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香味。(具有讽刺意义的是,颇孚众望的红色莫斯科香水是仿照革命
前的香水制作的;说是苏联产品,其实是指它的名称。)
瓦吉梅奇发现他家祖传的大厦没有了,但是高兴地找到了在赫尔岑
大街上的房子,在那里他进入了某种“儿童盛会”。这个地方明显地酷似
纳博科夫自己的旧居博物馆,“上排窗户上方的花形图案造成一种奇异
的颤栗,穿透了我们在这种梦幻般回忆时刻都会生出的翅膀根部”。 [31]
瓦吉梅奇有一次十分伤心的会见,那是和一位犹太人老太太的会见,老
太太向他提供了有关他女儿的消息。一位苏联公民在公共场合比在自己
家里觉得更是佚名,所以瓦吉梅奇和女儿熟人的会见是在普希金的新纪
念雕像的阴影下实现的,这个普希金被表现为一位兴高采烈的社会主义
现实主义天才诗人,一只手还向斜上方伸出。就整体而言,他的描写是
奇异的现实主义的。前苏联许多公民都记得和胆战心惊的外国人在普希
金纪念碑附近丁香树丛中的非法会见。这个小说中的场景生出一个谣
言,说纳博科夫实际上曾在俄国微服旅行。这一次回家被描写得着魔一
般地精确,就因为它根本就没有发生。纳博科夫不相信生活老是该模仿
艺术,也不相信应该把个人的着迷从小说移到现实中来;纳博科夫的苏
联倒像是卡夫卡的美国,一个他从来没有访问过的国度,但是这个国度
却惊人地酷似与其同名的那个国家。
在这次非法入境经历中,只有一个牺牲品——作者的假护照。在穿
过边界的时候,瓦吉梅奇注意到了自己一身边的个人,此人看起来似乎
就像是那些迷迷糊糊的、灰白头发的法国游客。这个法国人似乎在跟踪
他,从莫斯科到列宁格勒,最后又出现在巴黎。事实上他不是什么法国
人,而是一个流亡者,在1930或者1950年代回来逗留一段时间,像许多
人一样,为克格勃效劳。克格勃特务用一声无法翻译的俄语感叹
ekh(近似“哎呵”)来宣示身份,然后开口责备瓦吉梅奇“:你不为我
们,你的同胞们,写作,一你,个天才的俄国作家,背叛了我们,胡编
乱造,为给你赏钱的老板……写出这篇下流小说,什么小洛拉,或者洛
特,还有一个奥地利犹太人或受过改造的鸡奸犯人,杀死她母亲之后又
强奸了她。”他还嘲笑瓦吉梅奇伪装得不成功:“顺便奉告你,伪造的护
照在侦探小说里可能是有意思的,但是我们的人民对护照不感兴
趣。”他说完了。
这样,一本假护照从一个文学之梦变成了一个文学事实,最后却又
被化装成外国人的克格勃特务变成废物。与克格勃特务的相遇以斗殴告
终。瓦吉梅奇击中了他原先流亡时的相识,一个克格勃特务的面门;那
流血沾染了他的手帕。这是作家想象中的报复。和返乡探望一样,这只
能出现在小说里。
纳博科夫,像他最后这本小说里无处不在的克格勃特务一样,相信
伪造的护照在侦探故事里比在现实中更有用。在《固执己见》 [32] 中,
纳博科夫写道:“作家的艺术才是他真正的护照。”纳博科夫创造了他自
己想象中的家园,文本的迷宫,在这个迷宫里,他既是一个可怕的米诺
陶,又是一个解放者英雄,和他遗弃的情人阿利雅德妮 [33] 。
伪装的相思病
怀旧很像单相思,只不过我们拿不准失去的情人的身份而已。流亡
者的真爱是来自他自己的祖国吗?她说的是母语呢,还是带了本国口音
的外语呢?
