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堡和欧洲其他城市的区别就在于它看着酷似欧洲所有的城
市。
亚历山大·赫尔岑,1843
1970年代后期,我在列宁格勒当学生导游。指导手册鼓励我们导游
开门见山:“这个名称就像惊雷和暴风雪——彼得堡、彼得格勒、列宁
格勒。这三个名称讲述的是我们城市全部的历史。”
参观的余下部分是尽量分散观众的注意力,让他们不要注意列宁格
勒无尽无休的小雨、似乎为站立而站在那里排队的中年大妈,还有世纪
末式建筑物的衰颓的正面,及其反映了全部世界文明——从埃及到罗马
的那些奇幻大鸟、野兽和嬉笑的面具。如果游客问的问题不妥,我们就
必须以坚定的口气回答:“这是颓废折衷风格的典型建筑,没有建筑学
价值。”而旅游大客车通常都是经过我自己的家的,那房子就是按照同
一种颓废风格建造的。
这是从彼得堡到列宁格勒的历程。我们从彼得大帝1703年为城市奠
基和构筑彼得与保罗要塞开始。接着观看彼得大帝纪念碑、青铜骑士和
装甲车上站立的领袖列宁,然后过河。(“1924年起,城市骄傲地使用
了列宁的名字。”)大客车从那里开向皇宫广场,那里有亚历山大纪念
碑和冬宫,而伟大的十月革命就是在那里开始的。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导游。有一次,在乘车前往列宁流放期间所在的
拉兹利夫湖湖畔的时候,我找不到列宁旧居的小屋了(“在这儿,列宁
靠吃蘑菇和浆果度日。”)。于是我就解释说,旧居小屋临时搬走维修
去了。然后我把我这一组游客没有带向官方的摄影师,而是带到了我的
一个艺术家朋友那里,这个朋友正在努力想要在那儿挣一点钱。最后,
我这一组毫无戒备之心的游客带走了一张经过润色的博物馆城市的照
片,那背景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彩色印相纸的引发怀
旧之情的蓝色。这是列宁格勒影子经济的一张杰作。
二十年后,导游们不再背诵什么惊雷和暴风雪的句子。很多人都
说“城市恢复了原来的名称”。但是这样周期性的历史也令人感觉很不自
然。“三百年前,圣彼得堡这个名字让俄国人听着,就像我们今天听着
丹碧丝(tampax)、士力架(SNICKERS)、奖金(bounty)、市场营
销(marketing)一样。”俄国现代作家库拉耶夫(Mikhail Kuraev)写
道,他抗议最近从列宁格勒到圣彼得堡的更名。呼应始于城市创建之初
的争论,库拉耶夫称彼得堡是“俄国的一个吸血鬼”,“本国土地上的一
个内部移民”。 [1] 显而易见,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走进以洪水和革命著称
的城市中同一道水流。
的确,在历史上,彼得堡被看作是一个拼凑的城市,是参照世界其
他城市确立下来的。彼得堡曾经被叫作北方帕尔米拉、北方威尼斯、新
阿姆斯特丹(不应该和曼哈顿混淆起来)、北方罗马,以及“革命的摇
篮”和“反基督的毁灭之城”。圣彼得堡被看成是一个无根之城,全球性
波将金式的农村,在这里俄国西方化的景象竭力让人看成是现实。它的
考语是“在本国的外国人”,最近又被称为“无根的世界主义者”。因此,
在这一案例中,“返回根源”就是面对这个城市公认的无根源身份、原来
的无根性质,而这一点标志着它建立之初的特征,当时它立足于俄罗斯
帝国的最西端,在彼得大帝从瑞典人那里夺取的涅瓦河三角洲沼泽地
上。
1703年,彼得大帝给了这个城市一个荷兰语的名称,圣彼得堡
(Sankt-Petersburgh)。尼古拉二世认为这个名称德国气味太大,所以
在1914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一年的爱国主义反德激情中,圣彼得堡
这个名称被俄语化,改称彼得格勒(Petergrad)。彼得格勒只存在十
年。1924年,这个城市苏维埃化,使用了布尔什维克奠基之父的名字,
