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卢布尔雅那大学前面的小广场上,竖立着一个性感的喷泉。它取
代了为铁托密友、南斯拉夫自治政府理论家卡尔德利(Edward
Kardelj)而建的纪念碑。喷泉表现一个裸体的少女在一头公牛贪婪的舌
头上方跳跃,那是性高潮释放的姿势。喷泉的水流在山区晴空中闪烁。
“它是你梦想出来的?”我在卢布尔雅那的友人,一位古典神话学专
家,不敢相信似地问我。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裸体的少女。人们再也
没有时间认真注意纪念碑了。次日,我又去观看这个雕像,还听了地方
导游的讲解:“这是欧罗巴的雕像。”他的口气挺自豪,“1992年竖立
的,为纪念欧洲承认独立的斯洛文尼亚共和国。”
这是欧洲浪漫故事喜悦而天真的形象。在这里没有牺牲的燔祭,没
有替罪羊,没有吸血鬼,没有屠场。丽人和野兽,人神喜悦地共存。古
典神话暗示的奸淫或者狂喜在这里是没有的。更可以说,这个雕像记载
了融合与自主、双方的喜悦和解放、分离与合一的完美的时刻。斯洛文
尼亚,归根结底,脱离了和南斯拉夫以往的生存关系,作为一个独立的
小国加入了欧洲。这还不是婚姻,但是至少是一种长期的密切关系。雕
像最初是在1955年制作的,艺术家是克拉利(France Kralj),但是被禁
止公开展出,因为战后的南斯拉夫当局认为它轻浮、脱离政治。1992
年,雕刻家的儿子把“欧罗巴”赠送给了卢布尔雅那市。这一次,它那自
由流动的情色意味在政治上得到重复利用。
在布鲁塞尔很难想象到这样的一个喷泉。在这里,最有情色意义的
物件是欧元,不是欧罗巴。欧洲已经超越了它的实体性和神话。新的欧
盟旗帜是天蓝色的背景加金星;新货币没有诱惑性的形象。铁幕在1989
年摘掉,但是,就在许多东欧、中欧人的眼前,一道金幕立即取代了铁
幕的地位。在1990年代初期,欧盟制定限制移民和贸易的政策,其设计
宗旨就是把来自东欧与中欧的竞争性产品和人士留在西欧之外。 [1] 东
欧与西欧的浪漫故事遭到经济的现实政治和前南斯拉夫境内战争的现实
破坏,那些现实引起对于任何种类的理想化的欧洲远景的疑问。艾什
(Timothy Garton Ash)写道:“我们在马斯特里赫特拉小提琴的时候,
萨拉热窝开始燃烧。”
[2] 甚至在巴尔干流血战事之前,这浪漫故事就已
经发酸。匈牙利作家康拉德(George Konrad)写道:“这就像是单相
思,正好适合双方。东欧说‘:就是现在,现在。’‘西欧说:不行’,不
行啊。但是,受到冷落的东欧求婚者可以感到安慰的是,它的邻居们受
到了更坏的对待。”
[3] 在“东欧人”看来,“欧盟”涉及的不是融合和解
放,而更是收纳和排除、“天鹅绒式离婚”和金幕。
昆德拉在自己的现代文化词典中写道:“欧洲人:对欧洲抱有怀旧
之情的人。”欧罗巴是一个超民族的理念,以一自由城市联盟的公民理
想为依据。萨拉热窝—卢布尔雅那—布达佩斯—贝尔格莱德—萨格勒布
—普洛夫蒂夫—提米索阿拉—布加勒斯特—布拉格—克拉科夫—利沃
夫/利维夫—维尔纽斯—塔林—列宁格勒/彼得格勒—格但斯克/但泽,这
个名单还可以延续下去。这些具有另类思维方式的城市居民,在他们之
间可以找到的共同之处,比他们跟自己国家的共同之处更多。在前苏联
集团国家和南斯拉夫,对欧洲的怀旧,乃是反抗苏联或者铁托式的官方
国际主义和民族主义的一种方式。这种怀旧不限于地理上的。欧罗巴移
植到了欧洲大陆之外,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上海。
康拉德梦想组建一个“欧洲城市个人主义者俱乐部”,该俱乐部要示
范某种创造性的公众气氛、宽容和幽默,还有共同的文化的和政治的价
值观,而不仅仅是货币的价值。 [4] 对于西欧人来说,“欧罗巴”被看作
是某种抽象物,或者是哈贝马斯主张的对民主体制的跨国家依恋理想,
