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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一本书常常有几种读法。就伯恩斯坦教授的这部讨论“根本
恶”的著作来说，我们起码可以从三个角度来阅读和理解它。首
先，它看上去似乎可以为学术研究乃至学术著作的生产提供一种行
之有效的方式：以某个关键词为线索，串联起许多思想家的思考，
让平时很少被放在一起讨论的思想家的观点能够碰撞出火花。事实
上，伯恩斯坦本人很擅长这种写作方式，除了这本书之外，他还
以“praxis”（实践）和“action”（行动）这对概念为线索，分
析了从黑格尔、马克思、克尔凯郭尔、萨特一直到卡尔纳普等一系
列思维风格和兴趣都迥然不同的思想家（见Praxis and Action：
Contemporary Philosophies of Human Activity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1971）。不过，这样的尝试看上去似乎
很容易，但操作起来却相当有难度：如果没有对各个分析对象的著
作和思想整体脉络有充分的了解把握，难免堕入“捡到篮里就是
菜”的短视境地。例如，在本书中，作者专辟一章讨论列维纳斯
对“恶”的看法；然而，作者同时也告诉我们，列维纳斯本人几乎
未曾专门讨论过“恶”。就此而言，倘若寻章摘句式地进行“主题
分析”，凑齐一批讨论过“恶”的问题的思想家，逐个介绍一番，
难免“画虎不成反类犬”。因此，重要的是看到，伯恩斯坦拈
出“恶”或“根本恶”这个主题，背后的考虑正如他自己所说——
是对于阿伦特的阅读和思考使他开始了这项研究，并将考察起点追
溯到康德以及其后谢林、黑格尔对他的回应。更进一步，阿伦特对
于“根本恶”与“平庸的恶”的论述，归根结底都来自奥斯维辛的
经历对她思想的影响；由此出发，另外两位与奥斯维辛经验休戚相
关而同样带有类似问题意识的思想家——列维纳斯与约纳斯——就
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作者的视野。继而，作者又意识到，早在纳粹集
中营这一20世纪最骇人听闻的恶发生以前，尼采和弗洛伊德就对这
种可怕前景做出了预示。可以说，“奥斯维辛”问题构成了作者写
作的核心问题意识。无独有偶，在美国遭到“9·11”恐怖袭击之
后，作者进一步以“恶的滥用”为题撰写了一部论著，不但对民主
制度做出反思，还从这一角度对阿伦特、施米特等思想家进行了讨
论（见The Abuse of Evil，The Corruption of Politics and
Religion since 9/11 ，Polity，2006）。从这个角度来看，伯恩
斯坦的著述甚至有了“介入”现实的意味；但说到底，无论作者的
问题意识是什么，一本这样的书呈现在人们面前，首先是对几个现
代思想家的阐释和解读。
那么，我们就可以从研究者的眼光来看待这本书，甚至从
中“各取所需”。的确，对于一个（比如说）尼采研究专家而言，
进入这本书完全不需要考虑作者为“尼采：超越善与恶？”一章搭
设的“脚手架”，完全可以独立地了解作者关于尼采著作做出的阐
释，并在尼采研究的脉络和视野中对其进行评判。但是，这样的阅
读角度会必然带来几个问题甚至困惑：第一，关于这些思想家的研
究专著和文章皆汗牛充栋，可以说各个方面都有“专家”，为什么
读者要费神去读这本大杂烩式的书（如果不是要研究伯恩斯坦本人
或当代实用主义的话）？第二，更严重的问题是，国内读书界对作
者论及的几位思想家的了解还停留在掌握文献的阶段（有的甚至连
其基本著作的中译本都寥寥无几，如列维纳斯和约纳斯），和国外
学界的研究状况更不对等，很可能连作者一些段落中的预设对象都
不清楚，那么这种“只抓一点，不及其余”的思想研究是不是
太“高端”了？这两个问题颇难回答；事实上，可以预料，这也会
在一定程度上使本书的翻译出版处在一个比较尴尬的位置：类似的
书籍已经不少，这本书似乎顶多具有“学术积累”性质……（类似
的状况通过伯恩斯坦之前一本著作的中译本就可窥知一二：看起来
是一本“四平八稳”的研究论文集。见伯恩斯坦：《社会政治理论
的重构》，黄瑞祺译，译林出版社2008年版。）
这就要说到第三种阅读本书的角度，在我看来也是最重要的角
度：即由此了解“恶”作为一个伦理学和政治哲学问题，可以被怎
样思考。套用一本小说的题目，我们或许可以自问——当我们谈论
恶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当面对“恶”甚或“根本恶”的问题
时，我们所能想到的是什么？如今，在我们的日常政治话语
中，“恶”往往（太快地）被与“暴力”、“侵权”等词联系在一
起，似乎一切对于以市民社会为基础衍生出来的权利的侵犯都是伦
理意义上和政治意义上的“恶”。在这样的语境中，不但“恶”缺
乏概念上的严格性，恰当理解和讨论许多伦理或政治问题的可能性
也在渐渐丧失。正如迷恋《极权主义的起源》书名的人可能无法理
解阿伦特为什么瞧不起自由主义，站在“个人权利”角度而将据
说“侵犯”个人权利的力量贴上“恶”的标签的人，恐怕也无法理
解为什么作者在书中往往把“恶”的问题与“责任”而不是“权
利”联系在一起。这一点尤其明显地体现于作者对于列维纳斯的讨
论中：列维纳斯强调，我们对于他者具有无限的责任；而冷漠和袖
手旁观本身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同样，阿伦特大胆提出艾希曼的
恶是一种“平庸的恶”，他没有凶残的作恶动机或意图，他的意图
倒是“人性的，太人性的”——希望讨好上级，希望自己能得到提