实际上他对这个“革命的摇篮”是十分反感的。后来,在1991年,经过公
民投票,恢复了城市原来的名称,这个名称听起来是一个复旧:圣彼得
堡(Sankt Peterburg)。这个变化受到多数人的欢迎,但是也引起不少
人的愤恨。而且,这个复旧做法没有刹住改名的狂热。索尔仁尼琴提
议,这个城市的外国标记应该用某种更真实的俄国元素取代——比原来
的更有根基——比如涅瓦格勒,或者斯维亚托彼得格勒
(Sviatopetrograd,俄语“神圣彼得格勒”之义)。市民不很支持他,因
为在苏联时期他们坚持简称这个城市“彼得”。
然而,列宁格勒改名为圣彼得堡未曾伴有帝国怀旧的大规模爆发
(除了很少几种街头标志和最昂贵饭店菜单上的什么“君主香浓肉
汤”和“皇家香酥鸡”)。事实上,彼得堡的很多支持城市改名的活跃分
子都希望此举尽可能不要牵扯到俄罗斯国家。圣彼得堡第一位民主市长
索布恰克(Anatoly Sobchak)宣布,圣彼得堡是一个“自由经济区”,是
统一的欧洲的一个模范城市,有其自己的旗帜和市徽,在相当大的程度
上独立于克里姆林宫。虽然这个重建俄国城市民主的计划是短命的,却
依然是在地方反民族主义传统基础上锻造某种身份的少有的尝试;这个
传统不是由民族而是由城市文化决定的——是一种外省的世界主义,或
者,用曼德尔施塔姆的话来说,“对世界文化的怀旧”。对于俄罗斯帝国
来说既是中心、又是边缘的这个城市,突然间把自己的阈限性变成了一
种身份。那些把彼得堡装扮得酷似欧洲任何一个其他城市的“颓废的折
衷式”的建筑,现在包含了新的、在苏联时期被埋葬的颠覆性传统。依
照这一变体的传统,圣彼得堡的志向就是成为一个新的诺夫哥罗德,俄
罗斯北方共和国[该地的独立在十五世纪被莫斯科维(Muscovy)镇压
了下去],或者甚至汉萨同盟式的城市国家,重新发明一种在俄国历史
上没有扎下根来的民主传统。换句话说,彼得堡怀旧所指不是它的过
去,而是它有可能享有的过去。
城市改名(在二十世纪已经是第三次了)变成了狂欢节式事件,形
成了圣彼得堡的第一个发明出来的传统:狂欢节。这是一次从列宁格勒
到彼得堡的旅行,却不是回归的行程。在1997年6月21日,该年亮度最
大的白夜,圣彼得堡的市民看到彼得大帝从涅瓦大街的一个窗口坠落。
沙皇“被抛出窗外”受到他的邻居卢基奇的欢迎——这是列宁最后的一个
密谋身份。他抓住了机会,向他的同志们讲话,立即宣布了圣彼得堡第
一次狂欢节“不可避免的到来”,就和他宣布十月革命不可避免的到来一
样。这一次,沙皇渡过了失败的危机,一如这位国际无产阶级的领袖
——两个人都参加了狂欢节的游行队列。列宁不断地吹嘘他过去的成
就:“是我在1917年,在这里,组织了第一次狂欢节!”到了皇宫广场,
列宁—卢基奇就努力动员民众攻打冬宫。人群还是不为所动。他们没有
攻打冬宫,而是攻打了亚历山大纪念碑,用一个吹足了气的香肠形气球
把纪念碑捆住——这是暗指近期内推倒纪念碑行动的乐趣。最后,列宁
—卢基奇隐退,要躲进列宁墓;但是苏联的这个神龛的神圣空间变成了
某种错视画剧场,正面入口的平面装饰。列宁变得筋疲力尽,气急败
坏,用力推列宁墓的彩画大门,却发现那里没有进深。
和莫斯科建城850周年的纪念结果不同,圣彼得堡第一次狂欢节不
是市政府主持的,不是上面指挥的。按照列宁格勒非官方文化的优良老
传统,这个活动是建筑内景剧院主持的,这是一个地下剧院,是在1970
年代开业的,在苏联时代从来没有得到官方认可的机构资格。这个狂欢
节没有花费十亿美元,没有改变乌云飘移的方向;没有使用特殊效果,
用的是自然光。
狂欢节没有只重演有关城市过去的众所周知的神话故事:青铜骑士
和小人物、渴望爱情的女皇和神圣的诱引者、无产阶级的领袖和当木匠
的沙皇;活动关注的是1960年代到1980年代列宁格勒的地下文化和现代
非官方艺术场景。有一个特别的仪式纪念了传奇性的、已经消失了的西
贡咖啡馆,那个地方的常客是诗人、不同政见者、酒鬼、克格勃特务和
