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雅明那种唤起前历史的现代性理念在美国通俗文化中有一个奇异
的呼应,可以称之为侏罗纪公园综合症,在这里,最现代的技术被用来
发现史前世界。技术怀旧(technonostalgia)没有反射在它自身上;因
为是未来主义的和前历史的,所以显得包罗万象,逃避了现代史和地方
性的记忆。好莱坞制造的通俗文化,亦即美国向外国出口的美式神话的
容器,既引发怀旧,又给予镇静剂;它给予的不是有关过去、现在和未
来的令人不安的矛盾性和出人意表的辩证法,而是对于灭绝造物的完全
修复和某种解决冲突的办法。美国通俗文化看重技术田园的、或者技术
童话的故事,而不是悲哀的挽歌。但是,即使是在一个技术童话故事
里,令过去复活的努力也要变成一部恐怖电影,科学和进步的经历几乎
不能摆脱非理性的恐怖。侏罗纪公园变成了伊甸园的一个令人毛骨悚然
的变体,男女主角虽然到访,却自愿离开。
恐龙是怀旧工业的理想动物,因为没有人记得它们的样子。恐龙的
灭绝是商业成功的保证;灭绝允许彻底的复原和出口到全世界。对恐龙
的不妥当刻划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不满,甚至动物权益保护者。(警
告:侏罗纪公园里的霸王龙发动了先发制人的打击,吃掉了律师。)恐
龙热开始变成美国全国的着魔对象;与对大自然的探索和科学的成就相
匹配的是电影特技,这一切共同再现出了这种灭绝的造物。美国变成了
恐龙的福地。恐龙变成了美国的独角兽,大自然国家的神话动物。亚洲
人和欧洲人都有民间故事和龙;美国人则有他们的科学童话,这些童话
常常涉及某种史前怪兽的情与死。金发美女往往热爱野兽,而男人则要
征服二者。古生物学和化石考古学与古典考古学相似。在欧洲,文艺复
兴时期专注于挖掘古典古代遗产,而美国十九世纪末的文艺复兴(也是
美国在全球闪光的开始)需要某种史前的遗产——在规模和时期上都要
超过欧洲。
《侏罗纪公园》不是一部明显的怀旧影片,对于美国人来说,将它
冠以怀旧之名可能难以理解。这部电影主要是给儿童看的;众所周知,
儿童是不怀旧的。这个电影既没有普鲁斯特式的对失去的地点和时期的
个人怀想时刻,也没有迪斯尼风格的对小城生活的再现,更没有穿着当
时时装在1950年代轿车宽阔后座亲吻的青少年。这个影片是另外一种怀
旧的典范,不是心理学上的、而是神话的怀旧,和英雄般的美国国家身
份有关。这样的神话怀旧具有地缘政治学的涵义,因为恐龙是出口到全
世界的全球性通俗文化的造物。这看起来像是昂贵的儿童游戏,在美国
既无害、又普及,但是在世界其他各地观众看来,却是示范性地把美国
神话搬上了舞台,这样的新世界神话忘记了自己的历史,再造了崭新的
史前史。
《侏罗纪公园》展示出各种各样的怀旧造物和物品。一个活生生的
生物学奇迹从一片琥珀化石中出现,这是不可把握的过去的一个片段。
神话建筑工地的西班牙裔主管说:“Qué lindo”“——真美啊”。这些词依
然是西班牙语词,没有翻译成“美国佬”(gringo)的话。有时候,建筑
工地每天的操劳和律师对于保险业务的琐碎思虑会被打断片刻,让路给
短暂的灵异发现。一包含着史前个昆虫的微小透明化石被摄影机放大,
显出一种神秘的美。琥珀化石是典型的十九世纪纪念物,忧郁之美的精
细片段,一件伤逝的象征,在旧世界的中产阶级舒适美观的家庭收藏品
中占有一席之地。在十九世纪的文化中,琥珀化石一般都被看作本身值
得珍惜的东西,一种无法满足的怀想的象征,提示我们业已失去的文明
和现代知识的局限。
侏罗纪公园的创造者没有时间为珍宝拭去尘埃。通俗文化对于模糊
矛盾的涵义是缺乏耐心的。凭借建造常规娱乐场所——例如跳蚤表演场
而开始美国事业的爷爷辈的实业家,是讨厌创造幻景的。他们想要复活
过去,令某物显得真实,“可以观看和触摸”。侏罗纪公园是计算机保护
的刺铁丝网后面最后殖民乐园的一个怀旧版本,只是殖民的梦想被移入