纳博科夫早期小说里有三种类型的女人:第一个恋人,留在了俄
国;忠实的朋友或者妻子,一般都留在幕后;还有一个神秘的“另外的
女人”,移民荡妇,她海神般的变化多端令或多或少已经适应环境的作
家陷入危险。在她身上,流亡者得到的是几近疯狂或者死亡的威胁特
征。纳博科夫早期许多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情节的核心人物是荡妇,总
是变成某一个人死亡或者命定穿越边界的肇因。在荡妇形象当中,有
《功勋》里的索尼亚,留短头发,性情阴郁多变;有《菲雅尔塔的春
天》里的尼娜,她亲吻陌生人“嘴使劲,没感情”;还有《塞巴斯蒂安·
奈特的真实生活》中的另外一个尼娜,趣味低下,把绝望的情人驱赶得
上了垂死者的床榻。这第二个尼娜是深深地卷入纳博科夫的语言游戏和
移民模仿的。
纳博科夫的第一部英语小说《塞巴斯蒂安·奈特的真实生活》是关
于一位俄—英作家塞巴斯蒂安·奈特受到致命诱惑和死亡的故事,是他
同父异母的兄弟V讲述的。小说讲述了作者广义上的死亡,但是在这位
死亡作者的国籍问题上,纳博科夫令读者困惑。这位半英国作家塞巴斯
蒂安·奈特死亡的故事标志了英语作家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诞生,和
俄国移民人物弗拉基米尔·西林的死亡。
塞巴斯蒂安·奈特一生有两次恋爱——一位是长期的女友和沉静的
诗神,克莱尔·毕晓普;还有一位是个神秘的俄国女人,对他的情感不
予理睬,打乱了他的生活和文学。V则开始秘密侦探一个变换名字像换
衣服那样频繁的女人。尼娜·冯·莱希诺伊和海伦·冯·格劳恩这样看上去
像是伪造的贵族姓名,似乎就属于备用品。在神出鬼没的海伦家里等待
她的时候,V遇到了她的友人和心腹勒塞弗太太,给这个俄国密探留下
深刻印象的是她清纯的法语、透明的脸色和一头惊人的黑发。她对V的
奉承话是说他看起来不太像俄国人,更像英国人。
海伦耽搁不回的时间越长,V越发被她的朋友迷住,虽然他觉得
她“法国味儿浓重”,而且有点粗俗,还喜爱收音机和现代其他的种种玩
意儿。在他悠然做起白日梦要跟她做爱的时候,他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异
的疑惑来临。看到自己旁边还有另一个俄国人,V决定对她玩个诡计。
他用俄语评论她,而她说自己是不懂俄语的。
“Ah oo neigh na sheike pah-ook.(俄语:她脖子上有一个
蜘蛛。)”我轻轻地说。
这个女人一只手飞向自己脖子后面,马上转过身来。
“Shto?(俄语:您说什么?)”我这个脑筋慢的同胞问我,
还扫了我一眼。然后他瞧着这个女人,咧着嘴笑得很不自然,摆弄
着手表。
“J'ai quelque chose dans le cou.(法语:我脖子后面有
个什么东西。)我摸到了。”勒塞弗太太说。
“事实上,”我说,“我刚刚在告诉这位俄国绅士,我觉得您
的脖子上有一个蜘蛛。可是我错了,是一道闪光。” [34]
这个女人杀死了脖子上这个看不见的蜘蛛,却暴露了伪装,露出破
绽,她就是尼娜—海伦,一个流离的俄国荡妇。这个俄国蜘蛛(及其无
法翻译的小称词尾)变成了走向她的过去的接头语。她看起来“法国味
儿浓重”,就因为她不是法国人;就像叙事者本人因为不是英国人,所
以看上去英国味儿十足。引诱了他的不是她神秘的俄国人本我,而是她
周到的伪装。她没有能够完全压制住的本国话只不过是令她困窘的一个