外来人。2004年奥林匹克运动会没有批准彼得堡举办,因而损伤了城市
的抱负;于是奥林匹克运动会入侵了城市街道,其象征物是一个巨大的
馅饼——不是天上的馅饼,而是每个市民都可以品尝的美味。
狂欢节组织者,剧院主任别利亚克(Nikolai Beliak)和设计师艺术
家伯恩施坦(Mark Bornshtein)指挥演出了难以置信的集体万物有灵论
的仪式——这个城市变得人性化和神人共性化了。 [2] 演员和普通市民
都打扮成从底座上走下来的城市纪念碑雕像,参加这一出城市神秘剧。
叶卡捷琳娜的雕像变成地方的一个疯女人,带着贴在她裙子上的假人情
郎跳起舞来。而海军部大厦,则由一位戴有螺旋形发型的演员扮演,踩
着巨大的高跷神气十足地行走,像一个红鼻子、饮酒作乐的海军上尉。
新荷兰(彼得堡一个有运河围绕的地区)在漫步,露出港口浪荡妓女心
不在焉的样子。圣彼得堡的市民受到邀请,穿起表现城市建筑正面的最
新时装,将其内部与外部调换位置,探索建筑和人的躯体之间的关系。
这个剧院的名称在俄语里是Interierny——“内景剧院”。在这里,城
市“外景”变成剧院的内景,提供了其居民现代生活与往昔文化形式之间
的密切的中介。
狂欢节本身的组织过程就是一件堂吉诃德式的事务,因为城市当局
和新市长雅科夫列夫拒绝为狂欢节游行队伍停止车辆通行,也不和其组
织者合作,而是优先考虑“芬兰制造”的商业宣传。然而,正如彼得堡报
纸报道的那样,大自然是站在狂欢节这一边的。狂欢节之夜十分优美;
警察分享了彼得堡社区文明娱乐的精神,没有干涉穿了酷似城市建筑物
的服装的民众。这里没有“领袖”,也没有群众。诗人克里乌林
(Krivulin)指出,狂欢节提供了拿政治问题和文化问题来游戏的机
会,在“公开性”政策实施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虽然城市的处境凶险,
但是它阴冷忧郁之美也许就是“它最后的自然资源”。 [3]
的确,文化变成了彼得堡的一种“自然资源”。在这里,甚至一个狂
欢节的内容也不涉及酒神式地脱离文化限制,而更是把自己打扮成为城
市的一个纪念碑雕像。彼得堡人喜欢人工技巧和人造特色。这里的狂欢
节不是俄国狂欢节理论家巴赫金(Mikhail Bakhtin)所描述的那种节
庆,虽然狂欢节的根据是怪异和城市嬉笑文化的各种传统。指挥者声称
他不仅仅对躯体的扩大,而且还对拟人化的建筑感兴趣。狂欢节是
对“城市公民身份的”一种赞颂:在缺乏资财支持的情况下,城市不得不
依靠替代性医学和艺术疗法。
“穿戴建筑物”和依照建筑比例制作自己服装的传统,在十八世纪,
亦即城市奠基的时期,是特别流行的。以新古典主义范本为依据的早期
彼得堡建筑可以追溯到罗马人维特鲁威(Vitruvius)的人体几何概念,
这些概念提出了建筑和人体之间的对应关系。如果说在十九世纪彼得堡
怪异美丽的建筑物正面被看作是外来的、虚饰的和非人化的,则在后苏
联时期的彼得堡城市建筑已经变成记忆的一种亲切的建筑。外在的种种
文化风格在心理的节奏和躯体的运动中重新显现出来。狂欢节组织者不
相信仅仅使作为博物馆城市、历史遗产地的彼得堡的形象永存,虽然历
史的保护、修复和新的建设是很需要的。事实上,他们更愿意重启继承
的过程——对城市的记忆、人格化和保护。在十九世纪的彼得堡传统
中,像青铜骑士这样的城市雕像要是活起来,那却是一个不好的迹象。
在普希金的长诗《青铜骑士》中,城市的一位普通居民,“小人物”叶甫
盖尼,在一场大洪水中失去了自己的爱人,于是敢于对青铜骑士——亦
即城市奠基人彼得大帝的雕像发出挑战。青铜骑士活动起来,追随可怜
的叶甫盖尼,穿过洪水淹没的大街小巷,一直追到他发疯发狂。在二十
世纪末,可怜的叶甫盖尼和其他的普通市民被要求保护许多雕像纪 念
碑,而这些纪念碑在出现以后是已经遭受了足够多的挑战的。现在,这
些漫游的雕像乃是颓败的城市家园的守护神。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一个剧
