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点。彼得参加了来世的谈话,担当了死者和生者之间中介。作为城市
记忆的一个有几分滑稽的守卫者,彼得带有城市奠基神话的矛盾涵义。
虽然起初引起震惊,但是这个雕像还是被城市居民驯顺了。彼得长得出
奇的手指,被成千上万只手抚摸磨光,已经获得了时间带来的光泽。根
据一则新的城市民间传说,握一握彼得的食指可以让你很快发财。(据
说一个俄国十来岁的女孩抚摸了彼得的食指,十分钟以后就拾到了一个
钱包,里面还装着硬通货。可能是一个一时走神的西方人丢失的,因为
太着迷于这位大帝的雕像,却没有想到他丢失金钱一事竟被十足地神话
化了。)还不仅如此呢。握一握彼得的中指就产生性力激增的伟哥效果
奇迹。最后,如果你能够找到彼得外套遗失的纽扣,那你以后一辈子都
会是乐嘻嘻的。就这样,圣彼得堡的这个面向西方的木匠沙皇的新形象
变成了一个两面性的人物,又可怕,又可亲。
令人感到惊奇的是,虽然有“改革”,却缺少文化英雄。对于青少年
角色楷模的一系列社会学研究取得了一个有趣的发现。在1980年代中
期,列宁还伫立在伟大人物行列之中。在1980年代晚期和1990年代初
期,他已经落在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和施瓦辛格之后。在更近的时
期,本地英雄彼得大帝、普希金和朱可夫元帅,又回到了少年崇拜者的
神殿里。但是,彼得大帝显得最是出镜。彼得大帝牌香烟,印着“彼得
大帝,永远第一”,卖得很好,只有波罗的海牌啤酒可以相比。现在,
把俄国西方化了的这位沙皇的肖像,依然摆出俄国式独裁的面目,装饰
着俄国总统的书房。彼得大帝受到历代沙皇和党派领导人的珍重和诅
咒,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多种用途的英雄,是现代化开创者和反基督徒、
民主主义者和独裁者。
彼得堡的彼得雕像与它在莫斯科的复制品之间,形成真正的对比。
彼得堡雕像出现五年之后,莫斯科竭力追赶,为这位颇有争议的沙皇竖
立自己的纪念碑。纪念碑是不知疲倦的采列捷利制作的,立即引出丑
闻。彼得的形象是一位比真人更大的海上征服者,驾驶 [68] 艘大帆船。
把彼得团团围住的船帆和胜利的旗帜浩大而华丽,而这位大帝像自己威
力的俘虏一样被缠在中间。有谣言说,雕塑家用的是制作哥伦布纪念像
的模型,那个模型被美国否定了。莫斯科的和彼得堡的彼得这二者的比
较形成一个鲜明的对照,这是两种城市神话和怀旧类型的对照。彼得堡
的彼得是按照人的尺度创作的,莫斯科的彼得宏伟。 [69] 莫斯科的彼得
是帝国君主,不是狂欢节的涵义模糊的人物。建立这样的纪念帆船不是
偶然的,是要庆祝俄国舰队的周年,反映出卢日科夫长远的扩张计划:
为俄国夺回克里米亚和黑海。所以,是莫斯科的彼得接过了彼得堡的帝
国神话。这样做,是以一种图像的荒诞不经为代价的。采列捷利的纪念
碑把彼得放置在用战利品装饰起来的船上(战利品是喙形船首,被打败
敌人船只的残余,因而借用了彼得堡瓦西里耶夫岛的尖端喙形船首柱头
的象征)。但是,彼得船上的旗帜和作为战利品的敌人的旗帜是一样
的:都是同一面俄罗斯帝国的旗帜。这一点把莫斯科的彼得变成一个孤
独的、不受爱戴的英雄,而且还有一个威胁的炸弹挂在他的头上,他几
乎是自己打败了自己。
如果彼得堡成了一个城邦,要寻找一种鸟当国鸟,我想建议从下面
二者选一:炸雏鸡(tsyplenok zharenyi)和胖金雀(chizhik-pyzhik)。
两种都是城市民间文学中歌颂的鸟。 [70] 都不会制造奇迹,飞不高,也
许这样更好,因为奇迹有时候证明是灾难性的。如果莫斯科偏重神奇的
火鸟和凤凰,则彼得堡可以轻易对待国家动物。但是,只有在这里,为
一个实际大小的青铜金雀揭幕,才能成为城市纪念活动。诗人和作家,
包括阿赫马杜林娜(Bella Akhmadullina)和比托夫(Andrei Bitov),
都为这不知名的金雀雕像纪念碑写出幽默的献词,令公众愉快。他们欢
呼金雀是伟大传统的报信者。这个金雀是从哪儿飞来的呢?
