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构的讨论,以敏感的妥协告终。所作的决定是新的德国议会将成为联
邦议会(Bundestag),而这个建筑物还要保留其历史的名称:国会大
厦(Reichstag)。这样,新柏林当局试图让历史的正确性脱离先定的象
征主义。在克里斯托巧妙包裹了这一建筑物之后,国会大厦似乎丧失了
它的历史沉重性和不可避免的记忆的重担。福斯特勋爵(Sir Norman
Foster)继续对这一建筑物施行历史的“减轻负担”,只不过“减轻”不在
于包裹国会大厦,而在于把它变得更透明。福斯特是在重新润色的历史
建筑(建筑师Paul Wallot在1894年建造)的外壳里创造一个最新型的议
会建筑,罩上一个玻璃圆顶,以再现原有的建筑的轮廓;旧圆顶在战后
被摘下,已经无法修补。在这一事例中,玻璃不单纯地就是现代建筑喜
好的材料,而且,据认为还是德国公共机构新的民主公开性和透明性的
象征。新国会大厦里有一个走廊对参观者开放,在那里,参观者可以远
望国家官员——至少这是建筑师的设计。 [49]
就这样,我这个参观者游览了新的、改良的国会大厦,被带引到上
方,离开涵义矛盾的历史记忆,直接进入玻璃圆顶,快速勾销过去。在
圆顶的中心有一个优雅的锥形结构,布满了镜子,在这里参观者可以看
到她自己的多重影像。然后,她欣赏城市广阔的景色,拍照片,以新柏
林为背景。身在国会大厦的楼顶也不再要紧,历史的遗迹不会影响欣喜
的心情;就好似到了信息箱的顶上。有益健康的登楼和眼前的优美景
色,令参观者摆脱全部的历史重担。观看议会工作场面的长廊暂时关
闭。说到底,所谓的透明性,也仅仅是一个比喻。穿过玻璃圆顶行走的
经验是一种游戏消遣,对建筑师和游客的一种赞扬,而不是启示。在国
会大厦圆顶里,玻璃变成一种讨人喜欢的镜子,从中看不到多少这个建
筑物的破碎的历史。参观新的国会大厦不是关注过去,而是关注现在欢
欣的集体自恋心情。
“正常化”被认为是对于怀旧与历史批判的一种解毒剂。现在对待历
史的方式更多地是通过某种戏剧化的“体验”,而不是对于过去无法补救
梦魇的痛苦批判反思。这种新的形式成了1999年大部分柏林庆祝性展品
的特点,标示了新的信心十足的首都与过渡期城市——亦即1989年与
1998年的柏林之间的区别。历史变成了一个游乐公园,在这里,一
个“正常的”德国人可以有一点怀旧的乐趣,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例
如,在德国五十年展览上,有一个绿色运动大厅,里面有真正的树木穿
过地板长出来,其目的是要令博物馆参观的体验真实,更为“自然”。民
主德国的每日展现在下层的展厅,天花板低,光线暗淡;1970年代的无
政府主义和恐怖主义集团,表现为楼梯通道中电视上闪烁不定的光亮。
巧妙的设计专注于经验的表面的戏剧化,而不是复杂的反思,因为这样
做很可能乐趣不大,而且耗费更多的时间。幸运的是,在二十世纪之交
的正常化依然是正在进行的工作,是一个志向。首都城市正在变得越来
越正常,但是依然远非“正常”。施奈德(Peter Schneider)写道:“在德
国,看来时间不能医治创伤,但是能够减缓疼痛感。”
[50]
在我和柏林友人谈话的时候,对于新柏林这个具有许多潜力的城
市,他们显得抱有迟疑和审慎的态度。在城市依然陌生的部分和生疏的
建筑工地忙忙碌碌穿行一天之后,柏林人回到了他们的邻里社区,像其
他一切人那样,沉溺于厨房餐桌旁的种种怀旧:东柏林人怀念世界旧式
的稳定的框架;西柏林人怀念“孤岛柏林”及其实验艺术、生活和印象深
刻的国家津贴;保守派怀念某种较少混乱的生活;左派怀念某种更多混
乱的和卷入政治的生活。十年前来到德国的移民怀念他们英雄的过去,
因为他们必须为生存而挣扎,不像今天的移民。俄国人不去新近开张的
怀旧咖啡馆,而是愿意去沃兰咖啡馆,沃兰是布尔加科夫 [51] 著名小说
里长得像德国人的魔鬼的名字。绿党抱怨城市自然的状态被新式青年文
化破坏。爱情大游行期间,动物园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露天公共厕所。
这个活动难道不可能也是虚拟的吗?
最近,环境保护主义者们发现了另外一件主要事项:保护柏林的蝙
蝠。地一球上最后种飞行的哺乳动物住在城市的废墟、阁楼、裂缝和黑
暗角落里,现在又受到新建筑的威胁。在一统的柏林清洁的企业化空间
里,蝙蝠将难以生存。心里焦灼的流亡者们所参观的动物园,也不是蝙
蝠栖身的地方。(这也许就是持怀疑态度的移民不赞成拯救蝙蝠的计划
的理由,他们认为,城里还有更加濒危的物种——人呢。)蝙蝠是柏林
的本地居民,被地方艺术家视为同仁,在魏玛共和国酒吧间文化和黑色
电影中得到善待。蝙蝠保护者说蝙蝠是遭受最大误解和咒骂的“黑夜动
物”;蝙蝠的确是城市的一种濒危动物,徘徊于“造物和文化”之间。蝙
蝠洒下恐惧与欲望的情色阴影,在考古场地安家,躲避现时贫瘠和虚拟
的空间。柏林蝙蝠是柏林怀旧终极的动物,很少有人能够逃避它魔幻的
咒语。就连狂舞者,现时的法师,此时此地的行吟诗人,都是怀旧的。
他们常常自嘲,说有关自己的笑话。三个狂舞者在一起,第一个
说:“技术音乐不是原来的样子。”第二个说:“爱情大游行不是原来的
样子。”第三个说:“狂喜不是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