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坦白”,他强烈感到之前(这本书前五章)所说的都是常识和不言而
喻的事情。他现在要转而探讨何以“一种特殊的、独立的攻击性本能,
意味着关于本能的精神分析理论发生了改变”(SE XXI,117)。他承
认,自己关于生命本能和死亡本能二元性的说法哪怕在理论界内部也遇
到了反对。但他告诉我们,在他首次提出生命本能和死亡本能二元性假
设后的十年内,“这些概念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思想,以致我无法再以
其他任何方式进行思考”(SE XXI,119)。早在晚期本能理论提出之
前,施虐和受虐对精神分析来说就已是重要现象,但这些现象之前被和
性欲联系在一起。如今,弗洛伊德说:“我无法理解,我们怎么能忽略
了普遍存在的非性欲的攻击性和破坏性,又怎么能在解释生命时未能给
它赋予适当的地位呢?……我记得,当有关破坏性本能的观念首次在精
神分析的文献中出现时,我自己采取了防卫的态度,也记得我花了很长
时间才接受了这个观点。”(SE XXI,120)弗洛伊德公开嘲笑神学和宗
教试图打发这种先天的进攻性和破坏性的做法。
因为,当人们谈及人类的邪恶、进攻、破坏和残忍等先天倾向
时,(用歌德的话说)“儿童不喜欢听这种观点”。上帝以他自己
完美的形象创造了儿童。没有人想重新记得这样的事实,即人类很
难使不可否认的邪恶存在和上帝的全能和至善协调起来——尽管基
督教科学派主张这种协调。上帝得以存在的最佳借口就是魔鬼的存
在。魔鬼就像犹太人在雅利安人的理想世界里所起的作用一样,成
为了有效发泄的动因。但是,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可以认为,上帝
导致了魔鬼的存在,以及魔鬼所体现的邪恶。考虑到这些困难,我
们每个人都应该在某些适当的场合向人类非常道德的本性表示恭顺
的崇敬。这将有助于我们受到普遍的欢迎,而且我们的许多过错也
会由此而受到宽恕。 [193]
尽管语带嘲讽,弗洛伊德的论点还是很清晰的。弗洛伊德认为人类
精神具有不可化约的进攻性、破坏性、暴力性冲动,他拒绝接受任何未
能看到这一点的人性观,不管它是宗教的还是世俗的。弗洛伊德不仅强
调“攻击性倾向是人类的一种原始的、自我持存的本能属性”,并且认
为“它构成了文明的最大障碍”(SE XXI,122)。这种原始的、自我持
存的、攻击性的本能与爱若斯的整合作用相反,但它对于文明的发展也
至关重要。而且,这种进攻性本能“正是死亡本能的派生物和主要表
征,而且我们发现死亡本能是和爱若斯共存的,两者一起分享对世界的
统治权”(SE XXI,122)。正是这种对生命和死亡本能同样原始的性质
的揭示,阐明了“文明进化的意义”。
现在,在我看来,文明进化的意义对我们来说不再模糊不清。
它必须展现爱若斯和死亡之间、生存本能和破坏性本能之间的斗
争。在此过程中,人类文明才得以实现。这种斗争是一切生命的基
本内容。因此,文明的进化过程可以被简单地描述为人类为生存所
作的斗争。我们的保姆试图用关于天堂的催眠曲来平息的正是这场
巨人之间的斗争。(SE XXI,122) [194]
我希望说明这种关于爱若斯与桑纳托斯之争的理解对于恶的道德心
理学有什么意义。虽然弗洛伊德间或谈到“善”与“恶”的冲动甚或本能,
他在更为仔细的表述中清楚表明:本我(本能的最初来源)是无关乎道
德的(nonmoral)。“从控制本能的角度、道德的角度来看,或许可以
说本我彻底无关乎道德,自我(ego)努力追求道德,而超我
(superego)则是超道德的(super-moral),并因而变得跟本我一样残
酷。”(SE XIX,54)道德谓述可以用于自我和超我,但不能用于本
我。正如我们所见,道德本身是一种文化发明,它的产生源自兄弟团体
谋杀并吞食原始父亲的“犯罪行为”。这不仅是说,本我是无关乎道德的
本能的来源,而且这些本能是自相矛盾和模棱两可的:不可能 满足我
们所有的本能欲望。我们的本能冲动既是道德禁令的来源,同时也时刻
打算破坏道德禁令。文明是爱若斯和桑纳托斯永无止息的争斗场所。在
此,关键词是争斗 ——这场争斗可以采取许多不同形式,但终归没有
