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塔是圣彼得堡涅瓦大街一家新商店的名称,商店在灯光昏暗的
橱窗里展示薰衣草气味的内衣。我每次访问彼得堡,洛丽塔都是关着门
盘存,橱窗曲形栅栏后面还是那个眼神迷离的金发少女的照片,盯着对
她投以一瞥的好奇心重的行人。我从涅瓦大街走进大莫尔斯卡娅大街,
寻找纳博科夫的住宅,“用芬兰花岗岩建造的意大利式楼房”。 [1] 随着
列宁格勒恢复旧名称圣彼得堡,离开往日彼得堡的流亡者们得到允许返
回——作为游客或是鬼魂。纳博科夫可能从来没有想到他死后大约二十
年,这座粉红色花岗岩房子会容纳一个小博物馆,佩戴一个刻着他姓名
的新纪念牌子。
“客厅里精美的木制品保存下来了,”博物馆导游解释说,“但是遮
盖墙壁的皮子消失了——也许拿去为红军制造皮靴了。”我在诚恐诚惶
中触摸了“纳博科夫的屋门把手”,它们经历了多次战争和革命。属于纳
博科夫父亲(立宪民主党人和临时政府一位自由派部长)的书房,现在
被一家商业银行占用。有精致木刻的老式火炉,现在装饰有后苏联时代
日历艺术,那日历来自一家新的肉类加工厂,其名称是“帕纳索斯山”,
很有诗意。我的导游对于暴发户的帕纳索斯山不感兴趣。“天花板上原
来画着天空和云彩,”他好像做梦似地说,“没有保存下来。”
纳博科夫在1920年离开俄国,乘坐的是“希望号”轮船,再也没有回
来。作家的父亲在1922年被右翼杀手杀害。年轻的纳博科夫决定避开政
治,尽管他父亲的自由派思想在他全部写作中出人意表地不断得到反
响。在柏林,纳博科夫创造了作家弗拉基米尔·西林(Sirin)的形象,
这一人物在俄国移民群体中因其抒情诗和富有冒险精神的现代散文知
名。随着英语作家纳博科夫的诞生,西林以创造性的方式自杀;纳博科
夫在自己写的许多美国小说中纪念这位英年早逝的俄国兄弟。纳博科夫
一生中四分之三的岁月都过着流亡生活,前后在德国、美国和瑞士。虽
然在作品里常常回顾过去,但是纳博科夫一直不想访问苏联——在1930
年代,曾有一位颇有胆识的苏联崇拜者保证他回国后享有完全的艺术自
由; [2] 1970年代许多以往的流亡者,包括纳博科夫的妹妹叶莲娜,都
以游客身份重访列宁格勒;可是他都没有回去。纳博科夫在苏联遭到禁
止长达六十年,忽然变成“改革时期作家”,最初是因为造成丑闻的美国
小说《洛丽塔》而闻名,后来被重新发现乃是一位俄国作家。也许,纳
博科夫博物馆给作家提供了第二次探望故里的机会。
我从纳博科夫母亲房间的凸窗观看大莫尔斯卡娅大街。从这里,在
革命爆发的时刻,少年纳博科夫看到了第一个用担架抬走的死人,“一
个穿着破鞋的的同志,虽然遭到抬担架的人推搡,还依然使劲地要扒下
死者的皮靴”。 [3] 参观者还可以看到纳博科夫母亲的保险柜站立的地
方,而纳博科夫家的看门人尤斯金把革命士兵带到了这个地方。就是这
个“受贿无度的尤斯金”,曾经充当少年纳博科夫和女友之间的秘密联络
员。
“看门人尤斯金的孙子辈后代最近提出要把那些偷走的东西卖给我
们。”
“您得到了吗?”
