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性、自发性与复数性
恶的意图与动机?
艾希曼:人性的,太人性的
结语
参考文献
译后记
注释
前言
1950年代初期,我还是芝加哥大学的一名本科生,那时,我形成了
自己对于哲学探讨的苏格拉底式的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一直认
为,最为深沉的哲学困惑恰植根于我们的日常经验,并应该帮助我们阐
明这些经验。回望骇人听闻的20世纪,任何人都会毫不迟疑地说到恶。
许多人都相信,20世纪所见证的恶,超过了过去的历史所记载的一切事
情。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毫不犹豫地将这些极端事件(种族灭绝、大
屠杀、酷刑、恐怖主义袭击、无故施行的痛苦刑罚)作为恶来谈论。我
们有一种直觉:根本恶(radical evil)有别于更为常见的不道德举止。
但当我们停下来思考与追问我们所说的恶是什么意思,我们称一个人、
一个行为或一个事件是恶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又是在说什么,我们的回
答常常是软弱无力、缠夹不清的。谴责某件事是恶的,我们感受到的是
一种强烈的道德激情;说明我们所说的恶是什么意思,要求我们具有提
供概念性论述的能力;这两者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如果我们转向20世
纪所实践的道德哲学,我们发现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对于道德哲
学家来说,讨论对与错、好与坏、公正与不公正要远比谈论恶更为轻
松。“恶”似乎已经从大多数道德哲学家的词汇表中删除了,尽管在我们
的日常经验和话语中,“恶”仍然是显而易见的。
一方面我们乐于将现象归类于恶,并加以声讨;另一方面,我们显
然缺乏一套智性的话语来澄清恶的意义、种类及变迁;困惑于这两者之
间的巨大差别,我便开始做本书中的研究——这一系列的探询活动。最
初的推动因素是对汉娜·阿伦特的思考,她是20世纪非常少见的一位思
想家,一直在设法确定20世纪诸恶的特征。对阿伦特所做贡献的反思,
引导我去追问:关于恶,我们可以从现代哲学传统中学到什么?
在试图回答这一问题时,我踏上了一段智性的旅程,本书就是这一
旅程的结果。我以康德对根本恶的理解作为本书的开头,在研究中选择
了几位特殊的、我一直关注的思想家,在“导论”中我解释了我这样做的
缘由。本书文稿完成于2001年9月11日之前的几周。但是那个臭名昭著
的日子所出现的事件,证实了本书的几个主要见解。将那一天所发生的
事情命名为恶,几乎没有人会有所犹豫——事实上,这是我们时代恶的
缩影。然而,尽管那一天的事件引发了复杂的情感与反应,但是,称之
为恶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是非常难以确定的。关于“恶”,有一种太过常
见的通俗措辞,在如此危急的时刻,这种措辞已变成一种时尚,然而,
实际上,它混淆并阻断了关于恶之含义的严肃思考。它用“恶”剥夺了思
考的声音,它用“恶”将我们不愿理解的东西化成了妖魔。
本书完成于我在柏林高等研究院担任研究员的美妙一年(2000年至
2001年)。这家高等研究院是一个学术乌托邦。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
了方便人们的思考与研究。不仅每一个人的物质需求得到了悉心的照
顾,而且全体员工都极具热情友好、宽宏大量的精神,由此使得这里成
了如此不同寻常的工作场所。高等研究院让我受益良多,尤其是那些来
自各个学科、致力于各样问题的同仁在学术上的相互激励、相互协作。
在这一年中,我与许多人建立了新的友谊,但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合作伙
