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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格尔:精神的医治?.2

作者:美-理查德·J伯恩斯坦/译者:王钦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从来就没有超出过坏的或假的无限。他的哲学就像这一哲学所采取的立

场,不仅在根本上是未完成的,而且是虚假的,它留给我们的是未解决

的矛盾。康德未能看出他自己的批判性洞见所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后果。

他陷入二律悖反之中(尽管他宣称解决了这些二律悖反),但未能认识

到“一切事物都潜在地是矛盾的 ”——而这条法则表达了真理(SL

439)。这是整个自我运动的原则。“某物之所以有生命,只是因为它的

内部包含着矛盾,并且它就是在自身中把握和保持矛盾的强力。”(SL

440)康德未能认识到——或者黑格尔是这样说的——“思辨的思维”这

一真正的哲学的手段,“仅只存在于这一事实,即思想紧紧把握住矛

盾,并在矛盾中紧紧把握住自身”。(SL 440)如果像哈罗德·布鲁姆所

界定的那样,“修正”就在于“斗争”,就在于和一个人精神上的前辈竞

争,那么黑格尔同康德的对垒就是这种竞争的例证。

但是,准确地说,恶与黑格尔对假的无限和真的无限的区分有什么

关系呢?当我们转到黑格尔对“既定的宗教”的讨论,我们就获得了一条

必不可少的线索——“既定的宗教”是他那本《演讲录》的一部分,他在

那里讨论了特殊的历史性宗教。他还在其中谈论到“东方的二元论”。这

种二元论坚持两个相互对立的基本原则:“善的王国和恶的王国”。“善

实际上就是真和强力,但它处在与恶的冲突之中,因此恶位居于与善正

相对立的位置上,并坚持自己是绝对的原则。无疑,恶应当被克服,应

当被抵消,但是应当存在的东西实际上不会被克服与抵消。‘应当’作为

一种力量不能使自身发挥效用,它具有这种虚弱与无能。”(L 300—

301)但是根据黑格尔的学说,这样一种二元论——在众多更为苍白的

二元论形式中,它居于中心的位置——总体上是不可接受的。用黑格尔

的术语来说,这种基本的二元论是虚假的,必须被扬弃。

宗教与哲学整体上都以这种二元论为议题。这是宗教与哲学共

同的关注点——这种区分以其完全的普遍性而被掌握。在此思想方

式中,这种对立获得了它所特有的普遍性。即使今天二元论仍是一

种(思想)形式;但是今天在谈论它的时候,它被放入到贫乏和脆

弱的多重形式之中。无论何时,当我们认为有限者是独立自存的,

并因此认为无限者和有限者处于彼此对立的位置,因此认为无限者

没有涉入有限者之中,有限者也不能跨越到无限者一侧,我们就有

了一种二元论,这和阿赫里曼与奥尔穆兹德的对立或者摩尼教的对

立相同——除非我们缺少把这些对立(真诚地)表现给我们自己的

思想或心灵。有限者就是恶的东西,而在最广阔的意义上,有限者

维持着自身的有限和独立自存的特征,它与无限者或普遍者形成

了鲜明对比并因此相互冲突。 (L 301,强调字体为笔者所加)