彼得堡有一支老歌,歌词来源不明:
喂胖的金雀你去了哪里?
我在丰坦卡河畔饮用了伏特加,
喝完了一杯,又喝了一杯,
喝得脑袋昏昏两眼发黑。 [71]
没有人记得这个肥胖的金雀是谁,但是人人都能够联系到他的心理
状态。金雀包含了城市芸芸众生的精神,包括他们可笑的抱负和细小的
罪恶。这只鸟的雕像作者是玩偶艺术家加布里亚泽(Rezo
Gabriadze)。青铜金雀是一个反纪念碑作品;它让人想到城市的鸟类,
这些鸟儿在某一个伟人塑像的头顶上筑起临时性的巢窝,但是纪念碑崇
拜者们一出现,它们就赶快飞走。现在,好,这个过客之鸟也有了自己
的纪念碑。围绕着这个金雀的新民间传说甚至比雕塑本身更有意思。这
只鸟儿被偷走过好几次。有谣言说,就像全部伟大的英雄一样,这金雀
也有复制品。传说原来的那只金雀有五个复制品,而每逢鸟儿在深
夜“远走高飞”,新城市这一新遗产的不知名保护人就补上一个新的。
有关金雀构思的故事也包裹在神秘之中。有一个城市传说如下:从
前,加布里亚泽灵光一现,他惊呼道:“彼得堡怎么能够不给胖金雀竖
立一个纪念碑雕像呢?”
[72] 很快,他为这个城市的爱鸟做出一个模型,
放在衣袋里,直接走进城市首席建筑师的办公室。经过几个小时的讨论
之后,首席建筑师被说服,承认没有金雀彼得堡是难以存在下去的。这
个故事还有后续:金雀的复制品似乎泛滥起来。另外一位艺术家,穆尔
瓦尼泽(Teimur Murvanidze),基洛夫歌剧舞剧院前舞台美术设计师,
曾经和巴雷什尼科夫(Mikhail Baryshnikov)一起学习过;他创作了自
己的金雀雕像,还声称先于加布里亚泽的模型。穆尔瓦尼泽给我说了一
个故事,是他在彼得堡的祖母说给他听过的,说的是住在离丰坦卡河不
远格拉夫大街上一个人,外号叫胖金雀。 [73] 格拉夫大街传说中的金雀
是一个有才能却不合群的人,彼得堡的知识分子,写作杂文,很有抱
负。穆尔瓦尼泽说,他的金雀不是要和现存的一个竞争。每一个艺术家
都可以创作自己的青铜金雀,对于不合群的梦想者来说,这是一种吉祥
鸟。
不同于莫斯科和柏林的是,彼得堡的城市干预规模比较小,却有大
胆的反纪念碑意向。这一点使得彼得堡接近中欧城市,例如布拉格和卢
布尔雅那,在这些地方,对于任何宏大的纪念碑都持有高度怀疑的态
度。彼得堡的大部分微型纪念碑事实上都不是纪念英雄、沙皇或者作家
的,而是以幻想式狂欢节的面具纪念普通的彼得堡人。
1996年和1997年,已经变得明显的是,随着索布恰克市长的失败,
城市游戏的时期已经过去。雅科夫列夫时代的纪念碑弹出的是另外一种
声调。的确,城市象征性地理的某些变化奇异地预示了国家政治的变
化。在小御马厩(Malaia Koniushennaia)这个新精神的橱窗尽头,竖立
起来最近的一个纪念碑:彼得堡一个警察的雕像,是城市内政部(往日
克格勃今日的荣誉名称)出资修建的,它现在卷入了自己重新创造传统
的过程。雕像说明指出,其用意不是建造一个永久性的雕像,而是为传
统的彼得堡人物建造的几个雕像之一,是要献给1718年组成的彼得堡警
察队伍280周年。雕像的制作资助者宣扬彼得堡警察从彼得大帝时期的
光荣谱系,自豪地许诺,后苏联时期的200名最好的警察将要穿上具有
历史意义的制服,这样的服装乃是1718到1918年伟大传统的一部
分。“现在,在八十年之后,彼得堡警察的自豪感和制服又被内政部发
现。”解释文章说。这是一种选择性记忆的纪念碑。传统的这些新创造
者想要跳过去的八十年,是苏联契卡、内务部、克格勃、斯大林大清
洗、种种清算和骚扰运动,最后,还有古拉格群岛。的确,在这八十年
里,契卡分子和克格勃的装备是不同的;但是,仅仅是装备不同而已。
至于“公安机构”的人员和结构,则在苏联时期和后苏联时期之间是存在
着很大的连续性的,根本没有人会尝试重审苏联时期那些肮脏的秘密。
[74]
在1990年代晚期,彼得堡常常被称为犯罪城市,充满了黑手党式的
团伙(现在被戏称“暴力企业”),还有彼得堡式的美名,例如北方帕尔
梅拉。古老的好彼得和神话中的自由彼得堡,现在被埋葬在层层的尘埃
之中。埃尔米塔什博物馆最近组织了一次有启发性的展览,“彼得堡—
