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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美-温迪·J达比/译者:张箭飞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1:41

《风景与认同(出版书)》

作者:[美]温迪·J.达比

译者:张箭飞/赵红英

内容简介:

该书以1750年至20世纪的英国为研究时段,结合文学批评、政治经济学及田野调查方法,探讨风景在阶级分层与民族认同构建中的作用。全书分为“再现性”“政治性”“民族志”三部分,分析风景立法史、土地博弈、景区开发等议题,揭示自然景观与权力结构的深层联结。通过考察公共空间使用权、国家公园建设等社会冲突,阐明风景如何成为阶级身份与民族意识的象征载体,为理解景观与政治互动提供了理论参照。

目录

献言

北部郡县陆地测量

缩略语一览

致谢

前言:进入权日1999

导论 展望/再想象风景

第一部分 再现性的风景

一 批评视角:视景的阶级化/分类

二 文化风景

三 民族风景

第二部分 政治性的风景

四 进入权政治

五 进入湖区

六 进入/可进入性:私有财产与国家公园

第三部分 民族志的风景

七 再地化/发现/引述景色

八 特殊视角

结论 展望/再想象共同体

参考书目

附录

译后记

注释

致彭妮和安德鲁

并纪念我的妹妹维罗妮卡

北部郡县陆地测量

专员们认为一切

皆被命名,土地被标记状如野兽

来证明自己的权益和种属:

一个词轻柔地踏在青苔的硬皮,

墨水顽皮地画出大河小溪,形似蓝色的树;

我的标注联结它们的堤岸,从河口到源头

精美的衬线穿缀起每一道涧流。

拇指纹一般的等高线,一圈又一圈出自我的笔管;

地图的模样,好似钩针编织的黑色披肩,

经纬线间的血色珠子,标划出

穷人租借的公用地,他汗流浃背

垒砌坚固的界墙,围起富人的田园。

没有任何命名见证他的存在,我画下

一个石冢纪念他的劳作。

迈克·诺斯,引自《新湖畔诗人》

缩略语一览

组织机构

BBC 英国广播公司

BMC 英国登山委员会

CHA 合作假日协会(后更名为乡村假日协会)

CC 乡村委员会(1999年4月1日更名为乡村署)

CLA 乡村土地主协会

CPRE 英格兰乡村保存委员会(后更名为英格兰乡村保护委员

会)