场,观众与舞台之间已经没有区别。 [4]
剧院不是后现代的;不注重西方现代艺术的语言,虽然,就整体而
言,彼得堡可以轻易被称为一个“概念装置”。指挥和参与者都具有一种
旧式的文化中心信念,尤其是如果文化是国际性的、有能力自嘲的。他
们相信,共同的城市文化超越了高与低的区分;他们不寻求计算机产生
的特殊效果,满足于艺术戏剧和巴罗克错视画法。他们同时既是激进
的、也是传统的——这是十足的彼得堡式的结合,不容易用外语来表
达。
在处于各种社会问题中间的同时求助于美和戏剧演出, 可能显得
不妥和错位。但是这种文化怀旧在该城近期政治事件中扮演了重要的
角色。1917年以后,该城第一次草根抗议和最大的一次志愿游行发生在
“改革”前夕的1986年,是为了抗议拆除彼得堡一处旧房屋,普希金的友
人杰尔维格(Delvig)在那里短期居住过。游行组织者是古建筑保护协
会、救世军和戴尔塔(Delta),还有建筑内景剧院;该剧院在杰尔维格
之 家演出过。听起来非政治化的列宁格勒“生态文化运动”(从地方语境
上 看并不是一个令人惊奇的组合),乃是针对苏联统治的草根民主派
的动 员者。正如彼得堡观察家卢里叶 [5] (Lev Lurie)和科比雅克
(Alexander Kobiak)所指出的,“在反对地方权威的斗争中,列宁格勒
知识分子使用 了城市非共产党文化的全部潜力, 从建筑师拉斯特列利
到诗人布罗茨 基。面对诸纪念碑颓败的状况,他们开始越来越多地讨
论地方政府的三 大罪责:生态、经济和具有创造力的知识分子的状
况。” 剧院在很大程度 上卷入了1990年和1991年列宁格勒的政治,和市
长索布恰克合作密切。 彼得堡城市居民记得扮演列宁和彼得大帝的丑
角们,这是这个剧院发 明的,是俄国版本的“潘趣和朱迪”。丑角常常出
现在列宁格勒电视频道 上,那是在改变了城市名称以及(也可以说)
命运的重大的公投之前的那个春季。
彼得堡狂欢节的起源是什么呢?一个建立在终极的反怀旧前提之上
的城市,与俄国传统决裂的勇猛的新城市,并非任何人家园的城市,在
三个世纪之后变成了最佳的怀旧之地,这是怎么回事呢?
彼得堡常常被称为虚拟的城市,而且通常,这并不是一个赞美之
词。从基础上看,彼得堡看起来就是活生生的理想建筑楷模。在十八世
纪早期的风景画版画中,艺术家们常常表现彼得堡建筑外立面,把造好
的建筑和那些仅仅是梦想到的建筑画在一起。我得到了一则奇异的城市
传说,说的是一个典型的彼得堡诡计,它启发了我遍访该城之旅。在忏
悔日狂欢节时候,临时的宫殿和神龛在广场搭建起来,还有集市商亭,
表现奇幻的场景、影戏、木偶剧院、理想的彼得堡的样板模型。参观海
军部大厦广场娱乐公园的人都被邀请观看皇宫广场及其最高的纪念碑
——亚历山大石柱,“实际尺寸”的。参观者付十戈比门票费,被带领走
过半昏暗的房间,准备观看一个巨大的投影展示。然而,他们被带到面
对真实的亚历山大纪念石柱的一个窗口。“你们想看看实际大小的皇宫
广场吗?”礼仪大师问道,可以减价“5个戈比”。 [6]
彼得堡的现实常常显得比小说更奇异,很难区分实际大小的圣彼得
堡和有关这个城市的神话整。个城市显得就是一个超大规模美丽的假
货,靠自己的幻想生活。在彼得堡,阅读和漫步的交汇是特别频繁的,
虽然在视觉媒体时代和在后苏联时期无序驾车现象中间,这二者都正在
变得日益具有怀旧的意味。
据洛特曼(Yuri Lotman)认为,这个城市同时被认为是一个天堂和
地狱,是理想城市的乌托邦和俄国反基督的邪恶的假面舞会。 [7] 在十
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有一则神话说,这个城市是从芬兰湾沼泽地上面的
虚无中建立起来的,在普希金所说的“荒芜的浪涛”的河岸上建立的,在
这里,难得看到一条渔船和“一个可怜的芬兰人”
[8] 的矮小的茅屋。彼
得堡不是按照某种自然的步骤成长的,而是按照启蒙时期的理想建筑计
划设计和建造的,得到了国际建筑师队伍的帮助,依靠的是千千万万农