最终的、永久的协调或稳定。弗洛伊德有时候认为我们有可能平息我们
与生俱来的攻击性。事实上,如果文明要想存在的话,我们必须能够控
制并重新定向我们的攻击性,以使它不至于完全是破坏性的。不过,这
一尝试从来没有完全成功或保持稳定。即使存在许多复杂的精神机制来
压抑和升华我们的基本本能,它们的原始能量其实从未消减。在个体或
文明的发展过程中,基本本能会在非常突然的场合以更新的力量爆发出
来。没有办法消除内在于我们人性的精神矛盾,它显现于我们基本本能
的争斗之中。
弗洛伊德逝世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但他已经见到了纳粹的残忍
和野蛮。他肯定不会被接下去发生的种族屠杀和灭绝行为所震惊,也不
会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全世界不同地区发生的(以及还在发生
的)大屠杀而感到震惊。我们看到,弗洛伊德在《思索战争与死亡的时
代》中注意到,高度文明的社会有可能退回极端残忍和不加限制肆意破
坏的状态。有人认为:通过铭记野蛮恐怖的记忆,我们能防止这些事情
再次发生。弗洛伊德会赞同说铭记这些记忆很重要,但不是因为这样做
可以防止此类恐怖不再发生;更为重要的是,我们要记住:我们本能天
性的破坏性力量从未 被消除。一切关于某种最终协调或和谐的说法,
都过于天真烂漫。我们最为残暴的原初本能冲动,与道德规范以及道德
禁令的发展共同存在。我们或许会急切地相信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可以
通过制度化把恐怖的记忆固定下来,可以进行某些政治安排,等等——
最终将成功 遏制人类的进攻和破坏能力。沉浸在这样一种愿景里,就
是沉浸在一种危险的幻象里。弗洛伊德最好地继承了启蒙传统,因为他
的诚实伦理要求“如实道出”——哪怕这一要求质疑了启蒙关于人性善
好、可塑性或理性的种种谓述。我们必须牢记,我们所谓的原初本能冲
动(包括我们的攻击性和破坏性冲动)伴随着道德规定和道德禁令的发
展共同存在,也伴随着文明的发展共同存在。
早先的精神状态或许不会经年累月地显现出来,但尽管如此,
它还是一直存在着的;它会在任何时候再次成为心智力量的表达方
式,并且是唯一的表达方式,哪怕其后来的所有发展都已经被消除
了。精神发展的惊人可塑性,在发展方向上并非毫无限制;或许,
它可以被称为一种特殊的内卷能力(倒退能力),因为很可能一个
更晚、更高的发展阶段一旦被舍弃就无法再次达到了。不过,原初
的阶段却总是能够重新建立起来;原初的心智(在这个词最完全的
意义上)是不朽的。(SE XIV,285—286)
弗洛伊德的道德心理学与恶的问题有重要相关性,为了完成我的分
析,我希望考察他关于良心和罪感、人类责任的性质、理性的脆弱性的
发生学解释。在此过程中,我们将会看到弗洛伊德和尼采的相似和显著
差异。让我们先回想一下弗洛伊德在《图腾与禁忌》中怎样谈论良心的
起源。禁忌良心是良心的最初形式,并且它是宗教和道德良心这些更加
高度发展形式的基础。“良心是一种内在知觉,它将对活动于我们内部
的一种独特愿望予以回绝。”(SE XIII,68)它与罪感以及兄弟团体
(当他们谋杀其崇敬又惧恨的残暴父亲之后)感受到的懊悔密切相连。
我们在文明的道德良心中找到了禁忌良心的踪迹。因此,弗洛伊德总结
道:“良心似乎很可能产生于矛盾情感的基础上……它是在下述条件中
(我们曾经将这些条件应用于对禁忌和强迫性神经症的研究中)产生
的,即在相关联的对立情感中,有一方是无意识的并处于另外那具有强
迫性、占据支配地位的一方的压抑之下。”(SE XIII,68)弗洛伊德不
断推敲他关于良心起源的观点。他在1923年引入本我、自我和超我的模
型之后,丰富并修正了自己关于良心的起源和形成的理解。 [195]
在相对晚一些的《精神分析学引论新编》(1933)中,弗洛伊德认
为良心诞生于自我的分裂,一部分对另一部分进行观察和判断。正如自
我诞生于本我,超我便诞生于自我的分裂。弗洛伊德将良心等同于超我
——或更准确地说,等同于自我和超我之间的紧张关系 。他甚至提到