FLD 湖区之友协会

HF 假日联盟

LDDS 湖区保护协会

LDNP 湖区国家公园

MEPS 曼彻斯特人行道保护协会

MTCP 城乡规划部

NT 国民托管组织

PDNT 峰区国家公园

RA 漫游者协会

SCR 谢菲尔德号角漫游者

TDA 瑟米尔保护协会

YMCA 基督教青年会

风景区划

AONB 自然风光绝美之地

NNR 国家自然保护区

SSSI 具特殊科学价值的地点

其他

LDNPP湖区国家公园规划

致谢

这项研究缘起于本人一个持之以恒的兴趣:了解风景如何充当社

会、经济和政治历史的宝库。人们与自己的容身之地朝夕相处,并赋予

它各种意义——这个认知得之于我的早期田野工作。当年,作为一个历

史风景名胜保护分子,我曾在湖区的哈索普山谷进行考察,亲身经历了

风景的维护和恢复工作。我要感谢克里斯托弗·塔温纳,是他启迪我把

对风景的执着兴趣与人类学结合起来。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院的人类学

系则提供了一种知识背景,受惠于这种背景,再加上安妮·博格、约翰

娜·格勒里克和伊恩·斯科格德的支持和友谊,我的想法得到发展。这个

项目得益于众多专家和评论家的详尽探讨点评,及其认真仔细的阅读,

如琼·文森特、简·施奈德、文森特·克雷潘扎诺、杰拉德·克里德、内森·

格罗斯,还有博格邀请的两位匿名评审员。

这个项目得到了欧洲研究委员会(1995)和温纳·格伦基金会

(1997—1998)的特别资助。维珍集团(Virgin Atlantic)资助了我最后

一次的田野考察。早些时候,在皇家橡树协会的资助下,我参加了阿丁

汉姆暑期学校,由此获得了实地观察英国乡村别墅的特别机会;哥伦比

亚大学颁发的一份威廉·金尼旅行奖学金(1988)使我能够多次访问英

国国家公园。这些参观和旅行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研究。

在田野考察的过程中,我还得到许多人的具体帮助,我对他们心怀

感激。索尼娅·安克斯、宝娜·戴伊和玛丽恩·卡宁把她们的思想、感情和

时间与我分享。索尼娅邀请我参加当地团体的徒步活动,由此我获得了

特别的洞见。田野考察乃是一种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考察。研究的根据

得之于我所到过的每个地方,却又不受限于任何地方。就在我旅行考察

期间,我痛苦地获悉妹妹生命濒危的消息。她是维系我与自己英国家族

的最后一根纽带。基于这个理由,我非常感激如下的人们,与我同行的

徒步者,他们对一个全然陌生的人的热情接待令我感铭不已。布赖恩·

弗兰克思、彼得和凯特·琼斯、简·斯威特和詹妮特·斯通、斯特拉·维尔

弗德、彼得和艾琳·威莱特热忱地邀请我到他们家。彼得和艾琳·威莱

特、斯特拉·维尔弗德和彼得·琼斯安排我参加他们当地团体的徒步活

动,并向他们发送问卷调查;布赖恩·弗兰克思援救了我,两次!斯蒂

芬·戈顿,这位多年的朋友,不管我什么时候访问湖区,总是对我热情

有加。

彼得·琼斯一直不断向我提供我无法在纽约捕捉的细节信息,而马

尔科姆·皮特提供的信息我认为是非常难以获取的。菲尔·瑞伊非常慷

慨,主动地向我提供了他叔叔的日记副本,这本大约始于1922年的日记

描述了一次徒步湖区的旅行。约翰·霍恩设法复印了他去世的母亲1932

年版的《开阔路》,它曾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陪伴她漫游。我要特

别感谢科林·道尔,乡村假日协会的会长,感谢他慷慨允许我接触该协

会存放在大曼彻斯特地区公共档案室的文件;还要感谢伊恩·鲍罗丁

(湖区之友协会的理事)和凯瑟琳·冈宁汉姆(漫游者协会发展部的助

理),他们两人都慷慨地抽出自己的时间帮助我推进了研究目标。徒步

者们同意完成那份有点长度的问卷,对于他们这种慷慨精神我也心存感

激。

我还要特别感谢宝娜·巴克斯特、雷切尔·拉布什、大卫·奥吉韦、布

赖恩·彭斯和彭妮·辛阿诺戈鲁,他们在纽约给我提供了切实的帮助。感

谢大卫·林德诺斯,他向我提供了出色的地图。考虑到该项目的历史特

性和视觉特性,如果没有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丰富的藏书和图书馆管理

员的永远热情可靠的帮助,该项目不可能进行下去。

多年来耶尼·辛阿诺戈鲁一直对我的各种努力不吝支持。没有他,

这本书无法完成,我对他表示衷心的感谢。最后,佩吉·弗林谢一直帮

