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nostalgia)这个词语来自两个希腊语词根,但并不是起源于
古代希腊。Nostalgia不过是假托希腊的,或者说是怀旧式的希腊语词。
这个词语是抱负心十足的瑞士医生侯佛(Johannes Hofer)1688年在一
篇医学论文中杜撰出来的。他相信,可以凭借“Nostalgia这个词的表现
力来说明源于返回故土的欲望的那种愁思”。 [1] (侯佛也建议使用
nosomania和philopatridomania来描述同样的症状;好在这后一个词语没
有流行起来)。和我们的直觉相反,“怀旧”来自医学,而不是来自诗歌
或者政治学。在这种新近诊断的病症第一批受害者中,有十七世纪各种
离乡的人,从伯尔尼共和国赴巴塞尔学习的热爱自由的学生,在法国和
德国做仆人的人,和在外国打仗的瑞士士兵。
据说,怀旧造成“错误表征”,令患病者丧失与现时的联系。而思念
故乡变成了他们单一的精神专注。病人感染“一种毫无生气的、憔悴的
姿态”,“对一切冷漠”,混淆过去与现在、真实的与想象的事件。怀旧
的早期症状之一就是有幻听,或者看到鬼魂。冯·哈勒(Albert von
Haller)医生写道:“最早的症状之一就是感觉在与自己谈话的另外一个
人的声音里听到自己所爱的人的声音,或者在梦幻中看到自己的家
人。”
[2] 不足为奇的是,侯佛对这种新奇疾病的恰当命名既有助于鉴定
现存的状况,也加深了这一病疫,使之成为欧洲广泛流传的现象。伴随
了怀旧病疫的是一种更危险的“疑似怀旧”,尤其见于在国外服役感到厌
倦的士兵中间,因而揭示出错误表征的传染性质。
怀旧这种折磨想象力的疾病,也给躯体带来影响。侯佛认为,这一
疾病的形成是神秘的:病患的传播“沿着不寻常的途径,通过无法接触
的大脑到躯体的渠道”,“在想象中”唤起“关于追忆中的故乡的不同凡响
的和挥之不去的理念”。 [3] 乡愁耗尽了“精神的活力”,引起恶心、失去
胃口、肺部的病理变化、脑炎、心脏停跳、高烧、虚弱和自杀倾向。 [4]
怀旧的功能发挥是通过一种“联想的魔幻”,亦即,日常生活的全部
的方方面面都和一种单一的着魔连接了起来。在这方面,怀旧近似于偏
执狂,不同的仅仅是,怀旧者不是总怀疑受迫害的妄想狂,而是怀想
狂。另一方面,怀旧者具有惊人的能力,牢记各种感觉、味道、声音、
气味、那失去的乐园的全部的细微末节,这是那些留在故乡的人们所从
来注意不到的。饮食和听觉的怀旧具有特殊的意义。瑞士科学家发现,
乡村母亲烹调的菜汤、农村浓稠的牛奶,还有阿尔卑斯山谷的民歌野
调,在瑞士士兵当中特别容易激发怀旧的反应。可以设想,伴随牧人驱
赶羊群到牧场的“某一支乡间小调”的声音,是会在那些在法国服役的瑞
士士兵中间立即引发出一股剧烈的乡愁思绪的。同样,众所周知,苏格
兰人,特别是高地苏格兰人,在听到风笛的声音时,是容易屈服于令其
心神不安的乡愁的,以至于这些士兵的军事长官必须禁止他们演奏、歌
唱,甚至禁止用口哨吹出故乡曲调,引发思念故乡之情。卢梭谈到过牛
铃的效力,这样的乡间声响在瑞士人当中引起生活、青春的喜悦,和因
为失去这些喜悦而感受到的强烈的悲哀。在这样的情况下,音乐“发挥
的不完全就是音乐的作用,而是一种怀旧的符号”。 [5] 家乡的音乐,无
论是乡间的小曲,还是一首通俗歌曲,都是怀旧的永恒的伴奏——其难
以言喻的魅力令怀旧者眼泪汪汪,欲言无语,而且常常使得对于主题的
批判性反思模糊起来。
在美好的往昔,怀旧是可以治好的疾病,虽然危险,但并不总是无
法医治。水蛭、加热的催眠乳液、鸦片和返回阿尔卑斯山区,通常都可
以缓解症状。也有人推荐洗胃法,但是什么都不如返回故乡,据信,这
才是治疗怀旧的最好办法。在提出治疗此症的方法的同时,侯佛似乎为
他的一些病人感到骄傲;对于他来说,怀旧是他同胞爱国主义的一种表
现,他们热爱自己的家乡,甚至达到患病的程度。怀旧和忧郁与疑病有