了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中关于道德律的著名陈述(弗洛伊德把道德
律和道德良心联系起来)。
哲学家康德曾宣称神之伟大只有繁星的天空及道德的良心最足
以证明。星斗无疑是美丽的,但就良心而言,神却未免有不均匀而
粗心的毛病,因为大多数人的良心都仅有少许或者微不足道。……
良心虽存在于我们内心无疑,但绝非在生命开始时便已存在。(SE
XXII,61) [196]
正如弗洛伊德否认存在先天或原始的乱伦憎恶或谋杀憎恶,他也不
认为存在任何原始或先天的良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为禁止乱
伦、谋杀和良心的起源给出发生学解释。让我们看看这一解释是如何进
行的。
思维的逻辑法则(包括矛盾律)无法用于“本我”这一精神区
域。“矛盾的冲动往往并存而不相互抵消,也不相互削弱……在本我
中,没有什么能与否定相提并论……本我无所谓时间的观念,也无时间
流逝的意识,而且……没有随时间的流逝而发生精神历程的变迁……本
我对判断一无所知:没有善恶,没有道德。”(SE XXII,73—74)
这段关于本我的论述中有一些含混之处,弗洛伊德在别的地方予以
澄清。人们或许想知道,如果在本我中没有什么能与否定相提并论,谈
论矛盾 冲动并存是否还有意义。当弗洛伊德说到本我中存在矛盾冲动
的时候,他已经 是站在“自我”的角度上了,对自我来说否定的概念
和“矛盾冲突”的概念才有意义。在《外行分析的问题》(1926)中,弗
洛伊德如是论述本我:“本我中不存在冲突;矛盾和对立在其中漠然共
存,并且经常被种种妥协所调节。自我在类似的情境下就会感到冲突,
必须做出决定;而决定就在于偏向一种冲动而舍弃另一种冲动。‘自
我’这种组织的特点就在于,它相当显著地趋向统一、综合。本我缺乏
这种特点;我们或许会说,本我是‘四分五裂’的;它的不同冲动独立追
求自身的目标,彼此各不相干。”(SE XX,196)如果我们将讨论限制
在本我(或者可以说,限制在本我自身 ),严格来说,就不存在冲
突、暧昧、矛盾或否定。冲突和矛盾情感只有随着自我的发展才会出
现,也只有随着种种冲突在自我中显现后才会出现(这些冲突最初的位
置是在本我里面)。随着自我的形成,冲突和矛盾情感就不可避免了。
虽然弗洛伊德很推崇康德,他还是在根本上远离了康德。与康德不
同,弗洛伊德不认为道德律和道德良心的来源可以从实践理性那里找
到。对康德而言,谈论道德律的心理起源毫无意义,只有谈论我们逐渐
意识到 道德律(这一过程)的心理起源才是有意义的。然而,在弗洛
伊德看来,道德律和道德良心的起源要追溯到作为禁忌之基础的精神矛
盾。道德良心诞生于超我和自我之间的紧张关系。弗洛伊德之所以对原
始禁忌感兴趣,是因为似乎找不到任何对这些禁忌之所以存在的解释。
对于经历着禁忌的初民来说,禁忌的“证成”问题甚至都没有出现过。这
就是为什么弗洛伊德试图为禁忌的起源寻找精神分析的解释。正如他认
为图腾良心的起源与理性无关,他也认为图腾良心的更加文明的派生物
(道德良心)与理性无关。为了对道德作用做出充分解释,我们必须诉
诸本我、自我和超我之间相互作用的动力。但是,超我的严厉和残酷的
来源是什么——这种严厉和残酷可能变得过度,并使超我变得病态而紊
乱(pathologically dysfunctional)?最初,超我代表着家长权威的内在
化。但良心和罪感的发展比这更为复杂。根植于本我的攻击性,变成超
我的能量和严厉性的来源,而且是一种额外的、更具威胁性的来源。
弗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满》中解释了为什么这种内摄
(introjection)是超我的严厉和威胁力量的来源。
人的攻击性是内摄的,经过了内在化;事实上,攻击性被发送
回了它的起源地,即它被指向了个体自己的自我。在那里,攻击性
被一部分自我所接管,而这部分自我则以超我自居而凌驾并对立于
自我的其他部分。现在,这部分自我又以良心的形式,准备采取同
样严厉的攻击性来反对自我,而自我本来打算在其他的、外部的个
体身上满足这种攻击性。在严厉的超我和附属于超我的自我之间形
成的紧张关系,被我们称为罪感,它将自己表现为一种对惩罚的需