或者是不可见的货币交易的某种网络。许多西方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坚
持把缺乏感情维系的“抽象的”欧罗巴理想,与代表了一种真实“记忆社
区”的城市国家的模式对立。与这一设想相反的是,从边缘方面想象的
欧罗巴具有一种明显的温情地貌和历史感(用Czeslaw Milosz的话来
说,“我的欧罗巴”)。在很多东欧和中欧城市,“通向欧洲之路”的开
始,都是作为别样地阅读和占据自己的城市空间的方式。在这一方面,
在一系列的国家里,都存在着突出的相同点。正如德拉库里奇
(Slavenka Drakulic')指出的,从地拉那到布达佩斯,存在着亲爱欧
洲的多样的乌托邦地图:“在某一个地方,总会有一个旅馆、一个电影
院、一个酒吧、一个饭店、一个咖啡馆,或者干脆墙上有一个洞,其名
称是代表了我们的欲望:欧罗巴。”
[5] 在萨拉热窝,欧罗巴旅馆在被围
困期间遭受严重损坏,变成了一个落寞的纪念碑,祭奠欧洲政治在巴尔
干的失败。
在欧洲的边缘地区,和欧罗巴的浪漫故事仍然不绝如缕,混合了恼
恨与幻灭,尽管浪漫调情正在迅速变成对怀旧的怀旧。年迈的梦幻者们
回想着他们的青年时期——在一个外在的政治压迫和内在的道德确立并
存的时代。对于处在边缘地位的欧洲人(到欧洲大陆的移民、从铁幕之
后来的人、钱袋里没有欧元的人)来说,对欧洲的渴望不是朝向过去,
而是朝向未来。他们的梦境不是田园诗的,像卡卡尼亚、帕农尼亚或者
鲁里塔尼亚,而是豪迈的解放和政治变革策略,反抗明显是二十世纪晚
期形式的各种独裁制度和民族主义。
东欧人一直不善于掌握时刻,敲门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他们从来
就不大适合西方进步的乐观主义故事,他们被描写成既是落后的、又是
未来派的,既是落在时代之后、又是走在时代之前。所以,在空间上从
西部到东部,或者从中心到边缘(边缘地区的人常常认为他们比中心更
是中心)的旅行也是在时间上想象的旅行,从历史终结的计算机时代走
进忧郁的历史意识之中。用昆德拉的话来说,欧洲“小国”的历史,是和
西方的历史“对位”发展的。对于西方人来说,与东方的邂逅把柜子里面
形形色色的骷髅骨头架子,鬼魂和没有死掉的、没有实现的梦想,以及
被忘记的梦魇又都招引了回来。即使是在巨变之后,东方人也反抗西方
进步的步伐,又拾起被认为已经作废的东西——民族主义与乌托邦的自
由主义。没有欧元的欧洲人令一件事明确:历史的终结没有临近。这样
的世纪末怀旧揭示出了欧洲理念的尚未实现的潜力之一。
和西方对于欧洲理念在法学上的或者交易上的关系不同,“东方
的”态度曾经是温情的。与欧洲的关系构思成为各种变体的恋爱形式
——从单相思到自淫。主导了东西欧交流比喻的不是欧元,而是爱神。
有些作家被启蒙哲学家从文明化的欧洲排除,或者被置于其试验的边缘
地域,上述的比喻可以说明这些作家对于启蒙主义理想的悖论式依恋态
度,即依恋世俗主义、民主、宽容的伦理、批判判断的价值,以及不恭
的幽默和把玩人类处境的美学理想。他们怀念一种带有自由主义和文学
这两面(其本身就是一种怀旧的并列关系)的人道主义欧洲银币。奇异
的是,来自边缘区域的欧洲理想主义者代表了一种人本主义的自由理
想,而不是市场新自由主义。有许多作家和知识分子谈论启蒙主义的时
候使用神话和比喻,把小说和哲学结合了起来。
哈维尔 [6] 使用神话的语源来开始他的“欧洲的希望”。
近来,我查看了欧洲(Europe)这个名称的来历,我在惊异中
发现,很多人都看到它本源的根子在于阿卡德语(古代美索不达米
亚闪族东部语支)语词“erebu”,其含义是“黄昏”或者“日
落”。另一方面,亚细亚这个称呼据信来自阿卡德语的“asu,其
含义是日出”……我们倾向于给黄昏这个词语添加有些忧郁的联
想,这也许是现代崇拜的典型后果——崇拜开始、开端、推进、发
现……向外的扩张和能量,现代特有的对于数量指标的盲目信赖。
黎明、破晓、日出、“万国之晨”,以及类似的词语现在十分流
行,而像日落、寂静、夜晚这样的观念则只给我们带来停滞、衰