根源;本国话显得是难以和背景音相区分的,很像是蝴蝶翅膀的闪烁。
问题在于,引诱了V的恰恰是她的缺点,她微小的模仿失败把她变得越
加迷人。V没有被一个俄国女人迷住,但是一个困惑中竭尽全力装扮当
地人的流亡同伴却迷住了他。V跟随了同父异母兄弟的足迹,差一点没
有逃过那个兄弟遇到的致命陷阱。
乱伦是怀旧爱情的重要比喻:这里表现的是兄妹之爱(他对同父异
母的兄弟和他半法国血统的情妇的爱)。勒塞弗和她的许多虚假的名
字,是一个操多种语言的魔鬼,在不愉快的爱情中迷失。蜘蛛,一种语
言密探,是纳博科夫泄露真情的昆虫之一。就像纳博科夫自传照片中
的“移民之窝”那些看不见的蚊子一样,这个蜘蛛是一一道“闪光”,个涵
义多端的东西,一声被当作阴影的耳语,一个在模仿中遭受失败的造
物。这个蜘蛛暴露了勒塞弗太太,挽救俄国叙事者免于跌进吞噬了他同
父异母兄弟的情色深渊,是另外一个具有讽刺意义的显现。它提前排除
了潜在的毁灭性的情事纠纷,给作家带来一种特殊的语言优惠。这个诱
引他的苍白的女人变成了他多种语言的缪斯。
《菲雅尔塔的春天》里的尼娜没有造成她法国作家丈夫或者她情人
的死亡,这个情人是另外一个V先生,一个婚姻幸福、完全适应了环境
的移民。反之,她自己倒是遭受了车祸,并且变成成功适应流亡生活状
况的牺牲品。关于尼娜,维克多记忆最清晰的是,她很像一个外文字母
Z。关于她的细节一点也没有透露。她不断地改换想法、情人、口音、
财产,频繁飘然穿过边界,居无定所。尼娜露出命里受苦的模样,显得
迷人又脆弱。在和尼娜最后一次邂逅中,维克多冲动地向她坦白:“我
要是爱上你怎么办?”他们本来有不成文的规定,只能够偶尔奉承一
句,话不必说完,要心照不宣,但是他违背了规定,注意到似乎有一只
蝙蝠掠过她的脸面。或者那也许是一道闪光,或者她瞬时皱起了眉毛?
因为预料到了不可避免的诀别,他想要留下一个美妙的瞬间,但是她逃
避了他。她多变而可爱,似乎是每一个人膨胀的想象力中的一个虚像。
她把一己变化多端的命运推向极致,却没有存活下来。尼娜是一个变迁
的灵魂,流亡本身的形象。在阅读《菲雅尔塔的春天》的时候,我们觉
得,叙事的法则命定她死亡:她体现了流亡生活的杂乱无章,因而变成
对于作家本人的一个威胁,映射出来他自己的脆弱和彷徨。
纳博科夫为这种语言混乱的乐趣是付出了代价的。他的写作从俄语
跳到法语,又跳到英语,被许多俄国同伴作家视为背叛。 [35] 纳博科夫
自己不停地惋惜失去本国语言的微妙细腻,连续地把自己后期的英语小
说和回忆录翻译成俄语。随着岁月的流逝,作家觉得自己的本国语言越
来越显得不像本国话,有时候太“流畅”,就像勒塞弗太太无懈可击的法
语一样。与此同时,虽然为自己写的法语和英语文本润色,纳博科夫却
留下了多重的痕迹:拼写错误的外国人名、复合词语、多种语言双重和
三重的含义,在他作品整齐的平面上突兀,像棘刺一样。这些瑕疵和外
国人的痕迹帮助读者发现纳博科夫那些模仿成性的人物的假护照。
通奸变成了纳博科夫自己艺术的一个比喻。批评家们首先把他的双
语风格比拟为重婚,而作家自己则把这语言的转换视为非法的恋爱。在
致埃德蒙·威尔逊的信中,他以幽默口气谈到(大概和美国缪斯)“长期
通奸后”,又和他那个俄国缪斯躺在一起。有时候真是弄不清楚这两个
女人到底哪个是荡妇。那个运气不好的俄—英作家,塞巴斯蒂安·奈
特,把一封信塞进他的小说,信是他另一个自我人物在陷入毁灭性的恋
爱之前写的。 [36] 在这封信里,他请求原谅他不可避免的通奸,原谅信