“没有,买不起啊。”
现在,这个博物馆在财务困难的情况下,依然存在,全凭其创建者
们单纯的热心和奉献精神——那都是从苏联时代起就长期坚持研究工作
的纳博科夫学者。因为财力不足,博物馆只能使用作家旧居的几间屋
子。在苏联时代,作家的旧居博物馆都是一个神圣的地方。官方的文豪
都比普通苏联公民享有更好的生活环境。在这里,充满焦虑、绝望梦
想、致命事件和残缺文本的作家的生活,变成了某种完美的脚本。展览
展现出一种以怀旧方式修复的生活,几乎没有空白——尽管这修复的生
活主人公也更像一种官方的鬼魂作家,而与原型鲜有共同之处。同时,
这些旧居博物馆还不仅仅是高中学生必须参观的地方。这些地方是城市
地标,市中心怀旧的绿洲,是另外一种尺度和节奏的生活的纪念碑,备
受器重。观众差不多被说服相信,在作家旧居内部和他的创造性的内心
生活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从而把对于博物馆的访问变成对于艺术的福
地的某种朝拜。纳博科夫博物馆是在这样一个短促的时期之内组织起来
的:公开性和改革的理想主义文化志向还没有被1990年代后期西方野蛮
的资本主义所摧毁。
这所住宅的命运比这位作家幸运。就地点的历史而言,它还依然站
立在那里,多少受到了比较好的保护。虽然在革命后被取消所有权,却
没有被分割成为拥挤的公寓。事实上,这所建筑收容了各种奇异的机
构,包括丹麦大使馆雇员宿舍、一家建筑研究所、一家制版和图书贸易
委员会(其中包括书报审查官员办公室),还有社区公众服务部(专管
公墓和洗衣店)。纳博科夫家孩子们在三层的房间没有受到保护。未来
作家的卧室在1960年代改建过,现在成了《涅瓦河时报》的社会事务
部。我撇开了导游,寻找也许能够允许我跳跃进入作家白日梦的一道神
秘之门;但是,一道很长的走廊仅仅引导到了一式一样、尘埃弥漫的几
个房间,里面都是剪报、过时的日历和显示不同时间的挂钟。
“是什么让您到这儿来的呢?”参观完毕的时候,导游问我。
“就是想来看看,您知道,‘像一个没有护照的密探’。”我笨拙地引
用纳博科夫的话。
“嗯,不过嘛,那是你们的纳博科夫,不是我们的纳博科夫。”他微
笑着说。
他这句话搅扰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意思是不是说,“他
们的”纳博科夫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俄国?或者,在改革时期,他回来
了,在这里找到了他真正的家园?而我的纳博科夫,实际上没有回来,
即使作为一名没有护照的密探,也没有回来。怀旧是他作品中的主要驱
动力,一种感性的怀旧,有花园小径上的阳光斑点、小路旁篱笆上团团
丁香花朵中的蜜蜂,和初雪中麻雀楔形的足印。然而,虽然怀旧的曲折
小路无比芬芳,却也注定返回家园是不可能的。随着流亡年份的积累,
政治上的必要性演化成为审美的选择。不作归计变成了纳博科夫主要的
文学构想。同时,作家似乎在每一篇写作里都要旅行探望故里,但是又
不清晰,以作品人物为隐蔽,用假名,在行文中而不是在生活中穿越边
界。怀旧的展现仅仅是通过“隐秘伪装”,这就是纳博科夫作者身份之谜
的核心,决定了他的语言游戏。
纳博科夫走向早期现代怀旧的源头——既是作为躯体的疼痛,也是
作为对于世界上消失了的宇宙论的一种形而上的怀想。不足为奇的是,
纳博科夫诗学中回家的历程是和许多神话的历程联系在一起的——和下
界或者“彼岸”、和另外的生命或者死亡联系在一起。但是这从来不是单
向的旅行。这位作家一直没有变成一个新生的爱国者,也没有皈依某一
个宗教的或者形而上的系统,因而大大激怒了有的批评家,因为这些人
想要把他像一个蝴蝶那样固着在一点上。“我的”纳博科夫不是这个世界
和另外一个世界的双重的公民,而是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中都没有护照的
流浪者;他深知镜子里的对象比看起来更近——如果你走得太近,你就
会和自己镜中的影像融会为一。他更靠近诗歌神秘论者,相信图案和其