落、离析、或者空旷的含义,这是不公正的。
我们对待黄昏是不公正的。我们对于可能给予了欧洲这个名称
的现象是不公正的……我们应该不再认定欧洲的现状是其能量的日
薄西山,而是要承认这是一个静观深思的时间。 [7]
对于哈维尔来说,欧洲的概念是双刃的:“欧洲似乎把时间和历史
性的范畴引进人的生活,发现了发展的理念,最后,还发现了我们现在
所说的进步。”但是,欧洲的这一条进步之路不仅意味着拯救和自由,
而且也意味着打着文明招牌实施文化压迫和野蛮行为。欧洲输出品包
括“征服、抢劫、殖民化,在二十世纪,还输出了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
和法西斯主义”。在哈维尔看来,在日常用语里,欧洲有许多概念:可
以指学校用地图上简单的地理概念,可以指欧盟,亦即战后时代里不在
苏联统治之下的那些国家。然而,只有第三个欧洲的涵义贴近哈维尔的
心灵。这第三个欧洲“不能在学校地图上找到”,也不限于钱包里塞满欧
元的得意洋洋者。第三个欧洲是超地理的,它涉及“共同的文化价值
观”,包括对历史的批判反思、精神的黄昏时刻、保障“自由市民乃一切
权力的来源”
[8] 之价值观的公共文化。这第三欧洲,黄昏地域,依然是
一个乌托邦。黄昏不是终结的时间,而是反思的、非线性的时间,时间
之外的时间,孕育了种种的机遇。
拉什迪(Salman Rushdie)也喜爱他心目中非凡的欧罗巴,不是一
个黄昏的智慧女神,而是活生生的“亚洲的少女”。
欧罗巴开始于……一头公牛和一次强奸。欧罗巴是一个亚洲少
女,受到神的引诱(为此,神变成了一头白牛),被俘虏圈在一个
地方,这个地方后来就用了她的名字。宙斯对凡人肉体永不满足的
欲望之发泄对象欧罗巴,得到历史为她作出的报复:宙斯现在只不
过是一个故事,是没有力量的;而欧罗巴还依然生气勃勃。
所以,在欧罗巴的理念起初时刻,在人和神之间有一场力量悬
殊的斗争,但是也有一个鼓舞人心的教训:虽然公牛神赢得了第一
次拼斗,但是,在时间上,这个少女大陆赢得胜利。
我一直忙于和一个当今的宙斯拼斗,不过他的雷电至今尚未打
中目标。而其他很多人(在阿尔及利亚和埃及,以及伊朗)却是不
太幸运的。我们从事这一战斗的人,很早就已经理解这关系到什
么。这关系到人类的权利——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艺术品、他们的
生活——要战胜雷电生存下去,要压倒现在任何时髦的奥林匹斯山
反复无常的独裁。这关系到有权作出道德的、智慧的和艺术的判
断,而无需担心末日审判。
因此,欧罗巴是一位亚洲移民,她拥抱了世俗启蒙主义的人本主义
价值。更确切地说,它是作家自己的第二个自我。在“想象中的家园”一
文中,拉什迪称自己是“一个移位的人”:“移位(translation,也有“翻
译”之义)这个词语在语源上来自拉丁文‘带着走过’。我们被带着走过世
界,就成了移位的人。一般都很正常地认为,在移位中总是有所丧失
的;而我则顽固地坚持‘也会有所得’这一理念。”
[9] 因此,欧罗巴的故
事是一个传输和位移的故事,多元文化存在、在外语中追求幸福的故
事。作者也被转化为女性。在这里,公牛是披着神圣外衣的野兽独裁制
度的体现。而且,西方万神殿所在地的奥林匹斯山,既代表东方专制主
义,也代表现代宗教专政的制度。东方和西方不是地理的或者自然的类
别;对立不是在“东方”和“西方”之间,而是在人本主义和独裁之间。当
然,这是一种个人巧妙的请求,请求撤回对作者下达的“追杀
令”(fatwa)。但是这也是一个矛盾地认同欧罗巴之梦的故事。令这位
作家感到遗憾的是,新的统一的欧洲更关注的是羊奶奶酪的价格,而不
是人权。拉什迪要求“在不必忧虑末日审判的条件下作出道德的、智慧
的和艺术的判断的权利”。 [10]
殊异的欧洲人常常用比喻故事的形式来呼吁欧洲人听众。这不仅仅
是一种自我神化的奇异行动和二手的“魔幻现实主义”。他们坚持认为,
欧罗巴不仅具有某种不同的涵义,而且也有某种不同的语言和形式,更