要。因此,文明控制了个体危险的攻击欲望,其手段在于弱化或消
除这种欲望,在于在他内部建立一种代理力量来监视它,就像在被
征服的城市里驻扎军队一样。(SE XXI,123—124) [197]
因此,道德良心的起源包含一个三阶段模型。“首先,本能的克制
是因为惧怕外部 权威的进攻。”然后,“出现了内部 权威的树立,以及
由于对内部权威的恐惧而出现的本能克制——也是由于对良心
(Gewissenangst)的恐惧”。最终,良心的“双重束缚”形成了。
这里,最终出现了一个完全属于精神分析的、与人们普通的思
维方式相异的观点。这种观点使我们能够理解,为什么对我们而言
这个主题必定显得如此混乱和模糊。因为这个观点告诉我们,良心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后来变成良心的焦虑)一开始的确是造成本
能克制的原因,但是,后来这种关系被颠倒了。现在,每一种本能
克制都变成了良心的动力源,而且每一次新的克制都增加了它的严
厉和苛刻。(SE XXI,128—129)
弗洛伊德关于良心形成的发生学解释,还有另一个极为重要的结
果。良心的形成固然对于道德发展至关重要,没有良心就没有道德,也
没有对“恶的冲动”的控制。但是,没有什么能够确保良心以正常方式运
作。弗洛伊德假定,存在这样一些社会环境,良心在其中可能消失。在
《集体心理学和自我的分析》中,弗洛伊德阐述了这种可能性。
我们只需指出,个人在集体中获得了某些条件,它们使他能够
摆脱对自己的无意识本能冲动的压抑。只需指出这一点也就足够
了。至于他因此而表现出来的那些表面看来是新的性格,实际上不
过是这种无意识冲动的种种表现形式罢了。人心的所有恶都作为一
种禀赋而包含在无意识之中。要理解良心和责任感在这些环境下的
消失,是绝对没有什么困难的。(SE XVIII,74)
在此,弗洛伊德提出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可能性,而他从未系统地加
以探讨:存在这样一些社会环境,其中“良心消失”而“人心的所有恶”都
不受压抑。尽管汉娜·阿伦特相当怀疑精神分析,也很少提到弗洛伊
德,她还是关注到极权主义政体下良心消失的现象——或不如说,关注
到良心何以如此简单地受操控。这成为《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主要议
题:
正如文明国家的法律假定良心的声音告诉每个人“不可杀
人”,即使人的自然欲望和倾向可能在有些时候非常凶恶,因而希
特勒手里的法律就要求良心的声音告诉人们“你可杀人”,尽管大
屠杀的组织者清楚知道杀人违反大多数人正常的欲望和倾向。第三
帝国的恶已经失去了其人所共识的性质——诱惑。 [198]
我猜想,弗洛伊德很可能会同意阿伦特的说法,但除了一处关键问
题。只是在非常表面的意义上,“杀人违反大多数人正常的欲望和倾
向”。精神分析教导我们,杀人欲望是“正常的”和不可根除的。这正是
为什么对于文明发展而言,克制本能、尤其是压抑攻击性本能至为关
键。这也是为什么,良心和道德的发展对于维系文明来说非常重要。最
终,这也是为什么“良心消失”是如此可怕(尽管十分现实)的可能性,
它会爆发出肆意的进攻和毁灭,危及文明。
尼采与弗洛伊德
初看起来,尼采关于良心形成的谱系学解释与弗洛伊德的发生学解
释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尼采的《谱系》的逻辑似乎是弗洛伊德的先
声。在尼采对道德良心所做的解释中,存在着外部 社会环境内在化 的
变动过程。不过,更仔细地比较尼采和弗洛伊德的话,就会发现他们之
间存在根本差异。在他的谱系学叙述中,尼采将良心谴责的起源描述为
一种辩证发展,即一个介乎贵族式高贵伦理(好坏)的神话与(可能发
生的 )超越 善恶的运动之间的阶段。但弗洛伊德思想的主要推动力正
是反对辩证地阐释对本能的克制,也反对辩证地阐释使得良心得以产生
的内在化过程。弗洛伊德关于谋杀原始父亲的神话叙述,其作用恰与尼
采的谱系学解释相反。弗洛伊德的神话叙述意在表明,自从兄弟们最初
杀害并吞食原始父亲之后,良心形成的精神动力也好,罪感和懊恼的体
验也好,都没有 发生过根本改变。不可根除的矛盾情感并不是人性发
