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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阿伦特:根本恶与平庸的恶 [275]

作者:美-理查德·J伯恩斯坦/译者:王钦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0

本书的考察始于我对阿伦特的反思。阿伦特曾指出,思想交流的方

式是将自己的困惑带到别人那里。对她的困惑的考察,将我带到自己的

探寻上来。特别是,正是阿伦特关于康德与根本恶的思考,将我带回到

康德,并继续追随其后的思想家,看看他们在面对恶的多重面相时,进

行了怎样不同的应对。我希望回到阿伦特以结束我的这次探寻。像列维

纳斯和约纳斯一样,阿伦特相信,正是奥斯维辛和古拉格(更一般地

说,就是希特勒和斯大林的极权主义)要求我们重新思考自己时代的恶

的根本意义。 [276]

尽管阿伦特与列维纳斯和约纳斯在性情、强调重点和关心的问题上

存在着种种差异,她还是与这两人有很多共同之处。和他们一样,阿伦

特与海德格尔的相遇经历在哲学上对她有重大影响。在18岁的时候,她

跟从当时在马堡教书的海德格尔学习。 [277] 阿伦特与列维纳斯同一年出

生(1906年),生于一个同化了的德国犹太裔家庭。她告诉我们,在她

的幼年和少年时期,作为宗教的犹太教和犹太问题是她几乎从不关心的

话题。 [278] 她在青年学生时代对基督教思想家(例如克尔凯郭尔)更感

兴趣,并且跟从卡尔·雅斯贝尔斯撰写了论奥古斯丁的论文。她在大学

里认识了约纳斯,而两人的友谊为阿伦特提供了第一次接触犹太复国主

义的机会。1926年,阿伦特和约纳斯双双去到海德堡,后者当时邀请了

德国犹太复国主义组织的主要发言人库尔特·布鲁门菲尔德为犹太复国

主义学生小组做一次演讲。正如阿伦特的传记作者伊丽莎白·扬—布鲁

尔所说,“这次演讲并没有让阿伦特信仰犹太复国主义,但它确乎使她

倾向于相信布鲁门菲尔德”——后者成了她一生的友人。 [279] 当阿伦特

开始写作《拉赫尔·法恩哈根》时,她对于犹太人问题的兴趣进一步增

加了。阿伦特在1920年代末开始写这本书,到她1933年逃离德国去往巴

黎后写成。 [280] 最初,阿伦特对政治或历史并不感兴趣,但到了1933年

她感到历史把自己弄得心神不宁。那一年,她的犹太复国主义朋友们要

求她在普鲁士国家图书馆进行“非法的”德国反犹主义研究。她随即被逮

捕并遭盘问达八天。她被释放后不久便逃离了德国——去到布拉格、日

内瓦,最后到巴黎。她在反思生命历程中这一时期时说:“我意识到,

用自己当时说过很多次的一句话说:如果有人被抨击为犹太人,那么他

就必须作为犹太人捍卫自己。而不是作为德国人,作为世界公民,作为

人权的支持者,或者别的什么(身份)。”

[281] 与很多在类似处境下的

人不同,阿伦特是“幸运”的。她两次成功逃脱危险境地,第一次是她

1933年在柏林遭到盘问的时候,第二次是她逃离法国居尔拘留所——

1940年她被当作德国流亡移民从巴黎押送至居尔。她仍然很幸运,和她

的朋友们在法国找到了安全避难的处所。与她的丈夫海因里希·布吕赫

重聚后,他们一同前往里斯本,又在1941年从那里去往纽约。

阿伦特相信,所有真正的思想都是基于个人经验,而和列维纳斯与

约纳斯的情况一样,真正为她所有思想塑形的主要经验是纳粹时期的经

历。她在1945年就宣称,“恶的问题将是战后欧洲思想生活中的根本问

题。”

[282] 直到她生命终结,阿伦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问题(或者

更准确地说,是这个问题丛)上来。在《极权主义的起源》的序言中,

她写道:“假如在极权主义的最后阶段真的出现了绝对的恶(说它绝

对,是因为从人类可理解的动机来看无法再恶化了),那么如果没有

它,我们就不可能懂得‘恶’的真正的、彻底的本质是什么,这也是真

的。”

[283]