了史前史。侏罗纪公园的创造者打开了琥珀化石,取出据认为叮咬过恐
龙的这个史前的昆虫,从它保存的一滴血里提出脱氧核糖核酸
(DNA),从而再造已经灭绝的庞大动物。导演不准备花费影片时间使
用特写慢镜头细拍琥珀化石之美(那是用于有字幕的外国影片的);更
可以说,琥珀是科学之谜中必不可少的一块,乃是复原的过去之奇迹的
起源。从微小的片段产生出灭绝造物完整的生命复原;为了创造“崇
高”之物的巨大剧场,细密之物的美被摧毁。伯克(Edmund Burke)定
义的崇高,一般都依靠超人的尺度及其引发恐怖感的能力。复原的恐龙
就是美国崇高感的视觉形象。的确,这个电影中演员受到的最大挑战,
就是假装惊奇、现出十分惊骇和极度诧异的表情。当然,这里也有平静
的时刻,出现了和史前大自然保持和谐的局面,人找到了与已灭绝的兄
弟的联系纽带。科学家和儿童及时钻进一株热带大树裸露的网状树根背
后,平安地藏匿在树枝里面,从而目睹了现代人早已失去的一个伊甸
园,这是史前生物没有遭受搅扰的生活,不是尼采的母牛(太平凡,躯
体也不够健壮),而是优雅的天鹅般的爬虫。
在好莱坞电影中,特殊效果表现的造物有时候显得比人更加可信
和“真实”。魔鬼和外星人看着都必须逼真;莫希干人必须具有在历史上
恰当的发式。这些影片中的最令人欣喜和具有人性的角色都是半兽、或
者半机器,他们得允怀想自己失去的或者永远没有达到的人性。2对比
之下,人被表现得公式化,遵守当时的严格的政治正确性原则。侏罗纪
公园里的怀旧不是重建过去,而是影片本身的视野:这是一个童话世
界,由一位族长式实业家控制,他邀请了两位需要资金继续进行考古挖
掘的科学家,参与一项终生难忘的冒险事业。科学家主角艾伦是一个具
有传统价值观的人。在影片中,他的第一句话是“我恨计算机”,在第一
次看到了侏罗纪公园之后,他承认,他的那种科学已经灭绝,就像恐龙
一样。在他具有寓意的旅行中,他遇到了龙(在这里,是恐龙),和他
自己的内在的自我(不是内在的幼儿,而是潜在的父亲)。这位主角征
服了龙,拯救了儿童,赢得了一位公主。他的对手,“混沌数学家”马尔
科姆博士,看起来像是来自1970—1980年代独立电影中的高阶层移民,
穿着更昂贵的皮外套。马尔科姆质问族长的指挥控制权力,思考生活与
生动之间的关系,试图以讲述不可预测的理论来引诱一位女科学家。然
而,在好莱坞影片中,这位知识分子没有得到这个姑娘;他应该知恩的
是,至少他能够免遭律师那样的屈辱死亡。在侏罗纪公园的世界里,正
义获得胜利,每个人都和恐龙邂逅,而邂逅又揭示了每个人真实的自
我。影片中的女人和姑娘都是传统的女性,又倾心科学。然而,在政治
上最正确的是恐龙本身。恐龙生来全是雌性,却发展出一种能力,即如
果自己愿意就可以变成雄性,从而扰乱了男性科学家—实业家认为单一
雌性动物不可能繁衍的观点。
《侏罗纪公园》是更善良、更温和的寓意技术童话故事版本:它包
含了一场争论,涉及人对自然控制的限度和实业家们的责任,这些人不
惜工本要令过去复活;但是影片从不避讳借助昂贵的计算机动画技术完
成这个任务。如果男女主角是由恰当的材料构成的,则大自然与技术可
以和谐相处;所以,在影片最后的镜头中,几位科学家欣赏天空之美,
自然的鸟雀和铁鸟——飞机在人类世界上方愉快翱翔。
现在可以看出,壮观复原恐龙的做法是有其历史的,符合美国自身
成长的光辉。3恐龙变成了美国之伟大的一个形象。这样,在1929年股
市大崩溃之后,纽约帝国大厦竣工,这个建筑物被称作“孤独的恐龙”,
美国一个过期的纪念碑。在十九世纪末,形成了一股真实的恐龙化石
热,代表了科学的新进步。雷龙的重建在一1906年,霸王龙在第次世界
大战前夕,1912年,当时美国已经接近变成世界性的大国。4淘恐龙骨
热是迟来的牛仔式冒险,促成了恐龙推销和所谓的龙骨战争。恐龙骨斗
士们不关心保存历史文物和自然环境;他们的目标是金钱和展览,所以
他们常常砸碎发现的骨骼,以便使得展品更触目惊心、更吸引博物馆馆