展的一个辩证阶段:它是人的精神生活的永久特征 。从一种深层心理
学(或精神分析学)的角度来看,在所谓初民的情感生活与当代文明人
的情感生活之间,没有 根本差异。而且,认为我们能够克服或改变这
种矛盾情感,这种想法只不过是幻觉。我们的精神动力(包括压抑、罪
感、良心)只是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变动。 [199] 诚实伦理要求我们能够
适应这种状况。弗洛伊德会对如下假设持怀疑态度:曾经有这样一个时
刻,贵族式的高尚之人并不体验到罪感、懊悔和良心谴责。尽管弗洛伊
德断言攻击性本能能够以创造性方式表现出来,而这样的表现方式又与
文明休戚相关(例如生产工作),他仍是会质疑如下主张:这些本能的
外部释放可以根除 精神矛盾。他可能也会对如下想法不屑一顾,即有
关价值重估、超越善与恶——认为人(即便仅仅是少数天赋异禀的灵
魂)可以达到一种审美和谐状态,以此改变或调和这些根本本能的冲
突。弗洛伊德甚至会指责尼采这位伟大的道德批判者受到了他自己唏嘘
不已的道德主义(moralism)的感染。尼采对道德的批判,是从要求一
种更高伦理的角度出发进行的。尼采道德批判的激情和强度,他对
于“意愿虚无”的分析,以及对此最终的谴责,来自他对一种新的价值重
估的要求,来自他对一种新的更高伦理的要求。但对弗洛伊德来说,这
一“更高伦理”是一种危险的幻觉,因为它诱使我们想到有可能改变不可
改变的事情——我们的无意识本能生活,而它的标志就是生命本能和死
亡本能的永恒冲突。
诚然,尼采和弗洛伊德都警示我们,当攻击性本能被堵住并内在
化,从而爆发出毁灭的烈焰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局面。事实上,他们都
预见了一种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在20世纪变成了千真万确 之事。尼采
和弗洛伊德都不会因我们时代的大屠杀、施虐狂式的毁灭、种族屠杀而
感到吃惊。不过,他们有关恶的问题的思考结果却大相径庭。尼采最关
心的恶是憎恨的盛行所带来的虚无主义,它是对虚无的意愿造成的结
果。只有靠尼采的超人来完成价值重估,才能“拯救”人性。但弗洛伊德
的目标要远为谨慎和温和。我们必须学会接受下述事实:没有任何最终
方案可以解决生命本能和死亡本能之间的冲突,没有办法根除潜在的人
的攻击性和矛盾情感。它们的后果只能在一个非常有限的范围内进行微
调。我们无法消除我们“恶的冲动”。弗洛伊德告诉我们的首要信息是让
乌托邦希望泄气的,但它并不是一种悲观主义学说;毋宁说它是一种心
理现实主义 学说,意在纠正我们有关自己是什么人、自己将成为什么
人的错误幻觉。诚实伦理要求的是时刻警惕不受约束的攻击性爆发出
来。
对恶负责
在结束我对弗洛伊德道德心理学的考察之前,我还想探讨一下人们
对于恶的责任,以及理性所发挥的温和却关键的作用。由于“本我”是那
些超越于我们的意识理性控制之外的本能所在地,“道德责任”的理念似
乎就被瓦解了。而且,有很多信口开河之语谈论弗洛伊德的心理决定论
(psychological determinism),似乎弗洛伊德要瓦解一切关于人类自由
和责任的正面观念。但是,这是一种对于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的错
误的、歪曲的描绘,因为弗洛伊德给我们的是一种更复杂和精微的关于
人类责任的解释。诚然,我们并不 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本能负责,也不
为我们体验到的精神矛盾负责。此外,我们也不为许多不可预知的偶然
情况负责,这些偶然情况可能会对良心的形成和良心的严厉性造成决定
性影响。“自我”是责任的第一所在,它却总是处在危险的立场上,因为
它自身必须抵御来自三方的冲击——本我、超我以及外在现实。菲利普
·里夫精炼地提到了这一点,他指出弗洛伊德想把自我设想为始终处于
危机中的境地,它“受到本我的激励,又受到超我的限制和现实的阻挠”
[200] 。诚实伦理需要我们考虑到各种影响人类责任的不同因素,但并非