间的间隔,相信不应该补全的省略。“这是一个秘密——秘——密——/
我的意思不能更清晰。”
[4] 纳博科夫把流亡的无法弥补的损失转化输入
自己毕生的创作。这不单纯地是美学的或者元文学的游戏,而且还是生
存的巧妙机制。这位作家拥有其他多处住所,不仅仅是他租用的“舒适
旅馆”和不昂贵的假日别墅,而且还有他的艺术中的家园,这些家园奇
异地令人联想到这座意大利风格的大厦,一座急需修葺的大厦。他的作
品中的家园和博物馆都不可避免地开放进入另外一个维度,进入时间的
某种变形。
返回美国之后,我拿出纳博科夫自传的英文版和俄文版,核查关于
没有护照密探的引文。我真的不相信我的眼睛。在俄文版中,没有护照
的密探未曾出现在把作家从美国运送到了俄国的那个“立体的梦境国
度”。俄文版文本只谈替身,不谈密探——留下了幻想的因素,而不是
政治的因素。 [5] 这一个区分引起我的注意,我决定探寻纳博科夫作品
中没有护照密探的萍踪——它分出支岔,把我们引向作者再造的家园,
穿过流亡的迷宫。这个虚构的护照变成了作家反思型怀旧的通行证。
《说吧,记忆》开篇就提供两个家园的视觉图像——纳博科夫家族
在维拉和巴托沃庄园的平面图,是作家根据记忆画出的;还有在圣彼得
堡—列宁格勒的家园的一张照片,伴有解释文字,读起来却像是一篇侦
探故事的引子:
这张照片是1955年一位和蔼的美国游客拍摄的,画面是纳博科
夫的住宅,粉红色花岗岩建造,有壁画和其他的意大利装饰品,位
于圣彼得堡(现列宁格勒),大莫尔斯卡娅大街(现赫尔岑大街)
47号。我的房间在第三层,在凸窗之上。街道两侧的菩提树以前不
存在。那些穿绿色衣服的暴发户现在遮蔽了二层东面角落房间的窗
户,我是在那个房间里出生的。国有化以后,这所住宅接纳了丹麦
使团,后来开办成一所建筑学院。便道上的小汽车大概属于这位摄
影家。 [6]
解说拒绝接受这张照片的真实内容。纳博科夫质疑记录证明,关注
重新命名和不准确表述。所以,作家变成了密探,要探索“穿绿色衣服
的暴发户”身后隐蔽的领地。照片模糊,他却感到幽默可喜,因为不会
放大显形。作家集中注意于便道上的一辆外国轿车,这有助于锁定图像
中的视角——也就是说一位好心的摄影家的视角,他冒着危险拍摄这张
照片。这张照片本身保存下来是不容易的,不能认为理所当然。巴特写
道,他最喜欢的照片,除了社会意义和“以此证明”的意义之外,还具有
某种刺激情感的力量,即punctum(某种尖利之物的戳伤或者留下的痕
迹)。 [7] “是在场面上突兀起来的因素,像一支箭一样突起,刺痛了
我。”刺伤是一个独特的事件,把观众和形象联系了起来,揭示出二者
的某些情况;它指向观众的心理和想象力之中的伤疤。对于纳博科夫来
说,这个刺伤不在于所显示出来的形象,而是在于依然不可见之物之
中。换言之,令这些形象如此突出的不是强烈的相识之感,而是对于区
别的领悟。
关于这张照片的故事本身是值得注意的。这张照片不是由一个没有
护照的密探,而是由一位友人送给纳博科夫的妹妹叶莲娜·西科尔斯基
的。纳博科夫给她写回信致谢,既感激,又伤感。“十分感谢你寄来令
人十分伤感的照片。当然,菩提树以前没有,一切都显得比记忆的绘画
灰白,但是细节还都依然清晰可辨。”
[8]
面对这些令人伤心的形象,作家全力倚靠了书写的文字。他拒绝接
受家园的这个现成的图像。和记忆与想象力比较,照片是苍白的。实际
的东西不如文学的真实。返乡不仅仅涉及在空间上的旅行,而且也是在
时间上的探索。而照片是无法捕捉这些的。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写道,摄影是一种“挽歌般的艺术,一种黄昏的艺术”。 [9] 摄影
是死亡象征,是对人生必死的某种盘点,不可避免地把过去和现在感伤
化。“借助普通照片得到的知识永远都是某种感伤主义——无论是玩世
不恭的还是人本主义的。这大概是一种价格低廉的知识。”
[10] 纳博科夫
对挽歌式艺术持怀疑态度。他彼得堡旧居的照片变成了没有怀想
(algia)的返乡(nostos)之怪诞形象。照片是黑白的,没有捕捉到建