加综合,质疑现代世界中劳动分工,艺术与科学、小说与哲学、经济学
与文化的分离。他们的欧罗巴有一种鲜明的风格,不仅仅有一个减价的
价格标签。为这样的“第三欧洲”说话的那些人代表了一个正在消失的群
组:公共知识分子、持不同政见者作家、另外一个时代留下的怀旧的人
们,这些人在现时中正在失去立身之地。新欧洲的精英们是经济学家和
欢天喜地的技术专家治国论者,这些人用数字说话,不是用比喻。 [11]
希腊神话中的欧罗巴是来自迦南的一位美丽的地中海少女。宙斯爱
上了她,诱惑了她,他自己则变成了一头雪白的公牛,长着小小的、宝
石般的牛角,两个牛角之间有一条黑线。 [12] 欧罗巴的儿媳妇帕西法厄
(Pasipha觕),似乎继承了诱引公牛的出众的美艳,爱上了一头真正的
野兽,不是变形的神,生养了米诺陶(Minotaur)。欧罗巴和天神交
合,养育出来欧洲大陆,而欧罗巴的替身帕西法厄和一个燔祭动物做
爱,生出一个魔鬼,为这个魔鬼建造了天下的第一个迷宫。罪孽、野兽
和迷宫大概还要继续纠缠欧洲人的想象力千百年。
欧洲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概念,不断迁移和改换意义。要点总是取决
于是谁在为欧洲言说。作为一个哲学的和政治的理想,“欧洲”在启蒙主
义时代就得到了信赖,取代了基督教普世主义的理念。欧洲大陆遭受几
百年的宗教迫害(常常以基督教普世主义的名义),从穆斯林和犹太人
在西班牙遭受迫害和驱逐,到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到德国和波希米亚境
内的三十年战争;在此之后,欧洲被推崇为“和平的文明”,反对宗教不
宽容和专制的“野蛮”。欧洲不仅有历史地理含义,还具有某种道德地
理。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初期,欧洲精神既是某种官方政策,也是某
种抵御的策略;拥抱欧洲精神的有征战不休的君主,有法国和德国、英
国和意大利哲学家,以及非基督徒的欧洲人,来到这一大陆的移民,一
些城市居民,这些人把某种意义加诸于这一理想,视其为反抗新民族主
义的一个方法。在他们这里,欧洲不是一个抽象的理想,而是一种“选
择性的亲近”,另外的一种并非以血缘和地域为依据的、想象中的集
体。 [13] (众所周知,尼采宣布自己不是德国人,而是一个“很好的欧洲
人”。阿伦特谈到“最后的欧洲人”,指的是犹太人知识分子,例如西默
尔和本雅明。这一理想的回响可以见于现代俄国犹太人和波斯尼亚穆斯
林的著述之中,从彼得堡到萨拉热窝。)
当然,欧洲精神有相互矛盾的冲动;欧洲精神涉及的是“和平的文
明”和输出文明与进步,涉及理性主义与暴力、收纳和排除。 [14] 欧洲精
神是在以他者——亚洲、美洲和非洲为借镜定位自己的。欧洲不是一个
岛屿,不是一个文明的亚特兰蒂斯;它可能有一个中心,但是没有明确
的边界。有时候,可以用博尔赫斯的格言来描写它,这是一个处处都是
中心而周边无处寻觅的地方。而且,欧洲共同体的根基千百年来一直在
移动——从宗教到启蒙理性,从文化和人文价值到经济的和政治的价值
观。
“欧洲”一向是热衷于它的边界的——内部的和外部的边界。首先,
区分是由气候而不是人确定的。从古代到文艺复兴,核心的区分是在南
与北之间,而不是在东与西之间。事实上,欧洲的南部和地中海盆地被
看成是文明的摇篮,而在高卢以北——法兰克人、哥特人和盎格鲁—撒
克逊人的地区被看成是野蛮人的地区。在启蒙主义时期,欧洲的东与西
的区分变得更加明显。沃尔夫(Larry Wolff)指出,这一区分是不准确
的,按照法国启蒙主义思想来建造东部欧洲是一种“半东方化”的计划。
[15] 东部欧洲同时被纳入、又被排除出“文明世界”,变成了启蒙主义的
社会梦想和政治梦想的一个实验室。所以,给大陆投上一道阴影的铁幕
不仅是雅尔塔协定和冷战政治的一个产物,而且也是对两个世纪的文化
边缘化和偏见的反映。然而,我们到底能不能够知道,这是不是现代的
阴影回顾式地投射到了过去,还是恰恰相反呢?