一些共同之点。据希腊医生加伦(Claudius Galen,130?—200?)的概
念,忧郁是一种黑色胆汁病,该病影响血液、造成躯体和情绪的症状,
诸如“眩晕、过敏、头疼……失眠、肠鸣……噩梦、胸闷……持续的恐
惧、悲伤、埋怨、多余的操心和忧虑”。伯顿(Robert Burton)认为,忧
郁远远不单纯是一种躯体的或者心理的状况,而是还有一个哲学的维
度。忧郁者把世界看成为一个被任性的命运和恶魔的戏剧控制的舞台。
[6] 忧郁者常常被误解为只是厌世者,但是事实上却是对人类抱有更高希
望的空想梦幻者。从这个方面看,忧郁是知识分子的一种感受和病症,
一种哈姆雷特式的犹疑,一种批判理性的副产品;在忧郁之中,思想与
感觉、精神与物质、灵魂与肉体,都永远处在冲突之中。忧郁被视为僧
侣和哲学家的一种疾病,和忧郁不同的是,怀旧是一种更有“民主”意味
的疾病,它很可能影响远离家乡的士兵和水手,和开始迁居到城市的农
村人口。怀旧不仅是个人的焦虑,而且也是一种公众的担心,它揭示出
现代性的种种矛盾,带有一种更大的政治意义。
怀旧的迸发既强化了正在出现的爱国主义和民族精神的概念,又对
它提出了挑战。一开始人们搞不清应该怎样对待受到影响的士兵,他们
热爱自己的祖国,以至于不愿意离开,也不愿意为祖国而牺牲。在乡愁
的心绪越过了瑞士的驻防地之后,曾经采取了一项更激进的措施。法国
医生茹尔当·勒·古昂特(Jourdan Le Cointe)在自己于1789年法国大革命
期间写作的一本书里提出,乡愁可以采用引发疼痛和恐怖的办法医治。
作为科学依据,他记叙了俄国人成功医治乡愁的激烈疗法。1773年,俄
国军队贸然进入德国的时候被乡愁侵袭,情况变得十分严重,所以将军
被迫采取激烈的方法对付思乡病病毒。他威吓“第一个发病的处以活
埋”。这可以说是对一个比喻意义的现实化,因为当时在外国的生活看
起来是与死无异的。这一道惩罚令据报告实施了两三次,幸而治好了俄
国军队的乡愁怨言。 [7] (所以,怀想变成俄国民族特征的如此重要组
成部分,是不奇怪的)。俄国的土地就是本国人和外国人的乡愁的沃
土。在拿破仑大军从莫斯科悲惨撤退的时候,在名符其实的俄国冰天雪
地中大批法国士兵死亡,对他们遗体的解剖表明,其中多人曾患有乡愁
特有的脑炎。
从十七世纪开始,欧洲人(英国人是例外)就频频报导怀旧的病
疫,但是美国医生却骄傲地宣布,一直到美国南北战争之前,这个年轻
的国家保持了健康,没有屈服于思乡病恶习。 [8] 如果说瑞士的侯佛医
生相信思乡表现了对自由和故土的热爱,那么,两个世纪以后,美国军
医卡尔汉(Theodore Calhoun)则认为乡愁乃是一种可耻的疾病,显露
出缺乏英勇精神和不思进取。他认为,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和意志薄弱
(“受折磨的想象力”的概念之对于他,完全是生疏的)。在十九世纪的
美国,大家都相信,思乡的主要原因是懒散和对时间的使用缓慢而低
效,从而导致做白日梦、淫欲和手淫。“任何能够给病人带来男子汉气
概之物,都产生某种治疗的效力。在寄宿学校里,我们许多人都很可能
还记得,是十分依靠嘲笑之法的……[思乡的]病人可能常常受到伙伴的
嘲笑,从而摆脱疾病,或者因为诉求于他的男子汉气概,理性地摆脱疾
病;但是,在全部有效的方法中,一次积极的行动,包括行军、尤其是
战斗,乃是最好的医治手段。”
[9] 卡尔汉医生提出的医治办法有同伴的
当众嘲笑和恐吓,增加艰苦行军、战斗,还有改善个人卫生,从而使得
士兵的生活条件提高。(他也赞成偶尔地准许士兵请假短时间返乡省
亲。)
卡尔汉还认为,乡愁不完全是个人的健康状况形成的,还取决于他
们的性格力量和社会背景。在美国人当中,最容易感染乡愁的是来自乡
村地区的、尤其是农民出身的士兵,而来自同一个地区或者城市的商
人、机械师、船夫和火车司机则更有能力抵御这样的疾病。卡尔汉写
