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了莫斯科生活的一种风格。
非官方的莫斯科,1999
莫斯科建城852周年纪念日这一天里,发生了曼涅日大商场里的一
次恐怖袭击。一枚自制的炸弹在电子游戏厅廊里爆炸,炸伤了三十个
人。报纸报道说,很多人怀疑“车臣恐怖主义”,但是在破坏现场发现了
一个纸条,称破坏指向新资产阶级的炫耀性消费:“我们不喜欢你们的
生活方式。吃了一半的汉堡包,是一个革命汉堡包!”这是一次政治恐
怖主义行动呢,还是一个自称的革命家的行为,没有调查清楚。像这样
的事件常常是悲剧性的和荒谬的。对于莫斯科当局来说,还有一个附加
的打击:爆炸击中了卢日科夫重建工程的橱窗,欧洲最大的商场,莫斯
科财富和成功的象征。次日清晨,卢日科夫努力清扫破坏现场,加强全
市治安,继续每年必备的建城周年活动,就在这个他心爱的、装饰着圣
乔治的曼涅日大商场。
但是,莫斯科公众舆论中的怨言不因为民兵威严在场而轻易平息。
莫斯科的镀金时代、稳定的时期、对于宏伟风格的怀旧和权威与人民之
间的和解,似乎都已经走到尽头。在1999年,庆祝了两个节日:卢日科
夫领导庆祝莫斯科建城852周年,和被称为“非官方莫斯科”或者“莫斯科
变体”的活动。卢日科夫的庆祝活动就这样得到了不受欢迎的形容词“官
方莫斯科”。“非官方莫斯科”庆祝活动部分地是由另外一位很有抱负的
政治人物基里银科(Sergei Kirienko)和画廊主人盖尔曼(Marat
Guelman)发起的,但是纲领不是上面决定的;实际上,老中青的艺术
家、社会活动家、新闻记者和知识分子都被邀请创造自己的节目。这个
团组是散乱的、折衷的,由自由派人士和左派人士、左派艺术家和右派
政治家组成(俄国的右派模模糊糊地相当于市场自由派和西方语境下广
泛的民主纲领),但是在一个方面是成功的:打破了修复型怀旧和正常
化的幻想——卢日科夫风格的。
莫斯科变体庆祝活动具有城市爵士乐表演的即兴创作精神;这不是
展示成就,而是展示设想、潜力和梦境。活动包括涅斯库奇内 [39] 公园
里虚拟的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开馆;爵士乐音乐节;人文政治行动表演,
包括给没有莫斯科居住证的人发放“人权护照”;一个回顾性的影片“人
所不知的莫斯科”,表现了长镜头下的城市、伪装和秘密的激情;在“我
们不喜欢Mascow的什么”的网页上颂扬外地人(“莫斯科”被写
成“Mascow”,是为了模仿本地发音和嘲笑本地人的盲目优越感);说
话结巴的人(另外一类不受注意的人群)朗读普希金的诗歌,在布尔加
科夫小说《大师与玛格丽特》中魔鬼沃兰公寓里的文学联欢会,文学研
究所的学生宿舍展示,作家佩列文爱好者会议和该作家微服到访。非官
方的莫斯科探索首都内部被埋葬的诸城市,从首都区域的前基督教居民
点的标志物,到捷尔任斯基雕像纪念碑地点的花坛;使用了互联网技
术,但是一般都不太好。虽然有一辆大客车在各个地点接送,但是活动
参加者们还是更愿意参加到被遗忘的莫斯科行人队伍中来。狂欢节去除
了莫斯科地理上的中心,使城市成为多中心的。在莫斯科小阳春稀薄的
空气里,我发现了一个看不见的城市,微型莫斯科,就在视线下方;这
是一个充满怪异梦幻而不是妄想童话故事的城市。
在马雅可夫斯基纪念碑底座上,青年情人们裸露的肩膀上有纹身花
朵,在品尝俄国牌子的矿泉水和啤酒,“神圣溪水”和“波罗的海”。附近
的帐篷代表不同的党派和政治运动,包括民主俄罗斯党、人权组织、要
求取缔义务兵役制的激进青年运动和抗议城市年久失修的居民委员会。
一个特别的电视台邀请莫斯科人和城市客人直接对卢日科夫市长说话,
