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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柏林,虚拟的首都.2

作者:美-斯维特兰娜·博伊姆/译者:杨德友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35

联系。西方许多歌星、艺术家和知识分子被邀请到这里来表演,包括贝

拉方特(Harry Belafonte)、桑塔纳(Carlos Santana)和柏林卡巴莱歌

手林丹贝格(Udo Lindenberg)。在他的一支歌里,他竟敢寄调“恰塔奴

卡秋秋”这样地直接招呼埃里克·昂纳克(Erich Honecker,前东德共产党

总书记):“埃里克,亲爱的,我知道你喜欢穿上皮夹克,在卫生间听

摇滚音乐。”昂纳克显然接受了这个挑战,邀请这个叛逆派歌星到共和

国宫来演出。歌星来了,面对的前几排听众都是没有笑容的、穿着灰色

和褐色西装的男人,却激起包厢里青年人疯狂的鼓掌。

总之,这个宫殿是一个有点矛盾的地方,有时候是权力所在地,有

时候为大众服务。这是民主德国对西方更大开放性的标志,但是也是那

种开放性的官方橱窗,一种国际风格的波将金村庄—宫殿。一位前东德

作家评论说,这个宫殿包含了同时给人民“一块甜面包和一顿鞭笞”的官

方政治。而这个宫殿以多种日常的方式被东柏林人使用,尽管可能只是

由于缺乏更好的选择。它获得了人民对于“骤变”之前最后十年日常生活

记忆的某种光环。它表现了民主德国人民与政权之间存在的双重约束。

宫殿得到了许多别名:共和国的压舱物(英语词Ballast,而不是宫殿

——德语词Palast)、丑陋宫殿(Palazzo Prozzo,意大利语的德国变

体)、埃里克光明商店。 [20] 这些幽默的诨名都证明人民对这个建筑物

的情感,尽管是有限的情感;这些外号给了这个混凝土建筑某种轻快

感,让柏林人接受它。 在共和国宫存在的最后的两年里,发生了不少

具有讽刺意义的事件。在1990年10月7日,这里举行了民主德国建国五

十周年官方庆祝会,但是就在同时,大批东德人正在取道捷克斯洛伐克

和匈牙利逃跑到西方。1990年,最初的自由选举也是在这里开始的,正

是在这里宣布了两个德国统一的工作计划。昂纳克绝对没有想到,有朝

一日,人民真的会夺取人民宫。这点可能是在这里安装一个纪念牌子的

理由:在这个地方,做出了有利于德国统一的决定。在民主德国存在的

最后两个星期里,共和国宫里发现了石棉,于是做出关闭大楼实施修葺

的决定——这正好是东德的最后决策之一。东德当局建造了它,最后又

判它有罪。但是,仅仅石棉是判定不了拆除这个大楼的。意识形态作出

了判定。同样的石棉也在国会宫里发现,工程师们很快就找到了解决技

术问题的办法。说到底,共和国宫是遵守了西方的标准的。 德国统一

之后,社会民主党决定保留这作为民主德国标志的马克思—恩格斯广

场。但是,在以后的数年,又发现了石棉,加上关于皇宫重建的热情又

得到恢复,还有柏林市中心的新开发市场等等,共同地威胁了共和国宫

的生存。基督教民主党准备拆毁它,因为它是民主德国政府的一个象

征,是柏林脸面上的一个“污点”。新的拆除计划打开了国家分裂的记忆

之潘多拉盒子,引发出心怀不满的东柏林人的多次抗议示威。有一位示

威者打出这样的一个标语牌子:“共和国宫不是为民主德国共产党中央

委员会建造的。是为人民、由人民建造的。现在西方殖民分子女士们、

先生们要强迫我们再付两次钱。一次是为拆除,另外一次是给波恩的大

老板们。”

在这个牌子上,某种社会主义的话语和资本主义的话语奇怪地纠缠

在一起。这个标语提出,宫殿是为人民建造的,至少简单的理由就是他

们出力又出钱。“西方”被看作殖民帝国,它征服了人民宫殿,现在又想

要拆毁和再建,浪费人民的钱款。柏林的爱国主义是在反抗“外来殖民

者”。标语牌滑稽模仿西方政治上正确的话语,同时提出经济论据——

这是西方人惟一能够理解的论据。有些东德人论证说,拆除的议案代表

了西德人总体的态度,西德人需要把民主德国年代他们全部的存在标记

变成作废的政治象征物,拿来用于竞选。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建筑不仅

仅是一个失败的政治事业的标志,也是日常活动的温暖空间,它也常常

抵挡中央的叙事方式——即使是以很细微的形式。正像莱德(Brian

Ladd)所说的,为共和国宫展开的斗争“变成了一种维护自己过去的生

活的斗争标志”。 [21]