道:“城市来的士兵不在乎到了哪里,在哪儿吃饭,而他的乡下表兄弟
则渴望老旧的家园和父亲的吱吱发响的饭桌。”
[10] 在这样的案例中,唯
一的希望就是,让新的进步来多多少少地缓解乡愁,而更有效地使用时
间将会消除懒散、忧郁、拖延和相思病。
作为大众的疾病,乡愁的基础是某种失落感,并不局限于个人的历
史。这种失落感不一定意味着所丧失的事物还被人确切记忆着,而且人
还依然知道在哪里去寻找它。乡愁变得越来越难以治疗。在十八世纪末
期,医生们发现,返乡并不总是可以医治这些症状。怀想的对象有时候
迁移到了遥远的地方,超越了祖国的界线。正如今天的基因学学者希望
发现一个不仅仅能决定身体病症,而且还能决定社会行为甚至性取向的
基因,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的医生寻找过错误表征的单一原因,一个所
谓的“病理性骨骼”。然而,医生们在病人的头脑和躯体之中,都没有找
到乡愁的位置。有一位医生宣称乡愁是一种由症状而滋长的“心灵的疑
病”。就我所知,在二十世纪,对乡愁的医学诊断只存在于一个国家,
这就是以色列。(还不清楚,这一现象反映的是对于福地的一种顽强的
向往,还是对于已经留在身后的异邦家园的思念。)在世界其他各地,
乡愁从可医治的疾病转化成为一种不可医治的病症。一种地方的病症、
思乡病,到底是怎么变成了现代世纪的一种病症、世纪病了呢?
我认为,乡愁的传播不仅和空间的位移,而且也和变化的时间概念
有关。乡愁乃是一种历史的心绪,我们更可以探索一番它的历史的、而
不是心理学的发生过程。在十七世纪以前已经存在了多方的怀想,不仅
在欧洲传统之中,而且在中国诗歌和阿拉伯诗歌中,思乡是多见的题
材。但是,蕴含在这个特别词语中的早期现代的概念,在一个特殊的历
史时刻凸显出来。斯塔罗宾斯基(Jean Starobinski)写道:“思绪不是一
个词语,但是只能够通过词语来传播。”他使用了穿越边界和移民的比
喻来描写乡愁的话语。 [11] 在艺术和科学之间的脐带还没有切断、在精
神和躯体——内在和外在的健全都还得到同时对待的时候,乡愁得到了
诊断。这是一种诗歌学科的诊断——我们不应该以居高临下的俯就态度
对这些勤奋的瑞士医生表示莞尔一笑。我们的子孙后代也许会把抑郁症
诗化,视其为一种全球的气氛状况的象征,无法用抗忧郁药治疗。
现代的乡愁和古代神话中返乡的区别不只在于其特殊的医学处理方
法。希腊的“还乡”和还乡歌曲,是神话仪式的一个组成部分。正如纳吉
(Gregory Nagy)指出的那样,希腊语词语nostos(返乡)是和印欧语
的词根nes联系在一起的,其意义是“返回光明和生命”。
在《奥德赛》中,实际上有两种返乡:其一,当然是主人翁从
特洛伊归来;其二,同样重要的是,从冥王哈德斯那里返回。而
且,奥德赛降入冥府和返回是和日落与日出的太阳移动吻合的。这
一运动就是从黑暗到光明,从无意识到意识。事实上,主人翁在黑
暗中漂流返乡的途中是睡眠的,在他的船到达伊萨卡的海岸时候,
正好是日出。 [12]
佩涅洛佩的忠贞爱情和忍耐——她白昼织出、夜间剪断的布,代表
了每日损失和恢复的神话时间。奥德赛的故事不是个人感伤思念和终于
返乡的家庭价值观;这更是关于人类命运的一个比喻。
归根结底,奥德赛的返乡牵扯到了无法辨认的处境。伊萨卡被蒙在
迷雾之中,这位流浪者国王是微服归来的。这位主角辨认不出自己的家
园和他的女保护神。连他忠实的、长时间受苦的妻子也没有看出他来。
只有他儿时的保姆注意到了他脚上的伤痕——躯体身份的或然性标记。
奥德赛必须在行动中证实自己的身份。他拉动了本来属于他的弓,在这
一瞬间激发了众人的记忆,赢得了承认。这样的礼仪性质的行动协助抹
平了脸上的皱纹和年纪的印记。奥德赛的返乡具有代表意义,这是一种
礼仪性质的事件,不因为他而开始或者终结。
流连忘返的诱惑——指喀耳刻及其女妖们——在奥德赛历程的一些