筑物朦胧的“粉红色花岗岩”及其失而复得的往昔时日的古色。但是,纳
博科夫的文本,却糅合了“红紫色的遥远往昔”——波罗的海“粉红色花
岗岩”弃屋的黄昏光环。在回忆录里,纳博科夫拿起摄影媒介,将其化
为自己的比喻,以自己的方式使用技术,令想象的“虚拟层次”多样化。
如果说摄影是提供某种虚幻完整性景象的修复型怀旧例证,则作家的文
本表现出不相识和反思型怀想的戏剧。 [11]
在另外一段阐释里,移民各种临时家园被描写得同样离奇。
我妻子给我们三岁儿子德米特里(1934年5月10日出生)照的
一张照片:我和他在一起,在我们租住的房屋前面,那是在蒙顿的
赫斯帕里德斯群岛,1937年12月初。二十二年后,我们故地重游。
除了管事和凉台的家具,没有什么变化。当然啦,重现过去的岁月
总是有一股自然的兴奋;但是,除此之外,重访在那些短期逗留过
的国家里的移民旧窝,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我记得,那冬天
的蚊子,实在不堪忍受。我还没有关好灯,那恼人的拖长音的哼哼
声就已经传来,那不紧不急的、悲哀的、谨慎的节奏,与这种魔鬼
般昆虫打转飞翔的实际疯狂速度形成了奇怪的对照。你在黑暗中等
待,从被单下面小心翼翼抽出一只手来,啪的一声猛拍自己一只耳
朵,耳朵里突然的震响回音和那飞走的蚊子声音混成一团。但是,
第二天早晨,你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扑蝴蝶网子,去逮捕喝足了人
血的害人虫——白色天花板上的一根短小的黑棍子! [12]
纳博科夫感觉一点兴奋,不是来自旧地重游,而是来自记忆。这是
一张抒情意味的照片,作家眼睛上方有时髦移民戴的宽边帽子的深色阴
影,还有他小儿子躲避照相机的锐利目光。纳博科夫幽默地转移了注意
力,从怀旧的挽歌式愉悦感转入记忆的艺术。说明文字引导我们越过关
闭的门,在那里,看不见的蚊子的嗡嗡声为记忆的场景配乐。纳博科夫
笔下的蚊子常常是交织在文中的。原来,苍蝇和飞蛾既有诗意、又反诗
意,给文学与哲学都带来灵感。 [13] 在纳博科夫笔下,苍蝇、飞蛾,特
别是蝴蝶,首先都是记忆的信使。不是象征的,而是特殊的。这种发出
特殊烦人嗡嗡声的冬季蚊子,其有节奏的哼哼呜咽隐藏了其“魔鬼般打
转”和叮咬的时机,乃是占住“移民老窝”的一种东西。这种冬蚊是怀旧
的解毒剂,能够毁掉对于过去的任何挽歌式追忆。
然而,蚊子不仅仅是一种偶然的扫兴事件;他代表了纳博科夫返乡
叙事特有的“隐秘伪装”或者模仿的策略。在早晨,在蚊子失去模仿力量
而显示为白色天花板上一个黑点符号的时候,被蝴蝶网子打死。最后,
纳博科夫抵御了摄影的客观性质,在回忆讨厌的蚊子时,创造出自己的
黑白对比,从而把摄影模仿化为作家自己完成的某种诗意的模仿。在和
从达尔文进化论到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各种宿命论现代思想的堂吉诃德
式永恒战斗中,纳博科夫发展出他自己的模仿概念——这与其说是自然
的生存,不如说是某种审美的生存。模仿的基础是重复,但却是一种奇
异的重复,一般都引发出差别和想象力的不可预测性。它是和作为人类
存在主要驱动力的生存斗争与阶级斗争对立的。模仿不仅仅代表,而且
还伪装和遮蔽自然。诗歌人(homo poeticus)对于纳博科夫是最重要
的;没有诗歌人,就不可能有智人(homo sapiens)。“一个小玻璃球里
的一个彩色螺旋,我就是这样看待我自己的生活的……在这个螺旋形之
中,圆环一旦展开、解压,就不再是恶性的循环因,为被释放。”
[14] 模
仿符合纳博科夫“灵魂化的圆环”的概念。所以,模仿重现却不返回,标
志了隐秘伪装的特殊性质。
隐秘伪装是纳博科夫流亡艺术的基础,也是以生存与顺应为内容的
移民艺术的一个变体。移民模仿本地人,有时候模仿得过分,变得比欧
洲人更欧洲人,或者比美国人更美国人,更要火急火燎地讨好他人。只
有在这位作家的个案中,“过渡”的痛苦才转化成为具有想象力的游戏,