两个宫殿的决斗显示,东德和西德之间缺乏对话和领悟。同时,也

显示出对于被没收的记忆的相似态度。保护共和国宫的论据反映出重建

皇宫的论据。共和国宫被表述成为记忆之宫和人民之宫,而不是民主德

国的象征。在这两个情况中,怀旧的基础都是一种损失感,这一感触给

建筑物带来一种强烈的忧郁氛围。共和国宫出现在物质的形体之中,但

是被抽空了力量;皇宫虽然不复存在,但是在政治上是强有力的。在这

两个范例中,权力的象征被收回,重塑为剥夺权力的标记。匪夷所思的

是,共和国宫曾一度剥夺了柏林皇宫建筑的权力,现在自己却承担起牺

牲者的身份。两个牺牲品很少彼此同情,却忙于比较痛苦和计数损失,

这个过程是没有完结的。

两个建筑物都是权力的象征和记忆的场地,这既是真实的,也是想

象中的。二者都具有未得化为现实的种种潜能,构成了某种强有力的存

在品格,即存在许多“如果”:如果皇宫不是普鲁士权力的所在地,而是

一座欧洲文化博物馆和没有政治装潢的优美的建筑物,会如何呢;如果

人民宫殿的确是一座人民的宫殿,会如何呢。在两个事例中,争论双方

都迅速地把对于某地记忆和潜能的部分认同,与一贯的身份意识混淆起

来:如果我们仰慕皇宫,我们就培育了保守的倾向;如果我们反对拆毁

共和国宫,我们就是在保卫东德政治。辩论本身变成了对于过渡时代的

文字纪念碑——这个纪念碑是由人民思想之中的、迷宫式的墙壁组成

的。

当然,还有其他种类的论据尝试打破对于两个地点的包围。一位前

东德作家提醒他的柏林同胞,所谓的东德人并不表示某种统一战线。他

们不应该变成怀旧的刻板人物。关于共和国宫,他说了这样的话:

这个宫殿百分之三百是民主德国的。当然,你们可以把一层怀

旧涂抹在宫墙上去,但是,如果那是我们的身份特征,则恰恰就是

某些保守的政客对我们的描述。东柏林人和这个宫殿有某种讽刺性

的、实际的关系。你们在那个地方,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不

要把这一点理想化。 [22]

这是一些东柏林人的声音,但是很少听到。这些人不赞同一种右派

概念,即东德人是一群不勤劳的人,天天怀念着原来的民主德国。他们

也不是对前民主德国实行政治拷问和批判,同时赞扬科尔。与此同时,

传统的左派又不能轻易接受他们。他们不歌颂民主德国的社会服务水

平,或者谈论没有得到实现的马克思主义梦想。他们也不符合被西德消

费至上腐蚀了的东德人的形象。这些东德知识分子谈论需要怀有希望和

解放,可是语言却有点不够时髦,既不是绿色的,又不是红色的。也不

是乏味的灰色和褐色。他们的梦想与西德左派知识分子的梦想冲突,与

对未来的保守展望冲突。既然霍夫曼—阿克斯台尔姆怀念正在消失的有

关记忆、责任、罪责和审美的反思话语,则我们可以怀想前东方集团国

家持不同政见知识分子怀有的关于解放的特殊话语。现在,这已经没有

多大用途。对于东德某些知识分子来说,关于共和国宫的辩论分散了对

于更要紧的误解的注意,误解涉及解放的希望和梦想,那些是他们在东

德曾经怀有的,而现在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人再需要。所以他们的集体

解放梦想逐渐地变成了私人对机遇的追逐,并非全部都是物质主义的和

消费主义的。

那么,我们是否应该摆脱皇宫和人民宫殿的问题呢? 许多建筑师

正 是想要让我们这样做,改变空间的性质本身,让它不再是记忆的两

块压 迫性的“压舱物”的重围。法国建筑师利昂(Yves Lion)提出改造

广场的八种方案,都以很大的幽默语气描述,这在一般的辩论中是少见

的。他的提案之一是放弃二者,令其变成“连字符,变成菩提树下大街

的延续,给新政府大楼提供一个美丽的景色”。广场也可以变成一个花

园,让一切人欣赏的绿色之美。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未来爱情大游行的欢

乐舞台,散落了丢弃的伟哥牌冰淇淋的金色包装纸袋。

利勃斯金(Daniel Libeskind)参加过重新设计柏林市中心的多次竞

赛,是新的犹太人博物馆的建筑师,他写道:“失去的中心不能像一个

假肢那样再连接到一个老的躯体上去,而是必须促成对于城市的全面的

改变。”