这是一个引人注目并极有争议的主张。考虑一下它挑衅性的结论。

善恶二元论不仅是处于其他二元论之中的一个基本二元论。黑格尔是要

表明,所有 哲学的二元论都是对善恶这种基础二元论的“贫乏的”反思。

他认为宗教与哲学整体上都以这种基础二元论为议题,而这是一个野心

勃勃的主张。在他的界定中,恶关涉有限和假的无限的对立。各种各样

的问题就在这一点上被提了出来。为什么黑格尔以这种方式描述恶?他

对恶的描写与传统的哲学与宗教对恶的知解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有限

和假的无限之间的虚假对峙界定了恶,这意味着恶会在真的无限中被扬

弃吗?我们在日常生活中遇到过许多普通的恶的例子,当我们转向它

们,这一恶的概念产生了什么后果?为了回答这些问题(以及与它们密

切相关的问题),我们必须进一步探究恶的含义。

黑格尔的《演讲录》并不局限于讨论宗教的概念 ,而是试图呈现

历史宗教的真理(与虚假性),最终到达他所说的“完满的宗

教”(consummate religion/vollendete Religion)——亦即基督教 [76] 。在

讨论基督教的上下文中,关于《创世记》中堕落的故事,黑格尔提出了

一个著名的(也是高度选择性的)解释。在1827年的演讲中,在引入这

一讨论之前,他首先考虑了他所说的“自然人性”(natural humanity)的

问题,关于人类的自然条件,他撷取了两个对立的观点:“人性本

善”与“人性本恶”。黑格尔的切入点便是回忆康德,在《宗教》一书

中,康德讨论过这些对立的主张。

在这一点上,我们同时遇到两个相互对立的界定。第一个界定

是人性本善 。人性的普遍的、实体的本质是善;人性的本质与概

念没有在人性内部发生分裂,即是说,人性就是本然地与它自身和

谐相处、彼此太平的东西。与此相对的第二个界定则是:人性本恶

——亦即,人性本然的、在实体的方面是恶。这二者之所以作为对

立项展现给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出于外部的考虑:时而流行的是这

种观点,时而又是另一种。此外应该补充的是:这并不是我们 看

待这一状况的方式;(一般而言)人类都有这种关于自身的知识,

他们知道他们是如何被构造的,他们知道他们的定义是什么。(L

438)

如我们可以预期的那样,结果表明,这两种主张——当它们被表述

为抽象的主张时——最后都是虚假的。如果我们说“本然”,意指的是尚

不具备完整的自我意识、处于自然状态的人类,那么,人性在本然上就

既不是善的也不是恶的。黑格尔断定,没有认识或知识

(knowledge/Erkenntnis),就没有善或恶。只有精神的存在者,才有能

力获取这种知识。然而我们能够说,人性潜在地 是善的。“(实际上)

从本质上说,人性是善的:人类的内在是精神和合理性,是按照上帝的

形象、模仿着上帝的形象创造的(《创世记》,1:26—27)。上帝是

善的,作为精神的人类是上帝的镜像,他们潜在地 也是善的。”(L

438)但是,说人类潜在地是善的,不等于说人类现实地 (actually)是

善的。他们还并非自在自为地是善的;他们还不是他们应当是的东西。

其本然的形态中存在着一种欠缺或者说不足,这种形态需要被克服。但

是人类并不会直接成为善的。在这一发展过程中,分裂(cleavage)或

决裂(rupture)是一个必要的阶段。“说人类在本性上是善的,这是正

确的;但是由此,人们所说的也就只是片面的东西了。正是这一对于人

性自然状态的超越,对于人性隐性存在的超越,第一次构成了人性内部

的分裂;它是这一分裂的设定者。”(L 439)

我们现在可以看看“人性本恶”这一说法的基础。这意味着,只要人

性仍保持着自然状态,那它就是恶的。“当人性只以自然为依据而存

在,它就是恶的。”(L 440)在这句表述中有一处含混的地方需要澄

清。在 成为具有自我意识的精神存在者的道路上 ,我们会涉及人性的

自然条件。由这一视角出发,这一自然条件中没有内在地属恶的东西;

相反,它不言自明地是善的。但是,如果人类愿意 滞留于这种自然条

件,那么他们就是恶的。对此,黑格尔作了清楚的说明:“遵循欲望和

本能、滞留在欲望领域的人,以自然的直接性作为其法则的人,是自然

人。同时,处于自然状态的人是一个具有意志的人,由于自然意志的内

容仅仅是本能和倾向,所以这个人就是恶的。”(L 440)尽管黑格尔对

其主张的表述不同于康德,但他实质上同意康德的观点:在我们的各种

自然激情和倾向中,不存在内在地属恶的东西。像康德一样,黑格尔也

断定,恶只随意愿 一同出现。在《哲学史演讲录》中,黑格尔说:

这是人的崇高、绝对命运的标记——他知道什么是善恶,是他的

意志在这二者中选择了一个或另一个。简言之,他不仅可以对善承担

责任,而且可以对恶承担责任;他不仅可以对这里或那里的特殊境

况、对他周围的或身内的一切承担责任,而且可以对他个体自由固有

的善恶承担责任。 [77]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在对这一问题的追问中,存在着某种根