伴迪特·亨利希,感谢他在哲学上所提供的那些有益的建议和谈话。柏
林是一个令人激动的城市,在再次成为大都会的过程中,它可能是世界
上最具历史自觉的城市。过去,尤其是动乱不安的20世纪,即便是在其
沉默与缺席时也总是得到生动的呈现。柏林原就是一个探索20世纪根本
恶的适当场所。
关于书中男性代词的使用,我想做一个简要说明。起初,我试图采
用一种新的语言策略,以避免性别歧视的语言。但是,本书所考察的所
有大思想家,他们在谈论一般意义上的人类的时候,都使用了男性的表
达方式。出于文体上的考虑——尽管也有几处例外——我遵从了他们的
这一做法。“根本恶:自相矛盾的康德”一章,其早期版本发表于玛丽亚
·皮娅·拉腊主编的《重思恶》(Rethinking Evil ,Berk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1)。“列维纳斯:恶与神义论的诱惑”一章,其早期
版本发表于罗伯特·贝尔纳斯科尼和西蒙·克里奇利主编的《剑桥指南:
列维纳斯》(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mmanuel Levinas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1)。
我要感谢我的研究助手劳琳·帕克,她认真、辛勤地校阅了交付出
版的原稿。我也要感谢让·范·阿尔特纳,他以敏锐的感受性与良好的判
断力对原稿进行了编辑。
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我一直受惠于社会研究新学院(New School of
Social Research)研究生院的同事与学生给我的激励。我们有一个活
跃、紧张、共同参与的哲学共同体。对我的同事阿格尼斯·赫勒来说,
哲学是一种生命的激情,同她之间的讨论、争辩、密切合作,是我在新
学院教书时所体验的快乐和智性刺激的主要源泉。这本书就是献给她
的。
导论
1945年,当纳粹集中营被解放,战争期间发生的大量恐怖事件开始
被披露出来,汉娜·阿伦特宣布:“恶的问题将是战后欧洲知识生活的基
本问题。”
[1] 后来,当有人问她,听到灭绝营的传闻时(她第一次听说
这件事是在1942年),她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她说,就像打开了一道深
渊。“对于过去发生的某些事情,我们不可能与之达成和解。任何人都
不能。”
[2] 同许多人(尤其是集中营的幸存者)一样,阿伦特感到,集
中营中所发生的事件是最极端的、最根本的恶的形式。“奥斯维辛”变成
了集中体现整场浩劫的名词,并渐渐变成了20世纪爆发的其他恶的象
征。我们还可以谈到柬埔寨、乌干达、波斯尼亚——这些名称和地点是
如此不同,但所呈现的都是可怕的事件,我们竭尽全力试图去理解这些
事件,但我们不可能与之达成和解。然而,关于我们时代恶的可见性,
存在着某种极端悖论的东西——这种可见性可能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
以至于我们都麻木了。安德鲁·戴尔班科敏锐地指出:“我们的文化在恶
的可见性与可以获得的对付它的知识资源之间已经裂开了一道鸿沟。恐
怖的景象从来不曾如此广泛地散播,也从来不曾如此骇人听闻——从组
织化的死亡集中营,到儿童在饥荒中饿死,而这些本来都是可以避免
的……恶所造的孽从未如此之多。而我们的反应也从没有这样软弱。”
[3] 我们已经无力承受那些极端令人痛苦又至为详尽的描写与证词;然
而,论述恶的概念性话语仍旧贫乏与不足。当我们将一种行为、一桩事
件或者一个人描述为恶的,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中的许多人都会
同意阿伦特写给卡尔·雅斯贝尔斯的这段话:“准备谋杀他年迈姑姑的
人,和丝毫没有考虑他们行动的经济效用……就建造工厂来生产尸体的
民族,这二者是有所差别的。”
[4] 但这个差别是什么?怎样去描述这种
差别?当我们说根本恶 的时候,我们真正要说的是什么?