文上无意中留下的污点:“现在请原谅我,但是以后,苦涩的部分消退
了,就请记住我吧。这个污点不是眼泪造成的。我的自来水笔坏了,现
在我用的是这个肮脏旅馆房间里的一支肮脏的蘸水笔。”众所周知,纳
博科夫和他的作家替身们都怀疑那些赚人眼泪的作品。是不是因为他们
对待感情太认真了呢?在这个情况下,作家无意中的墨水污点就像旁注
或者口误一样,其实都是揭示隐情的。这是竭力要在一种外语文本的字
里行间,在反讽的面具之后,遮蔽某物某事。也许确实是一滴泪,是作
家躯体的痕迹,一种遗失。
怀旧、媚俗文化和死亡
对于纳博科夫来说,医治怀旧的某些办法为什么比这种疾病本身更
加危险呢?预制的家园形象提供了逃避失落焦虑的一个出口。“媚俗文
化是死亡的抗菌素。”昆德拉说。他指出,“我们当中没有十足的超
人”能够完全逃避媚俗文化,因为它是人类处境的一部分。纳博科夫的
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充满了怀旧的男女人物,她们走在庸俗和生存之间
的一条细弱的界线上,让作家把他的渴望戏剧化。纳博科夫回忆录里最
突出的怀旧人物之一是他的瑞士国籍的家庭女教师,O小姐;她的故事
和作家本人的故事密切交织在一起。
这个贫穷、敦实的瑞士女教师在二十世纪初年来到“遥远北极阴沉
寒冷的莫斯科维”,嘴里不断轻声默念她学会的几个俄语单词之一——
gde(在哪儿啊),俄语发音近似“葛界”,她老是念成“哥弟爷”。同
样,纳博科夫回忆自己五岁的时候乘“北方特快”返回俄国,“rodina
——‘祖国’的激动人心的情感,第一次和窸窸窣窣的白雪声响有机地混
合在一起”。 [37] 除了鲜明的信息之外,我们还注意到俄语词汇的组合,
像叙事者和瑞士女教师小姐“道出的”秘密信息:gde rodina(祖国在哪
里?)
在俄国,这位瑞士小姐叹息,怀念故乡阿尔卑斯山的寂静,于是在
俄国的住处重建了一个小小的瑞士家园,有明信片上的城堡形象、一个
湖和一只天鹅,还有自己的照片,那是一位留着黑色发辫的少女。革命
之后,纳博科夫一家人逃离俄国,而瑞士小姐则“回家”归返瑞士,她又
在那里重新创造自己在俄国住所的梦幻版本。沿着怀旧旅途惯例,瑞士
小姐返回阿尔卑斯山,但是,这样的归来完全没有治好她的心病,反而
加重了思念。
青年纳博科夫在瑞士访问年迈的女教师,发现老师思念俄国。她的
房间没有用石龙城堡图画来装饰,而是一张俗丽的三套车的绘画。小姐
能够称为家园的唯一地方就是往昔——主要是她能够为自己勾勒出来的
往昔,或她能找到令人信服的现成形象来代表的往昔。这位小姐改变了
纪念品,但是改变不了她自我怜悯的怀旧之整体布局:“令我烦恼的
是,一种凄惨之感,而没有别的东西,不足以令灵魂站稳。”年轻的作
家坦诚写道。初看上去,这位小姐的怀旧可能显得是修复型的,而叙事
者的怀旧是讽喻的,然而,如果没有她,他就无法生存。纳博科夫自己
那些怀旧的和反怀旧的告白(从没有护照的密探的噩梦到对于父亲死亡
的记忆),是蒙太奇式和这位小姐的故事平行的,常常出现不可预计的
转折变故。
年轻作家离开瑞士老师的时候,因为她没有能力听取他的见解、直
面他的和她自己的往昔而失望,但是他忽然发觉自己是这位小姐的语言
和比喻的奇异继承者。这个故事首先用法语写作,也就是这位小姐教他
的语言,这不是偶然的。而且,瑞士的自然本身看来要模仿这位作家的
怀旧。雨水落在背景有城堡的山间湖面上,就像这位小姐的法语课一
样:Il pleut toujours en Suisse.(法语:在瑞士天天下雨。)最令人吃惊
