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乌托邦变换成为每日的废墟。他从集体的乌托邦走向个人的乌托邦,
从政治到艺术和生活,又返回艺术。
我参观卡巴科夫在蓬皮杜中心的展览《我们在这里生活》,但是一
开始没有找到地方。我没有走进“未来宫殿”的陈列,而是错误地走进博
物馆的储藏区,那儿堆放了1950年代的家具。因为走错了路,我向博物
馆看守道歉:“对不起,请问,‘未来宫殿’在哪儿呀?”“您已经到
啦。”他回答,神秘兮兮的。
展览会使用了蓬皮杜中心真实的地下室,未来宫殿的进口垃圾和现
代艺术宫殿的垃圾和平共处。对于卡巴科夫来说,这个博物馆既是一个
圣器储藏室,也是文化垃圾堆放站。 [19]
卡巴科夫的装置《我们在这里生活》,是这位艺术家对没有实现的
苏维埃宫工程的讽喻性的致意;这个宫殿原来是计划建造在被拆毁的莫
斯科救世主基督大教堂旧址的。装置展现出未来宫殿浩大建筑工地,中
间是一幅宏大的绘画,代表未来的城市。建筑工地周围是形形色色的棚
户,是建筑工人及其家属居住的地方。这儿有餐厅、厨房、书房、儿童
游戏室,每日生活在这里正常地展开,无异于其他任何的小社区。未完
成的未来宫殿的地基打在地下室里,这儿有几个“公用房间”,装饰着单
一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绘画,表现了劳动、休息和光辉的共产主义未来
——1930年代到1950年代欢快的苏联歌曲成为这一切的背景音乐(是卡
巴科夫的长期合作者、作曲家塔拉索夫改编的)。歌曲分为三个系
列:“祖国颂歌”、“苏联劳动颂歌”和“爱情与友谊颂歌”。参观者可以在
这里漫步,渴望过往时代的集体情色风气。
漫步走过展览会场,参观者会意识到,未来宫殿的建造早已中止,
脚手架不过是废墟和碎片而已。工人的临时住处变成了永久的住地;每
日的生活已经在未完成的乌托邦遗留工地上扎根。未来宫殿曾经是理想
的时间和空间的一个建筑——不是此时此地的。在卡巴科夫题为《我们
生活在这里》的装置里,时间停滞,似乎淹没在日常事务之中。装置向
我们呈现出过去的建筑工程和未来的废墟。1927年,本雅明访问莫斯
科,接着就考察了一个进步的首都和世界革命实验室,他学会的几个俄
文词之一是“remont”,修葺,一个随处可见的标志;卡巴科夫的展览中
这变成了一个关键的隐喻。陈列的是正在修理的乌托邦。
参观展览就是侵入和穿越审美与日常生活之间的界线。我们不知道
总体的装置在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不可思议的是,被打断的苏联生
活这些怀旧的绿洲,是博物馆里仅有的相对看守不太严密的空间,连威
严的博物馆管理员也积极鼓励你去触摸你想摸的东西。是的,在展览中
漫步,总是可以看到几个精疲力竭的游客或者移民靠在工人住房里虽然
破旧却很亲切的沙发里歇着。毕竟,博物馆依然是相对不太昂贵的市区
安静的角落;参观博物馆可能比去咖啡店便宜,有时候甚至还免费呢。
每一个总体装置都包括了卡巴科夫式记忆的作品。作品创造了一个
完整的环境,包含了卡巴科夫早期的作品、相册片段、绘画、日常用
品、纠缠不休的公寓邻居的可资收藏的东西、没有天才的艺术家的素描
和大楼里的垃圾。装置变成了卡巴科夫早期作品的一个博物馆,就像俄
国套娃一样,有多层的记忆。展览中的个人纪念品可以触摸和闻闻。在
这儿可以看到1970年代的苏联杂志,一本匈牙利小说的俄文译本,带有
外文标题的后苏联商业杂志,例如《商业季刊》,法国的家庭照片,和
欧洲迪斯尼乐园的米老鼠。卡巴科夫把家宅的纪念物国际化了;他的纪
念品不再单纯地是苏联的了。更有甚者,这位艺术家注意到,参观者们
开始把自己的物品留下,似乎这个陈列变成了怀旧杂物的国际储藏空
间。从另外一个方面看,展览会也帮助人们把自己无用的物件化为艺术
品。卡巴科夫推进了触觉概念主义;他和审美距离本身玩起捉迷藏游
戏。
卡巴科夫提示,在进行整修的乌托邦宫殿当中,蓬皮杜中心大概能
经受最长时间的考验。他的总体装置揭示了对乌托邦的某种怀旧,但是
又把乌托邦还原到其本源——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艺术中。卡巴科夫
返回现代乌托邦的本源,揭示出两个相互矛盾的人类冲动:要在某种集
体的童话世界中超越日常生活;要住进最不适于居住的废墟之中,生存
下去和保存记忆。装置展现出进步目的论的失败。这里展出的不是单一
的、整合一切的和令人目眩的未来宫殿,而是过去与现在的散乱的排
房。
卡巴科夫的近期作品,例如《项目宫殿》,不再表现关于苏联文明
的的博物馆。在这里,乌托邦不是公众的,而是私人化的。艺术家的策
略现在明显地是双文化的。他的装置把西方医疗法的语言和家园改善与
东方飞翔和逃离的幻想结合了起来,把讲求实际的美国梦与俄国要改变