哲学家和政治理论家觉得,谈论非正义、反人权以及不道德、无伦
理的事情要比谈论恶更为惬意。当神学家和宗教哲学家谈论“恶的问
题”的时候,他们一般指的是很特殊的东西,即如何使恶的出现与对无
所不知、无所不能、仁被万物的上帝的信仰协调一致的问题。甚至,这
已经变成了特殊化与专门化的话语,远离了普通人的生活经验。此类著
作大多都在枯燥而冗长地叙说着关于恶的凡常例子:纳粹的恐怖、任意
虐待的行为、无故的谋杀、羞辱性的折磨、无辜者的极端苦难以及基督
教传统的罪的范畴。这些例子被频繁探讨,仿佛它们已经是没有疑义
的。所谓恶的问题,最主要的一点实际上不是去描写恶及其变种的特
征,而是如何调和恶(不论如何描写)与宗教信仰及信念的关系。仿佛
恶的语言已经从当代道德与伦理话语中脱离。我们可以试着用多种方式
来解释这个问题。传统宗教与神学话语确实已经失去了对人们日常生活
的控制。从传统上说,恶曾经与宗教,特别是基督教密切相关。但今
天,人们普遍感到神义论与我们并不相干。如果我们认为,在广义上,
神义论试图为我们所遭遇的恶与无谓受难“辩护”(justificatio),那么我
们可以用伊曼努尔·列维纳斯的话说,我们正生活在一个“神义论终
结”之后的时代。“从贯穿于20世纪诸事件的一种基本的恶意中,无谓的
痛苦(pain/mal)呈现了出来,它所提出的哲学问题关乎这一现象的意
义:在神义论终结之后,虔诚与人的善良品行仍然会留存。”
[5] 列维纳
斯曾有几年是在纳粹的战俘营中度过的,他的大部分家人都死于奥斯维
辛,1982年他写道:“三十年间,这个世纪见证了两次世界大战、右翼
的和左翼的集权统治、希特勒主义和斯大林主义、广岛、古拉格,以及
奥斯维辛和柬埔寨的大屠杀。这些野蛮的名词所指向的每一件事情都变
成了挥之不去的回忆,这个世纪正在这一回忆中渐渐临近尾声。”
[6] 而
自1982年以来,新的“野蛮名词”的列表已经以令人惊恐的速率在增长。
哲学家不愿意谈论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我们的流行文化中,有
一股“通俗摩尼教”的暗流。我用这一词语指的是世界被分为善与恶两种
力量时的那种轻率。恶(就像尼采已教导给我们的)代表着人们怨恨与
鄙视的一切,人们觉得邪恶与卑劣的一切,要用暴力将它彻底铲除。这
种通俗摩尼教可能采取极端的形式,这些形式具有狂热的意识形态特
征。今天,正是最具意识形态性的、最狂热的团体仍在运用恶的语言来
确认他们鄙视及想要摧毁的东西。
然而与恶有关的问题回过头来纠缠着我们。我们越来越焦虑不安,
因为诸恶不断更新,对它们的爆发,我们既无法阻止,又不能期待。对
这些恶,我们需要获得某种理解,某种概念性的把握,即当我们给某事
贴上恶的标签时,我们实际上在表达什么样的含义。我们缺少一种足够
深刻、足够丰富、足够精细的话语来捕获已被体验到的东西。这就是难
题(感受到的困难),它构成了我当前这项研究的背景。
本书写作的直接机缘来自我的研究《阿伦特和犹太人问题》。阿伦
特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罕有的那种思想家,她致力于探索20世纪之恶的
与众不同之处——极权体制是它的一个缩影,而她的研究方式并不依赖
于宗教与神学上对罪与恶所作的描写。在我对阿伦特的研究中,我有两
章是献给她对恶(根本恶与平庸的恶 [7] )的研究的。我在那里指出
(我稍后会在本书中也会表明这一点)她对自己所提出的问题极富洞察
力。但是,尽管她很敏锐,阿伦特(她自己也认识到)在提出诸多与恶
有关的问题后,她自己并没有论述。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她在《极权主
义的起源》中关于康德所作的评论引发了我自己的研究。在引入她的根
本恶的概念时,她说,康德(这位创造了“根本恶”的表述的哲学家)一
定怀疑过这种现象的存在,它“让我们面对难以抗拒的现实,并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