允许他往返穿越原有家园和移居地之间的边界。
没有护照的密探
但是,在这个立体的梦境国度里我正在干什么呢?我是怎么来
到这里的呢?似乎就是,两个雪橇滑走了,把一个没有护照的密探
留在后面,在一条泛青的白色道路上伫立,穿着新英格兰式防雪皮
靴和风雨衣。我耳朵里面的震动不再是渐渐远去的雪橇铃声,而仅
仅是我来自故乡血液的歌唱。万籁俱寂,一切都被月亮——被幻想
的后视镜迷住、俘获。然而,白雪是真实的,我弯下腰去,双手捧
起一把,此刻,六十年的光阴破碎,变成我手指间闪亮的冷霜。
[15]
就这样,中年美国作家纳博科夫装扮成一个没有护照的密探返回了
他儿童时代的俄国,经历了一番愉快和追忆辨认。奇异的是,完美返乡
的这次显现时刻,在纳博科夫自传俄文版里被描写得十分不同。在俄文
版里,作者显得是一个被吓坏的“半魔影”,而没有护照的密探则无处可
寻(难怪彼得堡纳博科夫博物馆导游告诉我,这没有护照的密探不
是“他们的”纳博科夫)。这个被位移的移民主人公的鬼魂求助:“请放
我回家,在拯救性大洋的彼岸。”在这里,“家”指的是美国和流亡的安
全。在纳博科夫把自己的自传翻译成俄语的时候,作家完美的时刻变成
了一个惊骇的时刻;我们发现,我们所在的不是立体的梦境国度,而是
一个“噩梦”。 [16]
“护照”(passport)这个词语指的是“通过”和“度过”,把过渡性的空
间和须臾过去的时间性合在一起。护照是给流亡者带来很多焦虑的政治
的和管理机构的文件,被纳博科夫变成一个艺术的对象,但是这一变形
一直没有彻底完成。的确,纳博科夫自己的政治没有允许他把怀旧变得
伤感。在接触具体的政治的时候,纳博科夫从来都不是一个审美主义
者。恰恰相反。他提示,打从他离开俄国后,他的政治信条一直没有变
化,这就是古典自由主义,“甚至到达平凡的地步:……言论自由、思
想自由、艺术自由……政府头目的肖像不应该超过邮票的大小。没有逼
供信,没有死刑”。 [17] 遵循自己被谋杀的父亲(自由派政治家)的思想
遗产,纳博科夫相信公众生活和私人生活分开,认为任何政治目的或者
乌托邦的目的都不能够为对于人的暴力和残酷作出辩解。反对残暴的态
度是纳博科夫反苏联主张的核心,这一主张允许他在早期小说中描写极
权主义乌托邦(小说如《斩首之邀》和《左斜线》),在二战期间不屈
服于集体拥抱斯大林苏联的态度。
纳博科夫回忆录里有一张照片是他的夫人薇拉和儿子德米特里的出
境签证。在贿赂了法国当局之后,纳博科夫最终获得了这个难民证件,
法国当局允许他一家人在二战前夕逃离欧洲(纳博科夫的夫人是犹太
人,纳粹制度的威胁迫在眉睫)。在授权纳博科夫把手稿带出欧洲的官
方文件的背面,他记下一个象棋问题的解决方法,笔迹潦草。作家原来
离开俄国的时候,在“希望号”轮船上和父亲下棋,而现在他流亡美国,
同时解决另外一个象棋的问题,以及他生活的主要问题——第二次流亡
的问题。1930年代在法国,一个克格勃特务找到他,但纳博科夫拒绝了
苏联护照和返回苏联的邀请。他返回的惟一道路是通过小说,和一本他
为自己制造的假护照。这个假护照,当然,从来没有被拍成照片。
“就是这样……没有护照,”这是纳博科夫早期中篇小说《玛申卡》
(“玛申卡”是玛利亚的昵称,在英语中这个涵义不明显)中正在死去的
移民波德加金最后的一句话。因为意识到没有护照的流亡是流亡者的梦
魇,所以作家纳博科夫为他无家可归的人物提供某种给予他们最低程度
行动自由的护照。 [18] 故事的主角加宁住在柏林一家廉价旅馆里,和一
些怀旧心重、证明文件不全的俄国移民在一起。他有两个护照,“一本
过期的俄国护照和一本伪造的波兰护照”。后来,有一天,加宁得知,
他的邻居阿尔费罗夫,一个长相一般、又不怎么聪明的男人,竟娶了他
的俄国情人玛申卡;玛申卡就要从俄国来到这里,并且就住在这同一
座“移民之窝”楼房,他的隔壁房间。对于加宁来说,和纳博科夫本人一
样,初恋的记忆和对故乡最终的温情记忆正好吻合。醉酒的加宁质疑尼
采的“永恒回归”的理念,很想知道,天下万事的完美巧合是否可以不加
改变而再造。弥补损失和恢复初恋是不是可能呢?在时间和空间里,他
能不能够拿着过期的俄国护照返乡呢?