[23] 利勃斯金坚持说,“柏林的身份不能够在历史的废墟中重

塑,或者在对于随意选择的过去的虚幻重建中重塑。”对于他来说,新

城市再生,必定就像一个拼贴画、镶嵌画、涂掉旧字写上新字的羊皮

纸,或者字谜。二十一世纪的柏林将会有“一万个绝对缺席的惊雷穿

过。”利勃斯金想象的柏林背负着、并且改造着自己1920年代世界性大

都会那种现代主义的遗产,而1920年代似乎被两个宫殿的保卫者们排除

在外。现在,它必须变成“一个后当代(post-contemporary)的城市,它

的面貌得到清理,超越了统治、权力和被禁锢思想的压缩”。这是不是

一种对于未来的怀旧,超越了当代有关被保护记忆地点的讨论而怀想一

种后当代时刻呢?无论好坏,看来似乎是,皇宫还不会很快成为后当代

的。它也不会变成一个可爱的花园、柏林一块什么公用地。这是一片太

不平坦的地貌,所谓忘却,是不太会自然而然的。皇宫广场很可能显得

像是一个记忆的监狱囚室,或者一个四壁挂满镜子的大厅,它映射出柏

林未来的许多可能的情况,这些情况和现在的冲突是联系在一起的。

帷幕、镜子和妥协?

1993年,在皇宫广场出现了一个新的幽灵。在共和国宫旁边,竖立

起来钢制脚手架,带有一块幕布,表现柏林皇宫的正面,实物尺寸,就

在被拆毁的建筑物原地。在共和国宫旁边立起一面巨大的镜子,来显示

皇宫充分的延伸。涂了颜色的正面是金褐色,造成的印象是,在历史的

某种时代错误的游戏中,皇宫的正面被反映在共和国宫的染色玻璃之

中。在脚手架内部空间,一个展厅容纳了被毁皇宫的历史和重建广场的

未来计划的展览。大幕布是对被毁皇宫正面的精致错视画法表现,而效

果却绝对不是虚幻的。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参观,成功超过全部的预

期。观众留言簿充满了评论,大多数表达了对乌布里希的愤怒,或者颂

扬皇宫闪亮之美。突然之间,每一个人都深信施吕特大楼应该复活,因

为,正如导游在纪念品商店里告诉我的:“一句话,它是这个地方

的。”这是完美的错视画法,把巴罗克传统和后现代主义联合了起来。

皇宫的幕布被称为帷幕——这是暗示铁幕,只是这张幕意在让人们走到

一起,阻止拆除。巴克—莫斯(Susan Buck-Morss)说,这是“后现代原

则的一个光辉的例证:政治上解决不了的事项在美学上得到解决,一个

伪皇宫为一个伪国家提供一种伪过去。它把民族的身份降低到了一个旅

游景点,把德国国家设置成了一个主题公园”。 [24]

但是,这一点正好是幕布布置的建筑师们所力求避免的。佩什金

(Goerd Peschken)和奥古斯丁(Frank Augustin)评论说,他们的本意

不是消除共和国宫;而是正好相反。那面大镜子的意图不单纯地

是要强调建筑物的尺度……而是要用其不同平面创造视觉效果

的微妙扭曲。借助于复制技术,例如利希滕施泰因(Roy

Lichtenstein)绘画中那样把表面化为点或者由点组成的面,我们

想要看到巴罗克式正面上色彩的颤动。这样,玻璃的正面就可能活

动起来,这取决于观众仰望的姿势,它或者显得是完整的皇宫,或

者是皇宫的废墟。 [25]