助我不断完善我的考察工具。约在70年前,就是年轻的她,完成了一次

绝壁攀登,登上了湖区的赫尔维林山。在过去的34年间,我一直与她徒

步漫游纽约,她以自身为榜样教我如何像面对绝壁一样面对生活。

前言:进入权日1999

进入乡村在英国是一件争议颇为激烈的事务。在过去几年里,这已

由少数当地人的抗议发展成一个全国性的议题,纳入议会的辩论以及紧

急立法的程序。在这个过程中,对立派系的立场得以巩固。这些派系代

表了城市和乡村的基本差别,关注的焦点放在哪些人和哪些活动有权使

用风景。本书的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所做的综合的人类学分析,旨在探

究当代进入乡村问题背后错综的历史内容;社会的、象征的、政治的、

经济的和立法的根源。这两部分还展示了进入权问题如何与备受争议的

民族性和阶级身份的形成神话、与有关地方(place)的文化建构问题纠

结在一起。第一部分表明英国乡村的形成如何与英国乡村别墅以及无人

风景息息相关,第二部分讨论了重新入住无人风景区的斗争。第三部分

则以民族志的研究方法探究了对于地方的体验,以及“使地理经验得以

形成、交流得以进行的那些共享的象征手段”(巴索1996:109)。

进入英国风景区至少是一个双重过程,首先是能够抵达风景区,然

后是能够在风景中散步(徒步)。乡村公共交通的缩减或取消必然形成

某种限制,使得城市居民中的无车族无法径直抵达风景区。鉴于英国少

数族裔大部分都居住在城市,政府的不作为(没有拿出相应的政策扶持

公共交通)尤其限制了他们进入风景区的权利。各类组织如红绳(Red

Rope)、社会主义徒步者和登山者呼吁政府改善公共交通,使得公众能

进入更多的风景区。草根机构如“大地第一!”(Earth First!)则开展了

广泛的反道路运动,挑战高速公路的扩延。扩延高速公路使英国社会中

已经享受特权的有车阶层享受更多特权,随高速公路而兴起的住宅建设

不断蚕食着乡村。有车阶层的大多数在进入乡村之后必然要求增加停车

位,从而进一步加剧了公共徒步区,如湖区和峰区国家公园的难题。

漫游者协会(RA)率先努力争取自由漫游的法定权力,这一努力

在进入权日的活动中得到了部分表述,他们意欲在活动中强调当地的特

殊情况。在组织全国范围的行动时,RA利用了早期徒步者采用的传统

的群众性抗议运动形式。不过,在20世纪30年代,参加集会的是工人阶

级,属于具有高度对抗性的集体侵入(trespesses);而20世纪90年代的

抗议集会相对而言没有对抗性,规模小得多,参与者主要是中产阶级,

因而抗议也就属于中产阶级事件。早期的战斗性已经转入诸如“大地第

一!”这类草根组织的表达,以及“还我街道”的运动。

1999年的进入权日抗议徒步集会尤其代表了进入风景区的一种空间

和时间的连锁性。这个抗议活动起始于白金汉郡的威多弗徒步集会,威

多弗位于伦敦西北,距伦敦有一个小时火车路程。几乎每个抗议者都是

坐着分散而无名的私人汽车抵达抗议地点的。沿着田间的公共道路,这

次徒步集会包括一次彼肯山集会,彼肯山是英国首相乡村别墅契克斯庄

园(Chequers Estate)的一部分(彼肯山在庄园的一端,而首相的乡村

别墅在庄园另一端)。该集会在强调当地问题的同时,打算将全国性的

进入权议题摆到首相别墅的门前台阶,从实际和象征意义上都可这么

讲。早在19世纪20年代这一片被圈起之前,彼肯山曾是公用地。RA希

望彼肯山的一部分开放给公众,这样人们能够登上山顶俯瞰艾里斯伯里

山谷的全景。此外,彼肯山是这个地区所剩无几的白垩丘陵地带之一,

其他部分都已经过农田改良或退耕还为灌木丛林。

白金汉郡是通常被视为英国心脏的“家乡郡”(Home Counties)之

一。契克斯庄园,作为地址意义的中心与政治意义的中心,象征着党派

政治、政治代表、民主进程和国家的绝对权力:简言之,是民族想象出

来的集体性。1998年,300人参加了这个徒步抗议集会;而1997年,则

有1200人参加。既然工党承诺对进入法立案(尽管在1999年9月19日那

天,尚不清楚会在哪一轮的议会会议上讨论此案),RA成员可能感到

大规模集会已不是迫切需要。这一天,还有其他的徒步抗议集会在同时

举行,因此人们不会像几年前一样从各地蜂拥而至。大约有60人在路上

徒步抗议,开始的几小时在瓢泼大雨中徒步。抗议集会在彼肯山公众可

进入的低坡地举行。

这群徒步抗议者排成长长的一行,走在绿草茵茵的坡地上仰望着彼

肯山。不远处,警察从山脚到山顶成扇形散开,面对着抗议者。几辆警

车停在附近。BBC、天空新闻、英国卫星新闻在集会现场安置了摄像人