本上会让人产生误解的东西。

人性天生只是善的还是天生只是恶的,这是一个虚假的问题。

提出这一问题的方式也是一种虚假的方式。同样,说人性既是善

的,同时又同等地是恶的,也是一个浅薄的说法。根据其概念,人

类潜在地是善的;但这种潜在性是一种片面性,这种片面性的标志

是这一事实:这个现实的主体,这个“这”仅仅是一种自然意志。

因此,它们这二者,善与恶这二者,虽然在本质上是矛盾的,但它

们被设定:每一个都是另一个的前提。并不是说,它们之中只能存

有一个,而是说,我们在这一彼此对立的关系中同时拥有着它们二

者。(L 441—442) [78]

以此为背景,黑格尔为关于“堕落”的《圣经》故事提供了自己的诠

释。黑格尔注重宗教的认知 之维;宗教在根本上是一种知识形式——

虽然仅限于表征。甚至在讨论感觉(feeling/Gefühl)与虔诚

(devotion/Andacht)的作用的时候,黑格尔首先关心的还是它们的认知

特性。 [79] 他告诉我们:“人类是由于认知才变恶的,或者就像《圣经》

所讲的,是因为他们吃了知善恶树的果子(《创世记》:3:5—6)。

通过这个故事,认知、理智和理论能力同意志建立了更为密切的关系,

恶的性质也得到了更为准确的表达。”(iii.205)

认知第一个提出了反题,恶将在这一反题中被发现。动物、石

头和植物都不是恶的:恶首先发生在决裂或分裂的领域;自为存在

的意识不仅对立于永恒的自然,而且对立于客观的实在性,在理性

意志概念的意义上,这一实在性内里是普遍的。正是通过这种分

离,我第一次获得了自为的实存,而这一分离也是恶之所在。抽象

地说,作恶就意味着我与普遍者(理性、法则及精神的规定)隔绝

开来,我以这样一种方式把我自己独特化。(iii.206)