奴的奴隶劳动。这个城市得到东正教会的祝福,却遭到彼得大帝被流放
的第一位夫人的诅咒:“让这个地方变成空城!”这句咒语一直抓住这个
城市不放。这个城市变成了俄罗斯帝国的首都,某种乌托邦空想化为现
实。在这里兴建了俄国第一所科学院、俄国第一所图书馆、第一个剧
院、第一个植物园,为非贵族出身儿童开办了第一所学校,为新的世俗
文化和新型的市民奠定了基础。圣彼得堡的基本神话就是战胜自然和俄
国的落后状态。但是,这常常显得是一种代价极大的胜利,因为大自然
和俄国都是周期性地反击的。
圣彼得堡包含了某种地貌学上的矛盾,对于大体上是大陆型的俄罗
斯帝国来说,它同时既是边缘,又是中心。它变成了一个跨文化的交汇
地点和城市文本:普希金笔下的一首石刻诗歌、街道和果戈理行文语句
交织形成的奇幻迷宫,是一本铺设路面的书,其中心在曼德尔施塔姆笔
下被撕掉了。彼得堡感到自豪的是它不仅是“革命的摇篮”,而且也是俄
国文学的育婴室。在彼得堡,俄国作家们发现了沉思中的自我内省。用
布罗茨基的话来说,这是他们的新世界。几乎就在奠基之后,城市立即
获得了虚构出来的双生子,这一情况开始影响它的形象和自我感
受。“文学的彼得堡”不仅仅是这个城市的一个艺术的反映;它还是该城
的双生兄弟,这个双生兄弟,就像普希金或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故事里的
离奇人物一样,常常压低原型。 [9]
习惯的做法是把这个城市的苏联时期看作是衰落的时期。在十月革
命前夕,别雷(Andrei Bely)写道:“如果彼得堡不是首都,那就等于
没有彼得堡。”但是,这位艺术家悲观的预告被证明是没有预言意义
的。1918年,布尔什维克们把苏联政府所在地从彼得格勒迁移到了莫斯
科。这一次的迁移,不仅仅出自军事战略的理由,而且还有新的地缘政
治的设想,这一设想把俄国绝对君权的心脏地区,而不是边缘的欧洲城
市,置于革命后布尔什维克意识形态的中心。然而恰恰是在彼得格勒—
列宁格勒不再具有俄罗斯帝国首都身份,并且因为莫斯科而失去政治上
的重要地位的时候,彼得堡的神话获得了新的生命,成为苏联局外人的
精神归宿去处,在这里,至少还可以显示对于世界文化的怀旧。在十九
世纪,圣彼得堡抽象的、有意的、小说性质的品格使得该城显得不适合
于居住,缺乏人性;而在二十世纪,这一文学上的超俗气质和忧郁之美
把列宁格勒变得更合乎居住的要求。所以,这个城市著名的文学双生兄
弟变成了某种乌托邦的绿洲,苏联之夜中的一个家园——曼德尔施塔姆
的话大意是这样的。
尽管具有革命摇篮的地位,在斯大林时代,这个城市还是变成了不
受欢迎者。给它带来了特别沉重的打击的是大清洗、1930年代基洛夫被
暗杀之后的列宁格勒事件、然后二战期间的围困、斯大林时代后期的反
世界主义运动,和近几十年的苏联政策;这些政策的目标就是把列宁格
勒变成苏联外省城市,住满新近迁入的农村居民、强大的军事工业和工
作卖劲的克格勃,成为一个“命运如同外省市镇的大都会”。列宁格勒
和“彼得”(该城非官方的昵称)在整个苏联时期都一直存在,代表了不
同类型的心态,彼此常常发生摩擦。在“改革”时期,该城第一位民选市
长索布恰克拥抱了一个反对派的民主城市梦想,市长的政治运动和城市
复兴计划的依据就是彼得堡复兴。改名十年之后,列宁格勒和彼得堡这
两个城市之间的决斗依然在继续。
“岛屿彼得堡”——一个神话般的欧洲城邦的创始和苏联时期彼得堡
居民的局外人地位,是这一章讨论的中心。这个城市被称为“观望欧洲
的窗口”,现在则希望变成通道。对于彼得堡来说,“欧洲”既是真实的
历史盟友,又是一个反文化梦境,这样的一个梦境在苏联时期兴盛,有
一股特殊的防御性和反抗性。
彼得堡—彼得格勒—列宁格勒是一个自豪心理受到损伤的城市。和
莫斯科与柏林不同的是,这个城市没有机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巨大
建筑工地。在这里,城市态势的尺度是不一样的;显得更亲切,不太宏