就在玛申卡从俄国即将来到的时候,加宁反向开始了追溯到他们初
恋时间与地点的旅途。他不预测前景,而是表达对于往昔岁月的伤感,
依依怀念,全然浸入。在怀旧的沉重悲哀之中,加宁逆转了时间和空间
的矢量——至少是在他的想象之中;而想象为他提供了唯一一丁点的自
由。故乡,就像初恋一样,是留存在过去之中的。在玛申卡来到的这一
天,加宁登上火车,离开柏林,一去不返,选择了向伪造的返乡流亡这
一真实感触。
在我参观纳博科夫博物馆的时候,我看到了纳博科夫的初恋情人瓦
莲金娜·舒丽金娜的照片,一头黑色秀发和脉脉含情的眼睛。我的导游
知识丰富,带我到了这个初恋情人原来在彼得堡所住的街道,让我看她
家的门道,而这一对情人常常是在这里互道再见的。“在关于塔玛拉的
一章里,纳博科夫的描写是不准确的。他肯定是忘记了她的住宅是什么
样子了。瓦莲金娜的孙子孙女辈也和我们联系过。”稍停片刻之后,他
补充道。
“她怎么样呢?移民出国了吗?”
“没有,”导游说,“在纳博科夫一家人移民出国的时候,她嫁给一
个布尔什维克,契卡分子。她也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得先自救。”无论
纳博科夫知道这一点与否,他都假装不知道。
《玛利亚》这篇描写不再回归初恋和失去的故乡的中篇小说成为纳
博科夫第一篇主要散文作品,不是偶然的。似乎只有在纳博科夫从诗歌
转向散文之后,他才相信没有护照密探的冒险经历才是可能成立的。纳
博科夫早期诗歌被单一的梦想统领——返回俄国,这个梦想几乎不可避
免地要化作一场梦魇。在一首诗歌里,返乡的收场是诗人在俄国浪漫的
风景背景前面遭受处决:
但是,我的心灵,你怎么会设想
俄国竟真的会变成了这样,
星星当空,在这处决之夜,
串串野花开放,山谷飘香! [19]
死亡变成对于消逝童年时代感性的记忆,还带有星夜天空下面山谷
里野花的气味。在表现内心真情的时候,诗歌允许单一地叙说怀旧:感
性的过去复原、返乡和死亡。除了和俄国流亡者其他许多诗歌几乎难以
区分之外,处理过去和现在的这一方式还是走向悲剧的单行道,几乎是
自杀性质的。作家通过杀死自己的诗歌造物弗拉基米尔·西林的办法拯
救了自己。在那个时期,一位移民作家同伴妮娜·别尔别罗娃写道,纳
博科夫没有驻足于无法补偿的怀旧,而是从痛苦和损失中“发明了一种
文学风格”。
纳博科夫从诗歌转向散文,乃是移置怀旧和推延悲戚返乡的方法。
叙事允许他通过虚构人物走完旅途,探索命运的各种交叉和不同的怀旧
语调。散文帮助作家派出自己的替身去完成穿越他自己无法通过的边界
的秘密使命。他给他们的假护照变成了作家克服抒情深渊、化个人悲剧
为某种存在主义侦探故事的方式,而其中添加了许多艺术的即兴创作片
段。 [20]
在长篇小说《功勋》(Podvig,1931—1932)中,假护照不再单纯
地是一个比喻。马丁·埃德尔维斯,一个青年,父母亲是俄国人和瑞士
人,他穿过俄国边界,的确没有恰当的文件。他变成了雇用密探,带着
秘密任务前往苏联,不是出自政治奉献精神,而是出自完全的浪漫理
由。马丁希望征服俄国一个阴郁荡妇索尼娅的心,通过完成一件难以想
象的功绩来征服。他当特务,是为了爱情。
马丁在俄国度过儿童时代,当时他梦想着最终逃到已知世界的地平
线之外去。一张表现大密林和消失在远方的小路的水彩画缠住了他。在
他的脑海里,这个记忆和母亲的形象联系在一起;母亲给他朗读过一个
故事,说有一个男孩,还穿着睡衣就出门去探索大森林中的小路了。小
马丁想象自己也这样做,在风景如画的小路上奔逃,呼吸着“充满离奇
童话般机遇的陌生黑色空气”。 [21] 要说马丁怀想什么,那就是母亲朗读
故事的安适场面,就是在自己十分舒适的卧室房间里怀有的最初的逃离
之梦。所以,到现在依然不清楚在他的密探活动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否去了苏联,还是干脆就在儿童时期着迷狂想的小径中迷失了呢?