长们。恐龙在新建造的国家科学博物馆的巨大展厅里展出,为了让恐龙
站立,还制造了特殊的不锈钢骨架。在匹兹堡制造的钢铁骨架本身就是
美国工业革命的一项伟大成就。无论在科学上正确与否,这些钢铁骨架
让恐龙“又站立起来”,在一亿年里还是第一次。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
间,重建的恐龙骨架是作为国家遗产得到保护的,令其不受德国可能发
动的打击,一如美国总统和美国宪法。
对于恐龙的再现是随着工业的进步而发展的。靠钢架骨骼支撑的霸
王龙让位给了1950年代的大众版塑料恐龙,亦即战后美国大众文化的可
爱的先驱者。塑料恐龙变成了国际廉价工艺品玩具,是几乎不可销毁
的、有弹性的,用未来大有前途的材料制造。有一位评论家说,霸王龙
变成了一种“捕食者实业家,油滑而迅捷,是全球资本主义的恶魔”。在
1980年代后期,恐龙修正者开始质问计算机动画的真实性,提出颠覆性
的见解,认为已经灭绝的真霸王龙很可能是不会吃掉一个律师的,除非
这个律师已经死去;因为这一修正观点认为,不存在确凿证据表明这些
恐龙是食肉动物而不是食腐动物。(这倒是可能为侏罗纪公园系列诱导
出某种希区柯克式的结局:让侏罗纪公园的灾难成为律师谋杀案的烟
幕。)在1990年代,有人对重建的恐龙的快乐世界提出疑问。纽约的美
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最近展出了一种新的“感性的恐龙”;展品注重恐龙
蛋、养育、科学家们的难题。这是“关于昔日造物的一种更温情、更绿
色的故事”,这些造物“看到了家庭价值观的光明和生物多样性之美”。
而在2000年,一个新发现震撼了科学界:恐龙的心脏。从一切方面来
看,这种灭绝的巨大动物很可能比我们设想得更近似于我们。实际上,
《侏罗纪公园》里的霸王龙很可能已经变成某种令人怀旧的恐龙,这种
灭绝的造物具有世纪交替时期特技效果及其全球性魅力。
如果说本源的怀旧是瑞士雇佣兵的一种病症,因为不愿意打仗、客
死他乡(即便说那是荣耀也罢),则大众怀旧常常是战争迷的一种病,
而不是老兵的病,他们情愿参加安排好的、符合他们的条件的战争。美
国南北战争的战场已经变成怀旧的场地,在那里,历史虽然可能被埋
葬,但是“战斗的感受”是能够完全重新创造的。对细节给予了最大的注
意:军服的每个细目和枪支的类型都极为精确地分类,让战役的感
受“尽可能真实”。再现一切,唯独没有杀戳。种族问题和其他的意识形
态不得入内。不足为奇的是,参与者的大部分都愿意当邦联派,因为他
们的制服更具异国情调。战斗常常发生在“铁杆派”和“绝不知派”之间。
铁杆派愤恨另外一派人的行为随便,干脆称他们叛徒,就因为他们犯有
如下的罪恶:使用时髦眼镜、拉锁、靴子,最坏的是,竟敢穿棉制内衣
到战场上来,而不是像以往的真正男人那样,根本不穿内衣。这是高技
术无伤亡战争理念的基层大众对应品,都是一样的不真实。就像在十九
世纪美利坚“大自然国家”的浪漫概念里那样,在二十世纪通俗文化
中,“经验”逐渐变成历史的替代物。再现的战役并不近似真实的战争经
验,不像是另外的真实生活感受,而是一影片集中的个附加物。在这
里,真实性是视觉上的,不是历史的。一般人心里怀有对于历史和历史
空白点、时间不可逆转性的根深蒂固的恐惧,因为这对于永恒青春梦幻
和永恒再创造的机遇乃是挑战。艾柯 [1] 提示说:“对于几近真实物的疯
狂渴求,仅仅是作为对于记忆真空的一种神经质反应出现的,绝对的虚
假乃是对于毫无深度的现实的不愉快意识的衍生物。”
怀旧向往的定义就是所渴望的那个原物的丧失,以及该原物在空间
和时间上的位移。全球性的怀旧娱乐工业的特点是所需要的纪念物量大
而易得,这些物品常常令东欧来访者诧异。在东欧,在中国和东南亚,
过去旧制度下的物品都被用心清除(毁灭造成的忘却),而在西方,到
处都在出售过往世代的物品。过去急切盼望和现时共处。美国人应该是
反历史的,但是把过去纪念品化和对于根源与身份的着魔,在美国随处