在考察阿伦特那里的“根本恶”是什么意思之前,以及考察更著名

(也更遭误解)的“平庸的恶”的观念之前,我想先就阿伦特的思想风格

说几句。最能把握阿伦特思想的独特风格的表述是她用过很多次的说

法:“思想序列”(thought-trains)。这些基于个人经验的思想序列为思

考提供能量并提供具体性。它们纵横交错、彼此增强,有时也互相冲

突。追随这些不同的思想序列需要将它们细致区分,并察看它们如何相

互关联。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认为,把阿伦特有关恶的思考归类于“根

本恶”与“平庸的恶”的标签下可能是误导,因为这两个标签并不能很好

地把握她复杂的思想序列。我希望如此定位我对阿伦特关于恶的反思的

讨论,即我试图辨别这些组成了阿伦特思想的复杂结构的思想序列或线

索。

首先,让我们看看阿伦特与雅斯贝尔斯在1951年的一次通信。阿伦

特把《极权主义的起源》最早的复印稿交给雅斯贝尔斯为他庆生。阅读

了序言和最后几章后,雅斯贝尔斯立即回信告知收到了这件来自先前学

生的礼物(阿伦特引用了雅斯贝尔斯的一句话作为书的题词)。 [284] 他

在自己简短的信函末尾写了一句晦涩的话:“雅威(Jahwe)难道不是已

经淡出我们的视线很远了吗?”

[285] 阿伦特在下一封写给雅斯贝尔斯的

信(1951年3月4日)中写道:

几个星期以来,你的问题“雅威难道不是已经淡出我们的视线

很远了吗?”一直萦绕在我脑海,我想不出答案。对于我自己在最

后一章提出的要求,我同样也没有答案……事实证明,恶比我们想

象的要根本得多。客观地说,“十诫”并没有写到现代罪行;或者

说:西方传统一直有这种先入之见:人所能做的罪大恶极之事出

自“自私”之恶。但是,我们知道,最大恶或根本恶与这种人性可

理解的作恶动机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不知道根本恶究竟是什么,但

在我看来它与下述现象有关:把人变成多余的人(不是把人作为手

段以达到某种目的——这样的做法至少还保留了人之为人的本质,

仅仅触犯到人性的尊严;相反,我说的是使人成为多余的东西)。

一旦所有的不可预期性(在人类这里,不可预期性等同于自发性)

被消除,这件事就发生了。反过来,所有这一切都源自(或者更好

地说是伴随着)一个假象,即个体的人无所不能(不仅仅是对权力

的贪欲)。假如一个人作为人可以无所不能,那么事实上,人作为

复数形式的存在就毫无理由了——正如在一神教中,正是上帝的无

所不能使得他成为唯一者。同样,个体的人如果无所不能,那么众

人就会变得多余。 [286]

这些言论写于一封不打算发表的信里面,阿伦特自己也意识到它们

的尝试性质。在同一封信中,阿伦特还承认:“这些都还未思考透彻。”

不过,如果我们以她在发表著作中有关根本恶的说法为背景,仔细

分析她在此所说的话,那么这些言论已经显示出她的某些最具特色的思

想序列。

(1)主导性的主题是,根本恶“与下述现象有关:把人变成多余的

人”。这与接下来两个主题密切相关。

(2)消除人的不可预期性与自发性。这一点反过来与她后来所说

的创生性(natality)有关,也与人的自由相关。

(3)这样一个观念:个体无所不能(不应与贪求权力混淆)的假

象与以复数形式存在的众人 不相容。这一点密切相关于她在《人的状

况》中的说法,即“复数性是一切政治生活的条件——不仅是必要条

件,而且是充分条件”

[287] 。

(4)传统道德禁令,比如“十诫”,不再能够充分描述现代罪行。

(5)人所做的罪大恶极之事并不源自自私之恶。更一般地说,“根

本恶与这种人性可理解的作恶动机没有任何关系”。

我希望探究上述每一条思想序列,以及它们相互关联的方式。但值

得注意的是,阿伦特在相当程度上离开了康德,尽管她非常崇拜康德,

而且后者也影响了她的思考。康德在《宗教》中清楚表示自爱(自私)