二十世纪欧洲大陆历次残酷战争打破了欧罗巴的和平理想。在第二
次世界大战之后的时期,铁幕变成了欧洲内部最重要的政治分界线,在
彼此的阴影中重新塑造战后的世界,而且双方都推出了截然不同的少女
大陆的神话。对于许多左翼知识分子来说,欧洲的理念丧失了魅力。在
1968年之后,“欧洲”被等同于帝国主义和对文明的种种不满。欧洲的概
念失去了其文化与智慧的意义,转而在政治与经济精英当中产生力量。
早在1946年,丘吉尔就谈到“欧罗巴合众国”,在同一篇演说里,他还提
出“铁幕”这个非常的比喻。 [16] 包括德国在内的更为幸运的欧洲达成这
种统一一,是取决于种新的爱国主义的:经济繁荣的爱国主义,而不是
血缘和地域的爱国主义。对于稳定的货币的信赖变成了民族自豪感的一
种形式。畅销的是一种格式:忘记血腥的过去、德国欧洲化、对于彼此
之间和无论为何人而进行一切战争和战役持以“失败主义的态度”。1986
年签订了一项协议,要在1992年建立欧洲共同体零关税的内部市场。
显然,没有人预料到柏林墙的垮塌和天鹅绒革命以及其他革命。虽
然官方感到舒适,但是,东部的事件引起了两方面的不满:一方是欧洲
左派,他们把柏林墙的垮塌和他们最后的幻想破灭等同起来;另外一方
面是金融精英和和政治精英,他们看到了潜在的经济陷阱。西柏林的艺
术家喜欢在柏林墙西侧画出颠覆性的画作,魔幻般地用艺术抹掉这面
墙,但是也确认这面墙是自我表现的一张极好的屏幕。这堵墙和比喻的
铁幕,这相互幻想的屏幕,很快就要被打开,引起双方的忧虑。
东欧人确实没有很好的掌握历史时机的感知力。就在推进从经济上
表述西欧国家的某些原则的《罗马条约》 [17] 签订前后,匈牙利反抗苏
联统治的起义被残酷镇压;1968年,在巴黎堆起街垒的时候,苏联坦克
开进布拉格;1991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签字的时候,萨拉热窝正
遭到围困;1999年,在西欧几个首选国家发行欧元之后数月,对科索沃
的攻击和北约空袭开始。
欧洲之梦被许多失败的解放之路留下的“假如”套牢;它代表了一个
具体的解放目的,以及近在眼前却未得实现的历史潜力,又一段绕开坦
克的道路。西欧历史学家们倾向于不同情被打败的小国那些潜在历史可
能性的怯懦诉求。假如匈牙利在1956年被苏联放过;假如捷克斯洛伐克
在1968年被苏联放过,该如何如何。假如铁托在1968年贝尔格莱德和萨
格勒布的街垒之后没有转向鼓励民族主义,欧洲是很可能出现某种第三
条道路的,某种“具有人性面孔的社会主义”。的确,如果它们都在不同
的时间加入了欧洲,则经济的不平衡状态和文化的怀疑主义也许会变得
不太突出;如果我们让这一厢情愿的白日梦再延续片刻,则其他国家也
很可能随着意愿跟进,而且,苏联本身也可能兑现解冻时期的某些许
诺。(我知道我的论据有瑕疵,不科学,只能用于对怀旧的谈论;而在
俄国的语境下,有些人会喜欢把这条“假如”的道路向更远的过去追溯:
假如二月革命成功,列宁被当作德国间谍逮捕,假如诺夫哥罗德自由市
没有被莫斯科维占领,等等。)
1968年布拉格事件之后得到新狂热的鼓吹的中欧理想,实际上是摆
脱东西方二元论的一个尝试,要使铁幕变得较少坚固、较多弹性——至
少是在他们的梦境之中。 [18] 东欧是真实地存在的,而中欧,用艾什的
话说,只是潜在的。 [19] 中欧是德国和俄国之间的那些小国,它们有相
似的历史——文化繁荣、军事失败,从哈布斯堡王朝到战后的共产主
义。1968年以后中欧的倡导者是捷克、匈牙利和波兰的持不同政见的作
家、持反对态度的历史学家和活动人士。康拉德把“中欧”描写成为“多
中心的”和“多极的”;它不仅是一个政治组织,而且还是一种世界观,
其特点是一种清醒的、反乌托邦式的态度和对制度持以道德上的反对,
作家称之为“反政治”。用哈维尔的话来说,中欧代表了“作为自由和独
立国家友好共同体的民主欧洲的理想”。中欧是一个精神的建构,一个
超地理的概念,某种“奇想”,但是它在1980年代的政治发展中扮演了重
要的角色。康拉德认为,它与现实的关系是“精神的,不是军事的”。从