露脸扬名五分钟。乐队偶尔打断演讲的人,开始演奏随意的爵士乐和摇
滚乐变奏,人群就从欢呼过渡到踩着音乐的节拍又蹦又跳,虽不专注,
却很热烈。节目不代表连贯的政治立场。就像卢日科夫的节日那样,关
注所在是非意识形态化;只不过这一次,正常生活的概念得以摆脱中央
权威之手。如果要说这是什么的话,这显示出某种城市民主之梦,梦想
如何在这个城市居住、把它变成家园而不是城堡。
两个节日之间说辞和象征表现方面的对比是明显的。非官方莫斯科
的标志是反英雄的:没有圣乔治、没有多尔戈卢基、没有龙。它所表现
的是个性化的和拟人化的舞蹈房屋,房子是萨克斯演奏者、房子是鼓
手、房子是梦想者、房子是企业家。每个都有自己的小星星,和鲜明的
非墨守成规者的个性。这是没有高塔和城墙的莫斯科,不是受克里姆林
宫统治的一个象征性的第三罗马,也不是一个大农村,而是一个城市,
像任何其他的城市一样,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一颗星星。会
跳舞的房子组成的莫斯科是水平的,不是垂直的,是没有中心的、民主
的。“首都看来要失去其空间的延伸,变成互相传递眼色、互相致意、
绕过官方地理的个体地方的兄弟会。”
[40] 莫斯科是通过人民而不是领导
人得到表现的,通过个体的人而不是广大集体得到表现。
狂欢节最鲜明的艺术活动是涅斯库奇内公园古典庭园里举行的俄国
现代艺术博物馆开幕招待会。那里没有艺术作品,只有无家可归展览品
的网页的放大投影。博物馆被逐和几近流放的故事十分有趣。在以往的
七年之内,俄国现代艺术国家收藏主管叶罗费耶夫(Andrei Erofeev)不
得不把前苏联地下艺术家的作品放在地下室,偶尔在俄国外省展览,还
要依靠索罗斯基金会(Soros Foundation)的资助。在这一个案中,所谓
地下,既是名符其实的又是比喻的说法;如今对于苏联时期的收藏品是
不强加思想审查的,但是,情况又是,在莫斯科找不到容纳这个展览的
合适的空间,即使付出昂贵租金也罢。中央艺术馆(TsDX)暂时接纳
了展览,但是租借合同突然中断,因为中央艺术馆发现展览会部分地是
由基里银科资助的(并不是全城最肮脏的钱)。这不是市场监控问题,
而是莫斯科保护主义的不成文法则,和市长对城市财产的无所不在的监
督。中央艺术馆的管理部门礼貌地表示深深的歉意,把取消展览的原因
解释为紧急修补地板木条。在非官方莫斯科节庆期间,俄国现代艺术得
到虚拟的展示;主管征集的资金刚好够把展览展现在互联网上。这样,
原来地下的艺术依然保持为非官方的,也算是沿袭了旧苏联的传统。
因为主要的画廊都采取了审慎的官方姿态,不支持变体的庆祝活
动,担心市长取消他们的空间,所以非常规艺术展览受到限制。它们的
空间是最小限度的、可移动的,甚至可以携带的。在一次题为《外套》
的活泼表演中,学生穿了肥大的雨衣,以一种友好的表现癖方式展现自
己。就像1970年代的黑市一样,他们的外套下面隐藏着一些秘密珍宝;
不是牛仔裤,而是小的艺术物件,包括卡巴科夫和其他艺术家的“概念
纪念品”。
展览“住所”(The House)是在文学研究所宿舍里展示艺术品的。
学生们是自己房间的导游。艺术与生活之间的区别微乎其微。参观者最
常提出的问题,都是涉及基本定位的:“请原谅,这是一件艺术品呢,
还是您就住在这儿呢?”每个学生都有机会充当生活中的艺术家,至少
当四个小时。有的学生表现出创业开发精神,展览自己的作品,甚至出
售自己朋友们的刺绣和手工艺品。其他人则照常生活,不在乎私人生活
细节进入暂时的博物馆。在一个房间里,我看到了镶在镜框里的《泰坦
尼克号》的图片,美国大众文化的一件展品,不过,这些却显得是地方
性的怀旧式的手工艺品,和在全世界风行的大片没有什么关系。在另外