是恶的来源。就阿伦特 所说的根本恶而言,这一点正是她所否定的。

使人变成多余的人比违反康德式的绝对律令更加根本——康德的律令是

禁止我们将个体仅仅作为手段 ,禁止我们冒犯个体的尊严 。阿伦特使

用了康德式的术语“自发性”,这也并非巧合。根据康德,自发性是我们

人的理性与自由的核心特征。从康德的角度来看,“人的自发性可以被

消除”这种说法毫无意义。因为这将意味着我们不再是理性的行为者。

但是,20世纪的极权主义表明,我们必须适应“人的自发性可以被消

除”这一再现实 不过的可能性。换一种说法,阿伦特与康德在下面这一

点上没有分歧,即自发性是过一种理性人生活可能性的必要条件。她与

康德的分歧在于,她认为通过极权主义的手段,人类生活中这一显然的

先验 条件可以 被从经验 上消除。我们将看到,这是阿伦特对于根本恶

的理解的核心所在。

多余性、自发性与复数性

让我们首先考察前三个相关但各有差异的思想序列:多余性、不可

预期性与自发性的消除,以及个体的无所不能何以威胁到复数性。多余

性的主题遍及《极权主义的起源》,它有很多种形式,而阿伦特也在很

多不同语境下探索过多余性的意义。她注意到,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

降,20世纪主要政治事件已经造成了数百万人无家可归、没有国籍,而

且遭到的对待就好像他们是彻底多余的人和可以随意处置的人。阿伦特

对于突然间造成大量多余之人的恐惧有着先见之明。她在《极权主义的

起源》最后部分下的一个评论极为尖锐:“在极权主义政权垮台之后,

极权主义的方案仍能存在,并且每当以人性(worthy of man)的方式无

法缓解政治的、社会的或经济的悲苦时,极权主义方案就会以极具诱惑

的形式出现。”(OT 459)多余性的主题同样也构成她批判性地讨论有

关“人权”的抽象普遍性主张。

无权(rightless)所带来的灾难,并非被剥夺生命、自由、

追求幸福,或者在法律面前平等、言论自由(这些都是设想来解决

共同体内部 问题的公式),而是不再属于任何一个共同体。他们

的困境并非在法律面前不平等,而是对他们不存在任何法律;不是

他们受压迫,而是甚至没有人想压迫他们。只有在一个相当长时期

的最后阶段,他们的生活权才受到威胁;只有当他们仍然完全属

于“多余者”,谁也不“承认”他们,他们的生命才处于危险之

中。(OT 295—296)

正是因为有着多余性的威胁,阿伦特坚持认为最根本的权利是“拥

有权利的权利”,属于一个能够保护个人权利的共同体(人们可以在这

个共同体中实现自己的权利)的权利。她同样提醒人们注意极权主义意

识形态的特征,即凭借这种意识形态所谓的“自然和历史的普遍法则”得

以超越个体的意愿,以至于可以为了大势所趋而牺牲一切 个体。在此

意义上,极权主义政体的操纵者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不仅将受害者当

作多余的人来对待,而且认为他们自己也是多余的——作为实现自然和

历史的法则的工具。 [288]

但是,最根本也最惊人的多余性(这种多余性也揭示了阿伦特笔

下“根本恶”的意思)典型体现为死亡集中营,它是极权主义政体的“实

验室”。这些实验室里进行着最为极端的改变人性的试验——也即“使人

变成多余者”。“人的想象永远也无法完全把握集中营和灭绝营的恐怖,

因为这种恐怖位于生命和死亡之外。”

[289] 当面对死亡集中营的现象

时,诉诸常识、功利主义范畴、自由主义的合理化都统统无效。在对于

极权统治的“逻辑”进行富有洞察力的重构过程中,阿伦特区分了三个分

析性阶段。

“通向极权统治之路上重大的第一步是取消人的法律人格。”(OT

447)这在纳粹建立死亡集中营很早以前就开始了。阿伦特在此指的是

剥夺犹太人(还有其他边缘群体)合法权利的种种法律限制。这些法律

限制的实施极其有效且令人耻辱,维克多·克莱普勒的日记《我会作见

证》生动地记录了这些法律限制的实施。 [290] 阿伦特告诉我们,“一个

恣意妄为的制度的目的是摧毁全体居民的公民权,使他们最终在自己的

国家里像无国籍者和无家可归者一样,失去法律的保护。摧毁人的权

利,剥夺他的法人身份,这是完全控制他的先决条件。”(OT 451)在

集中营中,甚至不存在任何公民权或人权的幌子——被拘押者没有任何

权利。

“在制造活死人的过程中,下一步关键是摧毁人身上的道德人格。

这主要靠在历史上第一次使殉难成为不可能的事。”(OT 451)监视着

集中营的纳粹党卫军娴熟地败坏着一切形式的人类团结。他们成功地把

良知的决定变得疑窦重重、模棱两可。

当一个人面对选择,或者背叛(因此要谋杀他的朋友),或者

使他的妻子儿女(他在任何一种意义上都要对她们负责)去送死;

