造的无害大商场,实际上引发出更大的领土野
心。莫斯科市中心的商场不单纯地是一个货场和幻影般的新式商品;而
且也是对于失去的帝国的一个怀旧之梦,提醒顾客还有全部其他的城
市,其梦想是蕴含在莫斯科、并且在这里实现的。 [32]
像大教堂一样,商场工程复活了莫斯科的过去,是对斯大林重建莫
斯科计划的回应,后者针对的目标包括宗教建筑和街道商贸中心。曼涅
日商场的位置靠近猎人大街和莫斯科中国街,仿佛唤醒了该城的老商业
中心及其临时的店铺、商亭和货商帐篷——这一切在1930年代都遭到取
缔。下文是1920年代的一位莫斯科观察家的描写,从久远的时代起,那
些行商从事了全部的买卖:
即使是在白天,帐子也显得阴暗。看起来,每个帐子卖的货物
都不怎么贵重。有的卖廉价的毛皮,有的卖修好的旧鞋,还有的卖
铁制和铜制器物。但是,这都是为那些外行设置的台面,而真正的
交易是在幕后进行的。这些帐子接受(莫斯科盗贼)送来的一切物
品,从银制调羹……到墓碑……有一天,警察在这里找到了从克里
姆林宫偷来的大炮。 [33]
本雅明这样描写当时活跃的商业:
步行的人在汽车和野性马匹之间奔走。大队的雪橇把积雪运
走……眼睛看到的远比耳朵听到的多……彩色布条子在户外鲜艳夺
目。图画书籍散放在雪地里。中国人出售做工精致的扇子,卖的更
多的是纸风筝,都是奇异的深海鱼的形状……一个挑担子的……扁
担一头挑着漆光纸笼子,里面有漆光纸小鸟。但是真的鹦鹉的白色
光环有时候也能看见。在米雅斯尼茨卡娅大街,一个卖亚麻织物的
女人站着,有一只鸟儿栖身在她的盘子里或者肩膀上。这类动物的
花哨背景则要到别处去找,比如照相摊子那里。在林荫路光秃秃的
树上挂着幕布,上面印着棕榈树、大理石楼梯和南方热带海洋风
光。 [34]
本雅明觉得,街道集市变成了对莫斯科潜能的某种想象,真的鸟雀
与漆光纸形象竞赛,而对于异国情调的梦想提供了廉价的满足和逃避现
实的乌托邦。这些无用但是五彩缤纷的物件可供外国怪人收藏,实际上
却成了新的苏联意识形态的对比物和解毒剂。本雅明发现这个暂时性的
城市天堂是在熙熙攘攘的莫斯科街道集市上,在显示大理石楼梯和南方
海洋胜景的幕布上。他不可能梦想到曼涅日大商场,在这个商场,大理
石楼梯和海面微风是真正出现了的。
建造曼涅日大商场的工程无意中导致一次考古发现。令建筑工人惊
奇的是,在这里发现了一座十六世纪的桥梁的片段,但只是被留在临街
一个考古学博物馆地下。工程不顾老河床,硬是挖掘出一条人造小溪;
在大商场的建造中,这一地点的自然的和考古的珍宝只是通过图标和模
拟再现,因为新莫斯科的重建是不能允许本原器物与之竞争的。
大商场低陷的圆顶同时暗示了莫斯科地铁和新拜占庭式大教堂 [35]
的建设。事实上,“改革”最初几年的混乱的自由贸易就出现在地下通道
里面:商贩在那里出售一 切,从色情杂志到瑜伽之术,同时倚靠在某一
个被忘记的党的领导人或者诗人雕像的底座。曼涅日大商场是另外一种
的地下地点。新建筑求助于历史,但是不能使用真实的废墟、旧房舍和
考古发现。曼涅日大商场建筑工人在建造商场时候发现的桥梁遗迹,则
用仿制品取代。卢日科夫十分相信历史的再造。建筑师、新闻记者和古
代莫斯科的热爱者对这个工程的批评要点是,这个工程虽然标榜本地
的“建筑环境”,但是却破坏了在十九世纪创造的曼涅日广场的独特的、
古典的整体。 [36] 另外一个指责是针对像卢日科夫这样的风格的。列夫
金(Gregory Revzin)写道:
正常发展的过程前提是在[莫斯科]市中心出现各种商店。结
果,城市当局接管了一切。于是这个巨大的综合体就以最昂贵的方
式建造;租金腾飞,直逼5000美元一平方米,当然商品价格也就上
升。这不是生活的正常发展过程,而是虚拟。这不是商业,而是商
业的象征和繁荣的象征。中央权力制造的市场基础设施不是规范,
而是某种规范的虚幻影子,正如莫斯科的国家资本主义是自由市场
经济的虚幻影子一样。 [37]
列夫金追溯了直到1990年代初期以前的莫斯科建筑潮的历史,当时
有一家建筑公司,名称是很有特色的“改革”建筑公司,在莫斯科建造了
第一批商用办公楼,证明赢利巨大。市长办公厅接过私人公司的创意,
却丢掉了这样的“改革”,进而秘密地建造自己的工程。建筑杂志《俄国