的是,在山间湖泊当中,作家看到了一只孤寂的天鹅拍打翅膀,散出涟
漪,搅乱它自己的倒影。
天鹅和天鹅湖,怎么竟有人害怕呢?对于纳博科夫来说,天鹅是媚
俗文化中的一种危险的鸟类。在他论果戈理的一篇文章中,天鹅代表现
成的忧郁和poshlost'(俄语语词,意指猥亵和低级趣味)。poshlost'被描
写成为那些无法翻译的俄语词汇之一,这个词的意思是“廉价、虚假、
凡俗、污秽、低下”。poshlost'是一种不明显的虚假,不仅在审美上欺
骗,而且在道德上也欺骗。纳博科夫新编了果戈理的一篇故事,说的是
一名德国纨绔子弟发明了讨好他所爱少女的特别办法,因为他一直在对
她献媚,但是毫无效果。他于是这样决定“征服他冷酷的格蕾卿的心”:
每天傍晚,他都脱光衣服,一头跳进湖水,在那里游泳,就在
他所钟爱之情人眼皮底下,他还常常搂抱两只天鹅,那是他专门为
此目的准备好的。我不知道那些天鹅应该象征什么,但是我知道,
一连几个傍晚,他都是在那里漂游,用那种大鸟儿做出漂亮的姿
势。 [38]
媚俗文化内容不是天鹅本身,而是这种可以预料到的勾引人的舞
蹈,舞蹈是以现成的感情和审美效果为依据的。纳博科夫用poshlost'这
个俄语语词称呼它,而且爱国地坚持它的俄语语源。俄语的poshlost'事
实上是德语词kitsch(俗气的作品,拙劣的艺术,媚俗文化)的孪生姐
妹,像格林贝格和布洛赫描写的那样。这种媚俗艺术模仿艺术的效果,
而不是良知的机制。用阿多诺(Theodor Adorno)的话来说,这是“对净
化的滑稽模仿”,二手的显现。媚俗艺术常常和中产家庭的怀旧景象联
系在一起;媚俗艺术驯化一切可能的异化,用加糖精的饮料满足无法满
足的干渴,这样的饮料一般会扑灭对渴望本身的需求。对于纳博科夫来
说,这种矫情不单纯是趣味的问题,而且还是反思型思维的枯萎,因而
是伦理的和审美的失败。
但是,女教师瑞士家园附近的天鹅总萦绕在作家的脑海。这是“一
只老迈的天鹅,一个巨大的、看了让人不舒服的、渡渡鸟似的东西,做
出可笑的努力,想要踏进一叶搁浅的小船”。这只天鹅好像在寻找家
园,也许是它最后的家园。这只老迈的天鹅,在瞬时的徒劳行动之中被
捕捉,引发出许多有关美和忧郁的寓言。这个天鹅湖既是瑞士的,又是
俄国的。天鹅是媚俗艺术和高等文化的一种鸟类,是一种寓言性的造物
和一种活物,虽然可笑,却又动人。纳博科夫用文学解析他的和这位瑞
士老师的记忆,追寻出老师可能为他朗读过的法国诗歌中全部忧郁的鸟
类。 [39] 通过把这只鸟描写成“像渡渡鸟”的方式,纳博科夫打断了对于
其他时代天鹅的全部陈词滥调和诗歌上的引证。这一细节把可以预料的
天鹅化为个人记忆的和预期中怀旧的一个物件。它诱发出某种尚未发生
的事,至少在它奇异显现的时候还没有发生的事。“它羽翼的无力扑
打”“承载了奇异的涵义,而这样的涵义有时候在梦境中依附在压住沉默
嘴唇的手指上”。 [40] 多年以后,在他得知这位瑞士老师溘然长逝的时
候,这个老迈天鹅的形象又出现在这位作家的记忆之中。
和这只不雅天鹅的邂逅给这位讽刺作家带来自我疑惑的时刻。竭力
区分自己反思型的记忆和女教师伤感的怀旧时,作家怀疑自己是否犯有
poshlost'的过错,把老师的故事塞进一种可以预计的怀旧的陈词滥调,
因而错过了老师更为深刻的敏锐感受和直觉。他缺乏倾听她叙事的能
力,是不是由于她未能听他讲述而引起的一种回应呢?他们这往日的师
生是不是都同样地缺乏注意力、彼此不感兴趣呢?