员。集会演讲者是舍伍德的工党议员及现任英国下议院议长帕迪·蒂

平、密尔顿凯恩斯西南地区的工党议员菲莉斯·斯塔吉,和凯特·阿什布

鲁克——前RA会长,现任RA进入权委员会主席和当地区域人行道协会

理事。

斯塔吉提到人人拥有进入乡村的权利,这是祖先赋予他们的一种权

利,并非只有那些在乡村工作和居住的人才能拥有;应该对来自都市和

城镇的人们开放更多的乡村地区使其得享休闲之乐,只要他们尊重这一

个事实:这是当地人的工作之地;简言之,乡村不属于哪一个个人或哪

一个群体。蒂平,长期以来支持RA,满怀热情地宣称“我们为进入乡村

已经战斗了100多年,看起来这场斗争就要取得胜利”。他向首相乡村别

墅的方向点头示意,演讲一开始,他说自己不能透露会议的实际结果,

但又说前不久在准备女王的议会开幕演讲时他曾在那里。他反复说“我

们已经接近斗争的尾声”,提出在千禧年来临之际,“山区、荒野和丘陵

进入权将是给予这个国家进入新世纪的一份贵重礼物”。阿什布鲁克强

调说RA赞成进入乡村,这并非意味着允许徒步者践踏庄稼或穿越当地

居民的花园,而是意味着公众有享受抵达山丘和山峰,目睹壮丽的全

景,以及单纯地欣赏乡村的宁静的权利。

一个徒步者轻轻提醒说彼肯山不只是漫游者想要进入之地,因为,

对当地德鲁伊教和女巫会的一些成员而言,彼肯山乃是一个圣洁之地,

力量所在。她特别提到了位于集会地下方的辛白林城堡,古老土堡和城

廓。她抱怨说:“基督教有礼拜的场所,而其他非国教的宗教没有受到

认真对待。它们和‘新世纪’(New Age)游客一样遭受误解。”据估计英

国有10万人属于将神圣寓于自然的群体(罗维尔1998:2),那么进入

权问题就会引起更深刻的反响。

警察首先占据坡地的高处,监视着下方的集会。集会后,抗议者继

续攀爬陡峭的公共人行道,绕彼肯山的西侧而行,最后进入附近的林

地。警察一直护送着他们,直到所有的徒步者离开了环绕契克斯庄园的

公共人行道。

导论 展望/再想象风景

当教育科目日益增加,给已经负重的学生再增设一门新学科乍

看上去似乎太强人所难。然而,你会发现人类学的真正作用是减轻

而非加重学习压力。在山区,我们看见负重者欣然地多扛着一个载

物架,因为架子可以收纳负载,平衡负重,便于搬运。两者相权,

载物架的重量就不算什么了。“人类与文明”的科学也是如此,该

学科把普通教育中那些松散的科目整合为一个易于掌握的体系。

泰勒1891:V

人们在重要而富有象征意义的风景区休闲,以此建构自己的身份

——这是人类学中很少涉猎的话题,即使这类活动在西欧、亚洲和美国

等富裕国家许多个人的生活中起着日益重要的作用。总体而言,风景问

题一直未引起人们的关注(赫斯科1995)。

本章将要探讨的话题有:休闲与排斥如何相互关联,构成以阶级、

年龄、性别或种族为基础的社会与地理的现实?英格兰的国家公园代表

的是五十年的排斥还是包容?大风景区正在保存谁的观念,又为谁而保

存?自由漫游运动(freedom-to-roam)再次兴起,如何解释这一现象?

这些问题涉及到人类学和历史学方面,面对它们,我需要采取跨学科的

方式来探索历史上的阶级关系,追踪作为文化产物的阶级与民族身份透

过风景及其进入权发挥作用的种种步骤。以英格兰西北部高地的湖区

(Lake District)与峰区(Peak District)的风景为例,我分析了进入风

景区问题的政治性。我把相当广阔的历史演进和地区特性结合起来研究

问题,这一工作对于正在庄严进行中的恢复人类学与历史的学科邦交是

一种促进(科恩[1980,1981]1987;贾哈1987,米切尔1997),同时也

是一种新的视角,研究风景跳出了地理学和图像学的范畴(格林

1995)。

尾注作为附文贯穿全书。我认为尾注具有支撑全文的重要性。就此

而言,我赞同这样一种说法,“神圣见于细节,见于脚注”(查德威克

1997:16)。一个已经被人视为自然而然的、有必要在此点明的细节

(从尾注中也能发现)就是,在某种程度上风景一直是男性的领域。大

多数地形学方面的工作反映出男性和军事性的眼光。游览欧洲大陆,欣

赏沿途风景的人最初大多是男性;艺术市场由男性主宰,他们是风景画

派的资助人或是生产者;争论风景的范畴及其对人类身心影响的美学家

是男性;早期风景旅游的倡导者也是男性;有关徒步旅行和登山活动的

讨论也反映出一种性别化了的风景象征主义;风景,无论是再现的还是

实际的,都是身份的附属物,正如妻子、情人和女儿们是拥有土地并管

理国家的男人的附属物一样。

安妮·华莱士用翔实的资料论证了徒步游览风景在19世纪英国文学

中的地位。然而,她的观察中也不自觉地流露出性别区分的特征:

徒步者置身于农夫放弃的思维空间,以此达到维吉尔式的田园

诗境界。这一结果,我称之为“逍遥游”(peripatetic)。所谓

逍遥游,就是漫无目的的云游,是一种陶冶心志的劳作,能通过回

顾和表达过去的价值改造个体与他所在的社会。(华莱士1993:

8,11)

本研究越过博雅之士的文学体系,从更单纯的行走视角展现华莱士

所说的19世纪的逍遥游,并引入性别问题加以讨论。它描述了早期的文

化精英如何利用描述性文本和圈地来占有风景,以及那些曾经被赶出风

景区外的人如何通过自由漫游运动来收复失去的风景。

本研究包含三个部分。第一部分(1—3章)通过追溯风景(作为将

文化物质化的一个用语)的文学和艺术的根源,来探析关于民族的美学

意义话语。研究集中在18世纪英国文化精英以图绘的、印刷的和实际的

无人风景组成的“想象的共同体”,并将这一现象置于英国民族主义的表

述与实践、如画风景盛行的语境下来考量。以“想象的共同体”为基点,

我把研究推向一系列“文雅社会”内的紧张关系,以及文雅社会与圈地运

动的受害者之间的紧张关系。

第一部分的重中之重放在湖区的文化赋值(cultural valorization)

上,也即湖区从空旷之地变为文化恒产的过程。我探讨神话记忆如何替

代了真实的记忆,并指出神话的创造者都是外来者。早在湖区成为人们

的神往之地之前,那里不过是那些生于斯死于斯的妇女、儿童以及男人

们的“地方”。从巨石与石头点缀其间的山谷被清理成整洁的农田、石头

围砌的地界等景象,可以推断他们如何向土地讨生活并与土地休戚与

共。这一点,从当地人文景观的一大特色——依山而筑、纵横交错的石

墙亦能看出。

与这些实物地方标记呼应的则是为数众多的命名。远在19世纪测量

局成立之前,各处的峭壁、岩石、峡谷、通道、小径、小溪、瀑布、小

湖、沼泽、碎石坡路、山脊和山腰已有名称。当地人的劳作形塑了空间

外观,并且加以命名,是双重地赋予它们意义,两者合力早在这一带成

为“湖区”之前确定了它作为一个地方而存在。

第二部分(4—6章)继续在政治经济的范畴内探讨风景的问题性。

为拓宽话题,我引入了峰区的案例,因为在峰区,进入风景牵涉到的阶

级问题更要尖锐。湖区本来是一群文化精英建构出的英国民族认同之

地,后来却成为参与者展示阶级—文化差异的场所,这是一个反讽性的

转变。峰区和湖区的风景是民族情绪的共鸣板,反响着对于历史的不同

诉求——对诺曼征服之前或之后英国的崇尚。

进入峰区风景区的政治性主要反映在偷猎行为,而湖区则以美学为

重点,其差异的关键在于植被。峰区沼泽地的石南(Callunus vulgaris)

