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什么可以被称为“解释”：那一章以一段格言开头，整章的内
容就是对那段格言的解释。当然，如果能把阅读当成艺术 ，有一
种技巧是必备的，而这一技巧如今又不幸失传了，因此我的文章在
很长时间内还很难被消化。若要消化它们，人们必须像奶牛一样，
而不是像现代人那样，学会反刍 。（G 23；267—268） [129]
我想在这一章中探讨和辩护的假设是，《谱系》应该被理解为对
于“超越善与恶”一语的反刍。大概是这个表达对我们来说已经太过熟
悉，因而丧失了冲击力。现今很多关于《谱系》的评论都围绕尼采第一
篇文章中讨论的一些尖锐对立展开：“善与恶”、“好与坏”。但是，尼采
不仅探索了上述对立的意义和谱系，他也处理了上述对立之间的冲突
。我希望表明，如果我们严肃对待这一冲突，我们就会对尼采笔下
的“恶”（威胁着现代人的恶）获得更深入和精微的理解。我们将看到，
恶是如何由憎恨体现出来的。
但是，如何理解“超越”（Jenseits）这个貌似单纯的词呢？尼采在第
一篇文章的结尾部分提出了一系列问题，可以视作对此问题留下的线
索。
到此为止了吗？那些重大的理想对抗就这样被永久地搁置起来
了吗？还是只不过推迟了，长时间地推迟了？
是否有朝一日那古老的、憋闷已久的火势必会复燃成可怕得多
的烈焰？不仅如此，这难道不正是有人全心全力渴望的吗？甚至意
愿它？甚至促使这一天快快到来？
如果此时此刻有谁像我的读者一样刚刚开始思考，开始拓展思
维，他还很难迅速地得出结论，而我则有足够的理由做出结论，因
为还是在很早以前我就很清楚我的目的 是什么，我提出那句危险
的口号的目的 是什么，那句口号写在我上一本书的扉页上：“超
越善与恶”。——至少这意思不是 “超好坏”。（G 55；302）
尼采的目的是什么？那句危险的口号“超善恶”的目的是什么？如果
我们考虑到尼采在《瞧！这个人》中有关“超越”的论述，这些问题会变
得愈发复杂。 [130] 在那里，尼采公开嘲笑了“超越”的理念。他在“我为
什么如此聪慧”这一部分强调指出，“‘上帝’、‘灵魂不朽’、‘拯救’、‘超
越’——无一例外，这些概念都从未进入过我的视线，从未占用过我的
时间；自打我还是儿童的时候就是如此”。（EH 236）又说：“人类迄今
严肃考虑的事物都不是现实，而仅仅是些想象之物——更准确地说，是
一些被病态天性的坏本能所激发的谎言 ，十分有害——所有这些概念
都是如此：‘上帝’、‘灵魂’、‘德性’、‘原罪’、‘超越’、‘真理’、‘永
生’。”（EH 256）
如果我们要解释“超越善与恶”中的“超越”，那么首要任务就是考
察“好坏”与“善恶”的对比。尼采的种种叙述要点已经被人反反复复提
及，以至于人们很容易忽略他的要点，以及他为什么要说。虽然如此，
在阐明这一叙述的精微和复杂之处以前，我想先简单说明一下尼采的主
张。
“好坏”对峙“善恶”
与误入歧途的英国心理学家（他们试图通过诉诸道德区分的功用来
解释道德区分的起源）的道德谱系相反，尼采声称（处于“坏”的对立面
的）“好”起源于“高贵、强大、稳重与高尚的人，他们感到自己是好
的，也就是上等的，并以此确立自身及其行为；与此相对的是所有低
下、卑鄙、平庸和粗俗的人。正是出于这种距离之惆怅 （pathos of
distance），他们首先掌握了创造价值并为其命名的权利”。（G 26；
273）这些贵族式的高贵之人用“好”一词指他们自己和他们与众不同的
行为。他们首先掌握了创造价值的权利。“坏”一词被用于指那些缺乏此
类高贵品质的人；也用于指好的事物之外、比好的事物低的事物。诸
如“功用”、“自我中心”或“非自我中心”等现代概念，与这一“好坏”对比
毫无关系。把上述范畴套进高贵与粗俗的贵族式对比，相当于时代错乱
——或如尼采所说，这是“非历史”的。相反，尼采写道：
有个问题为我指出了通向正确 道路的方向，这个问题的提出