世界的志向结合了起来。《项目宫殿》是一个宏伟的混杂体,由多种跨
文化梦想和跨文化执迷组成,是乌托邦投影论和自我完善十步纲领之间
的某种交叉物。
在这个宫殿展览中展现出来的幻想设计之一是一个另类的精神地
球,不是圆形的,而是陡峭楼梯形状的,三级代表艺术家熟悉的三块领
土。欧洲在平地,俄国是在地下,美国高耸在地面上方。虽然被归属于
那些怪异的发明者之一,但是这个设计却似乎是艺术家自己奇怪的梦
魇。在被问到是否返回大约八年没有重访过的俄国的时候,卡巴科夫使
用了寓言和想象中的梦魇。“你知道,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想到一架失
事的飞机,飞机钻到地底下去了。”这似乎是一个奇异的共同幻想,它
也追逐了巴雷什尼科夫和布罗茨基:飞机在俄国领土上失事,流亡的艺
术家被捕,被投入监狱,从浪迹天涯的流亡转入身在祖国的禁闭。
(1990年代,访问俄国几乎是没有什么危险的。)卡巴科夫回忆起果戈
理,评论说对于他而言,俄国像是一个吸血鬼,或者“像引诱你回去的
小丫头子巫婆”
[20] 。果戈理也是在外国土地上,在意大利,写出最好的
俄语作品的,他考虑过不作归计。
虽然深深眷恋俄国文化,但是卡巴科夫似乎对于返乡感受到了一股
存在主义的惧怕。好像是返乡会令他的总体装置——他所选择的家园陷
入困境。因为这位艺术家不是生活在移民状态中,而是在装置之中,看
起来他在那里感觉快乐。
总体的装置是卡巴科夫远离家园之后的家园。这些家园帮助他使自
己儿童时代的恐惧地貌错位和陌生化,在国外再驯服它。利奥塔 [21] 提
出一个有意思的类别:“没有住所的驯化”,可以理解为入住到位移居所
的方式,避免传统家庭价值观的住所和网络空间大城市这两种极端。
[22] 卡巴科夫怀旧的对象物是难以确定的,就像他所装置的家园一样,
并不针对具体地点。起初,我们可能想到,卡巴科夫的家乡(nostos)
是他在苏联的儿童时期,或者1970年代朋友的群体,他们曾一同梦幻,
提出设计。他最近期的设计几乎没有关于苏联的因素,只求诸于共有的
审美想象,求诸于日常生活中转瞬即逝之美的片刻。这位艺术家怀念那
些短时间的显现和给予这些显现更多空间的世界。卡巴科夫的装置充满
了普普通通的和不突出的历史废墟——这样,他就可以对历史不忠。他
也对艺术不忠,使得艺术显得贫瘠和反审美,但是相信这样的艺术的魔
幻力量。卡巴科夫怀念全部那些另类现代性的理想主义的、荒诞的、业
余爱好者的、想象力充足的设计,和普通想象力提出的虚构的现实。
最后,卡巴科夫的设计“装置”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如果过去和
未来包含在以物品的形状和位置表现出来的装置中,则“现时”是由参观
者本身人格化的。用卡巴科夫的话说,“时间的螺旋”穿透了参观者,并
且在各个方向上展开。这个参观者心里充满了预期和记忆,隐隐感到有
的事情已经发生,有的即将发生。参观者于不知不觉中想到时间已经停
滞,还间或向自己提出一个形而上学的问题:我在哪里?装置以怀旧的
方式捕捉到了一种更从容的、不慌不忙的生活步调,这样的步调允许我
们失去又复得时间,沉溺于某一项个人性质的设计,坐在自己喜欢的瓷
制便器上做白日梦,让全部的记事本都任凭大风吹走。做白日梦,在俄
文里是v polu-sne(半梦半醒),是艺术家偏爱的精神状态。这个状态不
排除反思,而是把反思与温情结合起来,允许忘却和清晰的回忆。
卡巴科夫的作品关注的是记忆的选择性。他片段化的总体装置变成
了某种谨慎的提示,提示一切乌托邦和怀旧建筑物中存在的空白、妥
协、难堪场面和黑洞。涵义模糊的怀旧思念是和个人的历史经验联系在
一起的。通过移情与陌生化的结合,反讽的怀旧邀请我们反思记忆的伦
理。
卡巴科夫艺术的作用是某种形式的存在主义医疗,对终末论诱惑的
解毒剂。对于艺术家来说,对未来的执迷看起来都有污秽之嫌:“未来
吗?正在到来的时代吗?我们只知道它会到来。”我们得到的感受是,
卡巴科夫希望在自己的总体环境中捕获对失望的恐惧,然后证明,我们
的终末论故事不是总体的和完全的,就像艺术家的装置那样。总是缺了
一点、漏了一点什么。有某种向其他维度的逃逸,我们从来没有猜想到
这一维度的存在——逃逸进入另外一个艺术家的梦境之中。
我认为,卡巴科夫在西方的成功不是源于他对外国人再现了俄国和
苏联的异国情调,而是正好相反——艺术家在邀请观众超越它。虽然卡
巴科夫世界的物质性具有诱惑力,但是,重要的不是一个失去的家园和
祖国的特别细节,而是思念本身的经验及其隐藏的各个维度。卡巴科夫
那些心意迷乱的西方观众都有这样隐秘而萦回的思念情绪,这一情绪常
常在拥挤的博物馆之间令他们震撼,但是他们大多数人没有时间仔细揣
摩自己到底在思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