巴尔福尔(Alan Balfour)评论说,完整的和废墟的皇宫这些交替

的形象可以说就是德国历史的一个真正的纪念碑,其程度远远高于用石

192块建造的皇宫。

所以,这一事例里面的镜子不应该是一种反射,而是折射,为反思

型思考的空间,不是为平实的再现。应该是博尔赫斯式的镜子,导向潜

在的未来世界,而不是导向忠实再现过去。建筑师们试图在那个正面的

后面建立起一个现代的建筑物,令幕布成为未来思考历史的屏幕。它的

用意不是成为德意志民族的一个主题公园,而是具有反思记忆的一个城

市,在这里,共和国宫的染色玻璃和皇宫正面的错视画面互相映射。

这个幕布可以和包裹起来的国会大厦比较,那是克里斯托

(Christo)最成功的项目。只是在国会大厦,实际的历史建筑物正面被

一层闪光的屏幕遮盖,而在这里,是屏幕遮盖了空荡荡的地段。但是,

如果克里斯托包裹国会大厦被看作一个喜庆活动,是让柏林人轻松对待

历史,拿历史当游戏;则包裹空荡脚手架正面的幕布是在说服柏林人,

需要认真重建。

“镜子里面的东西比看起来近得多”——这是我们汽车文化的智慧。

或者,也可以说,人希望这些东西比看起来更近些。重建广场的最新项

目,在“柏林故事”的新闻报道里出了广告,其意向是取悦每一个人。这

些日子,两党的政治家们都已经厌倦拆毁,于是他们就谈论建设共识、

宽容和交流。(柏林新的市中心有一条街道甚至命名为宽容街,不过这

个名称还没有广泛流传开来。)社会民主党人施蒂曼(Hans

Stimmann)采纳了一个霍夫曼—阿克斯台尔姆式的计划,要批判性地重

建柏林市中心,并且提出建设和保护城市历史市区的一系列的纲领。现

代建筑师们立即攻击这个计划,说这是把一个现代城市“多样化和多元

的现实”降低到了一种官僚网络和保守派的堵塞局面。

1998年的皇宫广场项目提出建造皇宫的三个正面,保留建筑的总体

布局,开设一个庭院,这样就能够和菩提树下大街与卢斯特加登桥组成

一个整体。第四面墙将是一个现代的玻璃结构,构建出小一点的、没有

石棉的共和国宫,“可以连接马克思—恩格斯讲坛与亚历山大广场”。新

皇宫将有一部分是政府办公室,但是其余部分面向各种各样的用途,礼

仪的、文化的和科学的用途。有供科学家、经济学家、企业家、生态学

家的会议室,有文化活动大厅,以及咖啡厅和其他设施,用以吸引柏林

人和其他客人到首都来,让他们发现“一个反映出他们多重文化经验的

丰富内涵的地方”。这样,皇宫的基本建造计划和共和国宫的基本建造

结构都将恢复,共和国宫也许会用作商店和咖啡馆的地窖与储藏室,以

及图书馆书库。

最后,是一种完美的共存,而且在政治上还是正确的——包括土耳

其饭店、波兰牛仔裤商店和犹太人面包房。那么,霍夫曼—阿克斯台尔

姆提出的复杂的辩证法会如何呢?这个辩证法要解释而不是掩盖这两个

建筑物之间的紧张关系,它不要“压制拆毁”,而是让“历史的伤口敞

开”。 [26] 新的重建也许可以提供柏林人所怀念的那种城市温暖和秩序。

它也可能会结束反思的和强有力的话语,这样的话语揭示了伴随过渡时

期的、城市中许多潜在的考古地点和记忆街巷。总之,皇宫的神话地点

似乎由于失去了实际的建筑物而变得更突出而有力。或者可以说,这是

一种对怀旧的怀旧?