本来是因为在词源学中出现了各种不同的表述“好”的文字：在这
里我发现所有这些名称都把我们引回到同一个概念转化 ——“高
贵”（含有“贵族”的社会意义）在各处都是基本概念，由此必然
发展出含有“精神高尚”、“高贵”意思的“好”，含有“精神崇
高”、“精神特权”意思的“好”；这一发展又总是伴随以另外那
种发展，“卑鄙的”、“粗俗的”、“低贱的”终于被转化
成“坏”的概念。（G 27—28；275）
这些贵族式的人宣称自己真实、勇敢、有力、高贵。他们是纯洁的
人，将自己区别于不纯洁和不净之人。尼采提醒他的读者不要把这些格
言理解为仅仅是象征。“‘纯洁的人’的最初的意思不过是洗澡的人，拒绝
吃某种感染肤疾的食品的人，不和肮脏的下层妇女睡觉的人，厌恶流血
的人——只此而已，岂有它哉！”（G 32；279）
如果这种事态一直延续，很有可能善恶的对立价值将永远不会出
现。这一对立后来被创造出来，是作为好坏对立的反应 。随着尼采论
述的展开，我们发现另一阶层的人开始出现：教士贵族。与健康的贵族
不同，有“某种不健康 的因素蕴含在这种教士贵族中，蕴含在统治着他
们的习惯中——使他们远离行动，并在思考与感情爆发间摇摆不定，其
结果是各个时期的教士们都不可避免地感染上肠道疾病和神经衰弱”（G
32；279）。（尼采在《谱系》中始终强调心理特性与伦理评估的身体
和生理基础。）
但是，教士的评估方式是如何从骑士与贵族的评估方式中分离出
来，并发展成其对立面的？尼采通过很多方式进行解释。在教士阶层与
战士阶层之间，出现了一种激烈的、出于嫉妒的对立。当遇到战事时，
教士阶层根本不配与贵族相比。教士在生理和心理上都虚弱无能。
众所周知，教士是最凶恶的敌人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
们最无能，从无能中生长出来的仇恨既暴烈又可怕，既最具精神性
又最为阴毒。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仇恨者总是教士，最富有才智的
仇恨者也总是教士——在教士的报复精神面前，其他所有的精神都
黯然失色。没有这种无能者提供的精神，人类历史将会过于乏味。
（G 33；280—281）
“没有这种无能者提供的精神，人类历史将会过于乏味”——尼采这
句看来反常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将会看到，此处和其他类似的论点
对于我的解释来说非常关键。）此处只是起步阶段，我仅仅想指出，在
这里，尼采第一次引入了作为教士阶层典范的犹太人。他们是具有“创
造性”的伟大仇恨者（这些仇恨者创造了一个新的价值体系）的首要范
例。 [131]
在世界上，所有反对“高贵者”、“有力者”、“主
人”、“权力拥有者”的行动都不能和犹太人在这方面的所作所为
同日而语：犹太人，那个教士民族，深知只需彻底地重新评估他们
的敌人和压迫者的价值，也就是说，以一种最具精神性的行为进行
报复 。这正适合于教士民族，这个有着最深沉的教士报复心理的
民族。正是犹太人敢于坚持不懈地颠倒贵族的价值观念（好=高贵=
有力=美丽=幸福=上帝宠儿），而且咬紧了深不可测的仇恨（无能
的仇恨）的牙关坚持这一颠倒，声称“只有苦难者才是好人，只有
贫穷者、无能者、卑贱者才是好人，只有忍受折磨者、遭受贫困
者、病患者、丑陋者才是唯一善良的、唯一虔诚的，只有他们才能
享受天国的幸福——相反，你们这些永久凶恶的人、残酷的人、贪
婪的人、不知足的人、不信神的人，你们将遭受永久的不幸、诅
咒，并且被判入地狱！”（G 33—34；281）
这一段落（戏仿《新约》结尾 [132] ）清楚表明，尼采论辩的首要对
象并非唯有犹太人，而是犹太—基督传统。“人们知道是谁 继承了这种
犹太人对价值的重估。”（G 34；281）这一部分的总结说得很明白（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