即使他自杀,也意味着直接谋杀他的家庭——他如何做选择?这种

选择不再在善与恶之间进行,而是在谋杀与谋杀之间进行。纳粹分

子们允许那位希腊母亲选择,她的三个子女中有一个必须被杀死,

有谁能够解决她的难题?(OT 452)

这一极权统治“逻辑”的第三阶段最接近于阿伦特所说的“使人变成

多余者”,也最接近于根本恶的核心与恐怖之处。这是一种骇人听闻的

尝试,试图改变人类,摧毁人的最后一丝个体性和自发性——并因此摧

毁人的最后一丝自由和团结。

摧毁了道德人格,取消了法律人格,毁灭个体性就几乎永远能

够成功。……因为毁灭了个体性就是毁灭人的自发性——即人从自

己的资源里发展出新东西的能力,它不能以对环境和事件的反应为

基础来被解释。(OT 455)

我们在此能够看到第二个思想序列的重要性——毁灭个体性和自发

性。当我们把阿伦特在此讨论的要点与《人的状况》中有关“创生性”的

讨论联系起来,就更能看到此处的重要性。这是人的发展新东西和未曾

预期的事物的能力;每个新生命诞生时,这种能力也得以存在。阿伦特

把这种能力与自发性联系起来,它是人类自由的源泉。《极权主义的起

源》最后一段显示了这一思想序列的核心性质。

但是仍然存在着一种真理,历史的每一次终结必然包含着一个

新的开端;这种开端就是承诺,是终结所能够产生的唯一“神

示”。开端在变成一个历史事件之前,就是人的最高能力;从政治

角度来说,它与人的自由是一致的。奥古斯丁说:“创造了人,一

个开端形成。”这个开端由每一次新生来保证;事实上,这个开端

就是每一个人。(OT 479) [291]

阿伦特在《人的状况》中全面分析了创生性及其与一组概念网络

(这些概念是人类行为的特征,包括自发性、个体性、自由、复数性)

的关系。这些特征使人的生活变得人性 。在这个意义上,“使人变成多

余的人”的说法带有更为恐怖和特殊的含义。它在字面上意味着以一种

使人类不再具有人性 的方式改造人类。

集中营不仅意味着灭绝人和使人类丧失尊严,而且被用于可怕

的杀人试验,在科学控制的条件下消灭人类行为的自发性表现,并

将人类个性转变为一种纯粹的事物,转变成连动物都不如的东西;

因为就我们所知,巴甫洛夫的狗是一种倒错的动物,它被训练到不

因饥饿而是因铃声而产生食欲。(OT 438)

阿伦特的这个思想序列——有关极权主义试图消灭创生性、自发性

和个体性——同样与她对无所不能和复数性的思考有关。在阿伦特的政

治思想中,“复数性”是非常重要的主题。玛格丽特·加诺万对于阿伦特

政治思想所做的研究极富洞见,她的观察总结道:

她在1955年政治思想史讲演中指出,过去的每个重要思想家

都“将各自的一个语词投入到我们的世界,凭这一个语词而扩大了

我们的世界,因为他正确地、深思熟虑地回应了他所处时代的某些

关键性的新经验”。追随阿伦特的各个思想序列后,我想我们必须

承认,在她自己回应时代经验的过程中,她同样以一个语词“扩

大”了世界:“复数性”。 [292]

对阿伦特来说,复数性的意思远比“他者”或“差异”更为丰富,虽然

它与列维纳斯赋予他者的特征有些相通之处。列维纳斯和阿伦特都希望

强调每个个体的独一性 ,一种拒绝被缩减为共同本质的独一性。列维

纳斯的批判与阿伦特的批判之间有着结构上的对称:前者批判同一与他

者的辩证法,这种辩证法设法将他者殖民和化约为同一;后者批判的是

政治哲学传统试图忽视或消除人类复数性的不可化约性。 [293] 正是因为

这种复数性,我们每个人才得以在共同的世界上拥有不同的视角。并

且,因为我们有不同的视角,政治生活的空间才有(或应该有)针锋相

对的观点之间的竞争。“复数的人(就生活和行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们

而言)能够体验到意义,仅仅因为他们能够互相交谈,能够听懂彼此并

让自己也弄明白。”(HC 4) [294]