然而,在象征的意义上,皇宫依然是新柏林的中心,虽然在物理学

上它不复存在,遭到位移和消散。它曾一度是统一的城市柏林的一个纪

念碑,却又变成了城市遭受分割的纪念碑。就像柏林墙一样,所到之处

都有皇宫的痕迹;这些痕迹变成了另外一种柏林旅游路线依稀可辨的标

志。最近,我在普兰茨劳贝格区漫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异造物的躯

体——一只普鲁士风格化翅膀的无头之鸟,就像东柏林波西米亚区后院

里一件抽象雕刻作品,躺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到了这个地点

的,但是皇宫的这最后的一块遗物,它的徽章,普鲁士之鹰,是一直受

到这里的居民保护的,不是作为一个政治的象征物,而是作为附近街区

的一块纪念遗物。

公共交通的纪念碑

如果你来到格仑瓦尔德车站,再一路走到最后的一个月台,你会发

现铁道上堆放了碎石,长满杂草,铁轨里长出几棵病弱的桦树。 [27] 没

有列车,月台上只有记事铁牌子,上面有日期和数字。这些记事牌子告

诉你押送到集中营的犹太人人数和精确的日期。在这里,过去被储存在

无法救赎的空荡之中。用艾什贝里(John Ashbery)的话来说,这是“返

回到了不归路的起点”。这最突出的一类纪念,不是关于建造纪念碑,

而是留下没有功能的空间,超越了修复和更新。在这里,历史不是被挪

进博物馆,而是任凭风吹雨打。在格仑瓦尔德车站,过去不是被展现为

一个象征,而是另外的存在维度,另外一个景象,这个景象纠缠着我们

在这个城市里的日常行动。被遗弃铁道上的碎石和杂草,对修复型的怀

旧提出一种解毒剂。对于我来说,这是对于大屠杀的最强力的物证。

柏林这个城市,有可供选择的不同游览路线和地图,有许多潜在的

传统划出相互竞争的地域。城市基础建设的整个系统,在这里都比在其

他任何城市更加曝露在外,从交通运输的方式到管道和建筑材料。在柏

林,在考古挖掘或者建筑工程没有完工的时候,一般都要掩盖起来的东

西都展现在外。在世界其他任何城市,运输设施和原来的地铁车站和火

车站,都没有像在柏林这样得到亲切的记忆。在这里,运输工具包含了

集体记忆的框架和怀念的节奏。在柏林,怀旧不仅附着在特殊的地标

上,而且也附着在看待这些地标的方式上。

纳博科夫写作“柏林导游”,是从一个乘电车班车的乘客的观点出发

的,这个乘客的世界受到了破损车窗的框子局限。在他具有时代错误的

未来怀旧博物馆里,电车是第一个物件:“马车消失了,电车也将消失

——在2020年,一个怪头怪脑的作家,为了描写我们的时代,会在过往

世代技术博物馆里找到一辆一百年前的电车,黄颜色、俗气、座位形状

又老又呆……”纳博科夫从事于一种预期式的怀旧,把1920年代柏林—

这个看起来永远都在变化之中的城市,变成未来的废墟。现在变成未来

的过去,这一时间上的变形伴随了某种空间的变革和对于怀念对象物的

某种奇幻的替换。“未来的抚慰之镜”总是允许作家代偿地、几乎反常地

体验怀旧,不是渴望失去的家园,而是渴望自己流亡所在的、不喜欢的

城市。

虽然是一个成功的、讽刺意味深长的柏林怀旧作者,但是纳博科夫

作为柏林未来的预言家,却是失败的。这位作家没有料到现代进步的步

伐和技术革新快速演变成为怀旧的对象。电车更快地变成了博物馆的收

藏品。有一节电车车厢外面布满涂鸦,停在奥拉宁堡大街,出售美式晚

餐。克莱茨贝格附近有一辆拖车,靠近被毁的安哈尔特火车站,是1970

年代和1980年代英雄的弃房占用者传统和西柏林反文化的纪念物。一辆

民主德国“拖笨”汽车停在塔舍莱另类艺术中心雕塑园里,是民主德国消

费和旅行向往的纪念品。一个老电车车厢是菩提树大街外的一次临时展

览的一部分,表现了东德和西德技术老化废弃过程,和原先先进的家用

器具如何变成垃圾。最近建成的柏林空运博物馆重写了新柏林的历史,

追溯了到1949年的德美友谊,展示了老火车和飞机,这是拯救柏林和逃

避纳粹的交通工具。

民主德国怀旧(称为ostalgia,即这一流行疾患的东德变体)的最大

崇拜物,是安佩尔曼(Ampelmann),一个滑稽的人物,戴着超大的帽

子,原来出现在民主德国的交通灯上。在统一早期的匆忙之中,柏林全

部的交通灯都改成了统一样式。这一做法引起许多未曾预料到的抗议,

因为它似乎妨害了市民每日在城市享有十分亲切感的穿行。安佩尔曼无