当黑格尔说,“作恶就意味着我与普遍者隔绝开来,我以这样一种

方式把我自己独特化”,他在重申他的观点:恶产生在我与无限的对立

之中,我是一个有限的存在者,而无限在我之上并且反对我。但他在这

里补充了极为重要的内容。在我的发育过程中,在我从自然状态到变成

真正的人这一发育过程中,在我的精神条件中,我自己的这一独特化、

这一分裂(“恶之所在”)是一个必要 阶段。在与我所以为的异于我的东

西的对立中,我获得了对于我的自为存在的意识。

断裂(diremption)的主题——作为内部分裂的自我断裂——回荡

在全部黑格尔的哲学之中。它早就是《现象学》最为重要的主题,在那

里,黑格尔谈到了“绝望的道路”。因此,就恶的这一根源而言,没有什

么是偶然的或纯粹随机的。“由于人性是精神,所以它必然会进展到自

为存在本身的这一反题。……经由这一分离,自为存在得到了安排,恶

拥有了自己的位置;这里是一切错误的源泉,也是和解获得其最终来源

的地点。这是疾病的生产者,同时也是健康的源泉。”(iii.206)这意味

着,作为分裂和自我断裂,恶的爆发不仅是人性形成的一个必要阶段,

而且在这一自我断裂中,已有一种对于和解的期待,对于恶的扬弃的期

待。自我断裂不仅催生了恶,而且,它必然会克服或扬弃恶。我们切不

可仅仅把这一过程看作是随机的历史运动;和解总是已经 内含在自我

断裂之中。这一辩证的发展过程类似于我们所了解的从有限到真实的无

限的运动。这个真实的无限已经内含于我们的有限之中,但是为了实现

真实的无限,我们必须跨越分裂的阶段(虚假的无限)。恶的爆发与最

终实现的和解不单单是“类似于”这一辩证运动;它们就是这一 辩证运

动。

我们可以看出为什么黑格尔的宗教演讲——以及他的整个体系——

可以被解读为神义论。如果我们认为(广义的)神义论的基本动力是对

恶加以阐述的欲望,由此我们可以使得恶的表象同(基督教)上帝的实

在达成和解,那么,这正是黑格尔宣称要做的事情。即使有人认为,彻

底解译的话,黑格尔实际上(像科耶夫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无神论者,

我们仍有一种神义论,尽管是一种世俗的神义论,在这种神义论里,恶

被理解为、被证成为人性的渐进发展中的一个必要的辩证环节。

亚当的堕落

让我们转向黑格尔对《圣经》中的堕落故事所作的诠释。在其手稿

(作为其诸次演讲的基础)中,黑格尔指出了这个故事的一些显著的特

点,也指出了若干明显的不一致之处:这些不一致之处出现在“最精良

的一致性链条上”。(1)亚当并没有被禁止食用所有树上的果子,而只

是被禁止食用知善恶树上的果子。黑格尔说,这是这个故事的要点,因

为“这不是一般的树或普通的果子的问题;善恶(的引喻)即刻把我们

带入了一个不同的区域。这些都是精神绝对的、实体性的特征,而不是

吃苹果之类的事情”(iii.105)。(2)尽管吃知善恶树上的果子是被禁

止的,“然而这一知识构成了精神的性质——否则人就是一头野

兽。”(iii.105)(3)蛇许诺这一知识将使亚当像上帝一样。这是恶的

诱惑。但是随后蛇所许诺的内容就被上帝说了出来:“‘看吧,亚当已经

与我们相似,能知道善恶。(《创世记》:3:22)’在这里,上帝亲口

说,正是知识——特定的关于一般善恶的知识——构成了人性中的神

性。”(iii.105)黑格尔抓住了他所认为的矛盾之处(在“最精良的一致

性链条上”),而正是以这种方式,精神发展并实现了自身。因此他宣

布:“正如(我们获取这一)知识的必要性遭到了批驳,所以我们的知

识本身也被这一事实所否定。(4)惩罚是由知识引起的,它采取了物

理必然性的形式——也采取了道德必然性的形式,(这是)有限性的必

然后果。(5)(然而道德)也没有(被看作是)惩罚:‘恐怕他伸手又

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参见《创世记》:3:22)”(iii.105)

这是一个关于堕落故事的带有高度倾向性的解读 [80] 。人们可以大

力批评黑格尔,因为他把自己的范畴强加给了这个故事。但是,与他在

《圣经》语言所特有的表征与思辨哲学所特有的概念性思维之间所作的

区分相一致,黑格尔宣布:“必须看到,这是一种相当普遍的状况:一

种深度思辨性哲学的内容,不可能在图像和单纯表征的形式中得到真

实、恰当的描绘,因此它也不可能被描绘为这种没有矛盾的模

式。”(iii.105)只有思辨性思维才能理解《圣经》中的堕落故事所表征

的真理。

深入了解这个故事可以看到,故事中包含着人性(即获得意

识)的不朽历史:(1)原初的神圣理念,(上帝的)形象;(2)

意识、善恶知识(同时包括责任)的出现;(3)(善恶的知识)

作为某种非此非彼的东西,也就是说,它不该仍旧作为知识,也不

该作为人性获得神圣性的手段。知识治愈了其自身所是的伤口。

(iii.106)

黑格尔将堕落描述为“人性的永恒历史”,而这为观察恶及恶的扬弃

提供了另一个视角。我们已看到,黑格尔如何将知识、分裂或决裂以及

恶紧密联系在一起。彼得·霍奇森(《演讲录》英文版的编辑)清晰陈

述了这三者之间的关系。

认知的知识必然伴有一种判断的行为或原始的划分

(division/Ur-Teil);因此它导致了一分为二(Ent-zweiung)

的分离、分裂、决裂。……这种分裂或疏离

(estrangement/Entfremdung)——这是一些极为相似的词语——

严格说来,本身并不是恶,只是因为它是有限的意识与认知,也就

是说,它最终不能克服其知识行为所设定的划分,所以它是有限精

神的固有条件。然而,由于恶导致人有意识地或恣意地实现分离状

态,导致人选择生活在与精神深度隔绝的状态中,选择切断与普遍

及特殊的关系,选择满足直接的欲望,“依据本性”来生存,因此

分裂或疏离就是恶的先决条件或原因 。但是自我决裂或自我疏离

不仅造成了恶,而且引发了对于和解的需求,当疏离同犹太教的痛

苦(anguish/Schmerz)联系在一起,同希腊—罗马文化中的不幸

或苦恼(unhappiness/Ungluck)联系在一起,就可以看到这种需

求了。(L 65)

为使我们理解黑格尔对恶的论述,霍奇森补充了一个细微但极为重

要的观点。判断的分裂本身并不(内在地)属于恶,相反,它是恶的先

决条件 或原因,而这个“恶”,严格地说,产生于有意识 的或恣意的选

择——选择保持这种分离状态,选择坚持有限和无限的决裂,选择“生

活在与精神深度隔绝的状态中”。 [81]