阿伦特对复数性的思考能够阐明,当她在写给雅斯贝尔斯的信里

说“假如一个人作为人可以无所不能,那么事实上,人作为复数形式的

存在就毫无理由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往下她在同一封信里写道:“西

方哲学从未有过‘什么构成了政治’的清晰概念,也不可能有,因为西方

哲学必然谈论的是个体的人,而仅仅偶然处理复数性的事实。”

[295] 纳

粹领导人相信自己无所不能,认为“一切都是可能的”;他们致力于消除

受害者们的复数性。这也为“使人变成多余的人”提供了另一个注

解。“极权统治试图将人的无限复数性和无限差别组织得似乎全人类只

是一个人;只有当每一个个体的各种反应可以降低到一种绝对不变的一

致,使每一组反应能够与另一组反应随意互换,才能使极权统治成为可

能。”(OT 438)

阿伦特关于多余性、自发性之消除、多样性的相互交织的思想序列

带来的结果不仅是解释了她所谓的根本恶。许多学者和批评家都对《极

权主义的起源》(集中关注极权主义现象中所包含的各种并置因素)与

《人的状况》(灵感似乎来自阿伦特对于希腊城邦的阐释)之间的关系

感到困惑。两本书的主题看上去完全不同,而且阿伦特在其中处理问题

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致使阿伦特关注《人的状况》核

心问题的那些思想序列。我说过,20世纪恶的阴影对于列维纳斯和约纳

斯的哲学方案影响重大,而对阿伦特也同样如此。尤其是,主要是因为

她试图理解似乎无法领会的事情,试图理解极权统治的“逻辑”中体现出

来的根本恶,才推动她谈论人类生活基本特征——自发性、创生性、行

动、自由和复数性。极权主义企图消除这些特征,企图通过将人改造为

不是人(而且够不上人)的东西而使人变得多余,正是这些现象把阿伦

特带向《人的状况》的突出主题和问题。我完全同意加诺万的说法(她

细致探究了从《极权主义的起源》引向《人的状况》的思想序列,只有

为数不多的阿伦特阐释者做了这样的工作):“不仅《人的状况》本身

比它初看上去要与《极权主义的起源》关系密切得多,而且事实上阿伦

特政治思想的全部规划都取决于她对20世纪中叶的政治灾难的思考。”

[296] 阿伦特肯定会赞同约纳斯的论断,即我们觉察恶比觉察善更为直

接,正如她会赞同列维纳斯将恶描述为一种过度 ,无法被整合进我们

平常的理解范畴和理性范畴。

列维纳斯与约纳斯认同有宗教信仰的犹太人身份;阿伦特虽然毫不

迟疑地肯定自己的犹太人身份,但她并不献身于作为宗教的犹太教。

[297] 在同一封回答雅斯贝尔斯关于雅威问题的信中,她写道:“所有传

统宗教本身,不管是犹太教或基督教,对我来说都不再有丝毫意义。”

[298] 不过,当我们思考她所说的根本恶和多余性时,我们会看到她思想

中的神学光晕。 [299] 在多余性的方面,是什么使得这个恶变得如此特殊

和极端?不单单是耻辱、折磨、系统性地屠杀数百万人(犹太人和非犹

太人),而且还是这些极权主义领导人们的自大 ,他们认为自己无所

不能,认为自己可以与创造了人类复数性的上帝相抗衡 。

恶的意图与动机?

但是,这些关于根本恶的思考仍然遗漏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不

管我们对阿伦特关于根本恶的描述(通过消除自发性、自由、创生性、

个体性和复数性而使人变得多余)带有多么大的同情,我们也无法回避

意图和动机这些棘手问题。纵观西方思想,恶的根本“语法”包含了恶的

意图 的观念。康德可能是这一传统的杰出现代代表,这是他道德理解

的核心。对康德来说,恶就是有意接纳恶的准则。甚至当他在谈论根本

恶是固有品性的时候,他也告诉我们其中涉及“接纳准则的根本主观基

础”,准则必须被自由选择(意力)所接纳。阿伦特在写作《极权主义

的起源》之前 就开始质疑恶的动机和意图在作恶过程中的地位,而这

一问题成为《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中心议题。她引入平庸的恶这个具

有争议的观念,必须放在她思想序列的语境中(即关于作恶过程中包含

的意向性的意义)加以理解。

我希望回到雅斯贝尔斯与阿伦特的一次更早的通信来考察前面这些

思想序列(参见本书边码第208页)。这次对话发生在1946年,他们于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恢复通信后不久。雅斯贝尔斯这位提出德国罪责