所不在的时候,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而在他消失之时,正是他变成一

位民族英雄之日,他成了每个人的第一个和最后的一个钟爱所在。据一

则城市传说记载,民主德国的安佩尔曼是工程师的秘书设计的,秘书喜

欢各式各样的帽子,于是赋予了这个佚名的标记以人性和令人喜爱的元

素。安佩尔曼有人性,十分富于人性,不同于他那个只具功能性的“西

德”光头兄弟。可是谁也没想到,讨喜的安佩尔曼会变成抵制城市同一

化的斗士。民主德国的怀旧人士抗议对于东德交通灯的“殖民化”的时

候,西柏林的一些女权主义者据说提出争辩:民主德国的安佩尔曼因为

他那顶帽子而现出清晰的男性,而在西德,标志都更倾向于性别模糊。

安佩尔曼突然变成一个具有欺骗性魅力的、死去的男性白人(准确地说

是绿人或红人),或者,更糟的是,一个在下班回家路上顺便看了看史

塔西(Stasi,国家安全部)总部的普通的东德人。安佩尔曼是没有内在的

政治的或者文化的象征主义的,所以,对于怀旧的和批判的投影而言就

变成一道完美的屏幕。安佩尔曼使得对于民主德国日常生活的记忆有回

家和人性之感;他也体现了东德与西德的不同。遭到压抑的安佩尔曼返

回前东柏林的街道受到欢迎,就像一个杳无音信的邻居返回一样。在其

存在的四十年间,安佩尔曼从来没有受到像在这过渡年代里所受到的细

致的分析。在被恢复的哈克市场甚至有个以他命名的咖啡馆,这个人物

以冰淇淋里的一种绿色粉色饼干形象出现。它首先吸引了在“怀旧店”享

用小吃的游客。从来没有这么甜美。

如果说安佩尔曼把东柏林的十字路口变得更舒适、更熟悉,驯顺了

城市的生疏感,则火车站和地铁车站被看成是忧郁的地点。东柏林作家

们描写他们在铁道末端想象出来的鬼站;而莱比锡大街的车站(这里得

到过眼泪大厅的名称,因为人们在这里对在西德的亲朋好友道别)临时

变成了一个迪斯科舞空间。不足为奇的是,原来的火车站改装成现代艺

术博物馆,就像汉堡火车站或者巴黎的奥赛博物馆一样。在柏林,交通

的模式意味着在这个城市居住的不同的方式,就连那些到达永恒休止的

人,也没有走到记忆的某种死胡同终点。

只有在柏林,你才能够沿着一条宣传自己网页的街道行走。然而,

虽然柏林向你展现各样的地图和现实的景象,这却不是一个互联网城

市。这不是提出各种自我模拟的城市,像鲍德里亚 [28] 对于加利福尼亚

城市一度的想象那样。这个城市的“虚拟性”是在这个词更老式的意义

上:这是一个具有很多潜力的城市。在这一情况下,其虚拟性和其物质

历史密切联系了起来。柏林的技术文化,电脑想象力,也和城市的空间

联系起来,参与了城市的历史。国际现代的风格也是这样。 [29]

每一个地点都有争议,等于上了反思型历史的一课。虽然从整体上

看,西德人被授予更多的绿灯去以他们的记忆和历史考古学开展试验,

但是,只有在城市辩论的具体情况下,他们才能超越政治上的过度简单

化,开始理解前民主德国居民的文化记忆。柏林是记忆工作的一个实验

室,可以在这里探索城市修复的言辞:从片段的重建和打有标记的空地

(新犹太教堂)到解开过去伤痕的辩证法或者矛盾修饰法对比(霍夫曼

—阿克斯台尔姆有关宫殿的提议),到利伯斯金提出的揭示“缺席的惊

雷”和“没有返乡的怀念”的那种异源拼接。也有须臾即逝的纪念活动和

新的城市礼仪,无需建筑的干预即可缝合伤口。但是,也有更巧妙和企

业化的方式,用于重新收复残破的地点和创造在商业上更可行的人工废

墟或者没有缝痕的再造物。在柏林,记忆的地点并不局限于历史的纪念

碑;事实上,博物馆、纪念品商店、模型和考古发掘本身,对于正在过

去的现时都可以不由自主地变成纪念物。

过渡时期的柏林主要特征是各种怀旧的共存,以及东、西德纪念方

式的重叠。柏林近期的明信片收纳了东德人和西德人双方的怀旧;老皇

宫和民主德国的亚历山大广场、安佩尔曼和威廉皇帝都可以看到。在重

建的腓特烈大街的书店里,有一个民主德国风格的房间,在那里可以买

到马克思、恩格斯、昂纳克全集,和很多带有安佩尔曼的纪念品。就像

在民主德国时期一样,可以预料到,那个房间里读者很少;只有几个人

类学家和美国的研究生在那里逗留。有时候,不过是在拆毁的柏林墙旁

边展现城市和解的一个商业橱窗,另外一些时候,像在新犹太教堂的实

例中那样,东端和西端的对话在这里能显露出妨碍怀旧传输的历史盲

点。

新犹太教堂,空荡的空间和润色的照片

在柏林中部的东区奥拉宁堡大街漫步,我在一个很小的旧书店停

步,打听犹太人公墓在哪里。戴眼镜的店员很有礼貌,回答说:“这儿

没 有犹太人公墓。”