某方面看,中欧的依据依然是作为欧洲理想本身的那些论据,亦即在三
十年战争时候发展出来的论据:宽容、非暴力、个人的权利。
“中欧”不应该和德国扩张主义的“中部欧洲”(Mitteleuropa)概念混
为一谈—许多民族主义者延续了这一混乱。从马萨雷克
(ThomasMasaryk)到米沃什(Czeslaw Milosz),中欧的现代预言家们
事实上都是有纲领地反对“中部欧洲”的。 [20] 它是为德国向东扩张辩解
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和种族主义理论的一个“计划”。马萨雷克的中欧建立
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对立面,即人本主义的基础上。“中部欧洲”根植于
农业空间,即扩展的民族国家的生存空间(lebensraum)。“中欧”是超
国家的,建立在自由市的市民理想的基础上。“最后,中部欧洲”是一个
扩张主义的计划,而中欧,虽然也不无偏见和排他性的行为,但是依然
是一种持解放态度的理想,是在抗拒苏联统治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从
最好的方面说,中欧的形象不真的是中心论的;而是,用米沃什的话来
说,它意识到了自己的边缘性,自己乃是“欧洲的外环”。中欧的讽喻预
言家们梦想把边界边缘化,并且对铁幕沉重的不可避免性提出疑问。
“中欧”是某种“第三条路”的乌托邦和怀旧的梦境——超级欧洲梦
境。 [21] 它取代了更早的“布拉格之春”纲领,“亦即具有人性面目的社会
主义”。至少在捷克,世界“社会主义”从七七宪章运动中消失;哈维尔
和哲学家帕托奇卡(Patoc'ka)提出一种“平行的结构”和反政治生存的
灰色地区,在这个制度之内,在真实之中生活。这些很像马尔库塞1960
年代在中产阶级社会内部创造“无压抑区”的计划,那将是某种替代性的
反文化公共领域。 [22] 中欧的这种持不同政见梦境完全不是泛欧洲的;
毋宁说,它是亲西方的。东部中欧持不同政见者们,因为不理解西方内
部的文化战争,所以全心全意地拥抱了1960年代西欧和美国的反文化,
以及抽象的、理想主义的杰斐逊式美国自由派的民主。 [23] 乱造黑名
单、麦卡锡主义和孤立主义政治横行的美国,在这里实际上是不为人知
的,被认为不过是苏联宣传编造虚构故事。但是,甲壳虫乐队和扎帕
[24] 是可尊敬的中欧人。
中欧是一个创造神话的概念,所涉及的是为了未来而重写过去。法
国启蒙主义哲学家们,用沃尔夫的话说,在十八世纪“发明了东欧”;而
东欧和中欧的作家们重新收回他们共同的欧洲历史,追溯到了启蒙主义
以远的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米沃什谈到中欧的“自由意志论”传统,从夸
美纽斯到胡斯。这一段浪漫历史之中的中欧是启蒙主义以前的启蒙思想
之地。这一点涉及对于过去的一种十分有选择性的观点,因为在历史
上,中欧既是城市世界主义之地,也是民族主义之地,在大约同一个时
间产生了卡夫卡和希特勒。中欧梦想家们没有太多地注意经济,无意中
混淆了民主和自由市场。1989年以后面对这一区域的第一个问题是政治
家们所说的“同时性的问题”。中欧的东部必须同时建设市场经济和民主
体制,消除经济的和社会的差距,反抗新出现的民族主义,周旋对应西
欧的贸易规则。
中欧的理想是对泛斯拉夫主义模式的一种反抗,这样的一个模式常
暗含在苏俄对待其“东欧小兄弟”的态度中。中欧的风格和言辞是激烈地
既反对苏式共产主义普世主义,又反对新的民族主义。然而,在前苏联
集团的三个国家——波兰、匈牙利和捷克共和国正式加入“中欧”之
后,“中欧”的言辞就被劫持,要画出排外的界线。捷克总理和哈维尔的
对手克劳斯(Vaclav Klaus)表达了这个观点,宣扬和斯洛伐克快速实
行“天鹅绒离婚”:“我们是单独地走向欧洲呢,还是和斯洛伐克一起走
向巴尔干呢?”中欧变成了一个政治现实,不再像是1980年代被想象的
样子。哈维尔本人也遗憾通往欧洲的道路是经过了北约,而不是经过欧