特洛伊”,指出这两个神话般的城市之间奇异的联系,在这两个城市
里,梦幻、虚构和历史是密切地交织在一起的。施利曼正是在彼得堡因
为阅读俄文版的《伊利亚特》才萌发出了挖掘特洛伊城的想法。在彼得
堡这个现代白日梦城市复活的地方,我们仅仅从古代文学中得知的特洛
伊城之存在,必定是显得更为可以信赖的。现在,彼得堡本身既需要基
础的维修,也需要进一步挖掘那个被埋葬的文化城市,它虽然被打败,
却还是不屈不挠。
“文化城市”依然处于经济压力和形而上诱惑之间的一种令人不安的
处境之中。一方面,可能有人论争说,彼得堡不需要更多象征意义的政
治;它需要大规模的整修,“欧式装修”。(查尔斯王子许诺在普希金之
家研究所安装一个欧洲风格的厕所。这个大礼被勉强地接受了。)另外
一方面,大家不太愿意接受这个得到新的洗礼的欧洲城市,它体现在近
期恢复的欧洲大旅馆里;这个大旅馆有新涂抹色彩的彼得堡式正面和通
用形式的国际旅馆内部,这是全球连锁店的一部分。彼得堡和列宁格勒
的传统是由文化、政治和经济之间的三角关系决定的,而这一令人不舒
适的关系在这里还要保持下去。赫尔岑所说的没有记忆的城市、像全部
其他城市一样的地方,变成了卓越的文化记忆。彼得堡曾经被认为是一
个具有非人性现代特征和工业进步的城市,在二十世纪变成了旧式城市
世界的富于人性的提示元素,促进扩展了后苏联时期期望的视野。尽管
未来未必显得很光明,但是这里的人对于启示录式的困境怀有戒心。彼
得堡的怀旧是该城市的现在与过去的组成部分。彼得堡在显示讽喻和反
思的时候,倾向于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这是一种带有一点扭曲的未
来完成时。这不是对于理想的过去的一种怀旧,而仅仅是对于它许多没
有实现的潜力的怀念。其中之一是全球语境下城市公民资格的姗姗来迟
的梦想,和对于打破高与低、艺术与商业之间界限的共同城市文化的梦
想。
第二届彼得堡狂欢节没有举办。在预订的节庆之日,剧场退缩回了
它的内部。生动的人物,疯狂的叶卡捷琳娜、舞蹈的人类学博物馆和怪
异的彼得,都在某种忧郁情绪中僵凝,从街道上遭驱逐钻进博物馆,成
了那里的展品。叶卡捷琳娜看起来像是一个睡美人,由几个年事见长的
情人搀扶,彼得堡整个城市有时候看起来就是这样:一个睡美人,很需
要一个昂贵的大亲吻。城市神秘剧因为长时间的幕间休息而中断;但是
导演安抚我说,演出会继续下去的。彼得大帝开始英雄飞翔的那个剧院
窗口还一直开着。窗户像镜子一样反映出来一切:涅瓦大街上的交通状
况,躲避在其中的城市纪念碑,和这个女观察家本人,她呼吸着艺术家
聚会上不可避免的吞云吐雾缕缕香烟和改名后的城市那熟悉的、遭到污
染的空气。
最后的有轨电车:对公共交通系统怀旧
1997年夏天,在一个凉爽、晴间多云的日子里,我返回彼得堡,那
一天正好是水族馆乐队成立二十五周年;那是列宁格勒1970年代最著名
的摇滚乐队。仅仅是为了这一目的,乐队成员重逢聚会,准备在尤比利
尼体育宫举办一场纪念音乐会。“还有什么新情况?”我问飞机上邻座旅
客,他正好是本地人。
“没有什么啊,”他说,咧着嘴笑,有些怅然,“他们不给退休的发
养老金,还要拆除电车铁轨。您听说了吗?得向列宁格勒最后一辆有轨
电车告别了。”
我意识到,我在不知不觉之中是列宁格勒公共交通的忠实用户。在
1970年代,出租车昂贵得出奇,大部分是用于医疗急救;私人汽车是奢
侈品。公交路线划定了我少年和青年时代的世界。一方面是乘坐匈牙
利“伊卡鲁斯牌”大客车的官方游览,另外一方面是步行的人逃进“彼
得”的神秘空间,在这二者之间总是有一辆可靠(有时候也可以预料不
可靠)的电车、公共汽车或者无轨电车,列宁格勒市民就挤在里头,是
有点不舒服的。最宁静的是6路电车,我在幼儿园时候还为它写了我的
第一首儿歌呢。这个6路电车在列宁格勒的偏僻地区缓慢爬行,常常没
有乘客,好像大家不需要它似的。还有就是49路公共汽车,总是拥挤,
我乘这路车去位于少先队大街的高中学校,再远,这路车还到我母亲上
班的地方圣以撒广场;还有1路无轨电车,把我们布满豪华建筑正面
的“颓废”折衷风格的社区、破破烂烂的公寓楼与皇宫广场联系了起来。