放弃责任。弗洛伊德对此说得很明白。在他想为《梦的解析》后来几版
添加的一条不太为人所知的注释中,他提出了我们对于梦的隐含内容负
责的问题。 [201] 他说:“人们必须自己为梦中那些恶的冲动负责。除此
之外,人们还能怎么做呢?……如果我试图根据社会标准而将我的那些
冲动归为好与坏,我就必须同时为好的和坏的冲动承担责任;并且,如
果我要辩解说,那些无意识的、我不知道的、被压抑的内容并不是我
的‘自我’,那么我就不会把我的立场建立在精神分析的基础上。”(SE
XIX,133)弗洛伊德意识到有人会反对说“这种坏的、被压抑的内容”属
于本我而不属于自我,但他提醒我们,“这个‘自我’是从‘本我’发展而来
的,它相伴形成了一个单一的生理单位,这个单位仅仅是一个经过特殊
调整的、‘自我’的边缘部分,这个单位受到发自‘本我’的意见的影响,
也听从‘本我’的意见。不管处于何种重要目的,试图分离自我与本我总
是徒劳无功的。”(SE XIX,133)为澄清自己关于责任的看法,他说:
而且,如果我屈服于自己的道德倨傲感(moral pride),试
图认定:出于道德评估的目的,我将忽视“本我”内的恶,也无须
让我的“自我”为之负责,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经验告诉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 承担责任,我似乎是被迫得承担责任。(SE
XIX,133)
有人或许会反对说,弗洛伊德在此处理的问题是一个心理事实,即
个体感到 需要为他们的“恶的冲动”负责,但这一心理观察不应与道德
问题(他们是否应当 为这些冲动负责)相混淆。这种反对没有注意
到,弗洛伊德在相当程度上正是对一种“是”与“应当”的绝对区分提出质
疑。弗洛伊德的确注意到,存在种种病理学状况,其中个体痛苦地对无
法控制的事情负有罪感。但他同样坚称,良心、罪感、责任感有着一种
恰当而关键的作用。在我刚才引用的段落之后,弗洛伊德接着说:
精神分析使我们能熟悉一种病理学状况:强迫性神经症,患病
的“自我”感到自己要为各种各样恶的冲动负责,而他对这些冲动
一无所知;这些冲动在意识层面与“自我”遭遇,但它们又是“自
我”没有办法确认的。这种情况或多或少会在每个普通人身上发
生。 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人越是道德,他的“良心”就越敏感。
这就好像我们会说,一个人越是健康,他就越容易受到传染病影响
和受伤后果的影响。这一点毫无疑问,因为良心本身就是一个反应
模式,针对在本我中察觉到的恶做出反应。后者被压抑得越强烈,
良心就越活跃。(SE XIX,133—134;强调字体为笔者所加)
我们现在可以了解弗洛伊德一句经常被引用(也经常被误解)的著
名陈述的意义所在:“本我曾在之处,便是自我将在之处。”弗洛伊德在
《精神分析引论新编》(1933)中做出这一陈述,他在那里提醒我们注
意不要过于严格地区分本我、自我和超我。我们必须允许它们相互融
合,就好像“现代艺术家将不同色域相互融合”一样(SE XXII,79)。
弗洛伊德宣称,精神分析疗法的目的是强化 自我。他写道:“这种治疗
的目的是强化自我,使其脱离超我而独立,增大视觉的范围,扩大其组
织,以至于它能认识到本我的新部分。本我曾在之处,便是自我将在之
处。这是教化的工作,如为荷兰须德海排水一样。”(SE XXII,80)
如果我们考虑到弗洛伊德对良心、罪感、超我、道德和责任的分
析,就会意识到他距离康德式传统(事实上将道德等同于实践理性)多
么远。良心(日常道德的核心)与理性没什么关系。正如里夫所
说:“理性的目的要么是(1)为效用目的而引入或加固超我的控制,要
么是(2)摧毁顽固但多余的道德控制……良心而非激情才是理性的最
终敌人。在道德说教的声音受到限制或控制之前,真正的自我意识是不
可能的。”
[202] 弗洛伊德既没有轻视、也没有夸大理性在我们生活中扮
演的角色。与一些夸张断言理性的力量和自律性的人相反,弗洛伊德是
一位伟大的揭穿者。他斩钉截铁地揭示了他认为具有误导性的主张,即
认为理性是道德和道德良心的基础。但是,认为弗洛伊德嘲笑或看轻理