无家可归的天鹅的幻影在故事里是一个讽喻性质显现的时刻,表现
在不止一个方面。讽喻性质的显现是一种不完美的时刻、一种命定的巧
合和一种误解。讽喻性质的显现揭示了记忆和命运的各种模式,但不允
许作者通过创造救赎的统一景象来控制它们。这些显现的讽喻之处在于
讽喻大师自己也不能够控制命运的昏眩。
只有在讲述完毕老师的悲戚之后,纳博科夫才允许自己点滴吐露自
己的悲惨损失,他本来是想和自己年老的家庭女教师倾诉往事的。损失
涉及他父亲悲惨的死亡,这件事时时浮现在他的自传当中:“在安适的
童年我最钟爱的人和物,都化为灰烬,或者心脏中弹。”
[41] 对于作家父
亲之死隐约的或者明显的提示几乎出现在每一章的末尾。 [42] 对作家父
亲的谋杀不允许他返回过去并且美化过去。灰烬提醒他,回家绝无可
能。
讽喻的显现产生了更为没有预料到的反响。在写作故事的时候,纳
博科夫没有能够想象到,大约半个世纪以后,他就像老师一样,竟在瑞
士的一个湖畔安家。他也不知道,他已经梦想出自己死亡之后托体所在
的风景。纳博科夫在用天鹅装饰起来的蒙特洛宫大旅馆去世,离他往昔
的老师不远。
流亡选择
“回顾起来,我自己命运中的这一突变给我带来一阵昏厥,我是永
远也忘记不了的。”纳博科夫在自传里写道。昏厥(syncope)这个词语
有语言学的、音乐的和医学的意义。在语言学上,这个词语指“通过取
消某个词语中间部分的一个音素、字母或者音节来缩短该词”。在音乐
上,指的是节奏的变化和重音的移置,“一个段落或者一个乐曲重音的
移动,在正常的弱节拍受到加强的时候出现”。在医学上,指的是“瞬时
贫血造成的短暂意识消失、晕眩”。 [43] 昏厥是象征和综合的对立面。象
征(英文symbol来自希腊语syn-ballein)指投放在一起、用一物代表另
一物、超越物质世界与非物质世界之间的区别。流亡昏厥的故事基础是
感性的细节,不是象征物。纳博科夫对象征物的怀疑是众所周知的,他
认为象征物“漂白了灵魂”,麻木了“对艺术意趣和魅力的享受”。 [44] 而
细节则是“精神的旁白”,它激发好奇心,使生活和艺术变得不可预测、
无法重复。昏厥无助于修复失去的家园。它所完成的乃是把损失转化为
某种音乐篇章,把痛苦化为艺术的密码。
纳博科夫十分担心自己的怀旧被解释成为永恒的toska(俄语:怀
念,思念),或者,更坏的是,解释成为俄国一个地主在革命中失去了
庄园和财产的怨恨叹息。 [45] “我多年来珍藏的怀旧情感乃是童年一去不
返之感的膨胀,而不是因为失去钞票而悲哀。最后还有:我为自己保留
了渴望某种生态区位的权利。”
……在我的美国天空下
为在俄国的
某一个地点叹息 [46]
所以,纳博科夫怀旧的对象不是“俄国”,而是俄国的某一个地点,
一个生态区位。他宣告,“在革命拆除了他少年时代的生活场景之前很
久”,他就发现了“怀旧的乐趣”。 [47] 最终,纳博科夫把自己的怀旧化为
个人的和艺术的,独立于外在的环境。强加的流亡变成了自愿的。对于
一个粗鲁采访者提出他是否信仰上帝的问题,他回答道:“我知道的比
我用语言表达的多;我如果知道得不是更多,我也不会表达出我所能表
达的那点内容。”一直到逝世,纳博科夫都不属于某一个有组织的教
会,没有写过什么形而上的论文,或者表述过完整的系统思想。文学写
作就是他的世界观和他的哲学。表达一切就等于摧毁作家对不朽的早熟
设想;就像强迫返回一个重建的家园。而作家选择了流亡。
至于机遇,纳博科夫是不同寻常地乐观的,他相信命运的线条就像
波浪一样,给具有敏锐注意力的漫游者不只一次的幸运邂逅。纳博科夫
虽然怀疑任何的目的论,但却相信记忆有其本身的水印和设计。流亡意
识的双重曝光变成了这样的水印记号。尽管起初是政治的厄运和个人的
不幸,但是流亡变成了作家的命运;他辨认了、领悟了这样的命运。在
接受采访的时候,纳博科夫强调说,在流亡中,他不感到悲惨。而且有
一次他还说,他自己的生活“要比成吉思汗的生活幸福得多、快乐得