更为古老的叙述中发挥了更大的作用,而其中对返乡的故事却没有明显
的集中表述。围绕这一神话有一些古老的故事(在荷马对故事的叙述中
没有得到记录),其要点就是,预言将要实现,奥德赛将被他自己的儿
子——但并非被忒勒马科斯杀死,这个儿子是他和喀耳刻生的,后来,
这个儿子又娶了奥德赛的妻子佩涅洛佩。所以,在神话叙事的世界中,
在忠实的妻子和拖延主角返乡的诱惑女妖之间,可能存在着乱伦的关
系。说到底,喀耳刻的岛屿是一个退化之愉快和神性之兽性的终极乌托
邦。必须离开这个国度,人才能重新成为人。喀耳刻的阴险的迷醉歌声
在家乡的许多曲调里得到反响。所以,如果我们探究奥德赛返乡的潜在
的故事,就可能把一场结局欢乐的历险旅程变成一部希腊悲剧。所以,
甚至最经典的西方返乡故事也不是完满的;这个故事充满了矛盾、转
折、虚假的返乡、错误的辨认。
现代的乡愁是对神话中的返乡无法实现的哀叹,对于有明确边界和
价值观的魅惑世界消逝的哀叹;这也可能就是对于一种精神渴望的世俗
表达,对某种绝对物的怀旧,怀恋一个既是躯体的又是精神的家园,怀
恋在进入历史之前的时间和空间的伊甸园式统一。怀旧者都要寻找一个
精神回归的对象。而在遭遇了沉默之后,他就要寻找纪念性的标记,却
又予以严重的误读。
十七世纪后期对于怀旧病症的诊断大致上发生在时间与历史的概念
遇到根本性变化之时刻。欧洲的宗教战争已经结束,但是预言中的世界
末日和末日审判却没有出现。“只有基督教的终末论脱去了对于即将8到
来的末日审判的常在期待时,某种的时间性才可能被揭示出来,它是面
向新事物和没有界线的。”
[13] 在习惯上,都把“线性的”犹太—基督教的
时间视为对抗“周期性”的永恒返回的异教时间,而且借助于空间比喻来
讨论二者。 [14] 这样的对立态度所掩盖的是时间感受在时间上和历史上
的发展,而这一感受从文艺复兴时代起变得越来越世俗化,和宇宙论的
观点分开。
在十三世纪发明机械钟表以前,“什么时间了?”的问题一直不是很
急迫的。确实,曾经出现过很多灾祸,但是时间的缺乏不是其中之一;
因此,人们可以“采取悠闲的生活态度。时间和变化都不显得紧迫,因
而也无需忧虑把握未来”。 [15] 在文艺复兴晚期的文化中,时间被包含在
神意和反复无常的命运之中,和人的洞察力或者盲目无关。把时间划分
为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做法不太紧要。历史被看作是“生活的导师”(此
乃西塞罗的名言)和给予未来的种种范例和角色楷模。换一种说法是莱
布尼茨的论断:“未来世界的整体就是现在,预示在现在的整体之中。”
[16]
法国大革命标志着欧洲人思维的又一个重大的变动。以前就发生过
弑君事件,但是没有发生整个社会秩序的转变。拿破仑传记对于整个一
代新的个人都是示范性的——这些小拿破仑们梦想的是重新塑造自己的
生活,使之革命化。“Revolution”
[17] 这个词汇最初来自星体的自然运
动,因而作为一个周期性的比喻被引进历史的自然节奏之中,而从现在
起它又获得了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向:看来,它要为大家渴望的未来打开
锁链。 [18] 通过革命或者工业发展取得进步的理念变成十九世纪文化的
中心思想。从十七世纪到十九世纪,表示时间本身的方式起了变化;原
来是寓言式的人体——一个老头子、一个拿着沙漏的青年盲人、一个赤
裸上半身、代表命运的女人,从这样的形象变换成为非人格的数字语
言:火车时刻表、工业进步的上升曲线。时间不再是缓慢漏下的沙粒;
时间就是金钱。但是,当今的时代也允许存在多重的时间观念,而且使
得对于时间的感受更具个人性质、更具创造性。
康德认为,空间是我们外在经验的形式,而时间则是内在经验的形
式。为了理解新的时间概念的人类学维度和将过去与未来内在化的各种