是红松鸡(Lagopus lagopus scotius)最喜欢的栖息之地及主要食物来

源。为了在狩猎季有松鸡可猎,文化精英们就想保护松鸡在高沼地的休

养生息。这样做直接挑战了两类人,一类是想保持原有的穿越高沼地权

利的当地人,一类是来自周边工业城市,希望在开阔的沼地自由漫游的

徒步者。狩猎者视徒步者为完全危险的人物,因为他们干扰了鸟巢里栖

息的鸟,因为他们就是偷猎者。

由于石南并非湖区的主要植被,那里也就没有松鸡休养生息的问

题。它的问题是美学方面的。自18世纪以来就具有文学和视觉意义的湖

区风景,到了19世纪则面临着来自铁路和采矿业的持久危害。由于文化

精英发起了反入侵的抗议,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涉及

的不仅是这些特别的风景区的保护问题,而且也触及到所有风景区的保

护问题,特别是那些逃过议会批准的圈地劫夺的公用地。

从19世纪30年代到20世纪30年代,在进入风景区方面合法的、准合

法的和非法的行为,受到了立法的、法律的、超越法律的挑战。所有的

斗争主要围绕峰区和湖区展开,并最终促成了1945年后的相关立法。据

此,从1951年到1957年,在英格兰和威尔士高地建立了10个国家公园。

这些公园有:湖区,峰区,达特穆尔,斯诺登尼亚(它们都在1951年列

入规划);彭布罗克郡海岸,北约克高沼(1952);埃克斯穆尔,约克

郡山谷(1954);诺桑伯兰(1956)及布雷肯山(Brecon Beacons,

1957)。这10个公园占去了英格兰和威尔士9%的面积。这一部分还探

讨了20世纪90年代后再度兴起的要求进入国家公园内和公园外地区的运

动,以及环保术语如何用于空间争夺的行为。

第三部分(7—8章)话题转向人类学的层面,研究的依据来自对各

类代表(如全国性徒步组织的代表)的访谈,以及与湖区、峰区和当地

徒步俱乐部成员一起徒步的参与式观察。从“行走”人类学角度考证社会

关系如何空间化及空间关系如何社会化的问题,深入探讨在社会分裂、

全球经济重构和欧洲整合背景下,徒步如何成为一种社会性的建构力

量,形塑着个人身份与共同体意识。

当探讨徒步者在一个高度层次化的社会(这个社会到处都有阶级区

分的标记,密集程度不逊于华兹华斯诗中烂漫山间的水仙)的文化性

时,显而易见,主要问题在于徒步群体是否在建构新的感受空间时跨越

了阶级差别。徒步所涉及到的性别意识也将纳入讨论。讨论兼及少数民

族的风景感知——他们是把英国风景当作非认同的风景来感知的。通过

生活在该风景区的三位女性的观点,我深入分析了她们对于地方,特别

是湖区的依恋。这三人的生活深受风景的影响。每个人的观点分别概括

了本书的一个研究主题。

结论部分讨论了湖区的北部山地风景是否仍是关于英国的另一诠释

或想象。位于英国东南部,以伦敦为中心的家乡郡,被英国文学塑造成

精华地带,是“皇冠心脏”和“英国的腹地”,此说显然是误用转喻的例

子,它以“南方”代表整个国家或地区(科斯格罗夫,罗斯科和尼克罗福

特1996;弗南德兹1988;威内尔1981;莱特1985)。结论部分还剖析了

在社会分裂及经济重建的影响之下,英国的某些地区更“英国”这种观念

是否通过徒步活动得以实现的问题。

第一部分 再现性的风景

风景的再现并非与政治没有关联,而是深度植于权力与知识的关系

之中。第一部分从种种不同但又彼此关联的视角呈现风景及风景的再

现,揭示隐匿的政治及知识关系。多重视角的研究使沉默的风景意象发

出声音,使隐藏在关于风景及风景意象的知识和体验之后的社会性基础

显现出来——这种社会性基础就是历史上各种排斥与包容的观点。一个

中心议题是观景者、景色以及风景的视觉再现和文字再现的社会文化定

位。本部分每一章都会就一个制造和消费风景及其再现形式的社会,讨

论该社会所依赖的政治、经济、历史、情感或教育基础,揭示表面上同

在一地的人们如何以象征的方式栖居在不同地方。某种意义上,第一部

分堪称福柯式的风景考古学。

从这一视角考察,风景提供了一个切入文化问题的途径:文化价

值、文化延续、文化的价值范畴和无价值范畴,以及文化身份形成神话

的建构。风景引起诸多思考:在个体被文化包容的同时,个体行动如何

帮助形成文化;个人如何将自我视为某种特定文化的一部分,尤其在由

农业革命或工业革命、帝国扩张、战争或战争后果这类社会或民族创伤

引起的动荡时期。从多种视角考察,风景成为探索包容或排斥标准的焦

点——这些标准是由某一特定阶级制订并借由性别、美学经验、共同体

或阶级欲望来传达的。

