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后的风景,零度的时间和空间。喀耳刻事实上正在把人物变成野
兽,把它们还原到兽性的快乐的状态——这是尼采所一度渴望的。布罗
茨基的人物也不是在那里;他处于一种疲惫的状态,心里很不平静。他
又一次表现出自己被肢解,现在是由躯体器官和语言片段组成:“精神
远行,计数了波涛;眼睛酸困,因海平面单调”。只有一只被肢解的眼
睛流出眼泪,这是给遗忘的大海的细小的祭献。这流亡的形象是怪异
的:一半肌肉、一半石头、一半是人、一半是兽;然而,在这首诗中,
这个怪兽正在哭泣。
这首诗常常被解读为自传性的,是布罗茨基给他留在俄国的儿子的
信息。
你快长大,忒勒马科斯,要强壮
只有众神知道我们能否再次相见。
你早已经不再是那一个幼童,
当年我在你面前拉住犁地的公牛。
如果不是因为帕拉米德斯的诡计,
我和你还会依然留在一个家庭里。
但是也许他是对的;离开我
你就安全躲过俄狄浦斯式的激情,
忒勒马科斯啊,你的梦境完美无缺。 [33]
这首诗很模糊地提及帕拉米德斯。帕拉米德斯遭受石击处死的确是
奥德赛漫长航行的间接原因之一。帕拉米德斯作为字母表中的几个字母
创造者而闻名,是埃及透特神在希腊神话中的对应者。因此,帕拉米德
斯是两个故事之间的连接点:一个与奥德赛一再延宕的归来有关,而另
外一个则间接暗示布罗茨基自己遭受审判之后的流亡。所以,对帕拉米
德斯的提示起了某种暗号的作用,把诗人自己的流亡与怀念和神话人物
奥德赛的流亡与怀念联系了起来。
布罗茨基随意使用了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他觉得,奥德赛和俄狄
浦斯互相差别不大,因为失聪和死亡的危险都是伴随着回归的。实际
上,这不是激进式的误读;在奥德赛神话的一个古代变体中,他回家以
后就被他和喀耳刻在她的欢乐岛上孕育的儿子谋杀。 [34] 但是,如果奥
德赛和俄狄浦斯是双生子的话,则全部的家庭传奇都可能变成乱伦的悲
剧。所以,布罗茨基的奥德赛依然是无名之人,不会回去或者再前来寻
求他的名字。
虽然排除了回家,但是这一个版本的旅程故事没有真正给诗人提供
在国外生活的可行选择。在“鳕鱼角催眠曲”中,故乡所在的国家和接纳
他的国家都被描写成“帝国”(Empires),而且还用大写字母E。一个对
于诗人每日生计来说更有保证,另一个则曾经对于诗歌的生存更为热
情。诗人说,通过移民,他不过是“调换了帝国”。 [35] 类比是布罗茨基
喜欢使用的手法之一,有时候变得随意连接:“一所学校是一个工厂是
一首诗是一座监狱是一所学士院是枯燥乏味,都带有阵阵的惊慌。”一
个帝国是一个帝国是一个帝国,时而闪现出诗歌的洞察力和阵阵的怀
旧。
帝国是布罗茨基的中心比喻;它包括近代的和历史的帝国:希腊
的、罗马的、奥斯曼的、拜占庭的——帝国。与此同时,布罗茨基的帝
国是不能够在地图上找到的。它是超地理的,含有他第一和第二家园的
因素,也含有他的诗歌家园和他所逃避的专制家园的因素。帝国被投影
进入了过去与未来。 [36] 有一位采访者问过布罗茨基一个一般对流亡作
家都要提出的典型的问题:“对于你来说,美国变成了什么呢?”布罗茨
基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回答说,美国“不过是空间的延伸而已”。在某种
方式上,布罗茨基的诗歌帝国就是消散了流亡特征的空间与时间的延
续。和命运一样不可避免,这样的帝国乃是纳博科夫反地域(AntiTerra)的对立面,所谓反地域就是个人的乐园,配备有可爱的别墅和体