方式,科塞莱克(Reinhart Koselleck)提出两个范畴:经验空间和期望
范围;二者都是个人的和人际的。经验空间允许我们把过去同化于现9
在。“经验乃是现在的过去,过去的时间被容纳进来,进入了记忆。”而
期望范围则揭示了思考未来的方式。期望“乃是化为现在的未来;指
向‘尚未’、指向没有体验过的事物、指向有待于揭示的事物”。 [19] 在早
期的现代,个人自我塑造的新机遇和对个人自由的追求,开辟了创造性
地对时间作出实验的空间,这里的时间不再永远是线性的和单向的。进
步的理念,一旦从文学艺术和科学的领域走向工业资本主义的意识形
态,就变成一种“客体”时间的新神学。进步“是第一个真正历史的概
念,这一概念把经验与期望之间的时间差别降低为一个单一的概念”。
[20] 在进步的理念中,重要的是未来的改良,而不是对过去的反省。旋
即,许多作家和思想家登时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进步在人类经验的全
部领域里能否永远是同时的。施莱戈尔(Friedrich Schlegel)写道:“历
史的真正的问题就是人类发展各种因素之中进步的不均等,特别是在知
识和伦理发展程度上的重大差别。”
[21] 人文学科和艺术之中、人类状况
总体是否得到了改善,依然是一个未决的问题。然而,作为基督教终末
论普世向往的一种世俗的对应物,进步变成了一种新的全球性的叙事。
在过去的二百年间,进步的理念适用于一切:从时间到空间,从民族到
个人。
所以,作为一种历史的心绪,怀旧是对缩小的“经验空间”的怀想,
而这样的“经验空间”已经不再适用于期望范围。怀旧的表现是进步目的
论的副作用。进步不仅是对于时间进展的、也是对于空间扩展的一种叙
事方法。十八世纪晚期的旅行家写书描述其他地方,首先是西欧以南的
地方,后来则是以东的地方,视其为“半开化”,或者干脆就是“野蛮”。
不同时间观念的同时代性质没有得到评价,对每种地方文化只是依
据“进步”这一中心叙事方式加以评价。进步是全球时间的标记;对于这
一理念的任何取代,都被看作是地方性的怪异。
前现代的空间常常是用人体的各个部分来度量的:我们可以把物品
搁在“一臂远”,凭“手指经验”,记录“步”数。对于远近的理解是和特定
社会中的亲属关系谱系以及对待家畜与野生动物的态度很有关的。 [22]
鲍曼(Zygmunt Bauman)不无怀旧之情地写道:
我们现在倾向于把距离称为“客观的”,而且度量的时候将其
和赤道的长度比较,而不是和人体器官尺寸、躯体的灵活性或者居
民的好恶比较;其实在米尺金属杆这个非人格和解体象征物被放在
法国塞夫勒接受世人的尊敬和服从以前很久,距离原来都是依靠人
体和人类的关系来量度的。 [23]
现代客观性的孕育,是随着文艺复兴时期的透视方式与测绘新发现
的世界这一需要的发展而来的。早期的现代国家依赖某种空间“合法
性”及其透明性,以便征税、招募士兵、在新的领土上殖民。因此,对
外界认识来说无法索解的、难以切入的和误导性的复杂地方习俗,被带
到一个简约形式、一张共同的地图之上。这样,现代化就意味着使得一
个有居民的世界适宜于超社团的、国家指导的行政官僚体系,从某种令
人眼花缭乱的繁杂图形变成普天下共同的世界。随着近期资本主义和数
字技术的发展,普世的文明正在变成“全球的文化”,而地方的空间不只
是被超越,而且被虚拟化了。然而,如果陷入对于具有不同地方习俗的
前现代空间概念的怀旧式理想化,就可能是危险的;归根结底,这些习
俗各有其地方的传统的残酷;“超社团语言”不仅是官僚行政的,而且也
是人权、民主和解放的语言。最重要的是,怀旧不单纯是一种地方的怀
想的表现,而是一种对时间和空间的新理解的结果,这种新理解使
对“地方的”和“普遍的”作出区分成为可能。怀旧者把这种区分内在化,
但是,他没有争取普遍性和进步,而是限于回顾过去,渴望特殊性。
在十九世纪,持乐观态度的医生相信,普遍的进步和医学的改善能