盟。用艾什的话来说,这是一个重大的缺陷,“把或然性变成确实的事
实、把灰色区域变成黑白之间的线条,还有,首先,把定义化为自我实
现的预言”。 [25]
这里的主要之点不是论证接纳和排斥,中欧、欧亚、西欧、东南欧
等等之间的界线。在这一部怀旧叙事中,欧罗巴的发言人应该包括前南
斯拉夫人、法国裔保加利亚人、德国裔蒙古人、捷克人、匈牙利裔黑山
人、波兰裔立陶宛犹太人、彼得堡裔美国人、波斯尼亚人和英国裔巴基
斯坦人。全部这些人形成了一个“城市个人主义者”俱乐部,而其中没有
一组人用这样的相对的民族术语来定位自己。令人感兴趣的倒是在欧洲
实用主义和美国化的这个时期,迟来的启蒙主义之梦境和欧洲怀旧最后
一次的迸发。说到底,从伏尔泰和莫扎特到丘吉尔的西欧人所发明出来
的东欧一直受到许多认真的和幽默的称赞。没有欧元的欧洲人的声音没
有得到公正的听取;就连他们的幻想和怀旧也注定是“二手的”和“二等
的”。在这里,他们将会得到用十五页文字描写的荣耀。下面的书页是
欧洲浪漫曲主题变奏曲,这个浪漫曲采用了各种形状、风格、性别——
还涉及了东西欧关系在时间和空间上脱节的问题:欧罗巴作为城市的记
忆、欧罗巴在边界的十字路口、欧罗巴与国家诱惑和非国家志向之间的
新的身份政治。下面的故事讲到现代布拉格的卡夫卡和玛利亚·C、一位
捷克的业余妓女和东西欧公路上的德国卡车司机、一位睡美人和一次穿
过边界的现代流亡。故事谈论了映射和内省、爱欲和得不到承认的困
境、家园之梦和坚持疏离。
布拉格的时间:卡夫卡与玛利亚·C
开小汽车穿过捷克与德国的边界时,我和我的朋友发现了一辆大卡
车,上面写着“卡夫卡运输”这样的几个大字。
“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们都好奇。
“卡夫卡运输队吗?”我们布拉格的朋友说,被我们的惊奇逗乐
了。“指什么都行。在这儿,卡夫卡是一个很普通的姓氏。”
布拉格没有欧罗巴的喷泉。后共产主义的主要纪念碑是夏日公园里
的节拍器,时间钟摆。一个细长的金属黑三角带有一个轻巧的机械装
置,推动它优雅的红色时间之摆前后运动。节拍器是艺术家诺瓦克
(Vratislav Karel Novak)在1991年建造的,标示出这个城市的一个重要
地点,竖立在原来斯大林纪念碑的底座上,那座纪念碑还是世界上最高
大的——而且也是最不合时宜的。纪念碑雕像是在这位领袖在苏共第二
十次代表大会上被揭露之前一年竖起的,变成了下流玩笑的把柄,外
号“排队”:据说,雕塑家要在斯大林身后摆放两队工人,以防止不懂体
面的布拉格人看到伟大领袖的臀部。在反斯大林主义盛行的时候,纪念
碑作者,共产主义理想主义者斯维茨(Otokar Svec)自杀身亡。夏日公
园变成了后共产主义一片怪异的坟地。这里的山坡布满了年久失修的防
御核空袭避难所,是为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高级干部建造应对敌人进攻
的。1962年,纪念碑雕像理所当然地被拆除,但是那空空的底座本身变
成了一个纪念地点,成为布拉格权贵的掩蔽所和被拆除塑像的秘密博物
馆。迟至1989年一欢欣的日子,底座里面的防空洞才第次对观众开放,
变成了一个俱乐部,叫做“极权主义地区”(TZ)。涂鸦出现在外部,纪
念甲壳虫、性手枪等乐队,还有无名的艺术家们自己。这里最新纪念的
全球爱情故事乃是俄国人和美国人的:“米老鼠+彼得鲁什卡=爱情”(彼
得鲁什卡是俄国的丑角,传统木偶戏里的人物。我不太知道涂鸦艺术家
是否意识到,这里写的成了一件同性的情事。)
这个巨大的底座防空洞被选择用于一个公共艺术项目。“主办捷克
斯洛伐克综合展览会的组织从我这里预定这件作品,他们原来是想要个
轻松娱乐的东西,”诺瓦克说,“不过,对于我来说,夏日公园具有某种
隐藏的悲剧意义。所以我设计了节拍器,让它象征着时间不可避免的逝
去,表达原来斯大林雕像荒诞的纪念碑特征和节拍器轻巧的框架之间的
对照。”
[26] 节拍器是一种讽喻的和反思性的反记忆。和晚期苏联与后苏
联时期“苏刺艺术”(sots art)不同,它不通过共产党艺术的意识形态标