在《演讲录》中,黑格尔告诉我们,自我决裂和自我疏离导致了

恶,导致了对于和解的需求。自我疏离有两种形式。“一方面,它是恶

本身的反题,因为人性自身就是恶的:这是与上帝相对的反题。另一方

面,它是与世界相对的反题,因为人性存在于与世界决裂的状态中:这

是苦恼或不幸,是从另一面看到的分裂。”(L 447)第一种形式,黑格

尔称之为痛苦,第二种形式,黑格尔称之为苦恼。《现象学》中对苦恼

意识的著名讨论,就是以这种对于自我疏离的分析为背景的。苦恼意识

不单单是自我意识发展中的一个阶段的名称。它是《现象学》中,实际

上也是黑格尔所有著作中反复出现的母题。斯蒂芬·克赖茨对这一点做

了生动的说明,他写道:

不久就可以明显地看出,苦恼意识并不是某些特殊的人,或可

辨识的共同体,或一个世代,或一个历史时期所受的磨难。它是具

有自我意识的生命的普遍危机,在任何地点、任何时刻,只要精神

诞生,它就会出现。这种苦恼是有意识的生命在分娩精神时所经历

的阵痛。在历史上,它不是一次而是多次遭受这样的苦痛。事实

上,与其说这是一种历史现象,不如说这是以多种不同的面貌出

现、具有自我意识的历史生命的先决条件。一切个人、一切文化,

至少都有一段关于这一苦恼的黑暗记忆,或者都有一种对于这一苦

恼即将出现的黑暗预感,或者兼有这二者。 [82]

在《演讲录》中,黑格尔将自我断裂的这一痛苦经验同恶联系了起

来:

人类在内心意识到,在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存在里,他们是一个

矛盾,因此他们关于自身所感受到的是无限的痛苦 。只有在与应

然对立的地方,与肯定对立的地方,痛苦才会出现。如果其本身不

再是肯定但同时也没有矛盾,那就没有痛苦。痛苦恰恰是肯定性中

的否定元素,这意味着,肯定性自身是自相矛盾的,它受到了自身

的伤害。因此痛苦只是恶的一个环节。单就其自身而言,恶不过是

一种抽象;它仅仅是善的反题,而一旦它出现在主体的统一体之

中,主体就被割裂了,这种分裂就是无限的痛苦。如果善的意识,

善的无限要求,并未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主体自身中,出现在内心

最深处的存在里,那么痛苦也就不会出现,恶本身也只是一片乌

有,因为它仅仅是 善的一个反题。(L 447—448)

善与恶之间是一种辩证的关系;没有恶就没有善,没有善就没有

恶。如果没有善的意识,那么“恶本身也只是一片乌有”;但是如果没有

恶的意识,善也将会是一片乌有。如果没有善与恶之间的辩证对立,也

就不会存在痛苦。而如果没有这种痛苦的经验,那么人类就不过是一群

野兽,精神也将永远不会诞生。精神可以医治所有的伤口而不留下任何

疤痕,但是,在精神的实现中,恶是一个必要的 阶段。此外,这种极

端的、无限的痛苦预示着不仅存在一个自我意识的统一体(否则自我断

裂就将是不可理解的),而且存在一个上帝的统一体,最终存在一个自

我意识与上帝共有的统一体,即一个同一体。这才是真的无限。 [83]

只有当善或上帝被理解为唯一 的上帝,被理解为纯粹的、精

神的上帝,恶与痛苦才可能是无限的。只有当善是这个纯粹的统一

体,只有当我们信仰一个唯一 的上帝,只有联系这一信仰,否定

者才可以而且必须发展为这一恶的规定性,否定才可以发展为这种

普遍性。由于人性被提升为上帝的纯粹的、精神的统一体,因此,

这一分裂的一个方面以这样一种方式逐渐显露出来。这一痛苦和这

一意识,是人性本身得以深化的条件,并且也是人性本身在分裂的

否定性环节、恶的否定性环节中深化的条件。这是一种客观的、内

指的、以进入恶为目标的深化;而一种肯定性的内指的深化是以进

入上帝的纯粹统一体为目标的深化。(L 448)

恶的必要性与证成?