性的自我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就大错特错了。只有通过强化理性的自我
的作用,我们才有希望限制我们“恶的冲动”可能造成的潜在灾难性后
果。弗洛伊德有时对于“强化自我”到底能有多大成效流露出怀疑态度,
也怀疑培育一种对待道德责任的健康态度能取得多少成绩。 [203] 但在另
一些时候,弗洛伊德又持有谨慎的乐观。他在《一种幻觉的未来》中写
道:“我们或许常会随心所欲地认为,与本能生活相比,人类的智力是
软弱无力的,而且我们这样说也可能是正确的。然而,这种弱点是有特
殊性的。智力的声音是软弱的,但是如果不被人听见,它是不会停歇
的。最后,在遭到无数的、接二连三的回绝之后,这种声音终于成功
了。”(SE XXI,53) [204] 当弗洛伊德以这种方式进行言说的时候(他
经常如此),他明确地将自己认同于启蒙对于理性和科学的承诺——致
力于逻各斯 。 [205] 但是,他也坚持以下传统:要求启蒙本身必须受到
批判,我们必须诚实对待理性的脆弱和不稳定性。这些相互对立的强调
之中不存在任何不连贯;它们显示了弗洛伊德立场的精细之处。我们必
须对理性的脆弱和限度保持敏感,但也要注意强化自我发挥理性的作
用。我们必须以现实的态度对待我们基本本能的冲突本性和动力;但
是,当我们允许自己的攻击性本能以破坏性的方式呈现出来时,我们也
要意识到我们承担的责任。
不过,尽管弗洛伊德怀疑康德式的主张——强调实践理性对于道德
的重要性和作用——但在一个方面,弗洛伊德证实了康德关于根本恶的
学说。我们回想一下,“根本”在康德那里首先是认识论意义上的,它照
字面意思指向事物的根。当康德断言“人依其本性是恶的”时,他的论断
是人在其根本处是恶的。反讽的是,正是弗洛伊德在自己的道德心理学
中为这一说法提供了基础。在其对于精神矛盾的分析中,在其原始群落
的神话中,在其关于本能的晚期理论中,弗洛伊德教导我们:存在强大
的恶的自然品性。他提供的精神分析证据确证了康德的核心主张,康德
本人对此从未进行充分证成。
最近,弗洛伊德遭受到很多批评。事实上,“抨击弗洛伊德”已经成
为一项产业了。作为一项治愈或缓解病理状况方法的精神分析遭到严厉
批评,并且正在迅速地被其他治疗方法取代。但与此同时,精神分析作
为洞察和思考的源泉,正在多个领域蓬勃发展,其中包括电影研究、女
性主义、文化批评甚至大屠杀研究。我已经表明,即便是最同情弗洛伊
德的辩护者也不接受他有关死亡本能的推测。而有关精神分析作为一门
科学学科的认识论地位的争论依然持续不断,与弗洛伊德在世时的情形
别无二致。但是,即便我们对弗洛伊德进行最严格的批判,并拒绝他的
很多具体观点,我还是相信弗洛伊德相当关键地改变了我们对于人性和
精神动力的理解。这对于我们理解人的作恶能力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弗洛伊德教导我们“实际上,不可能根除恶”。我们永远不要低估我们基
本冲动和本能的力量和能量,也不要低估精神矛盾的深度。我们永远不
要自欺欺人地认为我们的本能性破坏能力可以被完全驯服或控制住。我
们永远不要忘了,所有不可预期的偶然状况都可能释放“野蛮的”攻击性
和毁灭性能量。不论是个体、集体还是社会,都是如此。不幸的是,20
世纪发生于不同条件下的大屠杀和种族灭绝“证实”了弗洛伊德的警告。
弗洛伊德的诚实伦理要求我们学会认识并忍受这一现实,同时又不屈从
于无效的道德说教。倒退和野蛮永远不会停歇;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得
萎靡不振、俯首称臣。在认识到理性的脆弱和限度的同时,我们必须设
法强化自我的理性作用,以使我们能够缓和我们攻击性冲动造成的破坏
性后果。我们从弗洛伊德那里得出的冷静的教训是,对于恶的问题不存
在(也不可能存在)任何“最终解答”。我们个人和集体生活的戏剧总是
以无法根除的精神矛盾作为背景;在这个舞台上,“恶的冲动”可能暂时
受到遏制、镇压和压抑,但不可能被永久性地消除。
第三部分 奥斯维辛之后
开场白
阿伦特 :要知道,起码对我来说,1933年并不是决定性的日
子;具有决定性的日子是我们得知奥斯维辛事件那天。
高斯 :那是在什么时候?