伟。如果说在柏林,有历史意义的中心是一个伤痕和一个空旷的地方,
在彼得堡则是居民密集的城市躯体,内部隐隐作痛。在宏伟正面的背
后,是分隔开来的公寓楼房、肮脏的居住区、破旧的通道和昏暗的院
落。彼得堡的渴望展现为正面和内部、完美的开阔景色和废墟的捉迷藏
游戏。建筑的正面不仅仅是内部寒酸的脆弱掩盖物,而且也是对于一个
理想城市的记忆,对于一个世界文化的亚特兰蒂斯、一个已经达到的乌
托邦之梦的记忆。对于许多地方居民来说,具有历史意义的圣彼得堡的
建筑正面已经变成了他们的梦境的私人建筑物;外在装潢被内在化,比
其实际的破落衰败的内部景象显得更是亲切。
曼德尔施塔姆写道,一个彼得堡人的生活是“一篇没有情节或者人
物的故事,其成分乃是空旷和玻璃、热病中语焉不详的东拉西扯、彼得
堡式的流行感冒呓语”。 [10] 的确,空旷、玻璃和呓语在城市生活中扮演
了重要角色,和那些石头一样。这个城市关注的是志向和希望的反射和
折射,不关注完整的回顾和虚拟式巨大的重建工程——像莫斯科那样。
但是彼得堡人没有审慎的柏林人那样的自我批评精神和对历史建筑物的
怀疑。彼得堡的自恋依然丝毫不减,十分自爱,不顾一切。
我这非官方的游览将涉及这个城市的许多名称,就像是遵循列宁格
勒旅游指导手册那样。我们就从皇宫广场和起义广场开始,这里有实验
剧院组织的1918—1919年群众场面,是对十月革命的再现。从那里,在
列宁格勒内部彼得堡的废墟中,我们迂回发现另外一种城市记忆(施克
洛夫斯基、多布任斯基、瓦吉诺夫、曼德尔施塔姆)。往昔京城的废墟
为列宁格勒市对圣彼得堡的怀旧奠定了基础。后苏联时期的怀旧实际上
是一种二手的怀旧,这样的一种怀念反映出革命后彼得格勒和列宁格勒
对彼得堡的寻求。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来到该城市的新移民拥抱
了“对世界文化的怀旧”,他们阴差阳错地变成了想象中的彼得堡人。新
圣彼得堡最有争议的纪念碑——纪念极权主义牺牲品的斯芬克斯骷髅,
将会带引我们探索这个城市的过去,列宁格勒饱受的围困,和列宁格勒
克格勃“大楼”的活动。后苏联时期再发明的城市传统,是把不同政见的
和革命前的神话与城邦的城市民主梦想结合了起来。最后,我们要访问
列宁格勒地下“西贡”咖啡馆,彼得堡的狂舞聚会和城市新的反纪念碑式
的纪念标志,从彼得大帝到青铜金雀。
彼得格勒化为列宁格勒:世界文化的废墟
1917—1918年那个欢快和异样的冬天,一切都脱离了停泊场
所,漂向某一个人所不知的地方。船一样的房屋、炮弹、搜索、夜
巡、租赁者俱乐部。后来还有没有街车的街道、背着行囊的人长长
的队列、每天好多英里的步行、资产阶级大肚火炉、青鱼和咖啡机
里磨出来的燕麦片。和燕麦片在一起的还有种种震撼世界的计划:
出版一切时代、一切国家的全部经典作品,统一组织起来所有领域
的全部艺术家,用一系列的戏剧上演全部的历史事件。
扎米亚金(Evgeny Zamiatin):《自传》131
我们聚会在一起,坐在烧书用的炉子旁边。我们腿上有伤;因
为缺乏脂肪,血管突兀显现。我们谈论节奏和诗歌形式,偶尔也谈
到似乎还遥远不见踪影的春天。
施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马步》
革命后初年的彼得堡像某种离奇的舞台背景,火焰和焰火并存,关
于文学的谈话就在被烧毁的图书旁边展开。这个北方的罗马变成了一个
没有帝国的帝国首都,被革命领导人放弃的革命的摇篮。正是在这个城
市不再具有政治意义的时候,它才被装潢成为一个革命的神龛。 [11] 根
据苏维埃人民委员会关于共和国纪念碑的法令,“纪念沙皇及其仆从的
纪念碑”必须“受到群众的审判”。对于城市大规模重新装饰以项目形式
展开,从先锋派的干预到新古典主义英雄纪念碑都有,而前者必定和传
统的建筑发生冲突,“像炸弹一样爆炸”。许多纪念碑都是暂时性质的,
反映了列宁传奇式论断中精辟表达的革命时间观:“昨天太早,明天太