态丰腴的水仙姐妹。而在布罗茨基的帝国里,水仙和诗人被石化了。
帝国意识是苏联和俄国文化包袱的一部分,而诗人一直携带着这份
包袱,没有将其充分地陌生化。根本没有办法从这个帝国里流亡出去;
事实上,这个帝国导向了诗歌。布罗茨基在美国居住初年写出的许多诗
歌中,都是依靠了暴君与诗人之间的、俄国和苏联的文化决斗——以及
相互依存。一个暴君的帝国很可能威胁了诗人肉体的存在,但是也给予
了他某种“第二政府”的声音,确立了他的文化意义——这是在一个民主
国家里不可能梦想到的某种东西。
布罗茨基频频使用的另外一个关键的比喻是监狱,监狱也被变成非
历史的和不可避免的。这是许多以往被捕入狱的作家所共有的经验;他
们开始想到,监狱是某种存在主义的必然之物。最极端的事例是索尔仁
尼琴,他在美国流亡期间,在遥远的佛蒙特一个小镇创造了监狱禁闭的
环境。他对自由选择和开一放视野的回应是,在种十分舒适的禁闭之中
寻求避难所。布罗茨基的案例远不是如此极端,但是,在他身上,监狱
生活的特性、空间的缩小和时间的延长,对于他的诗学都变得重要了。
有时候,例如在他的戏剧《大理石》里(场景是一座巨大的、帝国式的
新古典主义塔楼中,一所自愿住进的监狱),布罗茨基抹掉了监狱与自
由之间、故国与移民国家之间的区别,无处在,又无处不在,布罗茨基
比喻中的监狱没有内外:人永远监禁和流亡在自身之内。
将帝国环境这样自然化、使帝国与监禁的比喻延展进入生活,这里
面的问题偶尔也出现在对于特殊政治的讨论之中。例如,在1990年里斯
本东中欧和俄国作家会议上,在大多数前苏联作家和诗人与其西欧或者
东欧同伴(包括康拉德、米沃什、基什、桑塔格和拉什迪)之间,出现
了尖锐的误解。出人意表的是,全部那些作家努力奋斗想让人看成仅仅
是作家,而不是代表自己国家某一个集团或者阶级——可是不管愿意与
否,他们到后来说起话还是代表了某一个集体,谈论了集体的责任;各
方都是这样的。但是,布罗茨基,以及托尔斯泰娅,质疑了中欧作家提
出的承认要求,并且幽默地问,俄国作家是否要为苏联的行为负责。托
尔斯泰娅认为,帝国是不可避免的,外在的自由比内在的自由容易获
取。在谈到1968年苏联入侵捷克斯洛伐克的事件时,她把苏联红军比拟
成苏美尔人的大军,把坦克的推进比拟成来来去去的恶劣天气。因为受
到苏联政治如此的气候学论证的刺激,拉什迪警告说,作家至少应该为
自己的比喻负责,尤其是在涉及对别人施展暴力的时候:“监狱不比自
由更自由。坦克不代表什么天气状况。我觉得,语言的问题是和其他的
殖民主义问题联系在一起的。”
[37] 俄国作家们虽然坚称俄国文化的内在
多样性,及其不可比拟的巨大份额的痛苦,但是看来根本不理睬遭受帝
国政治欺辱的他人的问题。
幸运的是,布罗茨基的艺术并不永远都是紧贴着帝国风格的。在他
后期的作品中,他变得越来越专注于帝国意识的解毒剂,例如流亡伦理
学,这一伦理学把“被解放的人”、帝国恒定的子民,转化成为一个孤独
的和自我反思的“自由人”。与此同时,在威尼斯城,他为自己发现了一
个审美的家园。虽然也曾是一个失落帝国的首都,威尼斯却是一个具有
脆弱美质的城市,它纪念了时间的流逝,而不是“圣无
地”(St.Nowhere)的永恒的不朽。
多于一:威尼斯之死
伟大的威尼斯作家卡尔维诺在他《看不见的城市》的结尾写到马可
波罗关于帝国和地狱的讨论:
生者的地狱不是以后的事;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这里已经存在
的,这就是我们每天都生活于其中的地狱……逃避痛苦有两种方
法:第一种对于许多人来说是容易的:接受地狱,变成它的组成部