阿伦特 :1943年。起初我们不敢相信——虽然我的丈夫和我
总会说,那些日子出什么事都不让人意外。但我们不相信这件事,
因为从军事上说这样做没必要也不恰当……半年以后,我们还是相
信了,因为我们有了证据。这太让人震惊了。在此之前我们曾说:
好吧,人会有敌人?那再自然不过了。为什么人们不该有敌人?但
这件事情与此不同,真的像是一个深渊打开了裂口。因为我们认为
其他任何事情都可以进行改良修正,正如在某种程度上政治中的一
切都可以进行改良。但这件事不行。这件事本就不应该发生。我指
的不只是受害者的数量,而是手段、对尸体的加工,等等——我无
需追究太细。这件事不该发生。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无法理解;
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理解。 [206]
这次谈话是1964年10月28日西德电视台播出的君特·高斯与阿伦特
的电视访谈。不过,许多经历大屠杀的幸存者和目击者都已经反复谈及
阿伦特如此直接表达出来的情绪——像是一个深渊打开了裂口,发生了
某件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人们对于大屠杀时期,事实上是对于整个纳
粹时代,已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学术上的细致程度做了研究。人们执
着于(有时候几乎是迷恋于)探究所发生事情(以及并未发生之事)的
细枝末节,这势头迄今没有消减的迹象。但阿伦特最初的震惊和判断还
在。研究纳粹和犹太人历史的杰出以色列历史学家索尔·弗里德兰德,
以及德国出色的哲学家和社会理论家之一哈贝马斯,也表达过同样的判
断。
使“最终解决”变成一件极端事件的是以下事实:它是历史上
人们经历过的大屠杀的最极端形式:心血来潮、系统化、工业化的
组织,相当成功地试图将一整个在20世纪西方社会内部的群体消灭
殆尽。用哈贝马斯的话说:“发生在奥斯维辛的事情,迄今为止所
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在那里,人们触及到了某种深层的东西,它
代表着但凡是个人就都会有的团结:虽然人类历史上的野蛮行径所
在多有,但人们还是认为,这一普通层面的正直是理所应当的……
奥斯维辛改变了历史长河中生活状况的连续性基础。” [207]
在本书这一部分,我想考察三位受到大屠杀极大影响的思想家们的
反思,他们将大屠杀视为最根本之恶的典范。他们都经历了阿伦特所描
绘的震惊。他们努力尝试理解其重要性和后果,努力尝试面对它所提出
的根本的哲学问题和宗教问题。这三位思想家分别是伊曼努尔·列维纳
斯、汉斯·约纳斯和汉娜·阿伦特。他们之间有着很多相同处,虽然(我
们会看到)他们也有很多根本差异。由于他们的生活都被纳粹时期发生
的事情所塑造和改变,他们的经历便都与他们遭遇的恶休戚相关。三个
人年纪都差不多,列维纳斯和阿伦特都出生于1906年,约纳斯出生于
1903年;三个人都是犹太人,阿伦特和约纳斯出生在德国,列维纳斯在
立陶宛的科夫诺长大。三个人是大学同学,起初都参加了胡塞尔现象学
运动,随海德格尔学习,后者对三个人的思想生活起到了深远影响。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