够治疗怀旧。的确,在某些个案中出现了这样的情况,因为怀旧的某些
症状被混同于肺结核。但是,肺结核最后变得可以医治,而怀旧却没
有;从十八世纪起,探索怀旧的艰难任务就从医生那里转向诗人和哲学
家。这一疾病的症状进而被认为是敏感的特征,或者是新的爱国主义情
感的表现。怀旧的瘟疫不再要得到医治,而是要扩散得很广。怀旧得到
了新式的表述,不是被当作推定的康复故事,而是当作与往昔的浪漫纠
葛。怀旧的新场景既不是战场,也不是医院病房,而是雾霭迷蒙的景
色,倒影依稀的池塘、飘移的浮云,和中世纪或者古代的废墟。在无处
寻觅故乡废墟的地方,人造的废墟被架设起来,那式样是半被毁坏状,
仿得极度准确,纪念着新的欧洲国家真实的和想象中的过去。
为了回应启蒙运动对于理性之普遍性的强调,浪漫派开始突显情感
的特殊性。乡愁变成了浪漫派民族主义的中心比喻。浪漫派寻找“纪念
性的标记”,寻找内在的风景和世界的外形之间的对应符合之处。他们
创造出故乡的某种饱含温情的地理,这样的地理常常映射出他们自己心
灵里的忧郁的风景画面。原始的歌曲化为一堂哲学课。赫德(Johann
Gottfried von Herder)在1773年写道,拉脱维亚农民的歌曲具有一种“纸
上写出的文字所不可能具有的生活气息”。正是这种生活气息,在现代
历史的变幻无常之外“,变成了怀旧思念的对象。全部没有经过打磨的
民族都善于唱歌和表演;他们歌唱的正是他们所做的事,所以说,他们
是歌唱史实。他们的歌曲就是民族的档案、他们的知识与宗教的宝
库……在这里,人人都描绘自己,显露出他们本来的面貌”。 [24]
民族意识来自共同体外部,而非来自内部,这是不足为奇的。是浪
漫的旅行家从一定的距离之外看到了正在消失的世界的整体。旅行给予
他观察视野。外来者的优越角度透显出故园的田园气质。 [25] 怀旧者从
来不是本地人,而是一个被放逐的人,他在地方因素和普遍因素之间做
中介。依靠赫德的热情复原努力,许多的民族语言都发现了自己表达爱
国怀想的特殊语汇。奇异的是,不同民族传统背景的知识分子和诗人都
开始宣称,他们有一个特殊的词汇表述乡愁,而且这个词语是不可翻译
的。德语的heimweh,法语的maladie du pays,西班牙语的mal de
corazon已经变成怀旧世界语的组成部分,而新兴民族开始坚持自己的文
化独特性。捷克人有一个自己的词语“litost,其涵义包括同情、悲伤、
懊悔和莫名的怀想”。昆德拉(Milan Kundera)说,“litost的涵义是一种
情感,像拉开的手风琴一样无穷无尽”,“其长长的压抑的第一声听起来
好像一只丧家之犬的哀号”。 [26] 而俄语词汇toska带咝音和喉音的低沉
细语,是闻名于流放者文学的,使人想起对于拥挤空间的幽闭恐怖症式
的熟悉,人在这样的地方渴望宽阔无垠。在字面上,toska指的是对于难
以置信的困苦的一种压抑的、几乎是哮喘性的感受,这一感受也体现于
波兰语tesknota的闪烁的声音之中。这个词汇一般都和俄语的toska对立
起来(尽管来源于同一个词根),其实tesknota还是指一种类似的囚禁
压抑、淹没一切的渴望之感,不过带有一抹阴郁的艺术成分,是爱好浩
大之物与绝对物的俄国人所不知晓的。霍夫曼(Eva Hoffman)把
tesknota描写成一种幻影蕴育、“缺”一失状况的膨胀、切已经丧失之物
的膨胀。 [27] 葡萄牙人和巴西人相应的词语是saudade,一种淡淡的忧
愁,像微风,又有性感,不像斯拉夫语寓义之富于戏剧性,然而又是同
样深刻和挥之不去的。罗马尼亚人说,dor这个词汇响亮和尖利有如匕
首,是其他民族所不知的,指的是一种特殊的罗马尼亚色彩的伤感的疼
痛。 [28] 虽然每个词语都带有其语言的特殊的节奏,我们还是觉得,全
部这些无法翻译的词语事实上都是同义词;都期望一种无法翻译的特
质,渴望独特性。虽然细节和气味不同,浪漫的怀旧的语法在全世界确