迟:所以,现在立即行动。”塔特林(Vladimir Tatlin)最激进反纪念碑
的作品“第三国际纪念碑”(1919—1925)预计是要在彼得格勒建造,
向“资产阶级的”埃菲尔铁塔挑战,有志要凭借战胜桀骜不驯的大自然的
新尝试,超过彼得大帝的城市宏图。 [12] 这是用钢铁和玻璃建造的高
塔,有三个旋转的玻璃体,立方形的、金字塔形的和圆筒形的,采用夸
张开放的螺旋形式,象征了“人性解放的运动”,不仅对传统建筑的等级
观念和建筑风格发出挑战,而且也是对重力本身的挑战。就像一切的空
想一样,这一个也没有能够实现,或许是不可能实现的,留存下来的只
不过是一个突出的艺术论断而已,而不是一个社会的或者政治的实验。
它是这个虚拟首都的最好的虚拟纪念碑,这个首都本来可能成为二十世
纪实验建筑的先锋,而不是成为一个传统的城市博物馆。从二十一世纪
的观点看,塔特林的高塔像是一个被忘记的、为升空而建造的太空站,
但是没有发射;这既是一个没有完结的工程,也是一个空想的废墟。
对于那种紧迫时刻,最适当的不是费时颇多才能够建立起来的永恒
纪念碑式建筑物,而是具有立竿见影娱乐效果和宣传效果的群众性表
演。所以,并非偶然的是,在八十年以后的圣彼得堡第一次狂欢节上,
扮演布尔什维克领导人的丑角大肆吹嘘他在十月革命期间和其后的戏剧
性的成功。在1919年和1920年,惨遭破坏的战时彼得堡变成了革命庆祝
活动的中心。 [13] 1920年,戏剧导演叶夫列伊诺夫(Nikolai Evreinov)
演出了攻打冬宫,有几千名居民帮助另外。一个群众性的庆祝活动,
《劳工解放的秘密》(1920),表现了革命的伟大进步,其高潮是自由
王国和洪亮的瓦格纳的《洛恩格林》(战胜了小资产阶级压迫者的吉普
赛曲调)。因为革命戏剧和后来电影表现的娱乐功能和戏剧功能要大得
多,所以这些活动对于彼得格勒这个革命摇篮未来的再现比真实的历史
文献贡献更多。
苏联时期的庆祝活动再现了法国大革命的演出,当然,带有某种俄
国的韵调和瓦格纳式的润色。冬宫前面的亚历山大纪念柱是视觉宣传的
首要目标。有些人提议把它拉倒,就像巴黎的旺多姆纪念柱那样。另外
一些人认为,石柱顶端那位面容像亚历山大一世(战胜拿破仑的那位沙
皇)的天使,应该用列宁的一个金色雕像(没有翅膀的)取代。库斯托
季耶夫(Boris Kustodiev)1921年的油画象征性地摧毁了这个石柱——
用画框截断了它。这张画的标题是《乌里茨基广场的游行》,歌颂了彼
得格勒的革命地名学和新圣像学,这是举行群众游行的城市。(1918
年,在布尔什维克政委乌里茨基遭受谋杀之后,皇宫广场很快被改名为
乌里茨基广场;新的名称使用时间不长。)在前景中,我们看到城市诱
惑的一瞬间:一个戴着黑帽子的男人,模样像是一位布尔什维克的政
委,正在聚精会神地阅读《彼得格勒真理报》;同时,一位脸色绯红的
金发女郎,带着一个孩子的革命圣母,向前探着身子,凝望他那张报
纸,似乎迫切想要习得在政治上正确的、解读革命艺术和现实的方式。
正是在彼得堡节庆建筑物正面和满天焰火的背景下,发现了另外一
个城市:废墟和内部状况的城市,年久失修的公共纪念碑建筑和破败的
民居。建筑物正面是乌托邦梦境和意识形态景象的映射;而废墟则是历
史重大变迁的见证。阿赫玛托娃描写了1920年她返回彼得格勒的时候,
她如何在惊骇中看到,“彼得堡许多街道的标记依然挂在老地方,但是
那后面只有尘埃、阴郁和吞噬一切的深渊。在废墟中间,是疾病、饥
饿、集体处决、公寓内部的昏暗、潮湿的木头、浮肿的、无法辨认的
人……城市不仅仅巨变,而且完全转入相反的方向”。 [14] 在城市破败的
这样的时刻,以缺乏记忆闻名的这个现代城市,变成了一个记忆所在
地。还有,在1920年代,收集彼得格勒—列宁格勒历史别样层次的考古
活动,被苏联当局视为颠覆性活动,导致俄国现代城市考古学奠基人安
其费罗夫(Nikoali Antsiferov)被捕。对于革命的城市考古学乃是对视
觉宣传和苏联记忆建构的挑战。对于整整一代作家和艺术家(其中某些