我们最后看到的他是一个出发走上昏暗森林小路、在微弱光线中消失的
人。作者和读者都没有有效的护照用以随马丁返回苏联。如果说在《玛
利亚》中,叙事者贴近加宁,从他的观点来描写世界;而在《功勋》
中,叙事者则远离他极度理想主义的主角。他一直没有露出藏在面具后
面的脸,但是,有一个情况我们是知道的:他小心谨慎,没有越过边界
进入苏联,去追求叙事的冒险或者那个俄国荡妇。
作为一个一丝不苟的说故事者,他不愿意描述他不知道的和不愿意
想象的事情。叙事者和自己笔下的人物不同,经受不起冒险的密探差
事。他还得继续写作呢。对于他来说,流亡和返乡不是单行道的旅行,
甚至也不是往返旅行,而是充满交叉路径的迷宫:
回顾过去,他扪心自问,如果我们用一个偶然取代另外一个偶
然,会怎么样,能够怎么样呢?要观察,从毫无成果、不知不觉消
失的生活某一个灰色时刻,某种奇异的粉色是怎样涌现出来,虽然
这粉色没有孵化成型,也没有闪现出光泽。生活生出这样的枝节是
神秘的;在过去的每一个事例中,我们都感受到一个十字路口——
事情经过就是那样,但是也可能是另外的样子;过去的黑暗荒野
里,照明的小路变成两条、三条。 [22]
小路不仅在不同的空间里交叉,而且也在不同的时区里交叉。边界
地区是一种特殊的迷宫,非目的论时间的一种空间形象,这是具有种种
潜力的时间,它把政治的边界变形为想象力的有风险的游戏场地。曲曲
折折的小路不能把叙事者引导到俄国,而是引进小说。
在短篇小说《参观博物馆》里,纳博科夫大胆用更多的细节描写前
往苏联的旅行。 [23] 在这里,他也没有合法地穿过边界。这一次,返回
俄国的道路是通过法国一个小镇上的博物馆。这家外省博物馆既多于又
少于常规的博物馆收藏:这是宇宙的二手模型,由许多物品和神话组织
起来的某种诺亚方舟。纳博科夫早期在博物馆的漫游都是和他的初恋联
系在一起的,那初恋对象是瓦莲金娜(小说里的塔玛拉和玛申卡),他
总是和她藏身在空无一人的展览厅里,因为没有更好的幽会的地方。于
是,博物馆变成了他临时的去处,或者甚至是暂时的家。公共博物馆变
成一个奇幻的私人小天地,让我们想到卡夫卡的各种空间,想到普通奇
妙之物组成的超现实主义收藏。 [24] 在纳博科夫古怪的奇物收藏室里,
移民意外地跌入自己无意识恐惧的陷阱之中。在纳博科夫的作品里,博
物馆的作用是模糊的,从来就不是展品的博物馆。外在的博物馆仅仅是
一个分散注意力的物体,一种秘密的伪装,一种通道,通向私人收藏的
那些被忘却的梦魇。在这个奇异的博物馆里,俄尔甫斯俗气的青铜塑像
引导身在歧途的移民走上通往他的冥冥世界的旅途,而这个下界就是他
原来的故乡。
我脚下的石板是真实的行人便道,洒满了刚刚落下的奇异的香
雪,而很少的行人早已经在那里留下了新鲜的黑色足迹。起初,夜
间寂静和雪地的清冷显得出奇地熟悉,给我带来狂热漫游之后的安
适感觉……街灯的形状早就高声向我传递它难以理解的信息,借助
它的光线,我才看清一个招牌“INKA SAPOG OE REPAIR”(修理皮
靴)——但是,不是,不是白雪抹去了末尾的“硬音符号” [25]
!……
我无法挽回地知道我是在哪里了。唉,这不是我记忆中的俄
国,而是今天事实上的俄国,禁止我入内的俄国,无可救药地盲从
的,无可救药地——我自己的故国。 [26]
纳博科夫甚至不能写出他故乡城市的新名称:列宁格勒。本国语文
的第一个符号就带来了误读的苦恼。“修理皮靴”两个词语是以革命后的
正字法出现的;不是积雪遮掩了遗失的“硬音符号”,而是苏联文字改
革。这个看不见的符号,就像照片里看不见的蚊子一样,把故乡城市变
得完全像是外国了。
移民在自己的躯体里体验到了新的体制,自己变成了自己的离奇的
陌生人,一个“身穿轻便外国服装的半魔影”。他从国内密探或者地方克
格勃的一个密探的观点察看自己,忽然觉得要拼死保护自己“虚弱而非
法的生活”:
啊,在睡梦里,类似的体验,我经历过多少次啊!而现在,却
变成了现实。一个头戴皮帽子、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从雾霭中
向我走来。他向我投出充满诧异的一瞥,在我身边过去的时候,又