黑格尔辩证的善恶论述,气势磅礴而又深深地令人不安。由于拥有

以自己的体系性哲学涵盖一切的雄心,因此黑格尔为恶的根源与扬弃问

题提供了一份精致的论述。许多“解决”恶的难题的传统方法都被迫将恶

的实在性作为实证的东西加以否定,因为它们似乎无法使恶的实存同全

能、全知、仁慈的上帝的实存达成和解。如果我们说上帝是无限的善

——是衡量善是什么的标准——那么最终我们必须拒绝恶的本体论的实

在性。自圣奥古斯丁以降,一直有一个经典的说法:上帝不对我们妄用

自由意志而产生的恶负责。上帝给予了人类自由意志这一伟大的礼物;

作为意愿着的存在者,我们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如果人类选

择妄用这种自由意志,人类就必须承担这样做的责任。因为人类的罪而

谴责上帝是对上帝的亵渎。但是这种“解决办法”有它自己的疑惑与困

境,尤其是当我们也宣称上帝全知全能的时候。如果上帝是我们的创造

者,如果他真的是无所不知的,那么他就知道人类将用他们的自由意志

做什么,那么他创造了做出恶行的被造者,我们难道能说他没有责任

吗?有各种各样的策略被用来解决这样的困惑,但在这里,我对这些策

略没有追问的兴趣。 [84] 相反,我想强调,黑格尔削弱了这些传统的困

境,因为他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构想人性、上帝及它们彼此的关系。

只有当我们将善恶的对子当作是一种固定的、死板的二分法,才会产生

这些困境。但是对于黑格尔来说,善与恶之间是一种动态的、辩证的关

系。没有恶就没有善,没有善就没有恶。对于无限的上帝来说这是真实

的,对于有限的人类来说也是一样。我们不可将这种对立看作是某种伪

装起来的二元论。相反,它是对一切形式的二元论(包括人和上帝的二

元论)的拒绝。无论我们关注的是有限人类在其精神旅程中的发展,还

是无限上帝的形成,对于无限精神的具体实在化来说,恶必然 会展现

出来,又必将在这一实在化过程中被扬弃。在人类那里,恶发生的条件

是人的自我断裂或内部分裂,由此他们完成了从自然状态向彻底的人的

状态的转变。但我们也可以说,上帝作为无限的精神只有通过自我断裂

才能被展现出来。上帝与人类之间的差别在于(部分 )人类陷入了僵

局;他们将有限和无限之间的区分具体化了;他们恣意将这一区分变成

了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固执地拒绝超越这种虚假的二元论。“有限性

是最固执的知性范畴。”(SL 129)黑格尔一定意识到了屈服于这种有

限和虚假无限的具体化所产生的巨大诱惑。当他将《现象学》中所展开

的旅程描述为“绝望的道路”,他正在确认:人类如何在反复经历这种自

我断裂的疼痛和痛苦,他们如何被诱惑着要将这种自我断裂具体化。这

就是为什么让·希波利特在其经典评论中,在讨论这一节时首先论及的

是苦恼意识,希波利特宣布:“苦恼意识是《现象学》的基本主题。”

[85]

但是在绝望与痛苦的深处,已经呈现出扬弃与和解的承诺。如果我

们把承诺看作只有在未来才可能达成的东西,那么在这里连谈论“承

诺”都可能具有误导作用。 [86] 如果我们将辩证运动看作简单的时间序

列,那么“辩证运动”的语言就可能对我们产生误导。恶的扬弃所涉及的

和解已经预先包含在自我断裂的痛苦之中。黑格尔并不是为恶进行“辩

解”。善与恶具有同等源始的地位。

如果不能领会黑格尔辩证思维(不幸的是,这种思维实在太平常

了)的这一本质特征,那么就会导致对黑格尔的严重扭曲与丑化。具有

讽刺意味的是,甚至对于为什么存在这样一种对他加以误读与丑化的巨

大诱惑,黑格尔都有一套解释性的说法。如果我们固守着一个抽象否定

的观念,把它看作否定的唯一类型,如果我们固守着真与假之间的机械

对立,那么我们就会认为,恶的扬弃就意味着对恶的完全清除。但是扬

弃并不是清除或根除被扬弃之物;被扬弃之物总是被予以保存,虽然是

以一种改变了的形式。在这一意义上,恶永远没有(也不可能)被完全

清除。

我想回到我本章的开头,在那里我评论说黑格尔的哲学具有体系的

多义性,而这种多义性直接影响了关于善恶辩证关系的诠释。黑格尔本

人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哲学描述为神义论。在他的《世界历史哲学演讲

录》中,他写道:

(我们的)研究可以被看作是一种神义论,一种对于上帝道路

的证成(莱布尼茨曾用形而上学的方式做过类似尝试,只是他所用

的范畴至今仍然是抽象的和不确定的)。它应该能让我们理解这个

世界的一切疾病,包括恶的实存,从而使得思维的精神还可以同实

存的否定方面达成和解;而就是在世界历史之中,我们遭遇了恶的

总和……

要达成上文描写的这种和解,只可能通过历史的肯定方面的知

识,在历史中,否定的方面被降低到了从属的位置,并被完全超

越。换句话说,首先,我们必须知道世界的最终设计是什么;其

次,我们必须看到这种设计已经实现了,而恶却没有能力在其近旁

维持一个平等的位置。 [87]

尽管黑格尔在这里明确提到神义论和上帝,但不难理解为什么甚至

在黑格尔去世之前就已经爆发黑格尔右派、中间派、左派的论战。黑格

尔体系的多义性引起了人道主义的,甚至无神论的诠释。正是黑格尔强

调了人与上帝的(最终)同一性。正是黑格尔一直在挑战有限和无限、

内在性与超验性之间的一切二分法。正是黑格尔告诉我们,信仰与理性

最终并没有冲突,宗教与哲学揭示了相同的永恒真理。但正是这些主张

使得许多正统基督教徒对黑格尔充满警惕,因为在他们看来,上帝的超

验性及其对于人类有限性的无限超越,是他们信仰的根本。我们能够清

楚地理解,路德维希·费尔巴哈怎样从开始时坚定的黑格尔的信徒变成

了最严厉的黑格尔批评者之一,他怎样发展了一套关于基督教本质的人

道主义的、人类学的诠释。尽管人们得出结论说,黑格尔的“上帝论”是

可有可无的,黑格尔的真正“秘密”是他隐秘的无神论人道主义,但这没

有给黑格尔辩证的善恶论述带来多大的改变。我们于是把黑格尔的叙述

读作人性(humanity/Menschlichkeit)渐进的自我发展,而不把这一叙

述读作上帝通过自我断裂而获得自我实现,由此绝对精神获得完全实现

的故事。但不管是哪一种阅读方式,所运行的都是同一个“逻辑”。恶最

终证明是这一发展(恶在其中被予以扬弃的发展)的一个必要环节。

至今为止,我一直试图探究黑格尔辩证的善恶论述的意义,以保护

黑格尔免于遭受常见的扭曲与丑化,突显黑格尔学说的原创性及影响

力。但我也已表明:尽管他的论述有雄视一切的宏伟气魄,但这一论述

深度令人不满,它引发了诸多的难题。在我对这一论述予以批评之初,

我想评论一下《演讲录》的文本。无论是在黑格尔的手稿里,还是在他

的学生们所做的任何一种演讲笔记(这些笔记是重构《演讲录》的基

础)中,我们都看不到有任何关于恶的事例 的持续讨论。我们看到的

最切近的事例是他对《圣经》中堕落故事的论述。但在这里,如同我们

已经指出的,黑格尔突出的是这个故事中由他的哲学所塑造或支持他的

哲学的那些方面。如果固执地、恣意地将有限和虚假的无限之间的抽象

区分具体化,那么恶就从中产生了。自我中心的个体反对一切普遍之

物,反对一切超越他们切身利益之物,我们可以通过关注这些个体所用

的方式,为恶的含义填补一些具体的细节。在这一方面,尽管黑格尔同

康德多有争论,但他对于道德恶的理解与康德没有那么大的差别。道德

恶就是个体对于自我主义(康德称之为“自爱”)的恣意 维护,它对立于

客观上的普遍之物。但由于缺少关于恶的种类及其具体展现的任何讨

论,这使得我们只能暂停下来。不同的宗教有诸多具体的历史实例,黑

格尔并没有回避对它们的处理,那么,为什么他并没有把他的注意力转

向恶的具体历史形式呢?