“我要找的是大汉堡大街。”我又说。

“啊,”他说,“只剩下一块空地了。有一个坟墓。”

事实上,柏林最古老的犹太人公墓现在看起来更像东柏林的一个空

旷的院子,有一股汉堡包牛肉馅烤糊的味道飘浮,还有后面建筑工地的

声响。周围住户窗口对着它,蒸汽从地下室里冒出来。普通住户的问

题,下水道系统破损。这块地方是柏林最古老的犹太人公墓,可以追溯

到1672年,当时勃兰登堡大选侯把这块土地捐献给了来到柏林的、遭受

迫害的维也纳犹太人。这个公墓遭到纳粹的极度侮辱,他们在墓园里挖

掘一条战壕,用墓碑支撑战壕。附近的犹太人老年公寓被改造成那些被

送往奥斯威辛集中营的人的暂时拘留所。战后,只有一块墓碑重又竖

起,这是启蒙时代犹太人哲学家摩西·门德尔松(Moses

Mendelssohn,1729—1786)的坟墓。

在入口处,我经过一个献给遭遣送的牺牲者的纪念碑。它很平常,

几乎是合乎我的心意的,不引人注目。接着,我在空空荡荡的墓园里走

了一圈。每逢到柏林来,我都要这样做,已经变成我非官方的礼仪。

近处奥拉宁堡大街上的犹太教堂及犹太中心、艺术画廊和咖啡馆,

显示这是一个活跃的地点,令人想起却不是试图重建战前柏林犹太人的

生活。这个犹太教堂及其欢愉的金色圆顶,乃是“已经完成的批判性重

建”的一例,尝试在二者之间形成某种平衡:既顾及重建的需要,又为

了牢记无法修复的毁坏而留下空旷的场所。

在重建的犹太教堂正面有三块纪念解说牌子,各自叙说稍有区别的

故事。作为相互矛盾的历史文件,本身都是出色的。第一个牌子是1966

年为纪念犹太教堂建立一百周年安放的:“这一礼拜殿堂之正面,当永

远为告诫与怀念之地。”

1988年,在水晶之夜 [30] 五十周年安装的牌子述说如下:

该犹太教堂惨遭亵渎五十年之后

被毁坏四十五年之后

这所建筑物要重新升起

这是我们的意志

又依靠许多友人的支持

他们来自我国和全世界。

最后一块牌子纪念德国警察辖区警长威廉·克吕茨菲尔德(Wilhelm

Krützfeld)。

这个建筑物不是一个实用的犹太教堂,而是一个博物馆,展现生气

勃勃的犹太人社区的生活,展览犹太教堂的建造和毁坏的历史。在档案

里有一张黑白照片,显示犹太教堂被大火吞噬,日期是1938年11月9

日。但是,情况表明,犹太教堂是多重摧毁和修改历史的地点之一。

新犹太教堂是诺布劳赫(Eduard Knoblauch)建筑的,采用了突出

的摩尔人风格,有金色圆顶、精致的东方式正面和彩色的窗户。它令人

想起伊斯兰教治下的西班牙格拉纳达纳斯里德家族的十三世纪居所,被

比拟为“现代阿尔罕布拉宫”。但是,这几乎并不是在表现犹太人怀念失

去的中世纪西班牙故乡,虽然摩尔人统治时期的西班牙以其宗教宽容闻

名。更可以说这是当时席卷欧洲的某种东方时尚的一部分。犹太教堂的

建筑师们多数都是基督徒,他们受到历史主义折衷风格的吸引,追求通

过艺术来重建民族传统。

犹太教堂要辉煌表现犹太人融入德国社会。俾斯麦本人出席了揭幕

仪式,企业家海曼(Carl Heymann)登上脚手架发表爱国主义演说,颂

扬建筑的优美,称其为柏林的“豪华装饰”。 [31]

这个犹太教堂的东方风格既引起了赞赏,又引起了疑虑。批评家拉

加德(Paul de Lagarde)认为

通过犹太教堂的风格,犹太人每天都以最明显的方式强调了他

们外来客的性质,虽然他们希望享受和德国人一样的平等权利。要

求享有德国人身份的崇高称号,却又用摩尔人风格建造你们最神圣

的殿堂,到底是什么用意呢?不是让每个人都不要忘记你是一个闪

族人、亚洲人、外来户吗。 [32]