瞪了我一眼。我等他消失,然后绝对火急火燎地开始从我衣袋里掏
出所有的东西,把文件撕碎,都扔在积雪里,然后使劲踏平。这是
一些文件、一封我妹妹从巴黎寄来的信、五百法郎、一块手帕、香
烟。但是,为了洗清我流亡身份的全部包装,我还得要脱掉并且销
毁我全部的衣服、内衣、鞋,一切,最好全身赤裸。虽然因为焦虑
和寒冷我已经哆嗦起来,我还是做了能做的一切。
但是,先告一段落吧。我不想再说我怎么被捕,后来又受到哪
些煎熬。总之,这个遭遇强令我拿出难以置信的耐心和努力,才终
于返回国外,而且,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去完成他人在疯癫心
态下所托付的使命。 [27]
这个移民脱掉了衣服,像爬虫蜕了一层皮一样,在他改名的故乡尝
试模仿,却没有成功。返回苏联被看成是犯罪、在空间的侵犯,被看成
是精神边界的消融,这样的消融显示出怀旧之疯狂倾向。一个移民会领
悟到,为了回家去平安,他必须把自己的流亡生活化为一件瞬时的博物
馆展品,展现他在国外的活动(仅从流亡的地点来看,就可能是犯罪性
质),可以随手丢弃。他的西方装束和外国身份文件很快被扫进列宁格
勒的垃圾箱。最后,返回1930年代的苏联一事的顶点是又一次逃离家
园,逃回流亡状态的安全感。故乡现在被牢固地封闭在时间中,而不是
在空间中;流亡是他现在惟一可能的家园。 [28]
在纳博科夫的写作中,“回家”是涵义最模糊的词汇之一,并不总是
指返回俄国。在写作自己的美国小说《洛丽塔》和创造令人信服的美国
环境背景的时候,纳博科夫用俄语写作了一首叙事诗,描写了一个没有
护照的密探化装成一个美国神父,而且还做着他自己那奇特的美国梦:
我厌倦这里。我渴望回家。
卡秋林,我可以回家吧?
回到我自由青年时代的大草原,
回到我一度发现的德克萨斯。 [29]
在这里,“回家”的意思是返回诗人在俄国无拘无束的青年时代,再
度兴奋阅读梅因·里德上尉的小说(Mayne Reid,1818—1883,在美国
被忘记的默默无闻的作家,阴差阳错被翻译成俄语,受到许多代俄国儿
童的喜爱)。在阅读里德作品的时候,纳博科夫想象着他在美国的第一
个恋人,金发的露易丝·波因德克斯特,性格坚强,两个小乳房有节奏
地起起伏伏。这首叙事诗,是纳博科夫在以散文做过试验之后写的,具
有繁复的叙事结构,这就允许诗人逃避自己青年时代的抒情深渊。作家
怀念俄国,在俄国他第一次对美国产生预期性的怀旧。或者倒不如说,
这个化装成了美国人的前俄国人梦想返回他俄国梦幻中的美国,一如他
要“回家”返回俄国。两个空间,俄国和美国,时间中的两个片刻,在作
家想象里就如麦比乌斯圈一般联系了起来。
对于纳博科夫从流亡地到前故乡再回来的往返旅行来说,省略和片
段化甚为重要。伪装的美国神父和博物馆的不幸访问者把自己和苏联国
家的代表们的邂逅留在字里行间,留给想象中的克格勃档案,而这样的
档案则描写了这些没有护照的访问者在苏联理想世界的遭遇。
只有在纳博科夫最后的一部小说《瞧那些丑角》中,我们才得以看
一眼想象中的克格勃档案。 [30] 在这里,纳博科夫第一次提供了对于边
界穿越和在苏联的种种邂逅的可信的描写,这是小说的主要冒犯之处之
一,另外一个是以第一人称描写死亡。纳博科夫的最后一个替换的自我
(alter-ego),作家瓦吉姆瓦吉·梅奇,“一个批评家,不断地批评布尔
什维克的残酷和根本性的愚蠢”,收到一个信息,要求他到列宁格勒去
帮助他陷入困境的女儿。返回俄国的旅行是用新式苏联词汇描写的——
不仅仅是正字法的变化,而且还有苏联的黑话。纳博科夫努力掌握苏式
言语,就像外语那样;而且创造苏联的背景,就像他创造美国的背景那
样。纳博科夫展开研究,采访从苏联回来并且收集了苏联语言新发现的
友人;新发现包括ledenets vzletny(起飞牌耐嚼奶糖)、liftyorsha(开
电梯女工)的谈话,和国际旅行社旅馆的菜单。他捕捉了新苏联的气
味,似乎对红色莫斯科香水特别着迷,更多地是对它的名称,而不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