一个房间,俄国古典作家诗人的展示同样怪异:在苏联和后苏联时期领
导人都喜爱的盛大纪念普希金诞辰周年的时代,这个展览的节目却是请
说话特别结巴的人朗读普希金的诗歌,表示非官方莫斯科是接受各地不
同口音和说话方式的。展览“住所”有助于同化和驯化现代艺术,同时揭
示室内空间的艺术潜力。艺术被引进生活,每日生活被瞬时地变得颇有
艺术韵味,而且,这一切是以相当轻松的态度完成。非官方的莫斯科尝
试重新界定公众空间,至少是在节日的短促时间之内,这是民主的而并
非划分等级的、参与的而并非旁观的空间。同时,它还对1970年代的公
寓艺术作出纪念,这样的艺术在当时在政治上是冒险的;它发现了作为
非官方活动场所的私人环境的创造性潜力。在苏联时期,“私人生活”具
有颠覆性的涵义,这不仅是对公众生活和政治生活的一种躲避,而且也
是另外一种市民意识发展的地盘。正是在1960年代的厨房沙龙中,在公
寓楼房的拥挤房间中,最初孕育了变化之梦,这是远远早于各种政治时
机和经济改革的。
如果说卢日科夫风格对于斯大林的宏伟姿态和勃列日涅夫时代表面
的稳定存有怀旧之感的话,则非官方的莫斯科找回了同一时期的另外一
种文化——从阿赫玛托娃和曼德尔施塔姆到1970年代的公寓艺术、人权
活动分子和持不同政见的摇滚乐歌手。那一代人中真正有经验者反对时
下这种在他们看来是篡用对抗性言辞的现象。在言论自由时代,非官方
态度对其拥护者的存在和福利并不构成威胁,怎么还谈得上“非官方
的”或者对抗的文化呢?非官方莫斯科的组织者们没有表示对抗的政治
态度,而是对城市公众环境尝试提出一种非同一般的和创造性的探索,
重新获取民主的理想。他们的艺术没有遭到禁止,却是外省气味的(从
该词最好的意义上来说),不是地下的,却是怪异的。换言之,他们不
是反对官方的庆祝,而是形成对照;他们发出另外一个莫斯科的声音,
因为这个莫斯科在首都建筑狂热的背后,已经难以看到。
1999年的非官方莫斯科狂欢节是怀旧的,这个论点的涵义就是,狂
欢节试图重新享有城市的家园,住进商业发达、政治光芒闪烁的官方气
息浓重的城市,恢复在卢日科夫统治的初年期间不再流行的苏联时代非
官方的传统。在莫斯科小阳春晴丽的一天,每个人都在谈论未来,但
是,即使是在最荒唐的梦境里,也没有人预料到下一个月要出什么事。
就在莫斯科城市节日之后的几天,在莫斯科发生了重大的爆炸事件,紧
接着就是第二次车臣战争和选举新总统。就在不知不觉之中,非官方的
莫斯科的首创精神看起来变成了后苏联历史中的另外一个分水岭。
我还记得,在庆祝活动的最后一天,我参观了“展览住所”,在一间
学生宿舍里看到了卢日科夫穿着鲜艳红色服装的喜庆招贴画。“这不是
我的。”这个学生笑着说,“这是艺术。”这张肖像类似美国大众艺术及
其对应物,苏联苏刺艺术(一种持不同政见的讽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风
格的苏维埃艺术形式),只不过是现在它不表现过去的伟大领袖们,而
是表现了莫斯科国家资本主义的建筑师。卢日科夫的肖像挂在旧的糊墙
纸上,旁边是陈年日历和一个像茱莉亚·罗伯茨的人的画像;卢日科夫
就像他以前的列宁、斯大林、勃列日涅夫和戈尔巴乔夫一样,成了现代
古董市场上的保留出售品。
这位市长戴着他那顶平民式样的帽子,看起来正在以怀旧的心情仰
望莫斯科光辉的过去。在那些时候,这个城市把自己想象成为全世界的
辐射状的中心——就像在曼涅日大商场低陷的圆穹顶端的地图上那样。
这个城市被激光照亮,欣然自我专注、自我刺激、自我模仿,和自己赌
博,不断地自恋。出了莫斯科,就似乎一无所有——门口只有众多的蛮
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