这位批评家一下子展现出来他全部的偏见——针对闪族人、亚洲人

和外来人,也反对建筑的多样性和有关德国国籍的更宽容的概念。在回

复像这样的论断的时候,汉堡的犹太法师评论道:“就这些(主要是基

督徒的)建筑师需要展现犹太教中‘东方因素’的程度而言,他们未曾料

到的是,赢得了犹太人的敌人的感谢。”在欣赏这个建筑的新颖和“童话

般的”建筑形式的人士当中,有作家卡罗尔(Lewis Carroll),他认为这

个犹太教堂“完美而新颖,最有趣、最华丽”。

在1938年以前,这个新的犹太人教堂在柏林犹太人生活中扮演了重

要的角色。它是一个精神中心和崇拜礼仪的殿堂。1930年,在一次慈善

音乐会上,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演奏过小提琴。1935年,希勒

(Ferdinand Hiller)的作品,清唱剧“耶路撒冷的毁灭”在这里演出。最

后有一次演出是在1938年5月;那是亨德尔的《扫罗》。在水晶之夜,

这座犹太教堂遭受亵渎和严重的损坏。1940年4月有命令传来:“不准做

礼拜,等进一步通知。”这个社区的悲惨遭遇是众所周知的。在1930

年,柏林的犹太人居民增加到了十六万。据信,只有一千五百人,在非

犹太族柏林人救助下存活下来。既然人的生命代价如此,这个建筑的命

运似乎也就无关紧要了。1940年,这个犹太人教堂被没收,改造成军衣

办公室和第三帝国系谱办公室,专门审查“雅利安人出身证明”。

在盟军空袭期间,这个犹太人教堂遭到轰炸,又受到损害,但是没

有完全摧毁。1949年以后,提出过修复废墟、建造一个犹太人博物馆的

粗略计划。但是,民主德国的官方意识形态,像苏联一样,强调反法西

斯抵抗活动,而没有单独强调犹太人是法西斯主义的主要牺牲品。实际

上,在俄国或者东欧别的地方或者民主德国都没有大屠杀纪念馆。只有

到了1988年,昂纳克为了创造东德的新形象,才下令建造这个建筑物,

还举行了公共仪式,目的在于给外国人和柏林人留下印象。这就是第二

块牌子的来历。到1990年,这个犹太人教堂遭受破坏的历史才澄清。民

主德国对这个教堂的纪念活动,把它描绘成了法西斯亵渎和盟军轰炸的

牺牲品。

但是,对照片的更细致的观察和进一步的历史研究揭示出了不同的

情况。现代作家诺布洛赫(Heinz Knobloch)发现,那张著名的历史照

片里的犹太人教堂的建筑不符合其1938年的形象。 [33] 还有,背景上的

火焰是后来加上去的。这张照片在战后时期被严重地加工润色。

在水晶之夜,这所犹太教堂的确受到严重破坏,但是实际上是克吕

茨菲尔德警长拯救它免于彻底的毁灭。战前他是当地一名警官。他并没

有做出什么英雄业绩。在水晶之夜,他到了现场,“驱逐了纵火犯,掏

出手枪,举着一份文件,指出这个建筑物的重大艺术和历史价值是受到

警方保护的”。 [34] 克吕茨菲尔德从未谈论他的动机,也没有因为这一次

的行动受到表扬。他在警察局工作,一直到1942年犹太人遭到遣送的时

候,他选择了自愿退休。他是那些以不同的方式“服从命令”的普通德国

人一员。他的行动是在险恶条件下完成的微弱的、个人的英勇行动。

1958年,民主德国当局下令炸毁这所犹太教堂的一个已经部分毁坏

的大厅。那张神秘的照片很可能是在这一次最终破坏行动之后拍的。犹

太教堂的主管西蒙(Hermann Simon)指出,这次破坏的理由没有人确

知,也没有发现说明这一决定的官方文件。在犹太教堂里的新博物馆展

出一份令人不安的文件,有东德犹太人社团(150个成员!)几个董事

签名。文件断言这个新犹太教堂必须拆除,因为中央部分“有巨大的坍

塌危险。礼拜大厅前部将得到保存,以便继续开展纪念活动,警示后

代”。

很难想象民主德国犹太人集体这几个担惊受怕的代表会有别的行动

方式。这条信息有一点含糊其辞的味道;它既默许了拆毁,又尝试至少

保留建筑物的一部分以揭露纳粹的罪行。所以,这张照片显示的是1958

年爆破以后的犹太教堂。当然,重新修饰和甚至部分拆毁建筑物大厅,

都不能和纳粹时代发生的事比较。类比是不恰当的。但是民主德国当局

主持的模拟破坏,尤其是在一个已经遭受如此真实损坏的地方,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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