问题的赫赫有名的德国哲学家,给阿伦特寄了一本他的《罪责问题》。

阿伦特(她早已和丈夫布吕赫详细讨论过这本书了)在1946年8月17日

的一封长信中对此书做出评价,并表示自己对于雅斯贝尔斯将纳粹政策

处理成犯罪持保留意见。

你将纳粹政策定义为犯罪(“刑事罪”),我感到有问题。在

我看来,纳粹罪行打破了法律的边界;而这恰恰是构成他们凶残性

的本质。对于这些罪行,任何惩罚都算不上严厉。绞死赫尔曼·戈

林可能很有必要,但远远不够。也就是说,相较于所有刑事罪,这

一罪责逾越和粉碎了一切法律体系……我们确乎没有准备好在人性

和政治的层面上应对一种超越犯罪的罪责,以及一种超越了善或德

性的无辜。 [300]

雅斯贝尔斯在给阿伦特回信时写道:

你说纳粹的所作所为不能被理解为“犯罪”——我无法完全理

解你的意思,因为如果罪责超越了所有刑事罪,那它就必然带

有“伟大”的色彩(一种恶魔般的伟大),而在我看来这对于纳粹

是不合适的,正如所有关于希特勒具有“恶魔”特征的说法在我看

来都是不合适的。我认为,我们必须看到这些事情的完全平庸的性

质,看到它们庸常的琐碎性,因为这是它们真正的特点。细菌可以

造成席卷各国的流行病,但它们仍旧不过是细菌。我认为丝毫有关

神话与传奇的暗示都是可怕的,而所有不确定性都是这样一种暗

示……你的表述方式几乎已经走在诗歌的道上了。而一个莎士比亚

式的人永远也无法为这些材料提供充分的形式(他的本能的审美感

将会歪曲它们),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试图做出这种努力。 [301]

雅斯贝尔斯的回信令阿伦特印象深刻,她承认自己有点儿被他说服

了,因为她同样彻底 拒绝任何归诸纳粹领导人身上的神话式的或“恶魔

般伟大”的说法。在她的答复中,我们已经看到她为日后自己对于根本

恶的理解埋下伏笔。

你说我所思考的纳粹行为具有“超越罪行和无辜”的性质,这

番话大体令人信服;也就是说,我完全意识到,我迄今为止所用的

表达方式危险地接近于“恶魔般的伟大”,而这是你我都彻底拒绝

的。尽管如此,一个动手杀死老姑妈的人和一群建造生产尸体的工

厂而根本不考虑其行为的经济利益(放逐对战争后果有破坏性影

响)的人毕竟有区别。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们必须抵制将恐怖神

话化的冲动,而考虑到我本人也不免倾向于如此表述,在这个意义

上我尚未理解真正发生的事情。或许在这一切背后发生的正是:

个体的人并未出于人的理由而杀死其他人,而是一次有组织的企

图,企图根除“人”的概念。 [302]