记来追溯城市在苏联时期的过去。和1970年代与1980年代的德国反纪念
碑不同,布拉格的时间钟摆是幽默的、美丽的,不是说教式反审美的。
这个节拍器提示我们布拉格被打断的现代性与现代主义的时间和空间试
验,令人想起1920年代和1930年代捷克和俄国的构成主义艺术。然而,
这个节拍器既不是传统的,也不特别是先锋的;更可以说,它对时间本
身提出一种反思。节拍器的节奏攫取了时间的方向;它既不是朝向过
去,也不是朝向未来。节拍器的时间反对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走向光
明未来那种目的论的、进步的、向前看的时间。看起来节拍器是在测度
摆脱了意识形态和说教叙事的、创造力的时间。
这位艺术家称他的动力机为“变形动物”(cyclotes)。它们像是动画
人物,某种现代替身假人,可能突然有了生命,拯救布拉格本身。艺术
家说,他的节拍器有两条细腿,所以,有一天,它在斯大林的底座上坐
得累了的时候,就可以逃跑。他想要表明,这个纪念碑“不会在那里永
存,它刚刚到了那里,会再次出发”。节拍器反映出自然节奏和理想机
械(想象中的永动机)的周期时间。同时,雕塑提醒我们消逝本身和任
何纪念碑荣耀的须臾即逝。年事见老的情人和不见老的游客都来这里欣
赏布拉格的美景。这个地方最多的客人是轮滑少年,他们在布拉格有历
史意义的石块上练习滑行,就像全世界的滚轮少年一样。这些十几岁的
少年在孤寂中练习花样跳跃,迷上这些地方,却忘记了这些地方的过
去,这对于他们来说乃是古代史。
1999年有人对这个地方提出了新的设想:建立一座圣阿格尼斯新教
堂,主张适度的民族复兴的人如是提议,相信民族自豪感不是随便的儿
戏。十三世纪的这位圣徒在天鹅绒革命五天之前被封圣;因此,对一些
人而言,在后共产主义的变革中,她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是,建造
新教堂会抹掉对于过去的记忆和对于上一个十年的不经意的纪念。建筑
物将会使得时间钟摆停顿下来,以象征物取代历史全部的矛盾层次,恢
复十九世纪捷克的民族特征。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虽然提议要最终结
束“莫斯科统治的”捷克的历史,但是,在这个地点建造巨大的圣阿格尼
斯教堂却是令人不安地遵循了莫斯科的先例,类似于莫斯科近期要在原
来规划的苏维埃宫地点上建造巨大的救世主基督大教堂。
与此同时,节拍器依然伫立在那里,标示出布拉格对时间与历史的
具有讽刺意义的感知。布拉格是一个中欧楷模城市,该市最出众的纪念
碑——从著名的巴罗克式教堂到苏联式的高楼——都是胜利者、常常又
是这个国家的占领者建造的。用本雅明的话来说,如果说在莫斯科全部
的钟表都显示出不同的时间(至今依然如此),则在布拉格全部的钟表
都准确显示同一个时间,但是每个钟表暗示一个不同的时间概念。老城
广场的著名的星象钟(Orloj)是1490年安装的,当时的布拉格居民肯定
是发现了布拉格是绕着太阳转的,而不是相反。每小时,木头小人都从
门后出来,上演一出道德剧,人物都是让人打寒噤的:死亡、贪婪和虚
空。星象钟展示了太阳和月亮的运动,给出三种程式的时间——巴比伦
时间、古老的捷克时间和现代时间。星象钟的建造大师为了他不朽的时
间幻想牺牲了生命。布拉格市民使他失明,这样,他就再也不能在其他
地方重复他的杰作,但是他作出惊天动地的报复。哈努斯(Hanus)大
师把自己的躯体嵌入自己的造物,把自己的双手和大钟的指针连在一
起。就这样,他在同一个时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中止了城市大钟的
运行。他牺牲了,但是大钟又被修好,现在是后共产时期布拉格的主要
旅游景点之一,只可以和另外一个涉及时间的奇迹比拟——犹太人市政
厅的希伯来大钟;那个大钟的指针反时针方向运行,对现代的时间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