设计》的编辑戈尔德汉(Bart Goldhoorn)的评论是:
莫斯科的行政部门控制建筑业,制造出来数不胜数的委员会、
协会、咨询会、五花八门的科室厅局。全部这一切的出台,都是遵
循了不成文的、不需申请审批的、神秘兮兮的律法和规则。一座大
楼必须按照莫斯科风格建造,否则就干脆不能建造。唉,令人感到
悲哀呀,一切的一切都很像苏联时代,在那个时代,人人都不得不
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体会取悦领导的最有效的办法。 [38]
莫斯科新风格(Moskovsky stil)被描写成为是对十九世纪的折衷主
义的新模仿,一种新的本地风格。公共工程,以及新饭店、儿童游戏
场、公寓内部,都喜好俄国的本国风格,而新的商业中心则要求国际公
司的风格。这样,莫斯科的自我打扮,在办公室里是西方的,而在家里
和在公共地点则是俄国风格的。对于俄国新建筑的这一兴趣是在1960年
代发展起来的,是对于国际现代主义风格的一种反应,特别是在赫鲁晓
夫时代该风格得到大批量复制。这是对于“小莫斯科”的建筑环境的一种
重新发现——这不是一个巨大的农村,而是一种舒适的、密切的邻里关
系。在建筑学讨论中,语境和环境(sreda)成为大家最喜欢使用的词
语。建筑环境被理解为城市的地方风气(genius loci),总体的语境。
它曾一度使得城市适合于居住,受到珍惜,但后来在斯大林和赫鲁晓夫
时代受到损害,城市理念被改变。如果对建筑环境的这样的追求是怀旧
的,那也是反思型的小调的怀旧,对语境的细节的兴趣,对建筑片段的
喜爱,对历史的考古层的寻求,和帝国京城的人本主义化。
但是,没有人能够梦想到完全重建被拆毁的大教堂,或者想到建造
一个装饰有圣乔治的巨大地下商场。对于另外一个时代的梦想,如果过
度名符其实地化为现实的话,则梦想就会变成梦魇。反思型的怀旧存在
于关于往日家园的种种幻想之中,而不是在宏伟的重建之中。卢日科夫
宏伟工程的一些捍卫者论证说,这些工程实现了语境中的历史建筑之
梦,但是其他许多建筑史研究者和批评家把这些工程看作是理论反常地
化为实践,把亲切的地方梦境化为权威的和帝国的建筑。所以,俄国俗
话说:“做梦不要太多。你的梦是可能会实现的。”
俄国后现代主义一些爱国主义理论家提出,后现代主义起源于俄
国,不是一像人所共知的那样起源于西方。这风格最好的例证就是斯大
林式的华丽建筑,及其折衷的历史引证和丰富的模仿。因此,新的莫斯
科风格是一种第二波的本土后现代主义——一种国家资本主义的变体,
不是模范的共产主义体式。有一件事逃避了莫斯科后现代主义观点,这
就是对权力结构的审查。西方的后现代主义建筑家和理论家看到了文化
叙事的多元性和权威风格的非中心化,视其为后现代主义的主要特点。
莫斯科的宏伟风格从来不对中央权力提出挑战,反而是以喜悦又健忘的
方式称颂这个权力。他们的目标所追求的既非地方文化又非历史建筑的
再造,而是基本神话的复活。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在曼涅日大商场建成的时候,附近历史博物馆
的建筑开始倾斜和出现裂纹。1920年代,构成主义者们和勒·科毕西埃
(Le Corbusier)梦想拆除历史博物馆,那是世纪交替时候的一座新俄
式建筑。在斯大林时代,它经过了修补,内部重新装修过。现在,它又
经受着新一轮的技术的和历史的困难。有朝一日,它可能彻底倒塌,而
曼涅日大商场就将要变成莫斯科镀金时代博物馆。在昏暗中,商场地下
画廊现出一股胶片黑色的闪烁,就像意大利画家皮兰内西(Piranesi)
笔下迷宫般的废墟一样。
1998年的危机突然把卢日科夫风格变成历史。变得明显的是,市长
大而空的想象力行将枯竭。最近这激动人心的十年所能够遗留下来的大
概会是几个笑话、年迈“改革”热烈拥护者的回忆和胜利者宏伟的建筑。
恢宏气派的新的大视野会构成我们时代给未来一代人的记忆景观。只有
在莫斯科,瘟疫期间的盛宴才能装扮成从灰烬和危机中再造出来的一
场“流动的盛宴”。危机,什么危机呢?已成了这里流行的质问。危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