在这次具有启发性的对话中,我想强调以下几点。与雅斯贝尔斯一

样,阿伦特拒绝任何“恶魔般伟大”的说法,也拒绝以神话或审美的方式

描述犯下根本恶者的意图。雅斯贝尔斯提到莎士比亚,这有着特定的含

义。很久以后,当阿伦特努力去理解平庸的恶的现象时,她经常将艾希

曼表现出来的心态与莎士比亚笔下伟大的邪恶人物进行对照 。 [303] 我

们也能看到这样一种思想序列的萌芽,它使阿伦特质疑以传统的罪恶范

畴或邪恶意图(包括自私、权力的贪欲、贪婪、施虐狂)解释纳粹罪行

是否充分。当然,正如她经常认识到的那样,这些因素在纳粹罪行中有

一定作用,但她感到它们并不能充分解释所发生的事情。甚至诉诸反犹

主义也不足以对死亡集中营做出解释。 [304] 阿伦特完全意识到纳粹的残

暴,尤其是纳粹冲锋队,她也完全明白不受约束的憎恨之恶。 [305] “在

冲锋队盲目兽性的背后,常常埋藏着对那些社会地位、知识、身体条件

比他们好很多的人的憎恨和厌恶,他们现在好像要完成最狂野的梦想,

要显示他们的权力。在集中营里,这种憎恨从未完全消失,使我们感到

它是人类可理解的一种最后残存的情感。”(OT 454)令阿伦特感到棘

手的事实是,极权主义不止于此。残暴、憎恨、施虐狂、耻辱有着很长

的历史——但它们仍然是特殊的人类 范畴。但极权主义却发展出了某

些新的和不同的东西,典型体现在集中营和灭绝营这里。

然而,当纳粹党卫军接管集中营的时候,真正的恐怖开始了。

旧有的自发的残暴让位给一种绝对冷酷和系统性的对人身体的摧

残,算计着毁灭人的尊严:死亡被避免了,或是被推迟到不确定的

未来。集中营不再是以人的形式出现的野兽游乐场,也就是,提供

给那些应该待在精神病院或监狱里的人们嬉戏的游乐场:反过来说

才是对的:集中营被转化为“操练场”,完全正常的人在那里被训

练为合格的党卫军成员。 [306]

对阿伦特而言,这一现象造成了最为困难和棘手的问题:如何解释

下述事实,即“完全正常的人”不仅被训练为党卫军成员,而且能把对于

无辜受害者的屠杀当作似乎最“正常”不过的事情接受下来。正如她在

《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所说:“第三帝国的恶丧失了那种大多数人能

够借以识别‘恶’的性质——诱惑。”(EJ 150)

在阿伦特写作《极权主义的起源》的时候,她曾令人印象深刻地

说,纳粹罪行不应被同化为传统的罪行,根本恶无法从“人所能理解的

动机”中推导出来。但她不是很清楚如何提供一种替代性解释,以解释

这些罪行和犯罪动机。为理解纳粹罪行,更一般而言,为理解极权主义

政制的罪行,什么范畴是合适的?告诉我们根本恶涉及“使人变成多余

的人”尚未回答个体的意图和动机的问题——这些人要为这一根本恶负

责。虽然语境不同,但阿伦特在充满争议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中回

到了这些问题上面。1960年5月,艾希曼在阿根廷被捕,并在1961年4月

11日开庭受审;在此期间,阿伦特与雅斯贝尔斯进行了很长的通信,探

讨在耶路撒冷审讯艾希曼是否合适,以及对他所犯罪行的法律描述。雅

斯贝尔斯认为以色列法庭不应该审讯艾希曼,但是,尽管阿伦特倾向于

让国际法庭审讯此类罪行,她还是捍卫以色列审讯艾希曼的权利。 [307]

她在一次与雅斯贝尔斯的通信中肯定地说:“‘人类之敌’的概念……或多

或少是审讯中不可或缺的。关键问题是,尽管这一罪行(反人类罪)主

要是针对犹太人犯下的,但毫无理由局限于犹太人或犹太问题。”

[308]

她在《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前言中再次提出上述观念,她说艾希曼

(以及像他这样的人)“是一类新型罪犯,他们事实上是‘人类之敌’”。

这类罪犯“犯下罪行时,他们所处的环境让他们自己几乎感觉不到正在

犯罪”。(EJ 276) [309] 诉诸新型罪犯和新型犯罪(反人类罪)使我们

能够在不提到“恶魔般伟大”的情况下确定纳粹罪行的特点;但我们仍然

得面对作恶者的意图和动机这些棘手问题。当阿伦特在《艾希曼在耶路

撒冷》中提出她富有争议的说法“平庸的恶”,她便是设法应对意图 问

题,即那些犯下反人类罪行的写字台前的谋杀者的意图。

在讨论阿伦特所谓“平庸的恶”以前,我们必须先应对一个绊脚石,

它曾绊倒许多阿伦特的阐释者。1963年2月16日,她关于艾希曼审讯的

五部分报告中的第一部分,在《纽约客》上发表。甚至在第一部分尚未

发表以前,她就遭到了批评、攻击和谩骂。而且,阿伦特1975年去世以

后,围绕《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争论一直持续不断。人们指责阿伦特

为艾希曼开释,指责她要求犹太人为自己被屠杀的事实负责。她背上

了“没有灵魂”、“邪恶”、“傲慢”、“轻浮”的骂名。她歪曲了事实,是

个“自我憎恨”的犹太人。 [310] 肖勒姆的批评最值得注意。他在给阿伦特

的一封信里写道:

我依然不怎么信服你关于“平庸的恶”的论题——如果相信你

的副标题 [311] ,那这个论题就是你整个论述的基础。这个新论题

在我看来是个标语:它给我的印象确乎不是严谨分析的产物——你

那本论述极权主义(这个论题与眼下的论题非常不同,几乎相互矛

盾)的书就曾带给我们令人信服的分析……你曾经对之做过相当雄

辩而精深的分析的“根本恶”,仅剩下了标语。 [312]

阿伦特在回信里写道:

最后,让我谈谈唯一一桩你没有误会的事情,并且我很高兴你

点到了问题的关键。你说得很对:我改变了想法,不再谈论“根本

恶”……事实上,我现在的看法是,恶从来不是“根本的”,也就

是说它仅仅是极端的,既没有深度也没有丝毫恶魔的维度。恶可以

蔓衍生长并使整个世界一片荒芜,因为它就像细菌一样在表面扩

散。正如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恶是“违抗思想”的,因为思想试图

达到某种深度,刨根问底,而当思想开始考虑恶的问题,它便要遇

到挫败,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这就是恶的“平庸性”。 [313]

阿伦特的确不再谈论“根本恶”,但她这封回复肖勒姆的信相当具有

误导性。阿伦特从未 否定那些进入她最初关于根本恶的讨论的思想序

列,尤其是她的如下主张:根本恶涉及使人变成多余的人,也涉及系统

性地企图消除人的自发性、个体性和复数性。 [314] 相反,被她视作平庸

的恶的现象,预设 了关于根本恶的理解。的确,她拒绝接受认为这种

恶“有深度或丝毫恶魔的维度”的想法。但正如我们从她以前与雅斯贝尔

斯的通信中所知道的,她早在1946年便已拒绝将纳粹罪行视为恶魔

或“恶魔般伟大”。 [315] 她在给肖勒姆的信中运用的语词也与早年给雅斯

贝尔斯的信遥相呼应,当时雅斯贝尔斯反对谈论希特勒身上的“恶魔”因

素,并宣称:“我认为,我们必须看到这些事情的完全平庸的性质,看

到它们庸常的琐碎性,因为这是它们真正的特点。细菌可以造成席卷各

国的流行病,但它们仍旧不过是细菌。”

[316] 如今,阿伦特说恶是极端

的却不是根本的,恶缺乏深度,她是在提请人们注意这个事实:恶存在

于表面 。“根本”含有挖掘潜藏着的根底的意思,在这个意义 上,阿伦

特不再认为恶是根本的。恶“违抗思想”,因为思想寻求的是具有深度的

东西。不过,“根本”的这层意思与她在把“根本”跟多余性联系起来时的

意思没什么关系。

尽管阿伦特的说法有点误导性,但她确实在一个重要方面改变了自

己对恶的想法,即如何看待作恶的动机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澄清了

以前的思考中的一处含混。之前,她坚持认为,从人的可理解动机出

发,无法解释或推衍出根本恶。当她在耶路撒冷法庭上遭遇艾希曼的时

候,她得出结论认为,他虽则犯下滔天罪行,却并不是受残暴邪恶的意

图驱使。

我仅仅是在严格的事实层面上谈论平庸的恶,指的是人们在法

庭上直接面对的惊人现象。艾希曼不是伊阿古也不是麦克白,他绝

对没想过要和理查三世一样决心“表现为一个恶棍”。除了挖空心

思寻求升职外,他没有任何动机……用直白的话说,他仅仅是从未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EJ 287) [317]

阿伦特并不是说,艾希曼未能意识到他正把数百万人送向死路。他

不是傻子。他相当清楚地知道该如何让驱逐行为进行下去,甚至在面对

几个前线都有战事的不利条件时。 [318] 但这并不是说,他的动机本身是

邪恶的或恶魔般的。阿伦特有关“平庸的恶”的意思表达最清楚的场合之

一,是她写于这次审讯结束十年以后的一篇文章:《思考与道德考

虑》。

几年前,当我在记录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审讯时,我谈到“平庸

的恶”,它指的不是理论或学说,而是非常实在的事情,大规模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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