实是雷同的。“我盼故我在”
[29] 变成了浪漫的题词。
怀旧,就像进步一样,依赖于不可重复的和不可逆转的时间这一现
代概念。浪漫的怀旧者坚持自己怀旧对象与现时生活的不同特点,从而
将其保持在安全的距离之外。浪漫怀旧的对象必须是超越了现在的经验
空间的,在往昔的微光中的某处,或者在理想国的孤岛上,在那里,时
间自愿地停止了,像在一个古代的钟表上那样。同时,浪漫的怀旧不单
纯是一种对进步的反论;它破除的是线性概念和某种黑格尔的辩证目
的论。怀旧者的目光不仅是回顾性的,还是指向侧面的,表现在挽歌体
诗歌中和讽喻的片段中,而不是在哲学的或者科学的论文中。怀旧依然
是不系统的,无法综合的;怀旧有诱惑力,而不是说服力。
在浪漫主义的文本中,怀旧变成了性感。语言和自然中的排他主义
近似于个人的爱情。故乡的泥土埋葬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金发而温
柔也好,黝黑而野性也好,她是大自然的化身:西尔薇代表森林景色,
文婷代表海洋,露茜代表湖区,苦命的丽莎代表俄国的农村。(男性的
主角倾向于兽性而不是田园的表现,从梅里美小说中的立陶宛熊人故事
到乌克兰和特兰斯瓦尼亚的吸血鬼。)在拉丁美洲,传奇变成民族新复
兴的基本小说体裁,有无数的小说都以妇女的名字为标题。
但是,民族解放之歌不是十九世纪选择的唯一的曲调。许多诗人和
哲学家探索怀旧的思念本身,而不是把它当作通往一块福地或者民族国
家的舟车。康德在忧郁、怀旧和自我意识的结合中看到了某种独特的审
美感,这一审美感没有把过去客观化,而是提高了人对于生活与道德自
由困境的敏感性。 [30] 对于康德来说,哲学是对于某种更好的世界的思
念。怀旧是人们所共有的,它不该把人们分开。正如柏拉图概念中的厄
洛斯那样,对于浪漫的哲学家和诗人而言,思念变成了人类处境中的一
13股驱动力量。诺瓦利斯说:“哲学的确是一种乡愁;这是一种希望所
到之处都是在家的要求。”
[31]
和以往的医生一样,诗人和哲学家都没有能够找到乡愁的精确地
点。他们专注于寻找的过程。诗歌语言和比喻之旅就像是一种对于人类
乡愁的顺势疗法,通过同情和类比,外加疼痛的躯体,却又不主张某种
梦幻般的全然唤回。海涅给予原型相思的诗是写乡愁的同情映射的。
一棵云杉孤独地伫立
在北方荒凉的高地。
它要昏睡,冰雪漫天,
给它披上雪白的毛毯。
它梦见了一棵棕榈树
在遥远的东方国度,
独自憔悴,默默渴望,
在那片焦灼的沙土上。 [32]
北地孤单的云杉梦想着他自己思念中的情人和对应者——南国的棕
榈。这不是一种欢愉的民族的情爱。这两种人格化的树同样地感受到孤
独和梦想,却不是具有共同的根。这首诗表现了对于同样思念者的怀
想,而不是对于故乡风土的怀想,所以,这是两个在各自的故土流放
的“内部移民”之间的长距离情思。
第一代的浪漫主义者不是政治家;他们怀旧的世界景象是世界观
(weltanschauung),而不是现实的政治(real politik)。怀旧增添了政
治内容的时候,情思就被和民族成长结合起来,而故土的歌曲则受到净
化。民族国家的官方记忆不能容忍无用的怀旧,为怀旧而怀旧。有些阿
尔卑斯山区曲调显得太轻浮,在意识形态上是错误的。
到底是谁的怀旧呢?伤病士兵、后来的浪漫主义诗人和哲学家所表
达的个人的情绪,变成了一种制度化的和国家的策略。随着瑞士民族主
义的发展(和十九世纪联邦国家的建立同期),地方歌曲被学校老师改
写,因为他们觉得农民曲调粗俗,爱国热情不够。他们为合唱保留节目
写作,努力拥抱爱国主义和进步。“国家”这个词是引进地方歌曲的新词
之一。
雷南(Ernest Renan)写道:“忘记——我还要大胆地说——看错自
己的历史,在一个国家的创建过程中,乃是本质的因素。所以,历史研
究的推进对于民族性来说是一个危险。”
[33] 法国人不得不忘记圣巴托洛