拔。如果奥斯维辛的萌芽发端于这种“不思考”的私利盘算，而根
据康德的观点，我们每个人都具有自由选择善的准则或恶的准则的
能力，那么如何形成一个好的社会，就不仅仅是制度设计层面上的
事情了。
最后，关于一组概念的译法需要在此略作交待，即Wille，
Willkür与volition。我们将前两者分别译为“意志”与“意
力”，而将第三个概念译为“意愿”。其中Wille与Willkür是康
德着力区分的一对概念。关于Wille，中文学界在译法上鲜有异
议，一般都是翻译为“意志”。关于Willkür，康德著作的中文译
者会略有不同：如在邓晓芒译、杨祖陶校的“三大批判”中，它被
译为“任意”；在李秋零所译的《纯然理性界限内的宗教》、《道
德形而上学》中，它被译为“任性”。然而，在汉语中，“任
意”和“任性”很难会让人想到是和“意志”对等的译词。在英语
中，Wille与Willkür也没有找到真正对等的译名，它们往往都被
翻译为will，这样的译法深为本书作者伯恩斯坦所不满，但他也没
有找到真正对应的词语，就将原词附于译词之后，或译
为“will（Willkür）”，或译为“free
choice（Willkür）”。按照康德本人以及希尔伯、伯恩斯坦等人
的解释，Willkür是一种能力，一种在可选择项之间进行自由选择
的能力。它与Wille类似于立法者和执行者之间的关系：Wille是一
种规范，Willkür则是一种行动的自由，Wille通过支配Willkür
达到了实现自由的要求。有鉴于Willkür和Wille之间在构词上的
同源关系，为了体现Willkür之作为能力的一面，我们尝试着将
Willkür译成了“意力”。这个译词并非我们的生造，晚清时的学
者本来用它来翻译Wille，譬如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讨论叔本
华、尼采时就说他们的哲学是在“张皇意力”，我们所做的工作仅
仅是把它挪用过来作为其姊妹词Willkür的译名。
本书翻译由王钦和朱康共同完成，具体分工如下：朱康负责翻
译前言至插曲，王钦负责翻译其余两部分及结语并最后统稿。感谢
丁雄飞在即将出版之际对本书译文所作的精心校对。另，本书译文
的很多引文参考了已有的相关中译本，在此向前辈的劳动表示感
谢。最后，除了翻译总会犯下的错误之外，合译还难免译文风格略
有不一致；凡此种种，请读者和专家指正。
译者
2015年3月
注释
导论
[1] Hannah Arendt:"Nightmare and Flight,"in Hannah Arendt:Essays in
Understanding,1930—1954 ,ed.Jerome Kohn(New York:Harcourt,Brace&Co.,1994),p.134.
[2] Hannah Arendt:"'What Remains?The Language Remains':A Conversation with Günter
Gaus,"in Essays in Understanding ,p.14.
[3] Andrew Delbanco,The Death of Satan (New York:Farrar,Straus,and
Giroux,1995),p.3.
[4] Hannah Arendt/Karl Jaspers:Correspondence 1926—1969 ,ed.Lotte Kohler and Hans
Saner(New York: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1992),p.69.
[5] Emmanuel Levinas,"Useless Suffering,"in The Provocation of Levinas:Rethinking
the Other ,ed.Robert Bernasconi and David Wood(London:Routledge,1988),p.163.
[6] 出处同上，p.162。
[7] 参见Richard J.Bernstein，Hannah Arendt and the Jewish Question （Cambridge：
Polity，1996），chapter 7“From Radical Evil to the Banality of Evil：From
Superfluousness to Thoughtlessness，”and chapter 8“Evil，Thinking，and
Judging”。
[8] 这篇论文的英文译文是作为下书的附录发表的：Michael Despland，Kant on History and
Religion （Montreal：McGill-Queen's University Press，1973）。
[9] Hans Jonas,The Imperative of Responsibility:In Search of an Ethics for the
Technological Age (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4),p.27.
[10] Emmanuel Levinas,"Transcendence and Evil,"tr.A.Lingis.In The Phenemenology of
Man and of the Human Condition ,ed.A-T.Tymieniecka,Analecta Husserliana，
14(Dordrecht：D Reidel，1983),p.1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