分,你就再也看不见它。第二种要冒风险,要求经常的警惕和担
心:在地狱的中心,寻找和学会识别谁和什么不是地狱,然后让他
们存在下去,给他们空间。 [38]
伟大的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从来没有直接谈论威尼斯,因为他是
一直在谈论威尼斯的:“记忆中的形象,一旦固着在词语之中,就被涂
抹掉了。大概我担心的就是,我一旦谈论威尼斯,就会立即失去它。”
[39]
在生前最后十年,布罗茨基很少写到他“北方的威尼斯”,圣彼得
堡。在“改名城市导游”一文中,他描写了一个有很多名字的城市,在自
己土地上的外来户。虽然列宁格勒记忆的痕迹——在域外河流上反映的
涟漪、微风、海草和沼泽的气息——持续出现在布罗茨基许多域外游记
之中,但是他不梦想返回这个改名的城市。是威尼斯变成了一个地狱之
内的非地狱的特殊空间。彼得堡是诗人怀有第一个威尼斯之梦的地方,
当时他手里拿着中国制造的铜制模型,威尼斯这个下沉城市的一条小
船,这是他父亲去中国旅行带回来的;而这条船就变成了诗人想象中向
家园航行的轮船。诗人的怀旧被传递,甚至被掺杂。这个旅客对自己喜
爱的两个城市都不忠实:既向往着列宁格勒—彼得堡,他是在这里第一
次想象到了威尼斯;又向往着威尼斯,他在威尼斯让自己接受了失去故
乡城市这一事实。“阿西曼(Andre Aciman)称这种记忆掺杂为随意仲
裁”或者重复记忆——对于一个地方的记忆,而不是这个地方本身,变
成了记忆的对象,从而揭示出个人的重大关系同时分散在几个地方。因
为不再滞留于沼泽地的本土,记忆本身也变得散落各地。 [40]
夜间微服到达威尼斯的时候,布罗茨基有一种怪异的回家感觉。冬
季的威尼斯就是投射进入更好的历史和地理位置的彼得堡。像彼得堡一
样,威尼斯是一个封冻在时间中的城市,是美的福地。但是,在俄语
中,威尼斯作为一个专有名词是阴性的 [41] 和外域的,所以适合于更传
统的情人形象:“威尼斯是一个城市的佩涅洛佩,白天纺纱,夜间拆
掉,眼前不见奥德赛。只有大海。”
[42] 这是一段理想的恋情,不对等,
没有穷尽,令人感到满足。情人接受了被爱之人的冷漠,并且为她单纯
的生存、为有可能在她多面的镜子里偶尔映射出自己而感恩。但是,布
罗茨基的威尼斯不是一个象征的家园,而是可知可感的、有芬芳和彩色
的城市,还有可以触觉的感受和水面的轻柔性感。海草(俄语是
vodorosli,具有奇妙的拟声效果)的气息给他一种充分的幸福感。诗人
的躯体没有被肢解,而是变得多孔,对气味、景色和知觉开放,是自由
的。
威尼斯提供给诗人另外一种自我隐蔽:这既不是帝国权力对个人强
加的磨灭,也不是诗人十分熟悉的疏离常规。在威尼斯,诗人自己愉快
地消失在旅馆客房的镜子里,消失在无处不在的美里。在威尼斯建筑的
正面,他看到了自己的魔怪:龙、怪兽、蛇怪、半人马、吐火怪、露出
乳房的斯芬克斯、半人半牛兽和其他“古典超现实主义”的形象,向他展
现出另一些怪异的自我肖像。它们都是人和兽、必死和不死者的奇幻
的、不完备的混合物。混合体的魔怪——一个怪异的移民重现于威尼
斯,只不过在这里他不是一个肢解的胴体,而是一个爱好嬉戏的怪兽装
饰,这样的怪兽可以在威尼斯暮色苍茫的时分像一个天使那样地隐身。
论威尼斯的第一篇文章标题是“不治之症围堤”,这是该城市街道的
真实名称,是对中世纪鼠疫和霍乱瘟疫的追踪。这是一条过渡的街道,
在这里,“比喻”这个词语又一次恢复了希腊字面上的意义,在这一案例
中,指的是生与死之间的传播和传输过程。不治之症变成了布罗茨基的
核心比喻。他对威尼斯的爱无药可医,他怀旧的心绪亦然。不只如此,
这种无药可医感还驱动了诗歌的语言。在威尼斯,布罗茨基强调说出他