第一部分探究风景意象的文化习俗和历史背景,以18世纪的英国为

例考证哪些个人和阶级占有了哪些风景,牺牲了哪些人的利益。本部分

涉及到如画景色中的距离问题及其与社会距离之间的关系,勾勒出文化

承载者的社会与文化权威性,以及依据其他实有的、文字的或图绘的景

观来理解某一景色的先决条件。此外,还把英格兰边缘山区和不列颠政

治建构过程中冲突与争论发生之地共同纳入关注范围,以此展示风景表

述和政治表述盘根错节的关系。

一 批评视角:视景的阶级化/分类

在历史与政治,社会关系与文化感知的交合处发挥作用,风景

必然成为……一个摧毁传统的学科疆界的研究领域。

本德尔1993:3

引言

以下的论述冒犯了常规,但我认为值得冒这个险。我正在寻求多种

文化语境中出现的程度不一的“无人风景”——这是我的理解。我得承认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蜻蜓点水,不能纵深进入。因为一旦穷追不舍,

我的讨论就可能离题万里。实际上,我已经扯得很远了。尽管如此,我

希望能够抵达我的研究目标:对英国而言,探讨富有文化价值的无人风

景现象,探讨无人风景作为身份形成之媒介如何以实有性和再现性方式

得到传播。随着这一画面的展开,另一幅与之相对立的画面也展现出

来。两种现象映衬之下,进入风景区的政治性格外突出。

我进入风景的视角就是将风景视为“文化编码的巨大网络”(米切尔

1994)。本章论及确立了西欧风景画这一流派的两部经典文本的趋同性

影响。这两部文本,其一是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De

Architectura),写于公元一世纪的建筑专论;其二是忒奥克利托

(Theocritus,生于公元前310年)的《牧歌》(Idylls)。两部著作在文

艺复兴时期获得新生,以意大利文出版并被迅速翻译成其他欧洲文字。

文化生产形塑现实,而非仅仅是模仿现实(巴恩斯和邓肯1992)。

根据这样的认识,我按文化生产把风景分为四组对应的方面加以讨论,

它们涉及多种媒体。这四组关系是:(1)风景与早期剧场,(2)权力

的印刷与印记,(3)17世纪风景画与18世纪英国乡村别墅,(4)18世

纪舞台布景与全景画。我把这四组方面视为阶级关系辩证过程中的重大

时刻,各种文化产物就产生于这一过程,并将阶级进一步神秘化。这些

文化产物尚未得到深入挖掘——在这里也无必要深入挖掘。我要做的就

是在没有造成太多曲解的前提下尽量简化处理。在时间上离我的中心论

点更近的媒介不可避免地受到更多的关注。我知道这样的研究方式从学

科“领地”而言,可能会使“猎场看守人”不满。对这些人我会说,我对偷

猎并不感兴趣,只是想看看风景而已。

通过来回考察这四组对应关系,分析它们彼此联系和相互影响,我

发现在18世纪的英国,文化精英们共有一个想象的共同体,即图绘的,

印刷的和实有的“无人风景”。分析过程中,我采用了米切尔的观念:风

景并不仅仅是一个名词而且是一个动词;风景有为(landscape does),

风景是“文化权力的工具”,是一种“社会和主体身份赖以形成”,阶级概

念得以表述的文化实践(米切尔1994:1—2)。我还发现(这个发现将

在下文详加阐述),风景盘根错节的联系与影响构成了“复杂的文化过

程——在这一过程中,地理空间和社会形态按高低有序的等级建构起

来”,而“在其他领域发挥作用的各种层次的象征性等级制度不断推进、

强化或分解”这些架构(斯塔里布莱斯和怀特1986:2—3)。通过追踪

精英们的文化想象如何朝社会等级下方播散,归化到“马克思谓之的社

会秘文(social hieroglyph),一种遮蔽了社会关系的符号”(米切尔

1994:15);我把讨论导向一个更大的论题,即19世纪与20世纪初争取

赏景民主化的运动,这种运动的展开方式就是进入原本无人的风景区。

我的擅闯领地便由此开始。

风景与早期剧场

传统的艺术历史范例表明,古典的与中世纪的风景再现几乎无一例

外地是“象征之风景”(landscape of symbols),而不是能够传达感官印

象的“事实风景”(克拉克1949)。唤起我们感知的现代风景,即反映空

间感与光之效果的风景,最先出现在15世纪的佛兰德艺术和意大利艺术

中。这一转变的驱动因素是经验主义的观察、科学的好奇心及数学计算

(克拉克1949;杰克逊1980;罗桑德1988)。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科学