缪之夜屠杀,和十三世纪在法国南方对清洁派教徒的屠杀。一个国家的
追忆不仅是一个消失的伊甸园,而且也是一个牺牲和光荣的地方、往日
痛苦遭遇的地方。这是起初的“瑞士病”的某种逆转:在国家的意识形态
中,个人的思念被转化成为一种集体的属性,这一属性的依据就是超越
了个人记忆的、过去的痛苦。在把国家团结起来的过程中,过去的失败
和胜利一样赫然显现。民族国家在最好的情况下是以社会契约为依据
的,这也是一种情绪的契约,带有往昔事件的感召性质。
在二十世纪中期,在国家的和省级的博物馆里以及城镇的纪念馆
里,怀旧被制度化和机构化。过去不再是没有被认知的或者不可认知
的。过去变成了“遗产”。在十九世纪,在历史上第一次,古老的纪念碑
被按原貌修复。 [34] 在意大利,所到之处,教堂都被剥去了巴洛克式的
添加物和折衷的附属物,重新创造出文艺复兴风格形象——文艺复兴时
期建筑家是绝对想不出来这样修理古代建筑的。往昔的历史性质和自立
性是十九世纪的一种新的实感。十九世纪末发生了一场辩论,一方是完
全修复派,主张完整地再造往昔的历史的和艺术的宏伟建筑物,另一派
热爱不加有意识修葺的往昔文物:废墟、折衷的建筑、残垣断壁,因为
都带有“年代价值”。因为不同于完全的复原,所以这一切令人动情,感
受到历史性,将其作为一种气氛、一个空间,来沉思时间的流逝。
十九世纪晚期,怀旧增添了公共的风格与空间。赫德在民歌中体味
出来的传统“档案”不再听凭其自生自灭。怀旧的难以寻觅的所在、想象
的游移不定的归宿,为了保存而应该固着下来。民族的纪念性标志可以
在卡片式目录中找到。怀想的飘忽不定的时间性被框住和分类,放置在
许多档案抽屉、标本展示和古物展厅里。私人的收藏品允许我们遐想往
昔时日和地方,从而进入住宅里的白日梦和安乐椅中的怀旧。十九世纪
巴黎中产阶级的宅门,被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描写成微型剧院和
博物馆,它把怀旧私密化,但是同时又复制出它的公众式结构,因此,
民族的和私人的建筑物的功能变得交织起来。公众的怀旧带有明显的风
格,从拿破仑偏爱的帝国风格到新历史风格——新哥特式、新拜占庭
式,等等,革命变化的周期伴随着修复,而修复的结果就是复兴某种宏
大的风格。
作为一种历史的情绪,怀旧在浪漫主义时期成熟,和大众文化的诞
生是同时的。怀旧始于十九世纪早期的回忆热潮,这一热潮把城市有教
养市民和地主的沙龙文化变成了一种对于逝去的青春、逝去的春天、逝
去的舞蹈、逝去的机遇的礼仪式的纪念。随着书册艺术的完善、写诗活
动和绘画的展开、在女士书册中夹藏干花草叶的时兴,每种欢爱殷勤都
几乎变成人生易老的提示。但是,这种沙龙文化的纪念却是游戏性的、
机动的和互动性的;这是社会戏剧性的一部分,它把日常生活变成艺
术,尽管也不是什么杰作。从巴洛克时代起,人造的自然就在欧洲人的
想象中扮演一个角色——连巴洛克这个词语本身的意义也是“罕见的贝
壳”。在十九世纪中期,对植物标本、温室和玻璃鱼缸的喜爱变成了中
产阶级之家的特征;这是一小块大自然被搬进城市住宅,被加上边框,
被驯化。 [35] 受到珍惜的是一种不完整性,是化石、废墟、微型物、纪
念品,而不是全然再造某一个往昔的天堂或者地狱。正如奥拉尔基亚加
(Celeste Olalquiaga)对十九世纪想象力的评论,亚特兰蒂斯(大西
洲)不是应该重建的“黄金时代”,而是应该通过废墟、痕迹和片段来探
索的“失去的文明”。失落的忧郁情感变成了一种风格,十九世纪晚期的
一种风尚。
虽然在十九世纪末怀旧之感风靡了公众的和私人的场所,但是这个
词语本身却逐渐增添了负面的涵义。显然,在生存与劳动分工的范围受
到进一步的细致划分的时代,对于怀旧的融合概念来说,空间是很小
的。这个术语显得过时,而且不科学。公众的话语都是关于进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