的生存美学:“审美感是自我保护本能的孪生兄弟,是比伦理学更可靠
的。”这种审美感具有和伦理学一样的结构;审美感也是关于“向外
去”的,变得多于或者少于一。眼睛,“布罗茨基的工具”,不是一座雕
像的一只肢解下来的眼睛,而是能够“飞掠、跳跃、振荡、卷起”的“生
鱼那样的、内在的器官”。在回顾眺望水上浮动的美丽城市时,诗人的
眼睛飞掠超越自然的界限,热泪满眶。
泪水是想要滞留在后面、与城市融合为一的一种尝试。但是这
是违背规律的。泪水是一种倒退,是未来对于过去的一件回馈。或
者是从较小者那里摘除较大者的后果:从人那里摘除掉美。爱情也
是这样,因为一个人的爱也是大于一个人本身的。 [43]
这是布罗茨基全部写作中最具怀旧气氛的场面——不是回归的场
面,而是告别的场面。泪水是一种倒退,躯体向更欢乐的时间和空间的
延伸,一种流体的回忆,它在一个瞬间之中让出发的流浪者与其梦境中
的城市汇合。怀旧的时刻不许诺浪子的回归,而仅仅是和水的短暂的交
流,瞬间的流溢。怀旧的爱情很少是有回报的。泪水是感恩的赠礼,并
不期望这一赠礼有所回报。
在对往昔的威尼斯情人们致意的同时,布罗茨基半幽默地描写了关
于威尼斯之死的颓废梦境。这一段读起来像是操作指南:
来到威尼斯,在某一大厦第一层租一个房间,让因为船只走过
而上涨的水面浪花飞溅在我的窗户上;写出两三首挽歌,同时在潮
湿的石面地板上熄灭我的香烟,咳嗽,饮酒,等钱要用完,也不必
上火车,就买一把勃朗宁小手枪,就地击出脑浆。无法在威尼斯死
于自然的原因。 [44]
布罗茨基没有死于威尼斯。他是在纽约自己公寓房间里睡着了,死
于自然的原因,没有留下遗嘱,只留下了诗歌。在诗人去世以后,
他“最后的家园”,安葬之地,立即变成了争议的地段。“我不选择国
家、也不选择教堂墓园,我要到瓦希列夫斯基岛死去。”还在列宁格勒
的时候,布罗茨基就在早期的一首诗里写道;这首诗似乎预示了他的流
亡和早逝。曾经在纽约会见过布罗茨基的彼得堡市长索布恰克向布罗茨
基一家人提出,在改名的城市安葬这位诗人。但是,是否应该违背诗人
的意愿,把他的遗体运回他虽然热爱、却不愿意回归的这个城市去呢?
而且,布罗茨基在另外一首诗里曾经写道,他愿意在马萨诸塞州西部的
森林里长眠。他也谈到了在威尼斯的颓废之死。总之,诗人的死极为紧
急地提出了他不返回俄国的问题。
“俄国是一个纠缠不休的国家:无论你怎么努力摆脱它,它都要抓
住你,而且一定要抓到底。”托尔斯泰娅在布罗茨基逝世之际在纽约时
报发表的文章中说。 [45] 托尔斯泰娅在文章中还回忆了和布罗茨基的一
次谈话,并杜撰了他返回俄国的各式各样的场面:布罗茨基回来的时候
戴着假胡子,或者,更好的是,骑着一匹白马,像索尔仁尼琴那样的派
头,是一个回到崇拜自己的读者身边的诺贝尔奖得主。在许多追思布罗
茨基不返回俄国的文章中,被忘记的是他流亡开始与终结的境况。1980
年代有一次,布罗茨基要求苏联政府发给他回国参加他父母葬礼的临时
签证,遭到拒绝。所以,即使在“改革”之后,他也还依旧把他的回归看
作是一种形式的噩梦。在这个故事的一个版本中,布罗茨基对一个朋友
描写了近期的一个梦:他上了一架飞机,比如说,去日本的飞机,但是
在飞行途中飞机必须在莫斯科或者列宁格勒迫降。奇怪的是,这甚至不
是个人的梦魇,而是对1984年巴雷什尼科夫的影片《白夜》的情节的描
写。其他人报告说,在去世前的一年,布罗茨基带着一封从俄国邮寄给
他的信件,信里充满反犹威胁语言。布罗茨基在和沃尔科夫的的一次谈
话中引用了这封信的几句话:“我来给你读一读今天收到的一封从莫斯
科来的信。信上说:‘你这个犹太鬼!早就该把你干掉!诅咒你!’”