可见。我们可以说“怀旧”被灌注到商品中,以此展开市场营销,施巧计
诱引顾客怀想他们失去的东西。阿帕杜莱(Arjun Appadurai)称此
为“怀旧代用品”或者安乐椅怀旧,“没有生活感受或者集体历史记忆的
怀旧”。显然,任何怀旧都具有某种空想的或者反空想的因素,但是,
商业化的怀旧强行推出对时间的一种特殊的理解。时间就是金钱。现时
和过去一样值钱。短暂性本身也被顺便商业化。通过大众化生产,文明
的全部物品都得到供应和使用;这样,消费者同时又享受现代的方便,
又享受拜物教式占有的原始快感。娱乐产业促成的怀旧代用品使得万物
都具有时间敏感性,通过提供救药来利用这一时间的赤字,但是救药却
是毒药。
好莱坞影片的一条不可违背的密码就是快速剪辑。角色可以来源于
任何种族、阶级、性取向、任何程度的脱衣,但是,在电影真实的现实
时间之内表现他、她或者它则是终极的忌讳,任何制片人都不会允许。
观众永远有选择离开电影院或者变换频道的权利;但是,在大众化娱乐
的时间设计方面,总是有某种东西牢牢地攫获了观众的精神。不是形象
的内容,而是剪辑的步调对观众施加了某种内在的影响,同时对任何形
式的反思性向往构成隐形的忌讳。消费者的怀旧注意力是短暂的,却都
受到了媒体的鼓励:注意力缺乏症实际上可能是对付老式怀想情绪的良
药,而这种怀想令人做白日梦和无端遐想,占去太多的时间。
美国通俗文化成长得越来越自我指涉和包罗万象;它迅速吸收高等
文化的发明,但是,按照格林贝格给予媚俗艺术(kitsch)的古老而精
辟的定义,娱乐事业依然大规模制造艺术的效果,而逃避探索批判意识
的机制。除非你是不可救药的天天怀旧的外国人,那么,除了通俗文
化,你是不可能还会怀想什么其他东西的。美国通俗文化已经变成了新
的全球化的一种通行硬币。文化的区别常常被隐藏在视觉的相似性背
后。在东欧和亚洲,美国娱乐载体随处可得,受到欢迎,起初被当作新
的开放性的一种标记,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娱乐的扩张和无处
不在形成的问题日益明显,特别是因为西方通俗文化逐渐变成了民主化
的同义语,并且取代了其他的民主实验。还有,地方的怀旧者还巧妙地
使用了全球性质的言语来表达他们的不满。黑手党老板们借用全球怀旧
时髦做法,自我标榜追随《教父第三》。现在他们自称商人(俄语:
biznesmeny),把子女送到英国,这些孩子在那里玩耍小霸王龙。
但是,在全球性的恐龙被迁移出美国家园之外的时候,怀旧的技术
田园派获得了一种新的意义。在浏览1999年8月以后的俄国报纸的时
候,我看到“恐龙的苦恼”这个标题。然而,这不是《侏罗纪公园》的续
集,而是对于近期政治危机的评述——叶利钦最近重组内阁,任命一位
新总理,普京。其他文化不那么热衷于史前期的或者未来主义的景象。
哥斯拉(Gozilla)是一种历史怪兽,允许日本谈论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噩
梦和对广岛与长崎的原子弹轰炸,以此来升华耻辱与责难。在苏联,没
有恐龙或者哥斯拉的对等物(如果不计1980年代的奥林匹克熊);事实
上,在斯大林主义崩溃以后,儿童玩具恶魔都是很细小的,不庞大。在
一首有名的诗歌里,苍蝇姑娘穆哈—卓克图哈和她勇敢的朋友小蚊,一
起打败了长着意味深长斯大林式小胡子的蜘蛛。独裁制度之后,颠覆性
的文化倾向是微型化,而不是巨人化。
在1990年代后期,有两种奇异的怀旧造物在莫斯科市场上大行其
道:恐龙玩具和莫斯科城市保护神屠龙者圣乔治,这是卢日科夫市长为
庆祝莫斯科建城850周年选定的徽章。艾柯说,我们正在走近拥有先进
技术的新的中世纪。他说得对不对呢?下一个世纪全球文化和地方文化
之间的战斗,可能是在全球化恐龙和地方之龙之间展开的,希望是在虚
拟的空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