如果没有一张公交地图,我简直说不清楚过去的一些情况。
“也不坏,”邻座的人说,“对于小轿车来说,挺好。”
把行李丢给一个熟人之后,我就急急忙忙地赶赴二十五周年音乐会
去会见朋友们。涅瓦大街似乎正在经历一场自发的革命。无轨电车站和
公共汽车站都挤满了人。有人挂在无轨电车后门台阶上,想要挤进去。
另外不少人因为公共交通不便和全面的生活不良而怒火中烧。我算是幸
运,抓住了一辆无证出租车,这是本地影子经济行业的一个分支。我大
概脸上露出来一个坐得起这辆出租车的外国人的困惑表情。我刚钻进车
里,一个半老的嬉皮士,一个满头灰白头发的往日西贡人,带着脸色绯
红的十来岁的女儿,就从后面靠近了这辆车。
“您是参加音乐会的吧?请您让我们也搭这辆车,行吗?我答应过
女儿……”
“当然,请吧,”虽然司机明显地不高兴,我还是同意了。司机觉得
这个西贡人是坐车不给钱的。司机是一个话不多、身体强壮的类型:不
问问题,不加评论。这是新的城市风格,谨慎保护隐私,不管闲事。但
是,我这个同路人,却是哇哇地话多得没完。车经过皇宫广场快到桥上
的时候,他更是越说越起劲,桥那里正在开始施工拆除路轨。对于公共
交通状况他,十分恼怒:“这几千辆、几万辆小汽车,到处乱窜。就像
马蜂窝一样。谁需要这么几万辆小汽车?真把人折腾疯了,把市民都分
裂了。”
司机显得恼火,但是保持冷静。半老的西贡人越说越兴奋,虽然我
们都不理睬他。“大伙原来都喜欢那些电车和有轨电车,不是吗?是喜
欢嘛,当时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没有体会到,自己也不知道。还记得最
后的一辆电车……”他开始哼唱歌手布拉特·奥库查瓦一首大家熟悉的歌
曲:“最后一辆无轨电车穿过城市,最后的一辆,意外开来的一辆……”
这个男人的女儿显得难堪。司机甚至连瞥一眼这个乘客都没
有。“是需要好一点的道路。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的,开车不容易。”司
机说,冲着我点头。我点头表示同意。我开始忧虑,就凭这样的交通条
件,怕是到不了音乐会地点了。
“我在什么地方和您见过面吧?”西贡人说,“以前?”
“没有,我不认识您,”我回答。
他住嘴了,直到下面的一次交通堵塞。一辆出了毛病的伏尔加牌的
轿车把大家都挡住了,我们正好给堵在桥面上,等了一段时间。
“我有个主意,”西贡人又开口了,“需要两条窄铁轨,铺设在涅瓦
大街的中间,穿过桥梁,把城市连接起来。铁轨细细的,清洁,有太阳
光的时候,亮闪闪的。再设计一种细长的电车。也没有噪音。一天行驶
二十四小时。电车上人人有座位,大家都乘车穿过城市,互相靠着,轻
轻地。当然,要看您是不是愿意。”说着,他向司机探过身子去,“我们
还可以修理道路,可以有车,什么品牌的都有,车也有大有小。电车用
不了多少空间。电车是很狭窄的。”
车开始行走,在沉默中走了一段时间。我想象出来一种十分细长的
电车:新的高速列车(TGV)样板和构成主义宣传车之间的混合体。车
样式很美,染色的窗户玻璃反映出彼得堡的云朵。当然,还有建筑物的
正面,这里那里还有几只金雀。
“看那些云朵,”这个同路人说,“不是挺美的吗?”
“我们是住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里,”司机说话口气是权威性
的,“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不管莫斯科那边怎么说。”
“那是当然啦,”西贡人微笑了。突然之间,我们三个人都开口说
话,这是流露出彼得堡同乡情谊的一个愉快的瞬间。我们平安到达目的
地。司机祝我们顺利。我观赏了周年音乐会,上了年纪的格列边奇科夫
唱了“摇滚已死”,但是他本人还没有死。我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闯入了
一曲这个聚会。当天夜里,我梦见废弃的铁轨上面漂浮着最后一辆彼得
堡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