人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支持十月革命)来说,这个城市的地貌学变
得和他们各自的传记密切结合了起来。城市考古学是对于他们各自记忆
的考古学。通过对于这个城市的描写,他们谈到了自己的疑团和对于苏
联现实局面的二重的态度。
作家和批评家施克洛夫斯基描写了革命的变形之一:沙皇纪念碑雕
像被变成了先锋派式样的自由女神雕像。沙皇纪念碑雕像没有被摧毁,
自由女神雕像也没有彻底完工。这个废墟工地住着流浪街头、无家可归
的孩子们,革命的孤儿。
尼古拉车站旁边有一个墓碑。一匹陶制骏马站在那里,四条腿
分开,背负着一个警察头子的陶制后背。二者都是用青铜制造的。
二者都被“自由女神纪念碑”的木头走道覆盖起来,四角有四根很
高的桅杆似的柱子。流浪的孩子们贩卖香烟,带枪的民兵来抓他
们,要把他们扭送到少年教养院去拯救他们的灵魂的时候,这些男
孩子便呼喊“快跑!”,老练地吹起口哨……四散逃离……向“自
由女神纪念碑”跑去。
然后,他们在这个奇怪的地方躲藏起来——在木板下面的空地
上,在沙皇和革命之间。
背着枪支的牧羊人不再寻找迷途群羊的时候,这些孩子,就像
踩高跷似的,扒着角落里木头杆子上挂着的长长的绳子,荡来荡
去。 [15]
这是有关彼得堡—彼得格勒—列宁格勒中央广场之一的兹纳缅斯基
广场的故事,这个广场是二月革命大游行的著名场地。它位于涅瓦大街
尽头(曾改名十月二十五日大道,但是一直没有使用起来),靠近尼古
拉(现在的莫斯科)火车站。它变成了彼得格勒“视觉宣传”的首要地
点。施克洛夫斯基描写的是给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竖立的骑马雕像纪念
碑,是雕刻家特鲁别茨科伊在1909年制作的;雕像被戏称“牲口”和“警
察头子”。(据说这位雕刻家评论道,他对政治不感兴趣,只不过是“表
现了一个动物叠加在另外一个动物身上”。)1918年和1919年,这个纪
念碑被改装成自由女神纪念碑。 [16]
施克洛夫斯基没有站描写革命群众,而是记录了街头流浪儿童的无
政府主义式的淘气。在这一描写中,一个政治象征物变成了一个有生气
的、含义混杂的城市地点。纪念碑变成了藏身的地点;它还有了内在的
空间。君主制下的彼得堡和革命的彼得格勒这个双重的政治象征物受到
一种颠覆性的日常活动侵袭,有人住在那里,居住的方式却是不可预料
的。对于彼得堡街头流浪儿来说,这个纪念碑变得就像是集市的一个货
亭,一个在沙皇和革命之间的藏身地点。
“在1918年那个令人惊骇的冬天里,大房子吞噬小的……市民把藏
书扔在火炉子里面,烧掉了周围的木头房屋。城市的这种战斗造成的结
果是,城市充满了人造的废墟。这个城市慢慢地变成了皮兰内西的版
画。”施克洛夫斯基写道。 [17] 彼得堡的建筑变成了拟人的、甚至食人
的。住宅的正面和内部已经不再能够分开。建筑物包含了人的痛苦遭遇
和破败,公共因素和私人因素之间界线消失。
彼得堡这个具有完美建筑物正面的城市,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大片
的废墟。本雅明写道“:在废墟中,历史在形体上融入了(自然)环
境。”
[18] 这些废墟不是挽歌性质的,而是辩证的;它们显示了许多历史
层次的共处状态,潜能的多样性。一废墟是种历史的空间化,是本雅明
所说的“静止的辩证法”的形象,在这里,城市的不同的景象既发生冲
突,也要共存。彼得格勒的废墟示范说明了施克洛夫斯基的悖论、陌生
化和讽喻性怀旧的诗学。从这样的危险考古练习中浮现出来的这个城
市,与下列二者对立:象征派关于面临灭顶之灾的庞贝城的启示录景
象,和“红色彼得格勒”的革命形象。
对于城市的描写反映了作者自身的处境。施克洛夫斯基曾经在作家
公社里短期居住,在这个艺术之家里,作家同事们梦想着通过艺术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