透视法的出现,使画家能够借助于数学上正确的形式来表述视景的高度

和纵深。据说当时这种精确性在欧洲以外的地方还没有发现。这一范例

描绘了一种欧式的线性进步,认为新的观察方式产生了“真实的”风景,

这种看法所显现的自满与天真被指责为意识形态神秘化(巴莱尔1980;

伯明翰1986;麦克威廉和波茨1983;米切尔1994)。因为,受制于人为

因素,“新的观察方式”遮蔽掉的东西可能如其显示的东西一样多。

几何和数学成为“透视目光——观察者总是从画面之外或之上凝

视”的科学根源(本德尔1993:10),而观察者事实上是从一个审美意

义的图绘的角度进行凝视。受过教育的手和眼睛建构、接受、诠释一番

景色,而忙碌的底层劳动者也在建构、接受、诠释另一番景色。经过社

会与美学高低标准的过滤,透过表面意义和隐喻意义的“视角”,决定了

哪些人能看到哪种景色。透视法与剧场在布景中相交,因为透视科学让

舞台布景把新的空间幻觉表现出来。 [1] 尽管画出来的风景传达了纵深

与距离的幻觉,但它远远不是现实的。作为一种艺术类别,风景是通过

建筑讨论进入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理论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剧场

从幸存下来的维特鲁威《建筑十书》手稿的整理版本中获得灵感,使戏

剧模式配合舞台布景。 [2]

《建筑十书》对建筑空间、风格、比例、结构、装饰以及这些建筑

范畴整合起来之后所能表达的意义进行了详尽的梳理。在论及剧场建筑

的具体实践时,维特鲁威概述了三种戏剧模式:悲剧、喜剧和讽刺剧

(维特鲁威1960:150)。悲剧演出需要依托公共建筑的背景以反映公

众人物的英雄事迹;喜剧演出需要依托家庭住宅的背景以反映公民的私

人活动;而讽刺剧(包含牧羊人与农民,仙女与森林之神的理想世界)

的上演则应在有风景的舞台上。人类宏伟行动的恰当背景不是风景,而

是城市和市民。

在绘画领域,风景画被列为最低一等的画类。实际上文艺复兴时期

第一部论绘画的专著并没有讨论风景(罗桑德1988)。然而,忒奥克利

托的《牧歌》,这部长期给其他作者无限启示的田园诗集中,风景却是

关键元素。维吉尔的《牧歌》(Ecologues,写于公元前42—前37年)是

对忒氏《牧歌》的扩写,希腊原文变成拉丁语,饱含道德说教,西西里

岛变成想象的阿卡狄亚——世外桃源(罗桑德1988;肖特1991;泰勒

1961)。1540年用意大利语发表的雅凯·萨纳扎罗的《阿卡狄亚》

(Arcadia)不仅使广大的欧洲读者了解到这种田园美学,而且推动了其

图绘性的表达。达芬奇、乔尔乔内、提香及其同道的作品使得风景画开

始发展(尽管没有按照直线发展的方式),成为一种独立的题材,具有

自己的特色和美学理念(卡弗利兹,戈温格和罗桑德1988)。作为一种

绘画流派,风景画经历了巨大的转变,起初,它以恢宏的景象激发观看

者宗教性或准宗教性的体验,后来则转化为更具世俗意味的古典化的田

园牧歌。

在欧洲精英读者中,风景作为剧场(landscape-as-theatre)的比喻甚

为流行——16世纪、17世纪与土地相关的印刷品中,以“剧场”为题的文

章频繁出现,便是这一点的佐证。这些作品包括宇宙志、地理志、城市

图说以及土地使用手册。说到土地使用手册,忒奥克利托和维吉尔堪称

这一范畴的创始者(肖特1991)。同时,随着商业资本主义的兴起,剧

场风景的比喻成为常用词,而剧场本身变得与其说是空间幻想和魔术奇

观,倒不如说是戏剧或心理的对抗(杰克逊1980)。舞台上展现的人类

激情兴趣就是“人性详尽而坦白的解剖”(赫西曼1977:15)的例证,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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