[46]
乌格雷什奇也记载了和布罗茨基有过一次类似的谈话。看来,他随身带
着这封信,是把它当作怀旧解毒剂用的。突然之间,布罗茨基认同了世
纪交替之际的俄国犹太人,他们是反犹主义的牺牲品,对于他们来说,
是没有回头路的。
的确,1980年代后期,布罗茨基的作品在俄国出版的时候,对于他
的承认和赞赏受到了公开的反犹主义评论和种种敌意言辞的干扰,这一
切也来自许多作家和诗人。奥尔加·谢达科娃称他“逃兵”,其他的人责
备他既不是合格的基督徒,也不是合格的俄国人,或者,干脆就是落后
于时代——在现代俄国是老派的,格格不入的。布罗茨基似乎是在回应
自己一首描写在彼得堡沥青路上摔倒的诗歌,写道:“你不可能两次踏
上同样一片沥青……现代的俄国是另外一个国家,一个绝对不同于以往
的世界;忽然让我当一个游客到那儿去,那非要把我折腾疯了不可。”
[47] 看来,诗人心里滋生了一股恐惧,就是说,他早年的预料可能成
真,他一旦返回圣彼得堡的瓦希列夫斯基岛,那儿等着他的别无其他,
只有死亡。
很多作家都访问了俄国,并没有从他们对故里的探访中提出什么深
刻思考。瓦西里·阿克肖诺夫在美国任教,在莫斯科度夏。他没有永久
性地回国定居,而是开始在美国和俄国之间往返,穿过俄国边界,一如
穿过其他国家边界。其他的作家把回国演化成一种引人注目的姿态。这
类匪夷所思的同伴有爱德华·利莫诺夫,一位波希米亚式的非道德论
者,和索尔仁尼琴这位古拉格群岛的编年史作者和俄国道德的预言家
——他们回国定居,想要扮演某种“第二政府”的角色。利莫诺夫,这个
先锋派的坏孩子,常常攻击布罗茨基是当权派的诗人,可是他自己也变
成了民族主义当权派的诗人。在萨拉热窝围城期间,他来到帕雷,要参
加波斯尼亚的塞尔维亚民兵,他把他们看作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接着就
开始对这个城市发出射击。后来,在返回俄国之后,利莫诺夫转向政党
政治,组建了一个后现代的法西斯党,吸引了少壮派或者自命少壮派的
二十岁上下的俄国青年。至于索尔仁尼琴,则是乘坐西伯利亚大铁路特
别快车返回莫斯科的,接着他就公开发表讲演,大谈特谈全俄国人民的
痛苦,也谈他新找到的祖国缺乏道德观念。他最后还到电视节目里当主
持人,这个节目很快被取消,因为收视率太低。利莫诺夫和索尔仁尼琴
回国以后都不再是作家,而是变成了公众人物,把艺术转入生活,或多
或少取得了成功。而布罗茨基却不是这样看的。出自个人的和伦理的原
因,他简直不能离开“我们称为流亡的状况”。他的怀旧过于强烈、太多
反思意味,他的句法太过“繁复”,所以不能允许持久的返乡或者随意的
旅游。
布罗茨基依然是一位俄国诗人,却又不单单如此。他强调了诗歌的
双重国籍,这在俄国的语境下依然是禁忌,而且甚于政治上的双重国
籍。双语写作,即使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俄国也依然被视为差不多是对
祖国的背叛;而布罗茨基是忠诚于这种文化上的多语言实践的。说到
底,布罗茨基是通过一种外语而给自己父母亲提供了逃离在苏联那种命
运的机会:
我用英语写出此文,因为我想要给予他们一个自由的边缘:这
个边缘的宽度取决于愿意阅读此文者的数目。我恭请玛利亚·沃尔
佩尔特和亚历山大·布罗茨基获得“外域良知法典”之下的现实存
在,我想要用英语描写动作的动词来描述他们的行动。这一做法不
会使他们复活,但是英语语法,和俄语相比,至少可能是逃避国家
火化场烟筒的一条更好的路线。
有些事情只有用外语才能写出;它们不是在翻译中消失,而是通过
翻译孕育的。外语表示动作的动词,乃是输送家庭记忆灰烬的唯一的方
式。归根结底,外语就像艺术一样,是一种别样的现实,一个潜在的世
界。这样的现实一旦被发现,我们就不再可能返回某一个单一语言的存
在方式。流亡者“回家”的时候,偶然会意识到,那里是没有什么家园的
感觉的,而他们在流亡的异地享有更多在家的感觉,他们已经习得安居
于彼地。流亡地变成家园,而返回生身故国的经验却变得令人不安。我
们不应该盘问流亡作家他们是否计划回国;这显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态
度,认为一个国家的传记比个人及其想象中特异群体的传记份量更大。
怀旧的泪水不是回家的泪水;人不会和怀想的对象合而为一。诗人永远
是比一多或者少的。
布罗茨基在威尼斯下葬的那天,他的遗孀和朋友们发现,为他准备
的墓地就在庞德坟墓的旁边。他们立即提出抗议,拒绝把布罗茨基埋葬
在那位艺术上和政治上都曾令他蔑视的诗人近旁。现在,布罗茨基在距
离另外一位现代主义世界主义者斯特拉文斯基不远的地方长眠。但布罗
茨基没有安葬在彼得堡,而是安葬在威尼斯,还是遵循了诗歌的规律
的。到尽头,“一个城市的佩涅洛佩”接受了她迷途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