一个黑格尔的辩护人可能会反驳说,这并非什么重大的遗漏;哲学

不能同经验描述混为一谈;哲学的目的在于为理解善恶之所是提供所需

要的范畴;在《演讲录》中,我们所处理的是宗教的概念,宗教的历史

规定以及它的最终真理。但我发现,这样一种反驳有些太过于浅薄。毕

竟,哲学研究的核心问题是让我们理解存在之物,而这样一种理解需要

一种在本质上进行辨别的能力。因此,这样提问才一直都是公平的:一

个善恶的概念能否让我们对现象学上所理解的善恶之事进行梳理?这并

不意味着要把哲学论述局限于弄懂我们平常所以为的恶的意思。然而,

就像亚里士多德在很久以前所注意到的,也是黑格尔所再次申明的,哲

学的任务是理解和解释现象——而不是为现象辩解。然而,一旦我们试

图认真把握黑格尔关于恶所做的辩证分析如何能给我们提供帮助,以理

解发生在20世纪的恶行:奥斯维辛,卢旺达大屠杀,许多耻辱的实例、

施虐的行为,及狂热的恐怖主义袭击,我们每天都见到的无缘无故的人

类痛苦的折磨,那么把这些恶行归之于有限和虚假无限这一对子的具体

化所产生的实例,似乎就是勉强和做作的。

威廉·德斯蒙德尖锐地评述了这一辩证思想的限制。

我是在倡议终结或停止哲学思考吗?(恶)这一课题使得哲学

陷入了昏迷与瘫痪,以至于不可能再作进一步思考了吗?根本不

是。虽然恶与宽恕是哲学永远也无法完全容纳的、辩证思想的他

者,但最深刻的一点在于:实际上,哲学永远也不会停止对这些桀

骜不驯的他者的思考。重点在于不要放弃对这些他者的思考,但

是,到目前为止,引领着我们的还只是辩证的意志。辩证哲学遇到

了逾越其思想的限制。而我们只有试着去思考这一逾越和这一限

制。思想的困惑一旦产生,就会使心智陷入无眠的状态。 [88]

诉诸具体的事例,几乎不能解决任何哲学的议题,因为所提出的问

题可能永远都是:我们如何来诠释这些现象?然而,黑格尔对恶的复杂

分析与我们对世界上的恶的经验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这道鸿沟提出了

一些基本的哲学问题:黑格尔的诠释有怎样的一个适用范围?在貌似黑

格尔最为擅长的地方,却明显地暴露出黑格尔最为严重的不足。我想用

一种看似间接的方式来阐明这一点,但实际上这一方式将把我们带入黑

格尔哲学的核心地带。

让·希波利特对《现象学》有一个经典的评论,让我们看看关于

恶、罪与宽恕他都说了些什么。他引用了《现象学》中的一个著名段

落,这也是本章的第一段题词所取自的段落:“医治精神的创伤,不留

丝毫疤痕。这些事实并不是长存不朽的,但精神把它们吸收到了自身之

中;而事实所呈现出的特定性方面,不论作为意图还是作为意图的(实

存的)否定和意图在定在(Dasein)中的限制,即刻就消失了。”

[89] 希

波利特在他对这一段落的评论中写道:

人的发展呈现出许多错误,《现象学》对这些错误作了记述,

这些错误的整个漫长的历史实际上是一场堕落,但我们必须了解,

这场堕落是绝对自身的一个部分,是总体真理的一个环节。没有这

种否定性,绝对自身不可能得到表达:只有对“不”说“不”,只

有克服一个必然的否定,绝对自身才变成绝对的“是”。只有通过

连续的冲突和持久的超越,统一性才是可以实现的。 [90]

希波利特也引用了约西亚·罗伊斯在《现代观念论演讲录》中的这

一富有见地的评价:“真正的精神生活就在于这一超越,它不是对一直

位于限度之内的罪的意识……也不是对一直属于超验性的彼岸的意识,

相反,它是对罪的宽恕的意识,是对通过对立达成和解的意识。”

[91] 这

些评论都是关于《现象学》的,但它们同样适用于《演讲录》。希波利

特注意到,《演讲录》以一种更为尖锐的形式表达了同一个基本的理

念:

每一个人保持自身之所是的那种规定性存在于有限性领域。他

作了恶,因此他就是恶人,恶在他的身上是作为他的质而存在的。

但是在道德上,尤其在宗教上,大家都知道精神是自由的,是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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