多,两者不可比拟,虽然成吉思汗生育了第一个纳博科(Nabok),一
个漂亮的鞑靼小王子。”
[48] 纳博科夫在回顾中书写他自己的传记,写成
一个始于他诞生之日的“快乐旅居国外”的故事。 [49] 怀念之情(algia)
帮助了作者驻守在虚拟的生存层面。而家园(nostos)他是携带在身边
的,轻盈犹如灰烬和梦幻。
俄国的一个地点,1997
1997年夏天,我和两个朋友访问了纳博科夫家在维拉的庄园。手里
有作家本人画的草图,我找到了山坡上的那个老教堂,和纳博科夫外祖
父、外祖母的坟墓。在教堂门口,有一个青年神父迎接我们,他显然属
于后苏联时期的一代人。
“请问,到纳博科夫的住宅怎么走?”我问。
“你们为什么都想到那儿去呢?”青年神父问道,“纳博科夫一直就
不尊重教会。他到底忏悔过没有?没有,一直到死也没有。他死了,是
一个没有根的人,远离家乡。他的灵魂从来就没有去争取上帝的恩典。
所以,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要跟随他呢?游客到这儿来干什么?他们不
是来访问这个教堂的。你们知道他们是怎么拍照片的吗?他们的相机避
开教堂,根本不把教堂放进画面里!”显然,他感到烦恼。
“不忏悔的作家比忏悔的杀人犯更恶劣。”他突然补充说,怪模怪样
地微笑一下,露出两颗金牙。
“对不起,可是我还是觉得,杀人犯比一个没有忏悔的作家恶
劣。”在这样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情景之下,我试图保护纳博科夫。
接着,他又说了大约十分钟的话,再次向我们解释神的恩典的意
义。纳博科夫没有机会。他没有请求一名神父,甚至在行将就木之时也
没有。他坟墓上没有十字架。而且,他的声誉是被夸大了。
“作为一个基督徒,你应该先为这个罪人点着一根蜡烛,”他告诉
我,“然后再找纳博科夫的旧居。”
“我不是基督徒,”我说,仍因为这位已经去世的作家被比拟为一个
杀人犯而十分不快,“我是犹太人。”
接着是冷场。神父脸色通红,我的朋友们也是一样。每个人都惊呆
片刻,不知道这是一种难堪局面还是亵渎。神父有什么想法,也没有说
出来。令人不安的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太阳光穿过教堂窗户,在地板
上留下格子状的阴影。
“纳博科夫的房子在左边。”神父终于轻声说。离开教堂的时候,我
们经过了一个纪念品摊子,这里向一切类型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罪
人出售形形色色的忠告图书。单本小册子所描写的有知识分子罪人、头
脑简单的罪人、滑头滑脑的罪人、知过悔改的罪人。还有这个教堂的明
信片,背景上没有纳博科夫家的房子。不是所有人都欢迎这位作家返回
故里。
教堂后面是纳博科夫旧居的废墟,在我们访问之前一年,在神秘的
情况下失火烧塌。也可能是一次纵火,但是最可能的是电线系统老旧失
修引起的一个偶然事件。门廊的架子还伫立在灰烬中间,原来典雅的柱
子中间的桦树树干光溜溜横在地上。有一个很小的牌子:“本地纪念博
物馆:纳博科夫旧居”。虽然有财务和政治上的困难,但是地方的热心
人、建筑学家、商人和历史学家都正在作出英勇的努力,在纳博科夫的
儿子德米特里帮助下,重建这座房屋。在这里,纳博科夫不仅是一位国
际名人,而且也是列宁格勒行政区维拉地区的英雄人物。他被毁的庄园
是这个地区主要景点之一,与之比拟的只有普希金描写的驿站长的重建
的房屋。纳博科夫的庄园重建完毕之后,将会是世纪之交俄罗斯生活的
一个博物馆。这个博物馆也仍将作为一个不知改悔流亡者的纪念建筑;
这个流亡者的作品,受到对于这个俄国地点温情思念的驱动写出,开辟
了回家和逃离家园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